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上一回 下一回 →
阅读版 →
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70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空将佛事图相报,已触飘风散艳花。一片精神传好句,题成谶语任吁嗟!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己夹:起时是后有名,此是先有名。宝玉听着,第 460 页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

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

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

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第 461 页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

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

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

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蹋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账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

第 462 页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己夹:重建,故又写香。

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己夹:却是先看没作完的,总是又变一格也。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份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第 463 页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

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拨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

第 464 页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文与雪天联诗篇,一样机轴,两样笔墨。 前文以联句起,以灯谜结,以作画为中间横风吹断,此文以填词起,以风筝结,以写字为中间横风吹断,是一样机轴;前文叙联句详,此文叙填词略,是两样笔墨,前文之叙作画略,此文叙写字详,是两样笔墨。前文叙灯谜,叙猜灯谜,此文叙风筝,叙放风筝,是一样机轴;前文叙七律在联句后,此文叙古歌在填词前,是两样笔墨。

前文叙黛玉替宝玉写诗,此文叙宝玉替探春续词,是一样机轴,前文赋诗后有一首诗,此文填词前有一首词,是两样笔墨。噫!参伍其变,错综其数,此固难为粗心者道也!

第 465 页

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70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話說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因又年近歲逼,諸務蝟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人名單子來,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應該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該放的丫頭們好求指配。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

大家商議,雖有幾個應該發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後,一向未和寶玉說話,也不盛妝濃飾。眾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強。第二個琥珀,又有病,這次不能了。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只有鳳姐兒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餘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原來這一向因鳳姐病了,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著過年過節,出來許多雜事,竟將詩社擱起。

如今仲春天氣,雖得了工夫,爭奈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氣病了柳五兒,連連接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只百般逗他頑笑。這日清晨方醒,只聽外間房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里那膈肢呢。”寶玉聽了,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疊起,大衣也未穿。

那晴雯只穿蔥綠院綢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髮,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卻仰在炕上,穿著撒花緊身兒,紅褲綠襪,兩腳亂蹬,笑的喘不過氣來。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說著,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丟下雄奴,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說:“仔細凍著了。”看他四人裹在一處倒好笑。

忽有李紈打發碧月來說:“昨兒晚上奶奶在這里把塊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這里?”小燕說:“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纔洗了出來晾著,還未乾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滾,因笑道:“倒是這里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里人也不少,怎麼不頑?”碧月道:“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了,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

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里,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

正說著,只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寶玉聽了,忙問:“那里的好詩?”翠縷笑道:“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寶玉聽了,忙梳洗了出來,果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著一篇詩看。見他來時,都笑說:“這會子還不起來,咱們的詩社散了一年,也沒有人作興。

如今正是初春時節,萬物更新,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湘雲笑道:“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卻好萬物逢春,皆主生盛。況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寶玉聽著,點頭說:“很好。”且忙著要詩看。眾人都又說:“咱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的。”說著,一齊起來,都往稻香村來。寶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紙上寫著《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東風軟,桃花帘內晨妝懶。

帘外桃花帘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東風有意揭帘櫳,花欲窺人帘不卷。桃花帘外開仍舊,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風吹透。風透湘帘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天机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淚眼觀花淚易乾,淚乾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帘櫳空月痕!寶玉看了并不稱贊,卻滾下淚來。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淚來,又怕眾人看見,又忙自己擦了。因問:“你們怎麼得來?”寶琴笑道:“你猜是誰做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稿。”寶琴笑道:“現是我作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

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体,所以不信。”寶釵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只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寶玉笑道:“固然如此說。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眾人聽說,都笑了。已至稻香村中,將詩與李紈看了,自不必說稱賞不已。

說起詩社,大家議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為“桃花社”,林黛玉就為社主。明日飯後,齊集瀟湘館。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說:“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韻。”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正說著,人回:“舅太太來了。姑娘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著說話。吃飯畢,又陪入園中來,各處游頑一遍。至晚飯後掌燈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頑器。合家皆有壽儀,自不必說。飯後,探春換了禮服,各處行禮。黛玉笑向眾人道:“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雖不擺酒唱戲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頑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兒。”因此改至初五。這日眾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的安稟拆開念與賈母聽,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說六月中准進京等語。

其餘家信事務之帖,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眾人聽說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宁侯之子為妻,擇日于五月初十日過門,鳳姐兒又忙著張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一并請眾甥男甥女閒樂一日。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探春、林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去。眾人不敢違拗,只得回房去另妝飾了起來。五人作辭,去了一日,掌燈方回。

寶玉進入怡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机見景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預備著。寶玉屈指算一算說:“還早呢。”襲人道:“書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時你縱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里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的好些,難道都沒收著?”襲人道:“何曾沒收著。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共算,數了一數,纔有五六十篇。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說,從明日起,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

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過去。”寶玉聽了,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實在搪塞不去,便說:“明日為始,一天寫一百字才好。”說話時大家安下。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寶玉方去請安,便說寫字之故,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盡了出來,再作別的,因此出來遲了。賈母聽了,便十分歡喜,吩咐他:“以後只管寫字念書,不用出來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寶玉聽說,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說明。王夫人便說:“臨陣磨槍,也不中用。有這會子著急,天天寫寫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這一赶,又赶出病來纔罷。”寶玉回說不妨事。這里賈母也說怕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都笑說:“老太太不用急。書雖替他不得,字卻替得的。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就完了。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氣,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聽說,喜之不盡。

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吃了虧。因此自己只裝作不耐煩,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集湊出許多來。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過了。誰知紫鵑走來,送了一卷東西與寶玉,拆開看時,卻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鐘王蠅頭小楷,字跡且與自己十分相似。

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來道謝。史湘雲寶琴二人亦皆臨了幾篇相送。湊成雖不足功課,亦足搪塞了。寶玉放了心,于是將所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幾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遭踏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寶玉聽了,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仍是照舊游蕩。

時值暮春之際,史湘雲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調寄《如夢令》,其詞曰:

豈是繡絨殘吐,卷起半帘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兒寫好,與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卻不能。”湘雲笑道:“咱們這幾社總沒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改個樣兒,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偶然興動,便說:“這話說的极是。

我如今便請他們去。”說著,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果點之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眾人。這里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又限出幾個調來,寫了綰在壁上。眾人來看時,以柳絮為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史湘雲的,稱賞了一回。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們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于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寶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

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他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麼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說,忙寫了出來。

眾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李紈笑道:“這也卻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負,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開了机,乃提筆續道是:

眾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說著,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州,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毬。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歎今生誰捨誰收?

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眾人看了,俱點頭感歎,說:“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是《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帘櫳?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眾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寶釵笑道:“終不免過於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才不落套。

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眾人笑道:“不要太謙。我們且賞鑒,自然是好的。”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卷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眾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

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麼罰?”李紈道:“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罰他。下次為例。”

一語未了,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眾人唬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帘外丫鬟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挂在竹梢上了。”眾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繩,拿下他來。

”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里嬌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學小氣了。你們一般的也有,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氣的,快掉出去罷。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氣。

”紫鵑聽了,赶著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送出與園門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來找,好與他們去的。這里小丫頭們聽見放風箏,巴不得七手八腳都忙著拿出個美人風箏來。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的。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笑道:“果然。”因回頭向翠墨笑道:“你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

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說:“把昨兒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子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并籰子來,說道:“襲姑娘說,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才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

心中歡喜,便命叫放起來。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翠墨帶著幾個小丫頭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也取來。寶釵也高興,也取了一個來,卻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都放起來。獨有寶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來了。急的寶玉頭上出汗,眾人又笑。寶玉恨的擲在地下,指著風箏道:“若不是個美人,我一頓腳跺個稀爛。

”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線就好了。”寶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頂線,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這幾個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一時丫鬟們又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來,頑了一回。紫鵑笑道:“這一回的勁大,姑娘來放罷。”黛玉聽說,用手帕墊著手,頓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接過籰子來,隨著風箏的勢將籰子一松,只聽一陣豁刺刺響,登時籰子線盡。黛玉因讓眾人來放。

眾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請罷。”黛玉笑道:“這一放雖有趣,只是不忍。”李紈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又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紫鵑笑道:“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那一年不放幾個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說著便向雪雁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來,齊籰子根下寸絲不留,咯登一聲鉸斷,笑道:“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

”那風箏飄飄搖搖,只管往後退了去,一時只有雞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點黑星,再展眼便不見了。眾人皆仰面睃眼說:“有趣,有趣。”寶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煙處,被小孩子得了還好,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煙處,我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教他兩個作伴兒罷。”于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見天上也有一個鳳凰,因道:“這也不知是誰家的。

”眾人皆笑說:“且別剪你的,看他倒象要來絞的樣兒。”說著,只見那鳳凰漸逼近來,遂與這鳳凰絞在一處。眾人方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不開交,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響鞭,在半天如鐘鳴一般,也逼近來。眾人笑道:“這一個也來絞了。且別收,讓他三個絞在一處倒有趣呢。”說著,那喜字果然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下齊收亂頓,誰知線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

眾人拍手哄然一笑,說:“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忒促狹了些。”黛玉說:“我的風箏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寶釵說:“且等我們放了去,大家好散。”說著,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著養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70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話說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姓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又因年近歲逼,諸事煩雜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人單子來回: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應該娶妻成房的,等裡面有該放的丫頭,好求指配。

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議。雖有幾個應該發配的,奈各人皆有緣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後,一向未與寶玉說話,也不盛粧濃飾。眾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強。第二個琥珀,現又有病,這次不能了。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只有鳳姐兒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丫頭發出去了。其餘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

原來這一向因鳳姐兒病了,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著過年過節,許多雜事,竟將詩社擱起。如今仲春天氣,雖得了工夫,爭奈寶玉因柳湘蓮遁跡空門;又聞得尤三姐自刎,尤二姐被鳳姐逼死;又兼柳五兒自那夜監禁之後,病越重了:連連接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的情色若癡,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病。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只百般逗他玩笑。

這日清晨方醒,只聽得外間屋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去拉拉罷。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芳官,那裡隔肢呢。」寶玉聽了,忙披上灰鼠長襖,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疊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著蔥綠杭綢小襖,紅綢子小衣兒,披著頭髮,騎在芳官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在那裡抓芳官的肋肢。芳官卻仰在炕上,穿著撒花緊身兒,紅褲綠襪,兩腳亂蹬,笑的喘不過氣來。寶玉忙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來撓你們!」說著,也上床來隔肢晴雯。晴雯觸癢,笑的忙丟下芳官,來合寶玉對抓,芳官趁勢將晴雯按倒。襲人看他四人滾在一處,倒好笑,因說道:「仔細凍著了,可不是玩的。都穿上衣裳罷!」

忽見碧月進來說:「昨兒晚上,奶奶在這裡把塊絹子忘了去,不知可在這裡沒有?」春燕忙應道:「有。我在地下撿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纔洗了,剛晾著,還沒有乾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滾,因笑道:「倒是你們這裡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玩成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裡人也不少,怎麼不玩?」碧月道:「我們奶奶不玩,把兩個姨娘和姑娘也都拘住了。如今琴姑娘跟了老太太前頭去,更冷冷清清的了。兩個姨娘到明年冬天,也都家去了,那纔更冷清呢。你瞧瞧,寶姑娘那裡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像短了多少人似的,把個雲姑娘落了單了。」

正說著,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寶玉聽了,忙梳洗出去,果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篇詩看。見他來時,都笑道:「這會子還不起來!偺們的詩社散了一年,也沒有一個人作興作興;如今正是初春時節,萬物更新,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湘雲笑道:「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發達。如今卻好萬物逢春,偺們重新整理起這個社來,自然要有生趣了。況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豈不大妙呢?」

寶玉聽著點頭,說:「很好。」且忙著要詩看。眾人都又說:「偺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社。」說著,一齊站起來,都往稻香村來。寶玉一壁走,一壁看,寫著是:

桃花行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粧懶。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捲。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憐人花亦愁,隔簾消息風吹透。風透簾櫳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樹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飲蘸胭脂冷。胭脂鮮豔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淚眼觀花淚易乾,淚乾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寶玉看了,並不稱讚,癡癡呆呆,竟要滾下淚來。又怕眾人看見,忙自己拭了。因問:「你們怎麼得來?」寶琴笑道:「你猜是誰做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的稿子了。」寶琴笑道:「現在是我做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寶琴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都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等語。」寶玉笑道:「固然如此,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之句。妹妹本有此才,卻也斷不肯做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

眾人聽說,都笑了。已至稻香村中,將詩與李紈看了,自不必說,稱賞不已。說起詩社,大家議定:明日是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為桃花社,黛玉為社主。明日飯後,齊集瀟湘館。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說:「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韻。」寶釵道:「使不得。古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

正說著,人回:「舅太太來了,請姑娘們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著說話。飯畢,又陪著入園中來遊玩一遍,至晚飯後掌燈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玩器。合家皆有壽禮,自不必細說。飯後,探春換了禮服,各處行禮。黛玉笑向眾人道:「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雖不擺酒唱戲,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兒?」因此,改至初五。

這日,眾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的安稟拆開,念與賈母聽。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說六月准進京等語。其餘家信事物之帖,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眾人聽說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這日王子騰將姪女許與保寧侯之子為妻,擇於五月間過門,鳳姐兒又忙著張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一並請眾甥男甥女樂一日。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探春、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兒去。眾人不敢違拗,只得回房去,另粧飾了起來。五人去了一日,掌燈方回。

寶玉進入怡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機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好預備著。寶玉屈指算了一算,說:「還早呢。」襲人道:「書還是第二件。到那時縱然你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裡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了的好些,難道都沒收著?」襲人道:「何曾沒收著。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統共數了一數,纔有五百六十幾篇。這二三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說,明日起,把別的心先都收起來,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的過去。」

寶玉聽了,忙著自己又親檢了一遍,實在搪塞不過。便說:「明日為始,一天寫一百字纔好。」說話時,大家睡下。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窗下恭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寶玉方去請安,便說寫字之故,因此出來遲了。賈母聽說,十分喜歡,就吩咐他:「以後只管寫字,念書,不用出來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寶玉聽說,遂到王夫人屋裡來說明。王夫人便道:「臨陣磨鎗,也不中用!有這會子著急,天天寫寫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這一趕,又趕出病來纔罷。」寶玉回說:「不妨事。」寶釵探春等都笑說:「太太不用著急,書雖替不得他,字卻替得的。我們每日每人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兒去就完了。一則老爺不生氣,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王夫人聽說,點頭而笑。

原來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一向分心,到臨期自然要吃虧的。因自己只裝不耐煩,把詩社更不提起。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功,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積了許多。

這日正算著再得幾十篇,也就搪的過了。誰知紫鵑走來。送了一卷東西,寶玉拆開看時,卻是一色去油紙上臨的鍾王蠅頭小楷,字跡且與自己十分相類。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來道謝。接著湘雲寶琴二人也都臨了幾篇相送。湊成雖不足功課,亦可搪塞了。寶玉放了心。於是將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幾次。

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遭塌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至七月底方回。寶玉聽了,便把書字又丟過一邊,仍是照舊遊蕩。

時值暮春之際,湘雲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詞,調寄如夢令。其詞曰:

豈是繡絨纔吐。捲起半簾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

自己做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兒寫好,給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的很!又新鮮,又有趣兒。」湘雲說道:「偺們這幾社總沒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偶然興動,便說:「這話也倒是。」湘雲道:「偺們趁今日天氣好,為什麼不就是今日?」黛玉道:「也使得。」說著,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果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

這裡二人便擬了「柳絮」為題,又限出幾個調來,寫了粘在壁上。眾人來看時:「以柳絮為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湘雲的,稱賞了一回。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了。」於是大家拈閹。寶釵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

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也忙寫出來。寶釵笑道:「我已有了。瞧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今兒這香怎麼這麼快,我纔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你可有了?」寶玉雖做了些,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做,回頭看,香已盡了。李紈等笑道:「寶玉又輸了。蕉丫頭的呢?」探春聽說,便寫出來。眾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繫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這卻也好。何不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輸,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乃提筆續道: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總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眾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算不得。」說著,看黛玉的,是一闕唐多令: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隊成毬。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歎今生誰捨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眾人看了,俱點頭感歎說:「太作悲了!好是果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梨花一夢,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

眾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悲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寶釵笑道:「總不免過於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的東西,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纔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眾人笑道:「別太謙了,自然是好的,我們賞鑒賞鑒。」因看這一闋《臨江仙》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卷得均勻』!這一句就出入之上了。」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眾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的好!自然這首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交白卷子的,又怎麼罰?」李紈道:「不用忙,這定要重重的罰他,下次為例。」

一語未了,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眾人嚇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簾外丫頭子們回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梢上了。」眾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的,斷了線?偺們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裡嫣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二爺也太死心眼兒了!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笑道:「紫鵑也太小氣,你們一般有的,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嫌個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把偺們的拿出來,偺們也放放晦氣。」

丫頭們聽見放風箏,巴不得一聲兒,七手八腳,都忙著拿出來,也有美人兒的,也有沙雁兒的。丫頭們搬高墩,綑剪子股兒,一面撥起籰子來。寶釵等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好看,不如三姐姐的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回頭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

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說:「把昨日賴大娘送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雯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再把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並籰子來,回說:「襲姑娘說: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纔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緻,心中歡喜,便叫放起來。

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了,丫頭們在那山坡上已放起來。寶琴叫丫頭放起一個大蝙蝠來,寶釵也放起個一連七個大雁來,獨有寶玉的美人兒,再放不起來。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就落下來,急的頭上的汗都出來了。眾人都笑他,他便恨的摔在地下,指著風箏,說道:「要不是個美人兒,我一頓腳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去叫人換好了,就好放了。再取一個來放罷。」

寶玉等大家都仰面看天上。這幾個風箏起在空中,一時風緊,眾丫鬟都用絹子墊著手放。黛玉見風力緊了,過去將籰子一鬆,只聽豁喇喇一陣響,登時線盡,風箏隨風去了。黛玉因讓眾人來放。眾人都說:「林姑娘的病根兒都放了去了,偺們大家都放了罷。」於是丫頭們拿過一把剪子來,鉸斷了線。那風箏都飄飄颻颻隨風而去,一時只有雞蛋大,一展眼只剩下一點黑星兒,一會兒就不見了。眾人仰面說道:「有趣,有趣!」說著,有丫頭來請吃飯,大家方散。

從此,寶玉的功課,也不敢像先竟撂在脖子後頭了,有時寫寫字,有時念念書,悶了也出來合姐妹們玩笑半天,或往瀟湘館去閒話一回。眾姐妹都知他工課虧欠,大家自去吟詩取樂,或講習針黹,也不肯去招他。那黛玉更怕賈政回來,寶玉受氣,每每推睡,不大兜攬他。寶玉也只得在自己屋裡,隨便用些工夫。

展眼已是夏末秋初。一日,賈母處兩個丫頭,匆匆忙忙來叫寶玉。

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70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

贾母唤了他去,盼附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

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

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

去办理。

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个人名

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撕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

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

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敌:第一个驾聋发

替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

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

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绒房

中粗使的大丫出去了,其馈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

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竞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

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

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

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证仲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

964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

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購肢

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

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

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拍衣,

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王,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

绿袜,两脚乱瞪,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

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

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

他助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

笑。

忽有李绒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

忘了,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

不知是那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

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

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碧月道:“我们奶奶

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①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

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

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

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

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泌芳

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

①宾住一拘束住的意思。

965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

“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

是初春[二」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

“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

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宝玉听着,点

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

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

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篇,白: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凤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方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①,春欲醒移珊枕②。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③。

①天机烧破鸳鸯锦一一即烧破天机驾鸯锦。这里是形容盛开的桃花犹如天

上的纹锦烧成碎片落到了人间一样。天机:传说中天上女用的织机。烧:极喻其

红。

珊枕—珊瑚枕。

香泉影蘸胭脂冷一一面容的倒影蘸在清冷的泉水中。胭脂:代指少女的面

容。

996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樵粹。

樵梓花遮樵摔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龙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

来,文怕众人看见,文忙自已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

笑道:“你猜是谁作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

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乎不

像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三)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

雨肥梅”“水荐牵风翠带长’之媚语。①”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

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

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绒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

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

“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

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叙道:使不得。

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

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

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

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甫《秋兴》八首之一。这首诗写秋日伤萧森的气象,格调深沉。“红绽雨肥梅”句见

《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五:“水荐牵风翠带长”见《曲江对雨》。这里薛宝叙

是说杜诗风格沉郁,但非首首如此,也有清灵明媚的句子。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967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蓝送了几件

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

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

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

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

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票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

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徐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

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王子腾之

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

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

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

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劫,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

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

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

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

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

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

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

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

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

已又亲检了一遍,实在塘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

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

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学之敬,先将

968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填柳絮词

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母听

了,便十分欢喜,盼附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

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

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四】。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

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

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

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

塘塞过这一步就完了。--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

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

慈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已只装作不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

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

玉自已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

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

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

临的钟王蝇头小楷①,字迹且与自已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

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

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塘塞了。

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文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

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

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

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

①钟王蝇头小楷一一钟王:指三国时魏的钟麟和晋代的王之,都是大书法

家,被历代推尊为楷、行书法之祖。蝇头:比小字。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969

令①,调寄《如梦令》,其词日: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②,纤手自括来,空使鹃

啼燕妒③。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已作了,心中得意,便用-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

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

“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

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

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盼时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

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

来,写了缩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

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谄

起来。”于是大家括阑,宝钗便括得了《临江仙》,宝琴得《西江

月》,探春括得了《南柯子》,黛玉括得了《唐多令》,宝玉括得了

《蝶恋花》。紫鹃灶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

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

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

道:“暖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

首。”因文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文都

①小令一一词中体制短小的称“小令”,同“中调”、“长调"相对而言。一般五

十八字以内为小令,五十九至九十学为中调,九十字以上为长调。下文的《如梦令》

《临江仙》等都是词牌的名称。词调即填词用的曲调,最初一般据词的内容而定,后

来则不一定与内容有关联,各个调名只作为字数、音韵和结构的定式。

②“岂是”二句一-暗喻柳絮。绣绒残吐:指吐绒(见第80页注④),喻柳絮。

香雾:亦喻柳絮。

妒。

970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了。李绒笑道:“这算输了。蕉

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

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馆系也难羁,一任东西

南北各分离。

李绒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

不背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

开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①,纵是明

春再见隔年期②!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

得。”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③。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

如人命薄,空,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④。

晚芳时一指暮春时节。

“纵是”句一一意谓纵然明春还可再见,但须相隔一年。期:约;相会。

)“粉噬”二句一一用“粉堕”、“香残”暗点柳絮飘落的晚春季节,借西施和关

盼盼的故事表现作者林黛玉的孤寂悲愁情绪。粉堕、香残:指残花零落,暗喻女子的

衰老死亡。百花洲:这里指姑苏城(今苏州市)内的百花洲。据明代王蔡撰《姑苏志》

载:“百花洲在西城下、盘二门之间。”传说王夫差常携西施泛舟游乐于此。明代

高启《百花洲》诗有“昊王在时百花开,画船载乐洲边来;吴王去后百花落,歌吹无闻

洲寂”之句。燕子楼:故址在今江苏徐州市西北。唐太宗贞观年间,尚书张惰的爱

妓关盼盼居住其中,惰死后,盼盼念旧情不嫁,居此楼十徐年。见唐代白居易《燕子

楼三首并序》。

④“嫁与”三句一一意谓东风吹落了柳絮,春天竟不闻不问,任凭你随风飘荡,

忍心看着你在外久留!嫁与东风:被东风吹落的意思。唐代李贺《南园》诗:“可岭日

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淹留:久留。

971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第七千回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

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荫堤点缀无穷①。三春事业付东风,明

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枕??江南

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③!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

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五)

无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

我谄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

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④,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

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

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

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

①“汉苑”二句一一这里汉苑、隋堤皆暗寓“柳字。汉苑:指汉代的皇家宫苑,

其中的长杨宫等处多植柳树,但规模远不及隋堤。隋堤:参阅第五十一回《广陵怀

古>注。

@ : 香雪帘一一指沾满柳絮的门窗帘幕。香雪:喻柳絮。

离人根重一一意谓惠零的柳絮犹如源泊的游人,深坏离愁别恨。求代苏辅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 春解舞一意谓春风吹得柳絮飞题飘舞。

均匀一一指舞姿优美,匀称有度。

蜂团蝶阵-比喻柳纷飞繁乱。

972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

么罚?”李绒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

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曦道:“一个大蝴蝶

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

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

“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六}姑娘放的,拿下来

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

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也学小气了。

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

“可是呢,知道是谁放嗨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

们也放嗨气①。紫鹃听了,赶忙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

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

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拨筐子②

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地下放去。宝琴

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天凤凰

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

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

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咋儿赖大

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

“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

①放嗨气一一旧时迷信,放风筝时故意剪断扯线,让风筝飞走,认为可以放走

坏运气,叫“放嗨气”。

②黛(yue 月)子一一亦作(yue 月)子,缠丝、纱、线等用的工具,这里是指放

风筝用的线车子,也叫绕(读作yao耀)子。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横竖是给你放嗨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

来黑。”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子来,说道:“袭

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

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

欢喜,便命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

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

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

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已放了半

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

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踩个稀

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

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敢一个来放。大家都仰

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①来,顽了一

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

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

藝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剌响,登时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

放[七]。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

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纳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

放嗨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

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

①送饭的一放风筝的一种附加物,俗呼为“送饭的”。风筝放到空中以后,

将它挂在线上,随风鼓起,沿线而上,有的上面系有爆竹在空中鸣响,有的则附有各

种绚丽的彩饰。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

剪子来,齐簿子根下寸丝不留,略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

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丁去,时

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

众人皆仰面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

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

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

儿。”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已的凤凰,

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

“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

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

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

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

三个绞在---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

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

了。

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

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

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娣妹都

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校记

,[--] “院绸”,原作“苑绸”,从甲辰本改。

又,上文谓“如今仲春关气”,此处又日“正是初春”,下文又有“明日乃三月

初二日”语,已是尊春三月了,时序混乱,因无别本可据,仍之。

975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三

“宝钣”,原作“宝玉”,点改为宝琴”。从己卯、蒙府、列藏、戚

序本改。

“不中用”,原无“不”字,从梦稿、戚序、甲辰本补。

“轻薄无根”,原无“轻薄”二字,从各本补。

[六] “娇红”,底本、已卵本同。徐各本均作“嫣红”。

(] “众人来放”,原无,从已卵、梦稿、蒙府、戚序本补。

976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

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70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1页
影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