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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69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写凤姐写不尽,却从上下左右写。写秋桐极淫邪,正写凤姐极淫邪;写平儿极义气,正写凤姐极不义气;写使女欺压二姐,正写凤姐欺压二姐;写下人感戴二姐,正写下人不感戴凤姐。

史公用意,非念死书子之所知。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

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

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第 454 页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

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第 455 页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如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

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休。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

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第 456 页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

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

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第 457 页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象,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衣服,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正是── 凤姐初念在张华领出二姐,转念又恐仍为外宅,转念即欲杀张华,为斩草除根计。

第 458 页一时写来觉满腔都是荆棘,浑身都是爪牙,安得借鸳鸯剑手刃其首,以寒千古奸妇之胆。

看三姐梦中相叙一段,真有孝子悌弟、义士忠臣之慨,我不禁泪流一斗,湿地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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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69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話說尤二姐聽了,又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的,少不得也過來跟著鳳姐去回,方是大禮。鳳姐笑說:“你只別說話,等我去說。”尤氏道:“這個自然。但一有個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說著,大家先來至賈母房中。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說笑解悶,忽見鳳姐帶了一個標致小媳婦進來,忙覷著眼看,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怜見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倒細細的看看,好不好?

”說著,忙拉二姐說:“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忙行了大禮,展拜起來。又指著眾姊妹說: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了,太太瞧過了再見禮。二姐聽了,一一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旁邊。賈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問:“你姓什麼?今年十幾了?”鳳姐忙又笑說:“老祖宗且別問,只說比我俊不俊。”賈母又戴了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兒。”眾人都抿嘴兒笑著,只得推他上去。

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來我瞧瞧。”鴛鴦又揭起裙子來。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說道:“更是個齊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鳳姐聽說,笑著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後再圓房。”賈母聽了道:“這有什麼不是。既你這樣賢良,很好。只是一年後方可圓得房。”鳳姐聽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著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主意。

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為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挪到廂房住居。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里還有許多賠送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人來對詞,那人原說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皆是親戚。接到家里住著是真,并無娶嫁之說。皆因張華拖欠了我們的債務,追索不與,方誣賴小的主人那些個。

”察院都和賈王兩處有瓜葛,況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赶出來。慶兒在外替他打點,也沒打重。又調唆張華:“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必還斷給你。”于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與察院,察院便批:“張華所欠賈宅之銀,令其限內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准。他父親亦系慶兒說明,樂得人財兩進,便去賈家領人。

鳳姐兒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說如此這般,都是珍大嫂子幹事不明,并沒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聽了,忙喚了尤氏過來,說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從小曾與人指腹為婚,又沒退斷,使人混告了。”尤氏聽了,只得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麼沒准。”鳳姐在旁又說:“張華的口供上現說不曾見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說:‘原是親家母說過一次,并沒應准。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如此沒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說。

幸而璉二爺不在家,沒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又沒圓房,沒的強占人家有夫之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里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于某年月日給了他十兩銀子退准的。他因窮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沒錯辦。”賈母聽了,便說:“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聽了無法,只得應著。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

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体統,便回了賈珍,暗暗遣人去說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麼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意,和父親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個五更,回原籍去了。

賈蓉打聽得真了,來回了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妄告不實,懼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著張華帶回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占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著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將此事告訴了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將刀靶付與外人去的。

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著了他,或說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幾日,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是有了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驗尸掩埋。

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扯謊,我再使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丟過不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姊親妹還胜十倍。那賈璉一日事畢回來,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鎖,只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他原故,老頭子細說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賈赦與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歡喜,說他中用,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者,賞他為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

見了賈母和家中人,回來見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兒他反不似往日容顏,同尤二姐一同出迎,敘了寒溫。賈璉將秋桐之事說了,未免臉上有些得意之色,驕矜之容。鳳姐聽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在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說不得且吞聲忍氣,將好顏面換出來遮掩。一面又命擺酒接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與王夫人等。賈璉心中也暗暗的納罕。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賈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後過來辭拜賈母等人。

和族中人直送到灑淚亭方回,獨賈璉賈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賈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語,二人口內答應,也說些大禮套話,不必煩敘。且說鳳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說得,只是心中又怀別意。無人處只和尤二姐說:“妹妹的聲名很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孩兒就不乾淨,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沒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得倒仰,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

這日久天長,這些個奴才們跟前,怎麼說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說了兩遍,自己又氣病了,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兒,眾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指桑說槐,暗相譏刺。秋桐自為系賈赦之賜,無人僭他的,連鳳姐平兒皆不放在眼里,豈肯容他。張口是”先奸後娶沒漢子要的娼婦,也來要我的強。”鳳姐聽了暗樂,尤二姐聽了暗愧暗怒暗氣。鳳姐既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都系不堪之物。

平兒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或是有時只說和他園中去頑,在園中廚內另做了湯水與他吃,也無人敢回鳳姐。只有秋桐一時撞見了,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奶奶的名聲,生是平兒弄坏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著不吃,卻往園里去偷吃。”鳳姐聽了,罵平兒說:“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只倒咬雞。”平兒不敢多說,自此也要遠著了。又暗恨秋桐,難以出口。園中姊妹和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為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為二姐擔心。

雖都不便多事,惟見二姐可怜,常來了,倒還都憫恤他。每日常無人處說起話來,尤二姐便淌眼抹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又并無露出一點坏形來。賈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也便不留心。況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鬟最多,賈璉每怀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如這秋桐輩等人,皆是恨老爺年邁昏憒,貪多嚼不爛,沒的留下這些人作什麼,因此除了幾個知禮有恥的,餘者或有與二門上小么兒們嘲戲的。

甚至于與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只懼賈赦之威,未曾到手。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湊巧,竟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干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里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自己且抽頭,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斗”,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

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罵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奶奶把素日的威風怎都沒了。奶奶寬洪大量,我卻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做一回,他才知道。”鳳姐兒在屋里,只裝不敢出聲兒。氣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說。

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說:“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家號喪,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鋒吃醋的。可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喜歡。眾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踐起來,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兒,時常背著鳳姐,看他這般,與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個花為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磨折,不過受了一個月的暗氣,便懨懨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只見他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為人心痴意軟,終吃了這虧。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奸狡,他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罷。若妹子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即進來時,亦不容他這樣。此亦系理數應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

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系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隨我去忍耐。若天見怜,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是個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悔過自新,然已將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亂,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奴亦無怨。

”小妹聽了,長歎而去。尤二姐驚醒,卻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在側,便泣說:“我這病便不能好了。我來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預知男女。倘天見怜,生了下來還可,若不然,我這命就不保,何況于他。”賈璉亦泣說:“你只放心,我請明人來醫治。”于是出去即刻請醫生。誰知王太醫亦謀干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蔭封的。小廝們走去,便請了個姓胡的太醫,名叫君榮。進來診脈看了,說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

賈璉便說:“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氣。”胡君榮聽了,复又命老婆子們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內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診了半日,說:“若論胎氣,肝脈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

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脈要緊。”于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賈璉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罵胡君榮。一面再遣人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聽了,早已卷包逃走。

這里太醫便說:“本來氣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氣惱,郁結于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并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咱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

”于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陳禱告說:“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願吃長齋念佛。”賈璉眾人見了,無不稱贊。賈璉與秋桐在一處時,鳳姐又做湯做水的著人送與二姐。又罵平兒不是個有福的,”也和我一樣。我因多病了,你卻無病也不見怀胎。如今二奶奶這樣,都因咱們無福,或犯了什麼,沖的他這樣。”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說:“系屬兔的陰人沖犯。

”大家算將起來,只有秋桐一人屬兔,說他沖的。秋桐近見賈璉請醫治藥,打人罵狗,為尤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內了。今又聽見如此說他沖了,鳳姐兒又勸他說:“你暫且別處去躲幾個月再來。”秋桐便氣的哭罵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麼就沖了他!好個愛八哥兒,在外頭什麼人不見,偏來了就有人沖了。白眉赤臉,那里來的孩子?他不過指著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

縱有孩子,也不知姓張姓王。奶奶希罕那雜种羔子,我不喜歡!老了誰不成?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倒還是一點攙雜沒有的呢!”罵的眾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說:“二爺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聽說,慌的數落鳳姐兒一陣,又罵賈璉:“不知好歹的种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親給的。為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倒好。

”說著,賭氣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戶根底下大哭大罵起來。尤二姐聽了,不免更添煩惱。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生養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從到了這里,多虧姐姐照應。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閒氣。我若逃的出命來,我必答報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來,也只好等來生罷。”平兒也不禁滴淚說道:“想來都是我坑了你。

我原是一片痴心,從沒瞞他的話。既聽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尤二姐忙道:“姐姐這話錯了。若姐姐便不告訴他,他豈有打聽不出來的,不過是姐姐說的在先。況且我也要一心進來,方成個体統,與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兒又囑咐了幾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況胎已打下,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倒還乾淨。

常聽見人說,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乾淨。”想畢,扎掙起來,打開箱子,找出一塊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淚便吞入口中,幾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將衣服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了。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且自己去梳洗。鳳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說丫頭們:“你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著罵著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

他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兒來,別太過逾了,牆倒眾人推。”丫鬟聽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卻穿戴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嚇慌了,喊叫起來。平兒進來看了,不禁大哭。眾人雖素習懼怕鳳姐,然想尤二姐實在溫和怜下,比鳳姐原強,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不敢與鳳姐看見。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尸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麼丟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

賈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人去開了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賈璉嫌後門出靈不象,便對著梨香院的正牆上通街現開了一個大門。兩邊搭棚,安壇場做佛事。用軟榻舖了錦緞衾褥,將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廝和幾個媳婦圍隨,從內子牆一帶抬往梨香院來。那里已請下天文生預備,揭起衾單一看,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著還美貌。

賈璉又摟著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賈蓉忙上來勸:“叔叔解著些兒,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著,又向南指大觀園的界牆,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腳說:“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天文生回說:“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時,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時入殮大吉。”賈璉道:“三日斷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喪不敢多停,等到外頭,還放五七,做大道場才掩靈。

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已早過來陪哭一場。眾族中人也都來了。賈璉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棺槨喪禮。鳳姐見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說我病著,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繞過群山,至北界牆根下往外聽,隱隱綽綽聽了一言半語,回來又回賈母說如此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說,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一撒,也認真的開喪破土起來。

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來,或一燒或亂葬地上埋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說著,丫鬟來請鳳姐,說:“二爺等著奶奶拿銀子呢。”鳳姐只得來了,便問他“什麼銀子?家里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咱們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雞兒吃了過年糧。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做夢呢。這里還有二三十兩銀子,你要就拿去。”說著,命平兒拿了出來,遞與賈璉,指著賈母有話,又去了。

恨的賈璉沒話可說,只得開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開了箱柜,一滴無存,只有些拆簪爛花并幾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習所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起來。自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命小廝丫鬟來拿,便自己提著來燒。平兒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兩一包的碎銀子偷了出來,到廂房拉住賈璉,悄遞與他說:“你只別作聲才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里來點眼。”賈璉聽說,便說:“你說的是。

”接了銀子,又將一條裙子遞與平兒,說:“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著,作個念心兒。”平兒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賈璉拿了銀子與眾人,走來命人先去買板。好的又貴,中的又不要。賈璉騎馬自去要瞧,至晚間果抬了一副好板進來,价銀五百兩賒著,連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去,只在這里伴宿。[1]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69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話說尤二姐聽了,又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呢,少不得也過來,跟著鳳姐去回。鳳姐笑道:「你只別說話,等我去說。」尤氏道:「這個自然。但有了不是,往你身上推就是了。」說著,大家先至賈母屋裡。正值賈母和園裡姐妹們說笑解悶兒,忽見鳳姐帶了一個絕標致的小媳婦兒進來,忙覷著眼瞧,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憐見兒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倒細細的看看,好不好?」說著,忙拉二姐兒說:「這是太婆婆了,快磕頭。」二姐兒忙行了大禮。鳳姐又指著眾姐妹說,這是某人某人,「太太瞧過,回來好見禮。」二姐兒聽了,只得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旁邊。

賈母上下瞧了瞧,仰著臉,想了想,因又笑問:「這孩子我倒像那裡見過他,好眼熟啊!」鳳姐忙又笑道:「老祖宗且別講那些,只說比我俊不俊。」賈母又帶上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兒。」眾人都抿著嘴兒笑,推他上去。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他的手來我瞧瞧。」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說道:「很齊全。我看比你還俊呢!」

鳳姐聽說,笑著,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後再圓房兒。」賈母聽了道:「這有什麼不是?既你這樣賢良,很好,只是一年後才圓得房。」

鳳姐聽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著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主意。」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為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於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挪到廂房居住。

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裡還有許多陪送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了人對詞,那人原說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原是親戚,接到家裡住著是真,並無強娶之說。皆因張華拖欠我們的債務,追索不給,方誣賴小的主兒。」那察院都和賈王兩處有瓜葛,況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趕出來。慶兒在外替張華打點,也沒打重,又調唆張華,說:「這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必還斷給你。」於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與察院。察院便批:「張華借欠賈宅之銀,令其限內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准。他父親亦係慶兒說明,樂得人財兩得,便去賈家領人。

鳳姐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說,如此這般:「都是珍大嫂子幹事不明,那家並沒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聽了,忙喚尤氏過來,說他做事不妥:「既你妹子從小與人指腹為婚,又沒退斷,叫人告了,這是什麼事?」尤氏聽了,只得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麼沒准?」鳳姐在旁說:「張華的口供上,現說沒見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又說:『原是親家說過一次,並沒應准;親家死了,你們就接進去做二房。』如此沒有對證的話,只好由他去混說。幸而璉二爺不在家,不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又沒圓房,沒的強占人家有夫之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裡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在某年、某月、某日,給了他二十兩銀子退准的。他因窮極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沒錯辦。」賈母聽了,便說:「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

鳳姐聽了,無法,只得應著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體統?便回了賈珍,暗暗遣人去說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一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麼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呢,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意!」和父母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了五更,便回原籍去了。

賈蓉打聽的真了,來回了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妄告不實,懼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

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著張華帶回二姐兒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占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兒不去,自己拉絆著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倘或他再將此事告訴了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把刀靶兒遞給外人哪!--因此,後悔不迭。復又想了一個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著了他,或訛他做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聲。

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做?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幾日,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因有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打悶棍的打死了。他老子嚇死在店房,在那裡驗尸掩埋。」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撒謊,我再使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丟過不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竟比親姊妹還勝幾倍。

那賈璉一日事畢回來,先到了新房中,已經靜悄悄的關鎖,只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起原故,老頭子細說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賈赦和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歡喜,說他中用,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賞他為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見了賈母合家眾人,回來見了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反不似往日容顏,同尤二姐一同出來,敘了寒溫。賈璉將秋桐之事說了,未免臉上有些得意驕矜之色。

鳳姐聽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到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說不得且吞聲忍氣,將好顏面換出來遮飾。一面又命擺酒接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與王夫人等。賈璉心中也暗暗的納罕。

且說鳳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說的,只是心中又懷別意,無人處,只和尤二姐說:「妹妹的名聲很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孩兒就不乾淨,又和姐夫來往太密,『沒人要的,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的什麼兒似的。後來打聽是誰說的,又察不出來。日久天長,這些奴才們跟前,怎麼說嘴呢?我反弄了魚頭來折!」說了兩遍,自己先氣病了,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兒,眾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指桑說槐,暗相譏刺。

且說秋桐自以為係賈赦所賜,無人僭他的,連鳳姐平兒皆不放在眼裡,豈容那先姦後娶,沒人抬舉的婦女?鳳姐聽了暗樂。自從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俱係不堪之物。平兒看不過,自己拿錢出來弄菜給他吃;或是有時只說和他園中逛逛,在園中廚內另做了湯水給他吃。也無人敢回鳳姐。只有秋桐碰見了,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奶奶名聲,生是平兒弄壞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著不吃,卻往園裡去偷吃。」鳳姐聽了,罵平兒,說:「人家養貓會拿耗子,我的貓倒咬雞!」平兒不敢多說,自此也就遠著了,又暗恨秋桐。

園中姊妹一干人暗為二姐耽心。雖都不敢多言,卻也可憐。每常無人處,說起話來,二姐便淌眼抹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因無一點壞形。

賈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也便不留心。況素昔見賈赦姬妾丫鬟最多,賈璉每懷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今日天緣湊巧,竟把秋桐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乾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裡拆得開?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

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用「借刀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鬥」,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

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罵,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奶奶把素日的威風,怎麼都沒了?奶奶寬洪大量,我卻眼裡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這娼婦做一回,他纔知道呢!」鳳姐兒在屋裡,只裝不敢出聲兒。氣的尤二姐在房裡哭泣,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睛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說。

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說:「他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喪聲嚎氣。背地裡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了。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風吃醋,可知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喜歡。眾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上踐踏起來。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兒。時常背著鳳姐與他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花為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折磨?不過受了一月的暗氣,便懨懨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只見他妹妹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為人一生,心癡意軟,終久吃了虧!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奸滑。他發狠定要弄你一死方罷。若妹子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就是進來,亦不容他這樣。此亦係理數應然,只因你前生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你速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回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白白的喪命,也無人憐惜的!」尤二姐哭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係當然,何必又去殺人作孽?」三姐兒聽了,長歎而去。

這二姐驚醒,卻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在側,便哭著合賈璉說:「我這病不能好了!我來了半年,腹中已有身孕,但不能預知男女。倘老天可憐,生下來還可;若不然,我的命還不能保,何況於他!」賈璉亦哭說:「你只管放心,我請名人來醫治。」於是,出去即刻請醫生。

誰知王太醫此時也病了,又謀幹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廕封的。小廝們走去,便仍舊請了那年給晴雯看病的太醫胡君榮來診視了,說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賈璉便說:「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嘔酸,恐是胎氣。」胡君榮聽了,復又命老婆子請出手來,再看了半日,說:「若論胎氣,肝脈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一露,醫生觀看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早已魂飛天外,那裡還能辨氣色?一時掩了帳子,賈璉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瘀血凝結。如今只以下瘀通經要緊。」於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

賈璉令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光景,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下來了。於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罵胡君榮,一面遣人再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找胡君榮。胡君榮聽了,早已卷包逃走。

這裡太醫便說:「本來血氣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氣惱,鬱結於中。這位先生誤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傷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並行,還要一些閒話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也開了個煎藥方子並調元散鬱的丸藥方子,去了。急的賈璉便查誰請的姓胡的來。一時查出,便打了個半死。

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偺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來!」於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誠禱告,說「我情願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體大愈,再得懷胎,生一男子,我願吃常齋念佛!」賈璉眾人見了,無不稱讚。

賈璉與秋桐在一處,鳳姐又做湯做水的著人送與二姐,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說:「係屬兔的陰人沖犯了。」大家算將起來,只有秋桐一人屬兔兒,說他沖的。

秋桐見賈璉請醫調治,打人罵狗,為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內了;今又聽見如此,說他沖了,鳳姐兒又勸他說:「你暫且別處躲幾日再來。」秋桐便氣得哭罵道:「理那起餓不死的雜種,混嚼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麼就沖了他?好個『愛八哥兒』!在外頭什麼人不見?偏來了就沖了!我還要問問他呢,到底是那裡來的孩子?他不過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縱有孩子,也不知張姓王姓的!奶奶希罕那雜種羔子,我不喜歡!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倒還是一點攙雜沒有的呢!」眾人又要笑,又不敢笑。

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告訴邢夫人說:「二爺二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聽說,便數落了鳳姐兒一陣,又罵賈璉:「不知好歹的種子!憑他怎麼樣,是老爺給的。為個外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說著,賭氣去了。

秋桐更又得意,越發走到窗戶根底下,大罵起來。尤二姐聽了,不免更添煩惱。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尤二姐那邊來勸慰了一番,尤二姐哭訴了一回。平兒又囑咐了幾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這裡尤二姐心中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況胎已經打下,無甚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倒還乾淨!常聽見人說「金子可以墜死人」,豈不比上吊自刎又乾淨?」想畢,扎掙起來,打開箱子,便找出一塊金,也不知多重。哭了一回,外邊將近五更天氣,那二姐咬牙狠命便吞入口中,幾次直脖,方咽了下去。於是趕忙將衣裳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當下人不知,鬼不覺。

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自己梳洗。鳳姐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說:「丫頭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著罵著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可憐可憐!他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兒來,別太過逾了。『牆倒眾人推』!」丫鬟聽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卻穿戴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於是方嚇慌了,喊叫起來。平兒進來瞧見,不禁大哭。眾人雖素昔懼怕鳳姐,然想二姐兒實在溫和憐下,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不敢與鳳姐看見。

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屍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道:「狠心的妹妹!你怎麼丟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都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賈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人去往梨香院收拾停靈,將二姐兒抬上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廝和八個媳婦圍隨抬往梨香院來。那裡已請下天文生,擇定明日寅時入殮大吉,五日出不得,七日方可。賈璉道:「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喪不敢久停。」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一早過來,陪哭一場,眾族人也都來了。賈璉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喪事。

鳳姐兒見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說,我病著,忌三房,不許我去,我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繞過群山,至北界牆根下,往外聽了一言半語回來,又回賈母說,如此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說!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也認真開喪破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情分,停五七日,抬出來,或一燒,或亂葬埂上埋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

正說著,丫鬟來請鳳姐,說:「二爺在家,等著奶奶拿銀子呢。」鳳姐兒只得來了,便問他:「什麼銀子?家裡近日艱難,你還不知道?偺們的月例一月趕不上一月。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三百銀,使剩了還有二十幾兩,你要就拿去。」說著,便命平兒拿出來,遞給賈璉,指著賈母有話,又去了。恨的賈璉無話可說,只得開了尤氏箱籠,去拿自己體己。及開了箱櫃,一點無存,只些拆簪爛花並幾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日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想著他死的不分明,又不敢說。只得自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用小廝丫鬟來拿,自己提著來燒。

平兒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兩一包碎銀子偷出來,悄遞與賈璉,說:「你別言語纔好。你要哭,外頭有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裡來點眼。」賈璉便說道:「你說的是。」接了銀子,又將一條汗巾遞與平兒,說:「這是他家常繫的,你好生替我收著,做個念心兒!」平兒只得接了,自己收去。

賈璉收了銀子,命人買板進來,連夜趕造,一面分派了人口守靈。晚上自己也不進去,只在這裡伴宿。放了七日,想著二姐舊情,雖不大敢作聲勢,卻也不免請些僧道超度亡靈。一時,賈母忽然來喚。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69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①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

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

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

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娣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

小媳妇进来,忙觀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

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

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

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

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

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文戴了眼镜,命驾鸯琥珀:“把

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

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驾鹭文揭

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

我看比你俊些。”

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五一十细

①大限一寿数,亦指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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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

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

是一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叫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

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充,遂使二人

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岚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

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

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

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

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

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

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

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

收,打了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

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

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

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

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

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

不明,并没和那家退推,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昕了,忙唤了

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

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

么没准。”风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

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

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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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班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己来了,怎好

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

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

广,文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的。

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

“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

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

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

珍,暗暗遭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

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

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

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

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

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

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

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

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尚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

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巴不是自已害了自已。原先不

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

意出来,悄命旺儿遭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

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已的

名誉。

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天作,人

命关天,非同儿戏,我耳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儿

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儿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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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广。他老子晓死

在店房,在那里验户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

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

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俏的封锁,只有

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

在镗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

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

丫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哪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

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

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

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之容。凤姐了,忙命两个媳

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

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

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

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一人送

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

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龙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

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

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

尾,“没人要的了你掠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

.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

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已又气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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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间

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

槐,暗相讥刺。

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價他的,连凤姐平儿不放在眼

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媽妇,也来要我的

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

不和尤二姐吃饭子。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

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

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

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

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

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

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根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和李绒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

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

还都焖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涧眼抹泪,又不

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点坏形来。

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寸以来因贾

赦姬妾丫最多,费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

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惯,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

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者或有与一门上小幺儿们嘲戏

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

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

了他,真是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①,连日那里拆的

①燕尔新婚一新婚和美。《诗经·风·谷风》:“宴尔新昏(昏与婚通),如兄

如弟。”宴尔:即燕好、和美,指夫妻和谐。“宴”通“燕”,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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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

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已且抽头,用“借

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已再杀秋

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文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

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琶

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

“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

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

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

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

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

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梢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

“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

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

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欢喜。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

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

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

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恢恢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

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駕鸯宝剑前

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

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

子在世,断不背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

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

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957

第六·十九回

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

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裁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

见怜,使我好了,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

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①,天道好还②。你虽悔过自新,然已

将人父子兄弟致于廖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

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

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

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

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

于他。”贾琏亦拉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二)出

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

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

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③不行,又常作

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

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

“若论胎气,肝脉④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

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

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

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明代薛慧集解:

“世之禁网虽密,然人多伴免者:惟天网恢恢广大,有若疏而不密,而为恶之人,无有

能逃也。”天网:天道如网;后亦喻指国法。恢恢:宽广的样子。

②天道好(ho号)还一一上天所行之道是喜欢报复的。好:喜爱。还:报偿;

报复。(老子》:“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為大

军之后,必有凶年。”

庚信一一亦称月信,即月经。

肝脉一一左手关脉可诊肝部病情,亦称肝脉。参见第147页注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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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

一时掩了帐子,贾琏(三)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

道:“不是胎气,只是迁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迁血通经脉要紧。”

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

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

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

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

听了,早已卷包逃走。

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

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

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

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

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

个,文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已通陈

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

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

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文骂平儿不是个有

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

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因又叫

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

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

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

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

劝他说:“你暂耳别处去躲个月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驾道:“理

那起瞎窗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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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眉赤

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

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换杂没

有的呢!”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

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

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

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摔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摔他,你

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

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

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

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

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

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

原是一片痴心,从没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

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无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

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

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

平儿又嘱吋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甘无所养,反有所伤,料

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

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

又干净。”想毕,推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

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凡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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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

到第二日早晨,丫鬓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已去梳

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

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岭可怜。

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

推。”丫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

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

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

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着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楼户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

“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馨等

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

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

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像,便对着梨香院的

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

榻铺了锦缎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袭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

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①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

生预备,揭起袭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

贾琏又楼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

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

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

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卵

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天

①内子墙一一是和“外圈墙”或“外界墙”相对雨而言的墙,即一座府第中两路相

邻院落之间夹道两侧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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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

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

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①而去。宝玉已草过来陪哭·

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

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丧礼。凤姐见抬了出

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②,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

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文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

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并丧

破土起来。既是二房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

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

他。”

正说着,丫瞿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

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

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

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

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

了。根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已的梯己。

及开了箱柜,滴无存,只有些折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

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已用个

包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来拿,便自已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

①殃榜一旧时由阴阳先生给死者写的文书,上有死者的年寿及“招魂”的

话。

忌三房一一一旧俗,生病的人进新房、产房和灵房,称为“总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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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

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

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

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已收去。贾琏

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

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

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

在这里伴宿。正是一

校记

[] “娇俏”,底本、已卵本作“赶俏”,梦稿本作“天俏”。从甲辰本

改。

[二]

“于是”,原作“于你”,又点去。从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改。

[三]

“贾琏”,原无,从各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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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69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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