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贾母开寿诞,与宁府祭宗祠是一样手笔,俱为五凤裁诏体。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
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配凤。配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第 466 页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戚:人非草木,见此数人,焉得不垂涎称妙?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赏礼事务,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庚夹:伏下文。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
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第 467 页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
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
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
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
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第 468 页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
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庚夹:细致之甚。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中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 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
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第 469 页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庚夹:又写笑,妙!凡凤真怒处必曰“笑”,丝丝不错。“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作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
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庚夹:好,一提甄事。盖真事将显,假事将尽。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
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
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
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第 470 页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庚夹:是月初旬起更时也。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庚夹:是八月,随笔点景。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庚夹:是月下所见之像,故不写至容貌也。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庚夹:此见是女儿们常事,观书者自亦为如此。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庚夹:更奇,不知后为何事。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
第 471 页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象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庚夹:是聪敏女儿,妙!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庚夹:是娇贵女儿,笔笔皆到。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庚夹:如见其面,如闻其声。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
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叙一番灯火未息,门户未关。 叙一番赵姨失体,费婆憋气。叙一番林家托大,周家献勤。叙一番凤姐灰心,鸳鸯传信。非为本文渲染,全为下文引逗,良工苦心,可谓惨淡经营。
司棋事从鸳鸯误吓得来,是善周全处。方与鸳鸯前后行景不致矛盾。一何精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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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回京之後,諸事完畢,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幾年,骨肉離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小事務一概益發付于度外,只是看書,悶了便與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里面母子夫妻共敘天倫庭闈之樂。
因今歲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之慶,又因親友全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及賈珍賈璉等商議,議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榮宁兩處齊開筵宴,宁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園中收拾出綴錦閣并嘉蔭堂等幾處大地方來作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附馬王公諸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是諸官長及誥命并遠近親友及堂客。
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賈政,初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合族長幼大小共湊的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湊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絕。禮部奉旨:欽賜金玉如意一柄,彩緞四端,金玉環四個,帑銀五百兩。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十二匹,玉杯四只。餘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所來往者,莫不有禮,不能胜記。
堂屋內設下大桌案,舖了紅氈,將凡所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過目。賈母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後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說:“叫鳳丫頭收了,改日悶了再瞧。”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并幾個世交公侯應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并幾位世交公侯誥命。賈母等皆是按品大妝迎接。
大家廝見,先請入大觀園內嘉蔭堂,茶畢更衣,方出至榮慶堂上拜壽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才入席。上面兩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敘,便是眾公侯誥命。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與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一席,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并族中幾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後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眾媳婦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帶領幾個丫鬟在圍屏後侍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別處管待去了。
一時台上參了場,台下一色十二個未留發的小廝侍候。須臾,一小廝捧了戲單至階下,先遞與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才遞與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盤托上,挨身入帘來遞與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接了才奉與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出吉慶戲文,然後又謙讓了一回,北靜王妃也點了一出。眾人又讓了一回,命隨便揀好的唱罷了。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跟來各家的放了賞。大家便更衣复入園來,另獻好茶。
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幾處廟里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眾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靦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著他姨娘家姊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鳳姐兒去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只見他姊妹們正吃果子看戲,寶玉也才從廟里跪經回來。
鳳姐兒說了話。寶釵姊妹與黛玉探春湘雲五人來至園中,大家見了,不過請安問好讓坐等事。眾人中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夸贊不絕。其中湘雲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這里,聽見我來了還不出來,還只等請去。我明兒和你叔叔算帳。”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幾歲了,又連聲夸贊。因又松了他兩個,又拉著黛玉寶琴,也著實細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個的是。
”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五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們姊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靜王妃也有五樣禮物,餘者不必細說。吃了茶,園中略逛了一逛,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說身上不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別了。”賈母等聽說,也不便強留,大家又讓了一回,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辭了。
餘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會人,一應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壽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賈珍等還禮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話下。這幾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間待客,晚間在園內李氏房中歇宿。這日晚間伏侍過賈母晚飯後,賈母因說:“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尋一點子吃的歇歇去。明兒還要起早鬧呢。”尤氏答應著退了出來,到鳳姐兒房里來吃飯。
鳳姐兒在樓上看著人收送禮的新圍屏,只有平兒在房里與鳳姐兒疊衣服。尤氏因問:“你們奶奶吃了飯了沒有?”平兒笑道:“吃飯豈不請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這樣,我別處找吃的去。餓的我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兒忙笑道:“奶奶請回來。這里有點心,且點補一點兒,回來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里和他姊妹們鬧去。”一面說,一面就走。平兒留不住,只得罷了。
且說尤氏一徑來至園中,只見園中正門與各處角門仍未關,猶吊著各色彩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沒一個人影,回來回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便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內,乃是管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里,只有兩個婆子分菜果呢。因問:“那一位奶奶在這里?東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話吩咐。
”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聽見是東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說:“管家奶奶們才散了。”小丫頭道:“散了,你們家里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聽了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怎麼你們不傳去?你哄那新來了的,怎麼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聽了梯己信兒,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爭著狗顛兒似的傳去的,不知誰是誰呢。
璉二奶奶要傳,你們可也這麼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挑著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與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更會溜呢。什麼‘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戶,你有本事,排場你們那邊人去。我們這邊,你們還早些呢!”丫頭聽了,氣白了臉,因說道:“好,好,這話說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
尤氏已早入園來,因遇見了襲人,寶琴,湘雲三人同著地藏庵的兩個姑子正說故事頑笑,尤氏因說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裝了幾樣葷素點心出來與尤氏吃。兩個姑子,寶琴,湘雲等都吃茶,仍說故事。那小丫頭子一徑找了來,氣狠狠的把方才的話都說了出來。尤氏聽了,冷笑道:“這是兩個什麼人?”兩個姑子并寶琴湘雲等聽了,生怕尤氏生氣,忙勸說:“沒有的事,必是這一個聽錯了。
”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孩子好性氣,那糊涂老嬤嬤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才是。咱們奶奶萬金之軀,勞乏了幾日,黃湯辣水沒吃,咱們哄他歡喜一會還不得一半兒,說這些話做什麼。”襲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兒叫來。”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
”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道:“奶奶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氣,豈不惹人談論。”寶琴湘雲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為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說話之間,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周瑞家的。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處房里的主人都喜歡他。
他今日聽了這話,忙的便跑入怡紅院來,一面飛走,一面口內說:“氣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里,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日算帳。”尤氏見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著,明燈蜡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芽兒也沒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
前兒二奶奶還吩咐了他們,說這幾日事多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里人不許放進去。今兒就沒了人。這事過了這幾日,必要打幾個才好。”尤氏又說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氣,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說這‘各家門各家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關上正門和角門子。”正亂著,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請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才吃了幾個餑餑,請你奶奶自吃罷。
”
一時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鳳姐,又說:“這兩個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時常我們和他說話,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飭,大奶奶臉上過不去。”鳳姐道:“既這麼著,記上兩個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幾日,捆了送到那府里憑大嫂子開發,或是打幾下子,或是開恩饒了他們,隨他去就是了,什麼大事。
”周瑞家的聽了,巴不得一聲兒,素日因與這幾個人不睦,出來了便命一個小廝到林之孝家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刻捆起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里派人看守。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麼事,此時已經點燈,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上傳進話去,丫頭們出來說:“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園里,叫大娘見了大奶奶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聽了反過意不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向他道:“我不過為找人找不著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麼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經撒開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尤氏笑道:“這是那里的話,只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說的。家去歇著罷,沒有什麼大事。
”李紈又要說原故,尤氏反攔住了。林之孝家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姨娘因笑道:“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麼?”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又是個齊頭故事。趙姨娘原是好察聽這些事的,且素日又與管事的女人們扳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
方才之事,已竟聞得八九,聽林之孝家的如此說,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聽了,笑道:“原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子就完了。”趙姨娘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明戲弄你,頑算你。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說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方才兩個婆子的女兒上來哭著求情。
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涂,誰叫你娘吃酒混說了,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捆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請去。”這兩個小丫頭子才七八歲,原不識事,只管哭啼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沒法,因說道:“糊涂東西!你放著門路不去,卻纏我來。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娘的兒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說,什麼完不了的事!”一語提醒了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
他過去一說,自然都完了。沒有個單放了他媽,又只打你媽的理。”說畢,上車去了。這一個小丫頭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說了。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減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体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耽耽。這費婆子常倚老賣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罵亂怨的出氣。
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干看著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么喝六弄手腳,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雞罵狗,閒言閒語的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和他較量。如今聽了周瑞家的捆了他親家,越發火上澆油,仗著酒興,指著隔斷的牆大罵了一陣,便走上來求邢夫人,說他親家并沒什麼不是,”不過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頭白斗了兩句話,周瑞家的便調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馬圈里,等過了這兩日還要打。
求太太——我那親家娘也是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說聲,饒他這一次罷。”邢夫人自為要鴛鴦之後討了沒意思,後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調撥主人。
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後來漸次告到鳳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歡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轄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後來又告到王夫人,說:“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調唆的。”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今聽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至次日一早,見過賈母,眾族人都到齊,坐席開戲。
賈母高興,又見今日無遠親,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輩,只便衣常妝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腳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後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黛玉,湘雲,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圍繞。因賈㻞之母也帶了女兒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兒四姐兒,還有幾房的孫女兒,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見喜鸞和四姐兒生得又好,說話行事與眾不同,心中喜歡,便命他兩個也過來榻前同坐。
寶玉卻在榻上腳下與賈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皆順著房頭輩數下去。帘外兩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後方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說“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後賴大等帶領眾人,從儀門直跪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眾家下媳婦,然後各房的丫鬟,足鬧了兩三頓飯時。然後又抬了許多雀籠來,在當院中放了生。賈赦等焚過了天地壽星紙,方開戲飲酒。
直到歇了中台,賈母方進來歇息,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兒留下喜鸞四姐兒頑兩日再去。鳳姐兒出來便和他母親說,他兩個母親素日都承鳳姐的照顧,也巴不得一聲兒。他兩個也願意在園內頑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間散時,當著許多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說:“我聽見昨兒晚上二奶奶生氣,打發周管家的娘子捆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麼罪。
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舍錢舍米,周貧濟老,咱們家先倒折磨起人家來了。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說畢,上車去了。鳳姐聽了這話,又當著許多人,又羞又氣,一時抓尋不著頭腦,憋得臉紫漲,回頭向賴大家的等笑道:“這是那里的話。昨兒因為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盡讓他發放,并不為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麼快。
”王夫人因問為什麼事,鳳姐兒笑將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道:“連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鳳姐兒道:“我為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盡我。憑他是什麼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兒,這也當一件事情去說。”王夫人道:“你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兒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為是。
”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氣越愧,不覺的灰心轉悲,滾下淚來。因賭氣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覺。偏是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异道:“好好的,這是什麼原故?那里立等你呢。”鳳姐聽了,忙擦干了淚,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賈母因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兒道:“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
內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鳳姐兒答應了。鴛鴦忽過來向鳳姐兒面上只管瞧,引的賈母問說:“你不認得他?只管瞧什麼。”鴛鴦笑道:“怎麼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异,只管看。”賈母聽說,便叫進前來,也覷著眼看。鳳姐笑道:“才覺的一陣痒痒,揉腫了些。
”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氣了不成?”鳳姐道:“誰敢給我氣受,便受了氣,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里打發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兒媳婦吃了。你兩個在這里幫著兩個師傅替我揀佛豆兒,你們也積積壽,前兒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說我偏心。”說話時,先擺上一桌素的來。兩個姑子吃了,然後才擺上葷的,賈母吃畢,抬出外間。
尤氏鳳姐兒二人正吃,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兒二人也叫來,跟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過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後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簸籮內,每揀一個,念一聲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結壽緣。賈母歪著聽兩個姑子又說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鴛鴦早已聽見琥珀說鳳姐哭之事,又和平兒前打聽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說:“二奶奶還是哭的,那邊大太太當著人給二奶奶沒臉。”賈母因問為什麼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說了。
賈母道:“這才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們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太太素日沒好氣,不敢發作,所以今兒拿著這個作法子,明是當著眾人給鳳兒沒臉罷了。”正說著,只見寶琴等進來,也就不說了。賈母因問:“你在那里來。”寶琴道:“在園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說話的。
”賈母忽想起一事來,忙喚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到園里各處女人們跟前囑咐囑咐,留下的喜姐兒和四姐兒雖然窮,也和家里的姑娘們是一樣,大家照看經心些。我知道咱們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兩只体面眼’,未必把他兩個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們,我聽見可不依。”婆子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說去罷。他們那里聽他的話。”說著,便一徑往園子來。先到稻香村中,李紈與尤氏都不在這里。
問丫鬟們,說“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里說笑。見他來了,都笑說:“你這會子又跑來做什麼?”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李紈忙起身聽了,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兒喚了一個來。令他們傳與諸人知道。不在話下。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年輕力壯的人捆上十個也赶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著鬼聰明兒,還離腳蹤兒不遠。
咱們是不能的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虎丫頭呢,他也可怜見兒的。雖然這幾年沒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兒,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而言之,為人是難作的:若太老實了沒有個机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咱們家里更好,新出來的這些底下奴字號的奶奶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要怎麼樣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窩四的。
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著三姑娘說,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里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聽著也是不好。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人家人少,雖然寒素些,倒是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著我們不知千金萬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里說不出來的煩難,更利害。
”寶玉道:“誰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勸你,總別聽那些俗語,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榮才是。比不得我們沒這清福,該應濁鬧的。”尤氏道:“誰都象你,真是一心無挂礙,只知道和姊妹們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笑道:“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麼後事不後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里,難道他姊妹們都不出門的?
”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說他是假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呆的。”寶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眾人不等說完,便說:“可是又瘋了,別和他說話才好。若和他說話,不是呆話就是瘋話。”喜鸞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樣說,等這里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閣,橫豎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來和你作伴兒。”李紈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別說呆話,難道你是不出門的?
這話哄誰。”說的喜鸞低了頭。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歸房安歇,眾人都且不提。且說鴛鴦一徑回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閂。此時園內無人來往,只有該班的房內燈光掩映,微月半天。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提燈籠,獨自一個,腳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尋微草處,行至一湖山石後大桂樹陰下來。剛轉過石後,只聽一陣衣衫響,嚇了一驚不小。
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里,見他來了,便想往石後樹叢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准一個穿紅裙子梳鬅頭高大丰壯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這麼大丫頭了,沒個黑家白日的只是頑不夠。”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
誰知他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來使眾人知覺更不好,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後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說:“好姐姐,千萬別嚷!”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是怎麼說?”司棋滿臉紅脹,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象個小廝,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怕起來。因定了一會,忙悄問:“那個是誰?
”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鴛鴦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頭悄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廝聽了,只得也從樹後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我橫豎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門上鎖罷。
”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聽見如此說,便接聲道:“我在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聽了,只得松手讓他去了。要知端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母處兩個丫頭,匆匆忙忙來找寶玉,口裡說道:「二爺快跟著我們走罷,老爺家來了。」寶玉聽了,又喜又愁,只得忙忙換了衣服,前來請安。賈政正在賈母房中,連衣服未換,看見寶玉進來請安,心中自是喜歡,卻又有些傷感之意。又敘了些任上的事情,賈母便說:「你也乏了,歇歇去罷。」賈政忙站起來,笑著答應了個「是」,又略站著,說了幾句話,纔退出來。寶玉等也都跟過來。賈政自然問問他的工課,也就散了。
原來賈政回京復命,因是學差,故不敢先到家中。珍、璉、寶玉頭一天便迎出一站去,接見了。賈政先請了賈母的安,便命都回家伺候。次日面聖,諸事完畢,纔回家來。又蒙恩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幾年,骨肉離異,今得宴然復聚,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小事務一概付之度外,只是看書,悶了便與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裡邊,母子夫妻,共敘天倫之樂。
因今歲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大慶,又因親友全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及賈璉等商議:議定於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寧榮兩處,齊開筵宴。寧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園中,收拾出綴錦閣並嘉蔭堂等幾處大地方來,做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駙馬、王公、諸王、郡主、王妃、公主、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是諸官長及誥命並遠近親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賈政;初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合族長幼大小共湊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湊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絕。禮部奉旨:欽賜金玉如意一柄,彩緞四端,金玉杯各四件,帑銀五百兩。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枝,伽楠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十二疋,玉杯四隻。餘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家,凡所來往者,莫不有禮,不能勝記。堂屋內設下大桌案,鋪了紅氈,將凡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過目。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後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說:「叫鳳丫頭收了,改日悶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綵,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蕭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寧府中,本日只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並幾位世交公侯蔭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並世交公侯誥命。賈母等皆是按品大粧迎接。大家廝見,先請至大觀園內嘉蔭堂,茶畢更衣,方出至榮慶堂上拜壽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纔入座。上面兩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序,便是眾公侯命婦。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與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並族中幾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後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眾媳婦,都在竹簾外面伺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帶領幾個丫鬟,在圍屏後伺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款待,別處去了。
一時,參了場,台下一色十二個未留髮的小丫頭,都是小廝打扮,垂手伺候。須臾,一個捧了戲單至階下,先遞給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纔遞給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小茶盤托上,挨身入簾來,遞給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接了,纔奉與尤氏,尤氏託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齣吉慶戲文,然後又讓北靜王妃,也點了一出。眾人又讓一回,命隨便揀好的唱罷了。
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跟來各家的放了賞,大家便更衣服,入園來,另獻好茶。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幾處廟裡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眾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腼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著他姨娘家姐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了鳳姐兒,去把史、薛、林四位姑娘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
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只見他姐妹們正吃果子看戲,寶玉也纔從廟裡跪經回來。鳳姐說了,寶釵姐妹與黛玉湘雲五人來至園中,見了大眾,俱請安問好。內中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誇讚不絕。其中湘雲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這裡,聽見我來了還不出來,還等請去!我明兒和你叔叔算帳。」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十幾歲了?」又連聲誇讚。因又鬆了他兩個,又拉著黛玉寶琴,也著實細看,極誇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我誇那一個的是!」
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幾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姐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靜王妃也有五樣禮物。餘者不必細說。
吃了茶,園中略逛了一逛,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說:「身上不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別了。」賈母等聽說,也不便強留,大家又讓了一回,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坐了一坐,也就告辭了。餘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見人,一應都是邢夫人款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壽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賈珍還禮,看待至寧府坐席。不在話下。
這幾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去,白日間待客,晚上陪賈母玩笑,又幫著鳳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禮物。晚上往園內李氏房中歇宿。這日伏侍過賈母晚飯後,賈母因說:「你們乏了,我也乏了,早些找點子什麼吃了,歇歇去罷。明兒還要起早呢。」
尤氏答應著,退出去,到鳳姐兒屋裡來吃飯。鳳姐兒正在樓上看著人收送來的圍屏呢,只有平兒在屋裡,給鳳姐疊衣服。尤氏想起二姐兒在時,多承平兒照應,便點著頭兒,說道:「好丫頭!你這麼個好心人,難為在這裡熬!」平兒把眼圈兒一紅,忙拿話岔過去了。尤氏因笑問道:「你們奶奶吃了飯了沒有?」平兒笑道:「吃飯麼還不請奶奶去?」尤氏笑道:「既這麼著,我別處找吃的去罷,餓的我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兒忙笑道:「奶奶請回來,這裡有餑餑,且點補些兒,回來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忙忙的,我園裡和他姐兒們鬧去。」一面說一面走,平兒留不住,只得罷了。
且說尤氏一徑來至園中,只見園中正門和各處角門仍未關好,猶吊著各色彩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沒一個人影,回來回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便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內,乃是管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裡,只有兩個婆子分果菜吃。因問:「那一位管事的奶奶在這裡?東府裡的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聽見是東府裡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說:「管家奶奶們才散了。」小丫頭道:「既散了,你們家裡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聽了道:「噯呀!這可反了!怎麼你們不傳去?你哄新來的,怎麼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聽了體己信兒,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爭著,狗顛屁股兒的傳去,不知誰是誰呢!璉二奶奶要傳,你們也敢這麼回嗎?」這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著弊病,便羞惱成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與你相干。你未從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更會溜呢。各門各戶的,你有本事排揎你們那邊的人去!我們這邊,你離著還遠些呢。」丫頭聽了,氣白了臉,因說道:「好,好!這話說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
尤氏已早進園來。因遇見了襲人、寶琴、湘雲三人,同著地藏庵的兩個姑子,正說故事玩笑,尤氏因說:「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裝了幾樣葷素點心出來,給尤氏吃。那小丫頭子一徑找了來,氣狠狠的,把方纔的話都說了。尤氏聽了半晌,冷笑道:「這是兩個什麼人?」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姑娘好氣性大!那糊塗老媽媽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纔是。偺們奶奶萬金之體,勞乏了幾日,黃湯辣水沒吃,偺們只有哄他歡喜的,說這些話做什麼?」襲人也忙笑拉他出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道:「你不用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老婆來,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姐叫來。」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笑道:「偏不用你。」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說:「奶奶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氣,豈不惹人議論?」寶琴湘雲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為老太太的千秋,我一定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說話之間,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他了。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體面,心性乖滑,專慣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房主子都喜歡他。他今日聽了這話,忙跑入怡紅院,一面飛走,一面說:「可了不得!氣壞了奶奶了。偏我不在跟前!且打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天算賬!」尤氏見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園門還大開著,明燈蠟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牙兒也沒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前兒二奶奶還吩咐過的,今兒就沒了人。過了這幾日,必要打幾個纔好。」尤氏又說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說:「奶奶不用生氣。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賊死,只問他們誰說『各門各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燈關門呢。奶奶也別生氣了。」正亂著,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請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纔吃了幾個餑餑,請你奶奶自己吃罷。」
一時,周瑞家的出去,便把方纔之事回了鳳姐。鳳姐便命:「將那兩個的名字記上,等過了這幾日,綑了送到那府裡,憑大奶奶開發。或是打,或是開恩,隨他就完了。什麼大事!」周瑞家的聽了,巴不得一聲,-素日因與這幾個人不睦,出來了,便命一個小廝到林之孝家去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刻綑起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裡,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甚麼事,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上傳進話去。丫頭們出來說:「奶奶纔歇下了。大奶奶在園內,叫大娘見見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聽了。反過不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向他道:「我不過為找人找不著,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麼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叫你白跑一趟。不大的事,已經撂過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回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尤氏道:「大約周姐姐說的。你家去歇著罷,沒有什麼大事。」李紈又要說原故,尤氏反攔住了。
林之孝家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因笑說:「噯呀呀!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跑什麼?」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沒家去?」如此這般進來了。趙姨娘便說:「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就完了。也值的叫你進來!你快歇歇去,我也不留你喝茶了。」
說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纔兩個婆子的女兒上來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塗!誰叫他好喝酒混說話?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綑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情去?」這兩個小丫頭子纔十來歲,原不識事,只管啼哭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沒法,因說道:「糊塗東西!你放著門路不去求,盡著纏我!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大太太的陪房費大娘的兒子,你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大太太一說,什麼完不了的?」一語提醒了這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哼道:「糊塗攮的!他過去一說,自然都完了。沒有單放他媽,又打你媽的理!」說畢,上車去了。
這一個小丫頭子,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說了。這費婆子原是個大不安靜的,便隔牆大罵一陣,走了來求邢夫人,說他親家「與大奶奶的小丫頭白鬥了兩句話,周瑞家的挑唆了二奶奶,現綑在馬圈裡,等過兩日還要打呢。求太太和二奶奶說聲,饒他一次罷」!
邢夫人自為要鴛鴦討了沒意思,賈母冷淡了他,且前日南安太妃來,賈母又單令探春出來,自己心內早已怨忿;又有在側一干小人,心內嫉妒,挾怨鳳姐,便調唆的邢夫人著實憎惡鳳姐;如今又聽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至次日一早,見過賈母,眾族人到齊開戲。賈母高興,又今日都是自己族中子姪輩,只便粧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腳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後左右,皆是一色的矮凳。寶釵、寶琴、黛玉、湘雲、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圍繞。因賈㻞之母也帶了女兒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兒四姐兒,還有幾房的孫女兒,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見喜鸞四姐兒生得又好,說話行事與眾不同,心中歡喜,便叫他兩個也坐在榻前。寶玉卻在榻上,與賈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順著房頭輩數下去。簾外兩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後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說:「免了罷。」然後賴大等帶領眾家人,從儀門直跪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眾家下媳婦,然後各房丫鬟,足鬧了兩三頓飯時。然後又抬了許多雀籠來,在當院中放了生。賈赦等焚過天地壽星紙,方開戲飲酒。直到歇了中台,賈母方進來歇息,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兒留下喜鸞四姐兒玩兩日再去。鳳姐兒出來,便和他母親說。他兩個母親素日承鳳姐的照顧,願意在園內玩笑,至晚便不回去了。邢夫人直至晚間散時,當著眾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說:「我昨日晚上,聽見二奶奶生氣,打發周管家的奶奶兒綑了兩個老婆,可也不知犯了什麼罪。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要捨錢捨米,周貧濟老,偺們先倒挫磨起老奴才來了?就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暫且竟放了他們罷!」說畢,上車去了。
鳳姐聽了這話,又當著眾人,又羞又氣,一時找尋不著頭腦,彆的臉紫脹,回頭向賴大家的等冷笑道:「這是那裡的話?昨兒因為這裡的人得罪了那府裡大奶奶,我怕大奶奶多心,所以儘讓他發放,並不為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麼快?」王夫人因問:「什麼事?」鳳姐兒笑將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道:「連我並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鳳姐兒道:「我為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我在你那裡,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儘我。憑他是什麼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兒,這也當作一件事情去說!」王夫人道:「你太太說的是。就是你珍大嫂子,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為是。」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
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氣越愧,不覺的一陣心灰,落下淚來。因賭氣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覺。偏是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異道:「好好的,這是什麼原故?那裡立等你呢。」
鳳姐聽了,忙擦乾了淚,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賈母因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兒道:「共有十六家。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內中只有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刻絲滿床笏、一面泥金面壽圖的是頭等。還有粵海將軍鄔家的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麼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鳳姐答應了。
鴛鴦忽過來向鳳姐臉上細瞧。引的賈母問,說:「你不認得他?只管瞧什麼?」鴛鴦笑道:「我看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異。」賈母便叫過來,也細細的看。鳳姐笑道:「纔覺的發癢,揉腫了些。」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氣了罷?」鳳姐笑道:「誰敢給我氣受?就受了氣,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啊。」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飯,你在這裡打發我吃,剩下的,你和珍兒媳婦吃了。你們兩個在這裡幫著師父們,替我揀佛頭兒,你們也積積壽。前兒你妹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說我偏心。」
說話時,先擺上一桌素饌來,兩個姑子吃。然後擺上葷的,賈母吃畢,抬出外間。尤氏鳳姐二人正吃著,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兒二人叫來,跟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上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後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笸籮內,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結壽緣。賈母歪著,聽兩個姑子說些因果。
鴛鴦早已聽見琥珀說鳳姐哭之一事,又和平兒前打聽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說:「二奶奶還是哭的,那邊大太太當著人給二奶奶沒臉。」賈母因問:「為什麼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說了。賈母道:「這纔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們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大太太素日沒好氣,不敢發作,所以今兒拿著這個作法,明是當著眾人給鳳姐兒沒臉罷了。」正說著,只見寶琴來了,也就不說了。
賈母忽想起留下的喜姐兒四姐兒,叫人吩咐園中婆子們:「要和家裡的姑娘一樣照應。倘有人小看了他們,我聽見可不饒!」婆子答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說去罷。他們那裡聽他的話?」說著便一徑往園裡來。先到稻香村中,李紈與尤氏都不在這裡。問丫鬟們,都說:「在三姑娘那裡呢。」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裡說笑。見他來了,都笑說:「你這會子又跑到這裡做什麼?」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逛逛麼?」於是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李紈忙起身聽了,即刻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兒喚了一個來,令他們傳與諸人知道。不在話下。
這裡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年輕力壯的人,捆上十個也趕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著鬼聰明,還離腳蹤兒不遠,偺們是不能的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虎丫頭』呢。他的為人,也可憐見兒的。雖然這幾年沒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兒,暗裡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而言之,為人是難做的:若太老實了,沒有個機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家裡人也不怕;若有些機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偺們家更好,新出來的這些底下字號的奶奶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道要怎麼樣纔好,少不得意,不是背地裡嚼舌根,就是調三窩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著三姑娘說: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聽著也是不好。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塗人多,那裡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戶人家,雖然寒素些,倒是天天娘兒們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都看著我們不知千金萬金、何等快樂,殊不知這裡說不出來的煩難更利害!」
寶玉道:「誰都像三妹妹多心多事?我常勸你總別聽那些俗語,想那些俗事,只管安富尊榮纔是,比不得我們,沒這清福,應該混鬧的。」尤氏道:「誰都像你是一心無罣礙,只知道和姊妹們玩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笑道:「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麼後事不後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說了!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裡,難道他姐兒們都不出門子罷?」尤氏笑道:「怨不得都說你空長了個好胎子,真真是個傻東西!」寶玉笑道:「人事難定,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隨心一輩子了。」眾人不等說完,便說:「越發胡說了。別和他說話纔好。要和他說話,不是獃話,就是瘋話。」喜鸞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麼說,等這裡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門,橫豎老太太、太太也悶的慌,我來和你作伴兒。」李紈尤氏都笑道:「姑娘也別說獃話。難道你是不出門子的嗎?」一句說的喜鸞也臊了,低了頭。當下已起更時分,大家各自歸房安歇。不提。
且說鴛鴦一徑回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閂。此時園內無人來往,只有班兒房子裡,燈光掩映,微月半天。鴛鴦又不曾有伴,也不曾提燈,獨自一個,腳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要小解,因下了甬路,找微草處走動,行至一塊湘山石後,大桂樹底下來。剛轉至石邊,只聽一陣衣衫響,嚇了一驚不小。定睛看時,只見是兩個人在那裡,見他來了,便想往樹叢石後藏躲。鴛鴦眼尖,趁著半明的月色,早看見一個穿紅襖兒、梳鬅頭,高大豐壯身材的,是迎春房裡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嚇著玩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這麼大丫頭,也沒個黑家白日只是玩不夠。」
這本是鴛鴦戲語,叫他出來。誰知他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出來,使眾人知覺,更不好;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後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說:「好姐姐!千萬別嚷!」
鴛鴦反不知他為什麼,忙拉他起來,問道:「這是怎麼說?」司棋只不言語,渾身亂顫。鴛鴦越發不解。再瞧了一瞧,又有一個人影兒,恍惚像是個小廝,心下便猜著了八九分,自己反羞的心跳耳熱,又怕起來。固定了一會,忙悄問:「那一個是誰?」司棋又跪下道:「是我姑舅哥哥。」鴛鴦啐了一口,卻羞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司棋又回頭悄叫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經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廝聽了,只得也從樹後跑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我們罷了!」鴛鴦道:「你不用多說了,快叫他去罷。橫豎我不告訴人就是了。你這是怎麼說呢?」
一語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經出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聽見如此說,便忙著接聲道:「我在這裡有事,且略等等兒,我出來了。」司棋聽了,只得鬆手,讓他去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
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儿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
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
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
庭闹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链宴
排设不开,便卓同贾蔽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
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①,荣
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儿处大地
方来作退居②。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
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
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
官客男客人。
退居一一指供宾客临时休息的处所。
国君、太君、夫人一是按官阶赐予臣下母、妻的封号。
阁下、都府、督镇一一阁下:指入阁办事的大学士。阁:内阁,辅佐皇帝的中
央最高机关。都府:泛指军政将帅之府署的长官。督镇:泛指各省督抚、总兵之类的
长官和将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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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
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
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
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
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饶者自亲王驸马以
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
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二),请贾母
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
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
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
射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
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天家撕
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
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
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命。左边
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谐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
是费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儿个媳妇,两
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
帘外面伺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蔓在画屏后伺候呼
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
一时台上参了场②,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伺候。
伽(qie茄)南珠-一用伽南香(即沉香)制成的念珠。
参了场一一旧时喜庆祝寿等演戏时,演员在开场前须出台致贺,叫“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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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驾莺女无意遇驾藝
须奥,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
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
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
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北静
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好的唱罢了。少
时,莱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
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
经’,他跪经の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
的病,弱的弱,见人腩購,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
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娣妹们也看戏呢。”
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
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
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
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娣妹与黛玉探
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三)请安问好让坐等事。
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
其中湘去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
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
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
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
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
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
丫头们黑。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徐者不必
①跪经参加寺庙诵经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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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贯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
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
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文让了回,送至园门,
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四]也就告辞了。徐者也有
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
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教、政、贾珍等
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陪贾
母顽笑,文帮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血,以及收放赏礼事务。晚
间(五)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
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点子吃的歇歇去。明
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
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
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
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我吃的去。饿
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
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
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
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
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走入
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
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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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书女无意遇发考
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
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盼时。”
这六)两个婆子只顾分莱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
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
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
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暖呀,暖呀,这可反了!怎么
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
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已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
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二奶奶要
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
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我们的事,传不
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
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
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
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
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
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
装了几样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
茶,仍说故事。
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七}话都说了
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
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
个{八}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
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
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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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
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
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九】叫来。”袭人笑道:“我请
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说:“奶奶
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琶不惹人谈论。宝
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干秋,我断不依。
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
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
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
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
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
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
跟前,若在跟前【一○】,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
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
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亮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
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
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盼了他
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
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
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
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
“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
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
了,才吃了几个,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文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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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陈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
奶若不戒伤,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
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
打几下子,或是他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
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
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
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
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
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
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
来到稻香村,丫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
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
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
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
盼时。”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
: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
大事。”李绒文要说原敌,尤氏反拦住了。
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
姨娘因笑道:“暖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
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
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
的女人们扳厚①,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
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怎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
①扳厚因扳关系而有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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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孝家的【一二}]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一个屁!开恩
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
“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
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昵,也不留你吃茶
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
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
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
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
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
“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
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
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个还求。林之孝
家的哮道:“糊涂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
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
费婆子原是邢夫人【一三]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
来不大作兴①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
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
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
样大事,干看着人家才卖技办事,呼么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
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
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
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
① 不作兴-—一此为不待见、不喜欢、不抬举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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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人有心生嫌朦駕鸯女无意遇發鸯
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
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
太一一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一一和二奶奶说声,
饶他这一次罢。”
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
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已;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娣妹,
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已心内早已怨念不
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挟怨之
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
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
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
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
琏二奶奶调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
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
说长短。
至次日早,见过贾母,众族人中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
兴,文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已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
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
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
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
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
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
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
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
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
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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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文
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拾
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
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①,费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
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
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一声儿。他两个
也愿意在园内顽要,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
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
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
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
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文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
脑,憨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一四}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
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
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
“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
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一五)。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
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
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作一件事情去
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
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干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
①中台一一旧时演戏,开场时观众尚未到齐,例由次要演员先演开场戏;“中
台才虫主要演员演出正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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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买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
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
说话。琥珀见了,谣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
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
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
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绰丝①‘满床笏’,一面
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
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
的。”凤姐儿答应了。
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
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谊
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觀着眼看。凤姐笑道:
“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
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
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
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
替我掠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娣妹们和宝玉都栋了,如
今也叫你们栋栋,别说我偏心。”
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辈
①绰丝一一即刻丝。我国特有的一种丝织工艺。织造时,以细丝为经,彩色
丝作纬,各色纬丝仅于图案花纹需要处与经丝交织,纬丝不贯串全幅,而经丝则纵贯
织品。《鸡肋篇》:“以熟色经于木工,随所欲作花草禽兽状,收以小梭织纬时,先留
其处,方以杂色线缀于经纬之上,合以成文,若不相连,承空视之,如雕缕之象,故名
刻丝。”《广韵》:"萍,织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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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间
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
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
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偶,然后一个一个的掠在一个簸箩
内,每栋--个,念声佛。明日{一六}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
缘①。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文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
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
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
“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百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
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
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
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
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
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时他:“到园
里各处女人们跟前瞩嘱,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
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
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②”,未必把他两个放在
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
驾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
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们,说:“都
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
①栋佛豆儿、结寿缘→一旧时生日,众人一面念佛,一面抹豆,叫“栋佛豆儿”;
然后把佛豆煮熟,在街口分送行人,以求添寿,叫做“结寿缘”。
②体面眼一一即势利眼,只看得起有身份、有体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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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考女无意鸳鸯
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
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
遍。李幼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
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
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一七}年轻力
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
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驾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
虎丫头呢,他也可岭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
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
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
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①。如今咱们家里更好,
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学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
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
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
太乎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
里【-八}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
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
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
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
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
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
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
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娣妹们顽笑,饿了
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
①治一经损一经本中医术语,借喻顾此失彼、好了这头又坏了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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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
后事。”
李纳等都笑道:“这可文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
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
说他是假长了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
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
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
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
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
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纳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
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
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款,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驾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门。
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
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
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
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
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一九]在那里,见他来了,便
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驾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崩
头①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
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已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因便笑叫
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贼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
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
① (peng 朋)头一一一种发髻松的女子发式。:头发散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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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驾考女无意遇鸳鸯
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莺
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贼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百驾
鸯又和自已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
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干方别曦!”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
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文流下泪来。鸳鸯
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憾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
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俏问:“那个是谁?”
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蟀了一口,道:“要死,要
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
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肥出来,磕头如捣蒜。
驾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
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一
个人就是了。”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
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
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
松手让他去了——
校记
“伽南珠”,原作“茄捕珠”,径改。
“都摆上”,原作“都摆在上”,从梦稿、甲辰本珊。
[]
“不过”,原作“不用”,从梦稿、蒙府本改。
从。
“晚间”二字后共二十八字,系传抄夺落,今从各本补。
[六] “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
等一位奶奶,有话吩。这”三十三字,原无,各本均有,文字略异,此从梦
稿、蒙府本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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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原无,从各本补。
[八] “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
是这个二十八字,原无,梦稿、蒙府、戚序本均有,文字略有出人。底本
原作“两个听错了”,又皆点去。此从梦稿本补。
【九】“凤儿”原儿”字旁添,蒙府本作“平儿”,梦稿、戚序,甲辰本
作“凤儿”从。
【一○]“若在跟前”,原无,从蒙府本补。
【一一】“你来,有个理你说说”,底本错漏不成文,后添改为“你来
了,听听有这个理么,你说说”。从各本改。
[-] “一遍,林之孝家的”,原无,从梦稿、蒙府、戚序本补。
此处底本重复二十三字,又点去,系传抄之误。参照各本删
去。
[一四] “家的”,原无,从梦稿、甲辰本补。
“是个礼”,原作“是个理”,从梦稿、甲辰本改。
[六] “明日”,原无,从各本补。
“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
的到,实在我们”二十八字,原无,各本均有,文字略异,此从梦稿、蒙府、戚
序本增补。
[一八 “里”字原无,从梦稿、蒙府、戚序本补。
“两个人”,原无“两”字,从各本补。
992 抚琴居红楼梦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