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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77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司棋一事,前文着实写来,此却随笔收去;晴雯一事,前文不过带叙,此却竭力发挥。

前文借晴雯一衬,文不寂寞;此文借司棋一引,文愈曲折。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命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

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庚夹:此等皆家常细事,岂是揣摩得者。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夥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庚夹:调侃语。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第 511 页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

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橘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

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 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

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庚夹:宝玉之语全作囫囵意,最是极无味之语,偏是极浓极有情之语也。只合如此写方是宝玉,稍有真切则不是宝玉了。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第 512 页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 “染了男人的气味”实有此情理,非躬亲阅历者亦不知此语之妙。 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庚夹:暗伏一段“更比”。觉烟迷雾罩之中更有无限溪山矣。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哭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

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份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庚夹:一段神奇鬼讶之文不知从何想来,王夫人从来未理家务,岂不一木偶哉?且前文隐隐约约已有无限口舌,浸润之第 513 页谮原非一日矣。若无此一番更变,不独终无散场之局,且亦大不近乎情理。况此亦是余旧日目睹亲闻,作者身历之现成文字,非捏造而成者,故迥不与小说之离合悲欢窠臼相对。想遭零落之大族儿子见此,虽事有各殊,然其情理似亦有默契于心者焉。此一段不独批此,直从抄检大观园及贾母对月兴尽生悲皆可附者也。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

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

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庚夹:余亦不知,盖此等冤实非晴雯一人也。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第 514 页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庚夹:宝玉至终一着全作如是想,所以始于情终于悟者。既能终于悟而止,则情不得滥漫而涉于淫佚之事矣。一人前事,一人了法,皆非“弃竹而复悯笋”之意。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

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庚夹: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所害也。一篇为晴雯写传,是哭晴雯也。非哭晴雯,乃哭风流也。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庚夹:趣极!

“器量宽宏”如此用,真扫地矣。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庚夹:奇奇怪怪,左盘右旋,千丝万缕,皆自一体也。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庚夹:总哭晴雯。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庚夹:“草帘”。

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庚夹:“芦席土炕”。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第 515 页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庚夹:不独为晴雯一哭,且为宝玉一哭亦可。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庚夹:妙!通篇宝玉最恶书者,每因女子之所历始信其可,此谓触类旁通之妙诀矣。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列夹:晴雯此举胜袭人多矣,真一字一哭也,又何必鱼水相得而后为情哉?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庚夹:如闻如见,“别闹”二字活跳。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信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第 516 页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庚夹:一句足矣。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庚夹:“笑”字好极,有文章,盖恐冷落袭人也。“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

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

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候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第 517 页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

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看晴雯与宝玉永绝一段,的是消魂文字;看宝玉几番呆论,真是至诚种子;看宝玉给晴雯斟茶,又真是呆公子。 前文叙袭人奔丧时,宝玉夜来吃茶,先呼袭人,此又夜来吃茶,先呼晴雯。字字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语语婴儿恋母,稚鸟寻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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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77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話說王夫人見中秋已過,鳳姐病已比先減了,雖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診脈服藥,又開了丸藥方子來配調經養榮丸。因用上等人參二兩,王夫人取時,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須末出來。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

”彩雲道:“想是沒了,就只有這個。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些去,太太都給過去了。”王夫人道:“沒有的話,你再細找找。”彩雲只得又去找,拿了幾包藥材來說:“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除這個再沒有了。”王夫人打開看時,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麼藥,并沒有一枝人參。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說:“也只有些參膏蘆須。雖有幾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里用呢。”王夫人聽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問去。

邢夫人說:“因上次沒了,才往這里來尋,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沒法,只得親身過來請問賈母。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所餘的來,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遂稱二兩與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與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廝送與醫生家去,又命將那幾包不能辨得的藥也帶了去,命醫生認了,各包記號了來。一時,周瑞家的又拿了進來說:“這幾包都各包好記上名字了。但這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但年代太陳了。

這東西比別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後,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好歹再換些新的倒好。”王夫人聽了,低頭不語,半日才說:“這可沒法了,只好去買二兩來罷。”也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罷。”因向周瑞家的說:“你就去說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二兩來。倘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說。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沒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須枝,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我們舖子里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說了,叫哥哥去托個伙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說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兌二兩來。不妨咱們多使幾兩銀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難為你親自走一趟更好。

”于是寶釵去了,半日回來說:“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遲。”王夫人自是喜悅,因說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里有好的,不知給了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反倒各處求人去了。”說畢長歎。寶釵笑道:“這東西雖然值錢,究竟不過是藥,原該濟眾散人才是。咱們比不得那沒見世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珍藏密斂的。”王夫人點頭道:“這話极是。

”

一時寶釵去後,因見無別人在室,遂喚周瑞家的來問前日園中搜檢的事情可得個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鳳姐等人商議停妥,一字不隱,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聽了,雖驚且怒,卻又作難,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邊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邊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幾個嘴巴子,如今他也裝病在家,不肯出頭了。況且又是他外孫女兒,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裝個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說。

如今我們過去回時,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們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帶過去,一并連贓證與那邊太太瞧了,不過打一頓配了人,再指個丫頭來,豈不省事。如今白告訴去,那邊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說‘既這樣你太太就該料理,又來說什麼’,豈不反耽擱了。倘那丫頭瞅空尋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兩三天,人都有個偷懶的時候,倘一時不到,豈不倒弄出事來。”王夫人想了一想,說:“這也倒是。快辦了這一件,再辦咱們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聽說,會齊了那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們說了,司棋大了,連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賞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與姑娘使。”說著,便命司棋打點走路。迎春聽了,含淚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聞得別的丫鬟悄悄的說了原故,雖數年之情難舍,但事關風化,亦無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作主的。

司棋見了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麼連一句話也沒有?”周瑞家的等說道:“你還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難見園里的人了。依我們的好話,快快收了這樣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去罷,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淚道:“我知道你干了什麼大不是,我還十分說情留下,豈不連我也完了。你瞧入畫也是幾年的人,怎麼說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里凡大的都要去呢。

依我說,將來終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罷。”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兒還有打發的人呢,你放心罷。”司棋無法,只得含淚與迎春磕頭,和眾姊妹告別,又向迎春耳根說:“好歹打聽我要受罪,替我說個情兒,就是主仆一場!”迎春亦含淚答應:“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帶了司棋出了院門,又命兩個婆子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與他拿著。

走了沒幾步,後頭只見繡桔赶來,一面也擦著淚,一面遞與司棋一個絹包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仆一場,如今一旦分離,這個與你作個想念罷。”司棋接了,不覺更哭起來了,又和繡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煩,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嬸子大娘們,好歹略徇個情兒,如今且歇一歇,讓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辭一辭,也是我們這幾年好了一場。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務,作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況且又深恨他們素日大樣,如今那里有工夫聽他的話,因冷笑道:“我勸你走罷,別拉拉扯扯的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誰是你一個衣包里爬出來的,辭他們作什麼,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了呢。你不過是挨一會是一會罷了,難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說快走罷。”一面說,一面總不住腳,直帶著往後角門出去了。司棋無奈,又不敢再說,只得跟了出來。

可巧正值寶玉從外而入,一見帶了司棋出去,又見後面抱著些東西,料著此去再不能來了。因聞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細問晴雯,又不說是為何。上日又見入畫已去,今又見司棋亦走,不覺如喪魂魄一般,因忙攔住問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寶玉素日行為,又恐勞叨誤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書去罷。”寶玉笑道:“好姐姐們,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許少捱一刻,又有什麼道理。

我們只知遵太太的話,管不得許多。”司棋見了寶玉,因拉住哭道:“他們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寶玉不禁也傷心,含淚說道:“我不知你作了什麼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這卻怎麼的好。”周瑞家的發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聽話,我就打得你。別想著往日姑娘護著,任你們作耗。越說著,還不好走。如今和小爺們拉拉扯扯,成個什麼体統!”那幾個媳婦不由分說,拉著司棋便出去了。

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們,看已去遠,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也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坏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婆子們笑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糊涂不解,倒要請問請問。”方欲說時,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忙說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著。

此刻太太親自來園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里來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里等著領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一個禍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淨些。”寶玉一聞得王夫人進來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飛也似的赶了去,所以這後來趁願之語竟未得聽見。寶玉及到了怡紅院,只見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著,一臉怒色,見寶玉也不理。

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懨懨弱息,如今現從炕上拉了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才架起來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許把他貼身衣服撂出去,餘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又命把這里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一一過目。原來王夫人自那日著惱之後,王善保家的去趁勢告倒了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也就隨机趁便下了些話。王夫人皆記在心中。因節間有事,故忍了兩日,今日特來親自閱人。

一則為晴雯猶可,二則因竟有人指寶玉為由,說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坏了。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甚,乃從襲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因問:“誰是和寶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應,老嬤嬤指道:“這一個蕙香,又叫作四兒的,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細看了一看,雖比不上晴雯一半,卻有幾分水秀。視其行止,聰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

王夫人冷笑道:“這也是個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說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說的?打諒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里。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坏了不成!”這個四兒見王夫人說著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語,不禁紅了臉,低頭垂淚。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又問,”誰是耶律雄奴?”老嬤嬤們便將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

上次放你們,你們又懶待出去,可就該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搗起來,調唆著寶玉無所不為。”芳官笑辯道:“并不敢調唆什麼。”王夫人笑道:“你還強嘴。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了?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夥聚黨遭害這園子呢。你連你乾娘都欺倒了。豈止別人!”因喝命:“喚他乾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自尋個女婿去吧。把他的東西一概給他。

”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們分的唱戲的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里,都令其各人乾娘帶出,自行聘嫁。一語傳出,這些乾娘皆感恩趁願不盡,都約齊與王夫人磕頭領去。王夫人又滿屋里搜檢寶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著人拿到自己房內去了。因說:“這才乾淨,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小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饒。

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并給我仍舊搬出去心淨。”說畢,茶也不吃,遂帶領眾人又往別處去閱人。暫且說不到後文。如今且說寶玉只當王夫人不過來搜檢搜檢,無甚大事,誰知竟這樣雷嗔電怒的來了。所責之事皆系平日之語,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雖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兒問你。才已發下恨了。

”寶玉聽如此說,方回來,一路打算:“誰這樣犯舌?況這里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一面想,一面進來,只見襲人在那里垂淚。且去了第一等的人,豈不傷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來。襲人知他心內別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勸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已經好了,他這一家去,倒心淨養幾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氣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也不難。

不過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誹言,一時氣頭上如此罷了。”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象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寶玉道:“這也罷了。咱們私自頑話怎麼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的,這可奇怪。”襲人道:“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

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倒被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寶玉道:“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襲人聽了這話,心內一動,低頭半日,無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論我們也有頑笑不留心的孟浪去處,怎麼太太竟忘了?想是還有別的事,等完了再發放我們,也未可知。”寶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

只是芳官尚小,過于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里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于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說畢,复又哭起來。襲人細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歎道:“天知道罷了。

此時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倒是養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歡時,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寶玉冷笑道:“你不必虛寬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勢頭去要時,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來嬌生慣養,何嘗受過一日委屈。連我知道他的性格,還時常沖撞了他。他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來的蘭花送到豬窩里去一般。況又是一身重病,里頭一肚子的悶氣。他又沒有親爺熱娘,只有一個醉泥鰍姑舅哥哥。

他這一去,一時也不慣的,那里還等得幾日。知道還能見他一面兩面不能了!”說著又越發傷心起來。襲人笑道:“可是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然說一句略妨礙些的話,就說是不利之談,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該的了!他便比別人嬌些,也不至這樣起來。”寶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襲人忙問何兆。寶玉道:“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异事,果然應在他身上。

”襲人聽了,又笑起來,因說道:“我待不說,又撐不住,你太也婆婆媽媽的了。這樣的話,豈是你讀書的男人說的。草木怎又關系起人來?若不婆婆媽媽的,真也成了個呆子了。”寶玉歎道:“你們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极有靈驗的。若用大題目比,就有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大隨人之正氣。千古不磨之物。

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幾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幾次。這豈不是兆應?小題目比,就有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冢上之草,豈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應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邊。”襲人聽了這篇痴話,又可笑,又可歎,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氣來了。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

想是我要死了。”寶玉聽說,忙握他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未清,你又這樣起來。罷了,再別提這事,別弄的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襲人聽說,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寶玉乃道:“從此休提起,全當他們三個死了,不過如此。況且死了的也曾有過,也沒有見我怎麼樣,此一理也。如今且說現在的,倒是把他的東西,作瞞上不瞞下,悄悄的打發人送出去與了他。

再或有咱們常時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場。”襲人聽了,笑道:“你太把我們看的又小器又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才已將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總打點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雜,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出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給他罷。”寶玉聽了,感謝不盡。襲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子好名兒還不會買來不成!

”寶玉聽他方才的話,忙陪笑撫慰一時。晚間果密遣宋媽送去。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出了後角門,央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這婆子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又許他些錢,那婆子方帶了他來。這晴雯當日系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才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見他生得伶俐標致,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了寶玉房里。

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能庖宰,也淪落在外,故又求了賴家的收買進來吃工食。賴家的見晴雯雖到賈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卻倒還不忘舊,故又將他姑舅哥哥收買進來,把家里一個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後,誰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卻當年流落時,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顧。偏又娶了個多情美色之妻,見他不顧身命,不知風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歎,紅顏寂寞之悲。

又見他器量寬宏,并無嫉衾妒枕之意,這媳婦遂恣情縱欲,滿宅內便延攬英雄,收納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試過的。若問他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回賈璉所接見的多渾虫燈姑娘兒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就在他家。此時多渾虫外頭去了,那燈姑娘吃了飯去串門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間房內爬著。寶玉命那婆子在院門外瞭哨,他獨自掀起草帘進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蘆席土炕上,幸而衾褥還是舊日舖的。

心內不知自己怎麼才好,因上來含淚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當下晴雯又因著了風,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話,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朧睡了。忽聞有人喚他,強展星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出半句話來:“我只當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嗽個不住。寶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彌陀佛,你來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

”寶玉聽說,忙拭淚問:“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爐台上就是。”寶玉看時,雖有個黑沙吊子,卻不象個茶壺。只得桌上去拿了一個碗,也甚大甚粗,不象個茶碗,未到手內,先就聞得油膻之氣。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复又用水汕過,方提起沙壺斟了半碗。看時,絳紅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們的茶!

”寶玉聽說,先自己嘗了一嘗,并無清香,且無茶味,只一味苦澀,略有茶意而已。嘗畢,方遞與晴雯。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了。寶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樣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處,今日這樣。看來,可知古人說的‘飽飫烹宰,饑饜糟糠’,又道是‘飯飽弄粥’,可見都不錯了。”一面想,一面流淚問道:“你有什麼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

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并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里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說畢又哭。

寶玉拉著他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因泣道:“且卸下這個來,等好了再戴上罷。”因與他卸下來,塞在枕下。又說:“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長了二寸長,這一病好了,又損好些。”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并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

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象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寶玉聽說,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

一語未了,只見他嫂子笑嘻嘻掀帘進來,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聽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麼?看我年輕又俊,敢是來調戲我么?

”寶玉聽說,嚇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別大聲。他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了寶玉進里間來,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說著,便坐在炕沿上,卻緊緊的將寶玉摟入怀中。寶玉如何見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的滿面紅漲,又羞又怕,只說:“好姐姐,別鬧。”燈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聽見你風月場中慣作工夫的,怎麼今日就反訕起來。

”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放手,有話咱們好說。外頭有老媽媽,聽見什麼意思。”燈姑娘笑道:“我早進來了,卻叫婆子去園門等著呢。我等什麼似的,今兒等著了你。雖然聞名,不如見面,空長了一個好模樣兒,竟是沒藥性的炮仗,只好裝幌子罷了,倒比我還發訕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聽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素日偷雞盜狗的。

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聽,屋內只你二人,若有偷雞盜狗的事,豈有不談及于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後悔錯怪了你們。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後你只管來,我也不羅皂你。”寶玉聽說,才放下心來,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萬照看他兩天。我如今去了。”說畢出來,又告訴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別。晴雯知寶玉難行,遂用被蒙頭,總不理他,寶玉方出來。

意欲到芳官四兒處去,無奈天黑,出來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見,又恐生事,遂且進園來了,明日再作計較。因乃至後角門,小廝正抱舖蓋,里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也就關了。寶玉進入園中,且喜無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內,告訴襲人只說在薛姨媽家去的,也就罷了。一時舖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麼睡。寶玉道:“不管怎麼睡罷了。”原來這一二年間襲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發自要尊重。

凡背人之處,或夜晚之間,總不與寶玉狎昵,較先幼時反倒疏遠了。況雖無大事辦理,然一應針線并寶玉及諸小丫頭們凡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煩瑣,且有吐血舊症雖愈,然每因勞碌風寒所感,即嗽中帶血,故邇來夜間總不與寶玉同房。寶玉夜間常醒,又极膽小,每醒必喚人。因晴雯睡臥警醒,且舉動輕便,故夜晚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襲人只得要問,因思此任比日間緊要之意。

寶玉既答不管怎樣,襲人只得還依舊年之例,遂仍將自己舖蓋搬來設于床外。寶玉發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襲人等也都睡後,聽著寶玉在枕上長吁短歎,复去翻來,直至三更以後。方漸漸的安頓了,略有齁聲。襲人方放心,也就朦朧睡著。沒半盞茶時,只聽寶玉叫“晴雯”。襲人忙睜開眼連聲答應,問作什麼。寶玉因要吃茶。襲人忙下去向盆內蘸過手,從暖壺內倒了半盞茶來吃過。寶玉乃笑道:“我近來叫慣了他,卻忘了是你。

”襲人笑道:“他一乍來時你也曾睡夢中直叫我,半年後才改了。我知道這晴雯人雖去了,這兩個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說著,大家又臥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卻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襲人笑道:“這是那里的話!

你就知道胡鬧,被人聽著什麼意思。”寶玉那里肯聽,恨不得一時亮了就遣人去問信。及至天亮時,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頭立等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即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快來,因今兒有人請老爺尋秋賞桂花,老爺因喜歡他前兒作得詩好,故此要帶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一句別錯了。你們快飛跑告訴他去,立刻叫他快來,老爺在上屋里還等他吃面茶呢。環哥兒已來了。快跑,快跑。再著一個人去叫蘭哥兒,也要這等說。

”里面的婆子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開門。一面早有兩三個人一行扣衣,一行分頭去了。襲人聽得叩院門,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問時,自己已起來了。聽得這話,促人來舀了面湯,催寶玉起來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履來。只拿那二等成色的來。寶玉此時亦無法,只得忙忙的前來。果然賈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悅。寶玉忙行了省晨之禮。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寶玉。

賈政命坐吃茶,向環蘭二人道:“寶玉讀書不如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种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強你們做詩,寶玉須聽便助他們兩個。”王夫人等自來不曾聽見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一時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過賈母這邊來時,就有芳官等三個的乾娘走來,回說:“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了出去,他就瘋了似的,茶也不吃,飯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個人尋死覓活,只要剪了頭髮做尼姑去。

我只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不過隔兩日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凶,打罵著也不怕。實在沒法,所以來求太太,或者就依他們做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頓,賞給別人作女兒去罷,我們也沒這福。”王夫人聽了道:“胡說!那里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

”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內的尼姑來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與地藏庵的圓心住兩日,至今日未回,聽得此信,巴不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道:“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說佛門輕易難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一切眾生無論雞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脫輪回。

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這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兒命苦入了這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麼樣,所以苦海回頭,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聽彼等之語不肯聽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過皆系小兒女,一時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

今聽這兩個姑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來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來求說探春等事,心緒正煩,那里著意在這些小事上。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你們就帶了作徒弟去如何?”兩個姑子聽了,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他們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

”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他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與兩個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東西來繼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心,各自出家去了。再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77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話說王夫人見中秋已過,鳳姐病也比先減了,雖未大愈,然亦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診脈服藥。又開了丸藥方來配調經養榮丸。因用上等人參二兩,王夫人取時,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鬚沫出來。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彩雲道:「想是沒了,就只有這個。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去了。」王夫人道:「沒有的話。你再細找找。」彩雲只得又去找尋,拿了幾包藥材來說:「我們不認的這個,請太太自看。除了這個沒有了。」王夫人打開看時,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麼,並沒有一支人參,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說:「也只有些參膏蘆鬚。雖有幾根,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裡用呢。」

王夫人聽了,只得向邢夫人那裡問去。說因上次沒了,纔往這裡來尋,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沒法,只得親身過來請問賈母。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餘的來,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不等,遂秤了二兩給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給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廝送與醫生家去;又命將那幾包不能辨的藥也帶了去,命醫生認了,各包號上。

一時,周瑞家的又拿進來,說:「這幾樣都各包號上名字了。但那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陳。這東西比別的卻不同,憑是怎麼好的,只過一百年後,就自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爛木,也沒有力量的了。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多少再換些新的纔好。」王夫人聽了,低頭不語,半日纔說:「這可沒法了,只好去買二兩來罷。」也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罷。」因問周瑞家的:「你就去說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二兩來。倘或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說。」

周瑞家的方纔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頭人參都沒有好的。雖有全枝,他們也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鬚枝,攙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我們鋪子裡常和行裡交易,如今我去和媽媽說了,哥哥去託個夥計過去和參行裡要他二兩原枝來,不妨偺們多使幾兩銀子,到底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但只還得你親自走一趟,纔能明白。」

於是寶釵去了半日,回來說:「已遣人去,趕晚就有回信。明日一早去配也不遲。」王夫人自是喜悅,因說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裡有的,給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反倒各處尋去。」說畢,長歎。寶釵笑道:「這東西雖然值錢,總不過是藥,原該濟眾散人纔是。偺們比不得那沒見世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珍藏密斂的。」王夫人點頭道:「你這話也是。」一時寶釵去後,因見無別人在室,遂喚周瑞家的,問:「前日園中搜檢的事情,可得下落?」

周瑞家的是已和鳳姐商議停妥,一字不隱,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吃了一驚。想到司棋係迎春丫頭,乃係那邊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氏。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邊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幾個嘴巴子,如今他也裝病在家,不肯出頭了。況且又是他外孫女兒,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裝個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說。如今我們過去回時,恐怕又多心,倒像偺們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帶過去,一並連贓證與那邊太太瞧了,不過打一頓配了人,再指個丫頭來,豈不省事?如今白告訴去,那邊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說:『既這樣,你太太就該料理,又來說什麼呢?』豈不倒耽擱了?倘或那丫頭瞅空兒尋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兩三天,都有些偷懶,倘一時不到,豈不倒弄出事來?」王夫人想了一想,說:「這也倒是。快辦了這一件,再辦偺們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聽說,會齊了那邊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裡回明迎春。迎春聽了,含淚似有不捨之意。因前夜之事,丫頭們悄悄說了原故,雖數年之情難捨,但事關風化,亦無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實指望能救,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見了這般,知不能免,因跪著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麼連一句話也沒有?」周瑞家的說道:「你還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難見園裡的人了。依我們的好話,快快收了這樣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去罷,大家體面些。」

迎春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看呢,聽了這話,書也不看,話也不答,只管扭著身子,呆呆的坐著。周瑞家的又催道:「這麼大女孩兒,自己作的還不知道,把姑娘都帶的不好了,你還敢緊著纏磨他!」迎春聽了,方發話道:「你瞧入畫也是幾年的,怎麼說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裡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說,將來總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罷。」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兒還有打發的人呢,你放心罷。」

司棋無法,只得含淚給迎春磕頭,和眾人告別。又向迎春耳邊說:「好歹打聽我受罪,替我說個情兒,就是主僕一場!」迎春亦含淚答應「放心。」於是周瑞家的等人帶了司棋出去。又有兩個婆子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與他拿著。走了沒幾步,只見後頭繡橘起來,一面也擦著淚,一面遞給司棋一個絹包,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僕一場,如今一旦分離,這個給你做個念心兒罷。」司棋接了,不覺更哭起來了,又和繡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煩,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嬸子大娘們,好歹略徇個情兒:如今且歇一歇,讓我到相好姊妹跟前辭一辭,也是這幾年我們相好一場。」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況且又深恨他們素日大樣,如今那裡有工夫聽他的話?因冷笑道:「我勸你去罷,別拉拉扯扯的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誰是你一個衣胞裡爬出來的?辭他們做什麼?你不過挨一會是一會,難道算了不成?依我說,快去罷!」一面說,一面總不住腳,直帶著出後角門去。司棋無奈,又不敢再說,只得跟著出來。

可巧正值寶玉從外頭進來,一見帶了司棋出去,又見後面人抱著許多東西,料著此去再不能來了,因聽見上夜的事,並晴雯的病也因那日加重,細問晴雯,又不說是為何。今見司棋亦走,不覺如喪魂魄,因忙攔住,問道:「那裡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寶玉素昔行為,又恐嘮叨誤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書去罷。」寶玉笑道:「姐姐們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許少捱時刻,又有什麼道理?我們只知道太太的話,管不得許多。」

司棋見了寶玉,因拉住哭道:「他們做不得主,好歹求求太太去!」寶玉不禁也傷心,含淚說道:「我不知你做了什麼大事。晴雯也氣病著,如今你又要去了,這卻怎麼著好!」周瑞家的發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要不聽說,我就打得你了。別想往日有姑娘護著,任你們作耗!越說著,還不好生走。一個小爺見了面,也拉拉扯扯的,什麼意思?」那幾個婦人不由分說,拉著司棋,便出去了。

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們。看走遠了,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賬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也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發狠道:「不錯,不錯!」

正說著,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忙說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著。此刻太太親自到園裡查人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裡等著,領出他妹子去。因又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個禍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淨些。」

寶玉一聞得王夫人進來親查,便料道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飛也似的趕了去,所以後來趁願之話竟未聽見。寶玉及到了怡紅院,只見一群人在那裡。王夫人在屋裡坐著,一臉怒色,見寶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如今現打炕上拉下來,蓬頭垢面的,兩個女人攙架起來去了。王夫人吩咐:「把他貼身的衣服撂出去,餘者留下,給好的丫頭們穿。」又命把這裡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一一過目。原來王夫人惟怕丫頭們教壞了寶玉,乃從襲人起,以至於極小的粗活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因問:「誰是和寶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言。老嬤嬤指道:「這一個蕙香,又叫做四兒的,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的。」

王夫人細看了一看,雖比不上晴雯一半,卻有幾分水秀,視其行止,聰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這也是個沒廉恥的貨!他背地裡說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說的?打量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裡。難道我統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了不成?」

這個四兒見王夫人說著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話,不禁紅了臉,低頭垂淚。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人叫來領出去配人。」又問:「那芳官呢?」芳官只得過來。王夫人道:「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更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們,你們又不願去,可就該安分守己纔是;你就成精鼓搗起來,調唆寶玉,無所不為!」芳官等辯道:「並不敢調唆什麼了。」王夫人笑道:「你還強嘴!你連你乾娘都壓倒了,豈止別人!」因喝命:「喚他乾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找個女婿罷。他的東西,一概給他。」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戲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裡,都令其各人乾娘帶出,自行聘嫁。」一語傳出,這些乾娘皆感恩趁願不盡,都約齊給王夫人磕頭領去。

王夫人又滿屋裡搜檢寶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並命收捲起來,拿到自己房裡去了。因說:「這纔乾淨,省得旁人口舌。」又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小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饒!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並給我仍舊搬出去纔心淨。」說畢,茶也不吃,遂帶領眾人又往別處去查人。

暫且說不到後文,如今且說寶玉只道王夫人不過來搜檢搜檢,無甚大事,誰知竟這樣雷嗔電怒的來了。所責之事,皆係平日私語,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雖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兒問你,纔已發下狠了。」

寶玉聽如此說纔回來,一路打算:「誰這樣犯舌?況這裡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一面想,一面進來,只見襲人在那裡垂淚。且去了第一等的人,豈不傷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來。襲人知他心裡別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勸道:「哭也不中用。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已經好了,他這一家去倒心淨養幾天。你果然捨不得他,等太太氣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也不難。太太不過偶然聽了別人的閒言,在氣頭上罷了。」寶玉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什麼迷天大罪!」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狂些。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心裡是不能安靜的,所以很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寶玉道:「美人似的,心裡就不安靜麼?你那裡知道,古來美人安靜的多著呢!--這也罷了,偺們私自玩話,怎麼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這可奇怪了!」襲人道:「你有什麼忌諱的?一時高興,你就不管有人沒人了。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被那人知道了,你還不覺。」寶玉道:「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

襲人聽了這話,心內一動,低頭半日,無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論我們,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處,怎麼太太竟忘了?想是還有別的事,等完了,再發放我們,也未可知。」寶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的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有什麼該罰之處?只是芳官尚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做細活的。眾人見我待他好,未免奪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們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裡過來的,雖生的比人強些,也沒什麼妨礙著誰的去處。就只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竟也沒見他得罪了那一個。可是你說的,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個好帶累了!」說畢,復又哭起來。

襲人細揣此話,直是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歎道:「天知道罷了!此時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了。」寶玉冷笑道:「原是想他自幼嬌生慣養的,何嘗受過一日委屈?如今是一盆纔透出嫩箭的蘭花送到豬圈裡去一般。況又是一身重病,裡頭一肚子悶氣。他又沒有親爹熱娘,只有一個醉泥鰍姑舅哥哥,他這一去,那裡還等得一月半月?再不能見一面兩面的了!」說著,越發心痛起來。

襲人笑道:「可是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說一句妨礙的話,你就說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就該的了?」寶玉道:「我不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襲人忙問何兆。寶玉道:「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道有壞事,果然應在他身上。」襲人聽了,又笑起來說:「我要不說,又掌不住:你也太婆婆媽媽的了。這樣的話,怎麼是你讀書的人說的?」寶玉歎道:「你們那裡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東西,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的。若用大題目比,就像孔子廟前檜樹,墳前的蓍草;諸葛祠前的柏樹,岳武穆墳前的松樹:這都是堂堂正大之氣,千古不磨之物。世亂,他就枯乾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幾次,這不是應兆麼?若是小題目比,就像楊太真沈香亭的木芍藥,端正樓的相思樹,王昭君墳上的長青草,難道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是應著人生的。」

襲人聽了這篇癡話,又可笑,又可歎,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氣來了!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費這樣的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越不過我的次序去。就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想是我要死的了。」寶玉聽說,忙掩他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未是,你又這樣起來。罷了,再別提這事,別弄的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襲人聽說,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也沒個了局。」

寶玉又道:「我還有一句話要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現在他的東西,是『瞞上不瞞下』,悄悄的送還他去。再或有偺們常日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場。」襲人聽了,笑道:「你太把我看得忒小氣又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纔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點下了,放在那裡。如今白日裡人多眼雜,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給他去。」寶玉聽了,點點頭兒。襲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子好名還不會買去不成?」寶玉聽了他方纔說的,又陪笑撫慰他,怕他寒了心。晚間,果遣宋媽送去。

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到園子後角門,央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先這婆子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又許他些錢,那個婆子方帶了他去。

卻說這晴雯當日是賴大買的。還有個姑舅哥哥,叫做吳貴,人都叫他貴兒。那時晴雯纔得十歲,時常賴嬤嬤帶進來,賈母見了喜歡,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過了幾年,賴大又給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婦。誰知貴兒一味膽小老實。那媳婦卻倒伶俐,又兼有幾分姿色,看著貴兒無能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調調,兩只眼兒水汪汪的,招惹的賴大家人如蠅逐臭,漸漸做出些風流勾當來。那時晴雯已在寶玉屋裡,他便央及了晴雯,轉求鳳姐,合賴大家的要過來。目今兩口兒就在園子後角門外居住,伺候園中買辦雜差。

這晴雯一時被攆出來,住在他家。那媳婦那裡有心腸照管,吃了飯,便自去串門子,只剩下睛雯一人在外間屋內爬著。寶玉命那婆子在外瞭望,他獨掀起布簾進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一領蘆席上,幸而被褥還是舊日鋪蓋的,心內不知自己怎麼纔好,因上來含淚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

當下晴雯又因著了風,又受了哥嫂的歹話,病上加病,嗽了一日,纔朦朧睡了。忽聞有人喚他,強展雙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道:「我只道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嗽個不住。寶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彌陀佛,你來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寶玉聽說,忙拭淚,問:「茶在那裡?」晴雯道:「在爐台上。」寶玉看時,雖有個黑煤烏嘴的吊子,也不像個茶壺。只得桌上去拿一個碗,未到手內,先聞得油羶之氣。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復用自己的絹子拭了,聞了聞,還有些氣味。沒奈何,提起壺來斟了半碗,看時,絳紅的也不大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那裡比得偺們的茶呢!」寶玉聽說,先自己嘗了一嘗,並無茶味,鹹澀不堪,只得遞給晴雯。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了。

寶玉看著,眼中淚直流下來,連自己的身子都不知為何物了,一面問道:「你有什麼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雖生得比別人好些,並沒有私情勾引你,怎麼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今兒既擔了虛名,況且沒了遠限,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說到這裡,氣往上咽,便說不出來,兩手已經冰涼。寶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攥著他的手,一只手輕輕的給他搥打著。又不敢大聲的叫,真真萬箭攢心。

兩三句話時,晴雯纔哭出來。寶玉拉著他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因哭道:「除下來,等好了再戴上去罷。」又說:「這一病好了,又傷好些。」晴雯拭淚,把那手用力拳回,擱在口邊,狠命一咬,只聽咯吱一聲,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咬下,拉了寶玉的手,將指甲擱在他手裡。又回手扎掙著,連揪帶脫,在被窩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絞小襖兒脫下,遞給寶玉。不想虛弱透了的人,那裡禁得這麼抖摟,早喘成一處了。

寶玉見他這般,已經會意,連忙解開外衣,將自己的襖兒褪下來蓋在他身上,卻把這件穿上,不及扣鈕子,只用外頭衣裳掩了。剛繫腰時,只見晴雯睜眼道:「你扶起我來坐坐。」寶玉只得扶他。那裡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寶玉的襖兒往自己身上拉。寶玉連忙給他披上,拖著肐膊,伸上袖子,輕輕放倒,然後將他的指甲裝在荷包裡。晴雯哭道:「你去罷!這裡腌臢,你那裡受得!你的身子要緊。今日這一來,我就死了,也不枉擔了虛名!」

一語未完,只見他嫂子笑嘻嘻掀簾進來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聽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裡來做什麼?看著我年輕長的俊,你敢只是來調戲我麼?」寶玉聽見,嚇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姐姐,快別大聲的。他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那媳婦兒點著頭兒,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說你有情有義兒的。」便一手拉了寶玉進裡間來,笑道:「你要不叫我嚷,這也容易:你只是依我一件事。」說著,便自己坐在炕沿上,把寶玉拉在懷中,緊緊的將兩條腿夾住。

寶玉那裡見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得滿面紅脹,身上亂戰,又羞又愧,又怕又惱,只說:「好姐姐,別鬧!」那媳婦乜斜了眼兒,笑道:「呸,成日家聽見你在女孩兒們身上做工夫,怎麼今兒個就發起訕來了?」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撒開手,有話偺們慢慢兒的說。外頭有老媽媽聽見,什麼意思呢?」那媳婦那裡肯放,笑道:「我早進來了。已經叫那老婆子去到園門口兒等著呢。我等什麼兒似的,今日纔等著你了!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來。叫裡頭太太聽見了,我看你怎麼樣!你這麼個人,只這麼大膽子兒。我剛纔進來了好一會子,在窗下細聽,屋裡只你兩個人,我只道有些個體己話兒。這麼看起來,你們兩個人竟還是各不相擾兒呢。我可不能像他那麼傻。」說著,就要動手。寶玉急的死往外拽。

正鬧著,只聽窗外有人問:「晴雯姐姐在這裡住呢不是?」那媳婦子也嚇了一跳,連忙放了寶玉。這寶玉已經嚇怔了,聽不出聲音。外邊晴雯聽見他嫂子纏磨寶玉,又急『又臊』又氣,一陣虛火上攻,早昏暈過去。那媳婦連忙答應著出來看,不是別人,卻是柳五兒和他母親兩個抱著一個包袱。柳家的拿著幾吊錢,悄悄的問那媳婦道:「這是裡頭襲姑娘叫拿出來給你們姑娘的。他在那屋裡呢?」那媳婦兒笑道:「就是這個屋子,那裡還有屋子?」

那柳家的領著五兒,剛進門來,只見一個人影兒往屋裡一閃。柳家的素知這媳婦子不妥,只打量是他的私人。看見晴雯睡著了,連忙放下,帶著五兒,便往外走。誰知五兒眼尖,早已見是寶玉,便問他母親道:「頭裡不是襲人姐姐那裡悄悄兒的找寶二爺呢嗎?」柳家的道:「噯喲!可是忘了。方纔老宋媽說:『見寶二爺出角門來了。門上還有人等著,要關園門呢。』」因回頭問那媳婦兒。那媳婦兒自己心虛,便道:「寶二爺那裡肯到我們這屋裡來?」柳家的聽說,便要走。這寶玉一則怕關了門,二則怕那媳婦子進來又纏,也顧不得什麼了,連忙掀了簾子出來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兒走。」柳家的聽了,倒嚇了一大跳,說:「我的爺,你怎麼跑了這裡來了?」那寶玉也不答言,一直飛走。那五兒道:「媽媽,你快叫住寶二爺不用忙,留神冒冒失失,被人碰見倒不好。況且纔出來時,襲人姐姐已經打發人留了門了。」說著,趕忙同他媽來趕寶玉。這裡晴雯的嫂子乾瞅著把個妙人兒走了。

卻說寶玉跑進角門,纔把心放下來,還是突突亂跳。又怕五兒關在外頭,眼巴巴瞅著他母女也進來了。遠遠聽見裡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就關了園門了。寶玉忙進入園中,且喜無人知道,到了自己房裡,告訴襲人,只說在薛姨媽家去的,也就罷了。

一時鋪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麼睡?」寶玉道:「不管怎麼睡罷了。」原來這一二年來,襲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發自要尊重,凡背人之處,或夜晚之間,總不與寶玉狎昵,較先小時,反倒疏遠了。雖無大事辦理,然一應針線並寶玉及諸小丫頭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煩瑣。且有吐血之症,故近來夜間總不與寶玉同房。寶玉夜間膽小,醒了便要喚人,因晴雯睡臥警醒,故夜間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晴雯睡著。他今去了,襲人只得將自己鋪蓋搬來鋪設床外。

寶玉發了一晚上的獃。襲人催他睡下,然後自睡。只聽寶玉在枕上長吁短歎,覆去翻來,直至三更以後,方漸漸安頓了。襲人方放心,也就朦朧睡著。沒半盞茶時,只聽寶玉叫晴雯。襲人忙連聲答應,問:「做什麼?」寶玉因要茶吃。襲人倒了茶來,寶玉乃歎道:「我近來叫慣了他,卻忘了是你。」襲人笑道:「他乍來,你也曾睡夢中叫我,以後纔改了的。」

說著,大家又睡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走來,仍是往日行景,進來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就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卻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襲人笑道:「這是那裡的話?叫人聽著,什麼意思?」寶玉那裡肯聽,恨不得一時亮了就遣人去問信。

及至亮時,就有王夫人房裡小丫頭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即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來。因今兒有人請老爺賞秋菊,老爺因喜歡他前兒做的詩好,故此要帶了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你們快告訴去,立逼他快來,老爺在上屋裡等他們吃麵茶呢。環哥兒早來了。快快兒的去罷。我去叫蘭哥兒去了。」裡面的婆子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著鈕子,一面開門。襲人聽得叩門,便知有事,一面命人問時,自己已起來了。聽得這話,忙催人來舀了洗臉水,催寶玉起來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服來,只揀那三等成色的來。

寶玉此時已無法,只得忙忙前來。果然賈政在那裡吃茶,十分喜悅。寶玉請了早安。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賈政命坐吃茶,向環蘭二人道:「寶玉讀書,不及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種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叫你們做詩,寶玉須隨便助他們兩個。」

王夫人自來不曾聽見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一時,候他父子去了,方欲過賈母那邊來時,就有芳官等三個乾娘走來,回說:「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出來了,他就瘋了似的,茶飯都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三個人尋死覓活,只要鉸了頭髮做尼姑去。我只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不過隔兩日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凶,打罵著也不怕。實在沒法,所以來求太太,或是依他們去做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頓,賞給別人做女孩兒去罷。我們沒這福。」王夫人聽了,道:「胡說!那裡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進去的麼?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

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內的尼姑來送供尖,因曾留下水月庵的智通與地藏庵的圓信住下。來回聽得此信,就想拐兩個女孩子去做活使喚,都向王夫人說:「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然說『佛門容易難上』,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願度一切眾生。如今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命苦,入了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麼樣?所以『苦海回頭』,立意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個善人,起先聽見這話,諒是小孩子不遂心的話,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今聽了這兩個拐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過來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來求說探春等--心緒正煩,那裡著意在這些小事?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你們就帶了做徒弟去,如何?」二姑子聽了,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老人家的陰功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他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

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他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立定主意,遂與兩個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憐,忙命人來取了些東西來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信,各自出家去了。

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77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也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

可以出人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来,配

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命人取出翻寻了半

日,只向小厘内寻了几枝替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

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

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一处,你们白不听,

就随手混。”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

来寻了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

寻,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的这个,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

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并没有枝

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风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

须虽有几根,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

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重问去;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

重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

忙命驾鸯取出当日余的来,竞还有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不等,

遂称了二两给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给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

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

包号上。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进来,说:“这几样都各包号上名字了。但

那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陈。这东西比别的却不 PDG

同,凭是怎么好的,只过一百年后,就自已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

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烂木,也没有力量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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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拘粗细,多少再换些新的才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

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

收了罢。”因问周瑞家的:“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好的换二两来。

或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

外头人参都没有好的。虽有全枝,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

泡须枝,摔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单常和行重交易,如

今我去和妈妈说了,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里要他二两原枝

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到底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

明白。但只还得你亲自走一趟,才能明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

来说;“已道人去,赶晚就有回信。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

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的,给人多

少!这会子轮到自已用,反倒各处寻去。”说毕长叹。宝钗笑道:

“这东西虽然值钱,总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

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你

这话也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问:“前日园

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

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吃了一惊,想到司棋系迎春丫买,乃系

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氏。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

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背出

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

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像咱们多事似

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

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

推三阻四的,文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呢?”岂不

倒耽搁了?倘或那丫头瞅空儿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

天,都有些偷懒;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

甲国吉典文李名花

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边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明迎

春。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之事,丫头们俏悄说了

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

求了迎春,实指望能救,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

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跪着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

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说道:“你还要姑娘

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

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手里拿着

一本书正看呢,听了这话,书也不看,话也不答,只管扭着身子,呆

呆的坐着。周瑞家的又催道:“这么大女孩儿,自已作的,还不知

道?把姑娘都带的不好了,你还敢紧着缠磨他!迎春听了,方发话

道:“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

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总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

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

心罢。”

司棋无法,只得含泪给迎春磕头,和众人告别。又向迎春耳边

说:“好岁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

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有两个婆子

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只见后头绣橘赶来,

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

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给你做个念心儿罢。司棋接了,不觉

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

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姊子大娘们,好歹略狗个情儿!

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这几年我们相好

一场!” PDG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

他们素日大样①,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

去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

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你不过挨一会是一会,难道算了不成?

依我说,快去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出后角门去。司

棋无奈,文不敢再说,只得跟着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头进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人抱

着许多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听见上夜的事,并晴雯的病

也因那日加重,细问晴,又不说是为何。今见司棋亦走,不觉如

丧魂晚,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昔行为,

又恐崂刃误事,因笑道:“不于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姐姐

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盼不许少握时刻,

又有仟么道理?我们只知道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

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好岁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

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犯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着,如今你又

要去了,这却怎么着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

小姐了!要不听说,我就打得你了。别想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

作耗!越说着,还不好生走!一个小爷见了面,也拉拉扯扯的,什

么意思!”那几个妇人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走远了,方指着很

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

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

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

了?”宝玉发狠道:“不错,不错!”

正说着,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

候着。此刻太太亲自到园里查人呢。”又吩吋:“快叫怡红院晴雯姑

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子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 PDG

①大样一一傲慢自大。

生医古共文学客花

今日天静了眼,把这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

得王夫人进来亲查,便料道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

所以后来趁愿之话竞未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

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如今现打炕

上拉下来,蓬头垢面的,两个女人换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把

他贴身的衣服搁出去。余者留下,给好的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

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过目。原来王夫人惟怕丫头们教坏了宝

玉,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的粗活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

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言。老嬷嬷指道:“这

一个葱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

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

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

没廉耻的货!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

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

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统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

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

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

“那芳官呢?”芳官只得过来。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更是

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不愿去,可就该安分守已才是。你

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等辩道:“并不敢调唆

什么了。”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连你干娘都压倒了,岂止别

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找个女婿罢。他的东

西,一概给他。”吩吋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

在园里,都令其各人于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

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给王夫人磕头领去。 PDG

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

卷起来,拿到自已房里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又

时袭人、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

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

我仍旧搬出去才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查

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竞

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料必

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

言。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

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

宝玉听如此说,才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

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

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袭

人知他心里别的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劝道:“哭也不中

用。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

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

来,也不难。太太不过偶然听了别人的闲言,在气头上罢了。”宝玉

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

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

安静的,所以很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美人

似的,心里就不安静么?你那里知道,古来美人安静的多着呢!这

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

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人知道了,你还不觉。”宝玉

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

来?”

袭了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

“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竞忘了?

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

中国古宾文学名

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為得

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

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

上来做细活的。众人见我待他好,未免夺了地位,也有的,故有

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

虽生的比人强些,也没什么妨碍着谁的去处。就只是他的性情爽

利,口角锋芒,竟也没见他得罪了那一个。可是你说的,想是他过

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瑞此话,直是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

“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了。”宝

玉冷笑道:“原是想他自幼娇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一日委届?如今

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圈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

里头一肚子闷气。他又没有亲参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勇哥哥。

他这一去,那里还等得一月半月?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说着,

越发心痛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

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的话,就说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就

该的了?”宝玉道:“我不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

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竞无故死了半边,

我就知道有坏事,果然应在他身上!”

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我要不说,又掌不住,你也太婆婆妈

妈的了。这样的话,怎么是你读书的人说的?”宝玉叹道:“你们那

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人一样,得了知

已,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像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警

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

古不磨之物。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

又生的几次,这不是应兆么?若是小题目比,就像杨太真沉香亭的 PDG

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灵验?

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的。”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

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的心思,比

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说,他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

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的了!”宝玉听

说,忙掩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是,你又这样起来。罢

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

喜道:“若不如此,也没个了局。”

宝玉又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商量,不知你背不背?现在

他的东西,是“購上不購下,,俏俏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

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袭人听

了,笑道:“你太把我看得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

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

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下的几

吊钱,也给他去。”宝玉听了,点点头儿。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

“出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还不会买去不成。”宝玉听了他方

才说的,又陪笑抚慰他,怕他寒了心。晚间,果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到园子后角门,央一个老婆

子带他到晴雯家去。先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

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个婆子

方带了他去。

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做吴贵,人

都叫他贵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赖嬷嬷带进来,贾母见了喜

欢,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

娶了一房媳妇。谁知贵儿一味胆小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几

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

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些风流勾当来。那时

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家的要过

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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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晴雯一时被摔出来,住在他家。那媳妇那里有心肠照管?

吃了饭,便自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屋内肥着。宝玉命

那婆子在外勝望,他独掀起布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一领芦

席上,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已怎么才好,因上来

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

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话,病上加病,嗽了一

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

喜,又悲又痛,一把死住他的手,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

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硬咽之分。晴雯道:“阿

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

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

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

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腹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

洗了两次,复用自已的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

起壶来料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

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

已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

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已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

一面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鸣咽道:“有什

么可说的!不过是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

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

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

狸精!我今儿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

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说到这里,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

已经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擦着他的 PDG

手,一只手轻轻的给他捶打着,又不敢大声的叫,真真万箭心。

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

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哭道:“除下来,等好了再戴上去罢。”

又说:“这一病好了,又伤好些。”晴雯拭泪,把那手用力拳回,搁在

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岐”一声,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

下,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搁在他手里;又回手扎挣着,连掀带脱,

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红小儿脱下,递给宝玉。不想

弱透了的人,那里禁得这么抖楼,早喘成一处了。宝玉见他这般,

已经会意,连忙解开外衣,将自已的袄儿褪下来盖在他身上,却把

这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衰掩了。刚系腰时,只见晴雯

眼道:“你扶起我来坐坐。”宝玉只得扶了,那里扶得起?好容易

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已身上拉。宝玉连忙给他

披上,拖着胳膊,伸上袖子,轻轻放倒,然后将他的指甲装在荷包

里。晴雯哭道:“你去罢!这里腌,你那里受得?你的身子要紧。

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

一语未完,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

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

来做什么?看着我年轻长的俊,你敢只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见,

吓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姐姐,快别大声的。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

来瞧他。”那媳妇儿点着头儿,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说你有情有

义儿的。”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要不叫我曬,这也容

易,你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自已坐在炕沿上,把宝玉拉在怀

中,紧紧的将两条腿夹住。宝玉那里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

起来了,急得满面红胀,身上乱战,又羞又愧,又怕又恼,只说:“好

姐姐,别闹!”那媳妇也斜了眼儿,笑道:“吓!成日家听见你在女孩

儿们身上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就发起仙来了?”宝玉红了脸,笑道:

“姐姐撒开手,有话咱们慢慢儿的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

思呢?”那媳妇那里背放,笑道:“我早进来了,已经叫那老婆子去到

园门口儿等着呢。我等什么儿似的,今日才等着你了。你要不依

我,我就曦起来。叫里头太太听见了,我看你怎么样!你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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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这么大胆儿。我刚才进来了好一会子,在窗下细听,屋里只

你两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已话儿。这么看起来,你们两个人竟还

是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能像他那么傻。”说着,就要动手。宝玉

急的死往外拽。

正闹着,只听窗外有人问道:“晴雯姐姐在这里住呢不是?"那

媳妇子也吓一跳,连忙放了宝玉。这宝玉已经吓证了,听不出声

音。外边晴雯听见他嫂子缠磨宝玉,又急又又气,一阵虚火上

攻,早昏晕过去。那媳妇连忙答应着出来看,不是别人,却是柳五

儿和他母亲两个,抱着一个包。柳家的拿着几吊钱,俏悄的问那

媳妇道:“这是里头袭姑娘叫拿出来给你们姑娘的。他在那屋里

呢?"那媳妇儿笑道:“就是这个屋子,那里还有屋子。”

那柳家的领着五儿刚进门来,只见一个人影儿往屋里一闪。

柳家的素知这媳妇子不妥,只打量是他的私人。看见晴雯睡着了,

连忙放下,带着五儿,便往外走。谁知五儿眼尖,早已见是宝玉,便

问他母亲道:“头里不是袭人姐姐那里俏俏儿的找宝二爷呢吗?”柳

家的道:“暖呀!可是忘了。方才老宋妈说:“见宝二爷出角门来

了。门上还有人等着,要关园门呢。”因回头问那媳妇儿,那媳妇

儿自己心虚,便道:“宝二爷那里肯到我们这屋里来?"柳家的听说,

便要走。这宝玉一则怕关门,二则怕那熄妇子进来又缠,也顾不得

什么了,连忙抵了帘子出来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儿走。”柳

家的听了,倒了一大跳,说:“我的爷!你怎么跑了这里来了?”那

宝玉也不答言,一直飞走。那五儿道:“妈妈,你快叫住宝二爷不用

忙,留神冒冒失失,被人碰见,倒不好。况且才出来时,袭人姐姐已

经打发人留了门了。”说着,赶忙同他妈来赶宝玉。这里晴雯的嫂

子干瞅着,把个妙人儿走了。

却说宝玉跑进角门,才把心放下来,还是突突乱跳。又怕五儿 PDG

关在外头,眼巴巴瞅着他母女也进来了。远远听见里边嬷嬷们正

查人,若再迟一步,就关了园门了。宝玉忙进人园中,且喜无人知

道。到了自已房里,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

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

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来,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发自要尊

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独昵,较先小时,反倒蔬

远了。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出入银钱衣

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之症,故近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

房。宝玉夜间胆小,醒了便要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故夜间一应

茶水起坐呼唤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晴雯睡着。

他今去了,袭人只得将自已铺盖搬来,铺设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的呆。袭人催他睡下,然后自睡,只听宝玉在

枕上长吁短叹,覆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安顿了。袭人方

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连声

答应,问:“做什么?”宝玉因要茶吃。袭人倒了茶来,宝玉乃叹道:

“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乍来,你也曾睡梦

中叫我,以后才改了的。”说着,大家又睡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

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向宝

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就走。宝玉

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

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叫人听着,什么

意思?”宝玉那里肯睡,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

““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赏秋

菊,老爷因喜欢他前儿做的诗好,故此要带了他们去。“这都是太太

的话,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等他们吃面茶呢。

环哥儿早来了。快快儿的去罢。我去叫兰哥儿去了。”里面的婆子

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着钮子,一面开门。袭人听得即门,便知有

事,一面命人问时,自已已起来了。听得这话,忙催人来留了洗脸

水,催宝玉起来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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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出色的新鲜衣服来,只那三等成色的来。

宝玉此时已无法,只得忙忙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重吃茶,十分

喜悦。宝玉请了早安。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贾政命坐吃茶,

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及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

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叫你做诗,宝玉须随便助他们两个。”

王夫人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一时,候他父

子去了,方欲过贾母那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干娘走来,回说:

“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出来了,他就疯了似的,茶饭都不吃,

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铰了头发做尼姑去。我

只当是小该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

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是依他

们去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做女孩儿去罢。我们没

这福。”主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

易进去的么?每人打-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

尖,因曾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下未回,听得此信,

就想拐两个女孩子去做活使唤,都向王夫人说:“府上到底是善人

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然说‘佛门

容易难上”,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度一切众生。如

今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货,又想从

小命苦,人了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

立意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王

夫人原是个善人,起先听见这话,谅是小孩子不遂心的话,将来熬

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了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

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过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

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来求说探春等,心绪正烦,那重着意在这些 PDG

小事?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做徒弟

去,如何?”

二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老人家

的阴功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

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

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立定主意,遂

与两个姑子哪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

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来取了些东西来赏了他们,又送

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

人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去了。

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PDG

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77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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