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有宾主,不可误。此文以《芙蓉诔》为主,以《姽婳词》为宾,以宝玉古歌为主,以贾环贾兰诗绝为宾。文有宾中宾,不可误。以清客作序为宾,以宝玉出游作诗为宾中宾。由虚入实,可歌可咏。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份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庚夹:总是勉强。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庚夹:只用此一句,便入后文。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第 519 页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致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庚夹:看他用智之处。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第 520 页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
又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
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
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庚夹:好,奇之至!又从来皆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至五更”之语,今忽借此小女儿一篇无稽之谈,反成无人敢翻之案,且又寓意调侃,骂尽世态。岂非之至文章耶?寄语观者:至此不浮一大白者,已后不必看书也。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
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第 521 页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
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庚夹:收拾晴雯,故为红颜一哭。然亦大令人不堪。上云王夫人怕女儿痨不祥,今则忽从宝玉心中道其苦。又非模拟出,是已悒郁其词,其母子至心中体贴眷爱之情,曲委已尽。
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攻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庚夹:妙!“赤眉”“黄巾”两时之事,今合而为一,盖云不过是此等众类,非特历历指明某赤某黄。若云不合两用便呆矣。此书全是如此,为混人也。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第 522 页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
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庚夹:妙!世事皆不可无足餍,只有“读书”二字是万不可足餍的。父母之心可不甚哉!近之父母只怕儿子不能名利,岂不可叹乎?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庚夹:妙,偏写出钝态来。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是: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第 523 页书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恒王好武兼好色,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叱吒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庚夹:贾老在座,故不便出“浊物”二字,妙甚细甚!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丁香结子芙蓉绦,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不系明珠系宝刀。
第 524 页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鮹。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恒王得意数谁行,就死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徬徨。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第 525 页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苹蘩薀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
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庚夹:诸君阅至此,只当一笑话看去,便可醒倦。(按:此评误入正文)维太平不易之元,庚夹:年便奇。蓉桂竞芳之月,庚夹:是八月。无可奈何之日,庚夹:日更奇。细思日何难于直说某某,今偏用如此说,则可知矣。怡红院浊玉,庚夹:自谦得更奇。
盖常以“浊”字评天下之男子,竟自谓,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矣。谨以群花之蕊,庚夹:奇香。冰鲛之縠,庚夹:奇帛。沁芳之泉,庚夹:奇奠。枫露之茗:庚夹:奇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庚夹:奇称。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浊世,庚夹:世不浊,因物所混而浊也,前后便有照应。“女儿”称妙!
盖思普天下之称断不能有如此二字之清洁者。亦是宝玉之真心。迄今凡十有六载。庚夹:方十六岁而夭,亦伤矣。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庚夹:忽又有此文不可,后来亦可伤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庚夹:相共不足六载,一旦夭别,岂不可伤!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庚夹:《离骚》:“鸷鸟之不群兮。”又:“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注:鸷特立不群,故不群,故不于。鸩羽毒杀人。鸠多声,有如人之多言不实。罦罬,音孚拙。翻车网。《诗经》:“雉离于罦。”《尔雅》:“罬谓之罦。”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庚夹:《离骚》:薋、葹皆恶草,以辨邪佞。茝兰,芳草,以别君子。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庚夹:《离骚》:“长顑颔亦何伤。”面黄色。
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庚夹:《离骚》:“謇朝谇而夕替。”废也。“忍尤而攘诟。”攘,取也。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庚夹:汲黯辈嫉贾谊之才,谪贬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庚夹:鲧刚直自命,舜殛于羽山。《离骚》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
第 526 页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 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庚夹:恰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庚夹:元微之诗:“小楼深迷藏。”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匶。庚夹:柩本字。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庚夹:唐诗云:“光开石棺,木可为棺。”晋杨公回诗云:“生为并身杨,死作同棺灰。”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庚夹:《庄子》:“箝杨墨之口。”《孟子》谓:“诐辞知其所蔽。”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庚夹:《楚辞》:“驷玉虬以乘鹥兮。”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庚夹:《楚辞》:“杂瑶象以为车。”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庚夹:危、虚二星为卫护星。丰隆,雷师。望舒,月御也。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鷖以征耶?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文爮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庚夹:《逍遥游》:“夭阏”,止也。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庚夹:《庄子·至乐篇》:“我独何能无慨然?”徒噭噭而何为耶?庚夹:《庄子》:“噭噭然随而哭之。”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庚夹:《庄子》:“偃然寝于巨室”,谓人死也。 又“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天道篇》:“其死也物化。”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庚夹:窀音肫。《左传》:“窀穸之事”,墓穴幽堂也。左贵嫔《杨后诔》:“早即窀穸。”《庄子·大宗师》:“而已反其真。”注:以死为真。
第 527 页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庚夹:《庄子·大宗师》:桎梏之名。 “彼以生为悬疣附赘,以死为决疣溃痈。” “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注:桑户,人名。孟子反、琴张二人,招其魂而语之也。 “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言人死犹如化去。《法华经》云:“法华道师多殊方便,于险道中化一城,疲极之众,入城皆生已度想,安稳想。”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徬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前文入一院,必叙一番养竹种花,为诸婆争利渲染。 此文入一院,必叙一番树枯香老,为亲眷凋零凄楚。字字实境,字字奇情,令我把玩不释。
《姽婳词》一段,与前后文似断似连,如罗浮二山,烟雨为连合,时有精气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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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後,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省晨,見賈母喜歡,便趁便回道:“寶玉屋里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赶著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里沒輕沒重,只會混說,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
二則他們既唱了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況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夠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賈母聽了,點頭道:“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著如此呢。但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怎麼就這樣起來。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誰知變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怕他命里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
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曾經驗過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雖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若說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襲人模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來,從未逢迎著寶玉淘氣。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
因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分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里批出二兩銀子來給他。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學好之意。且不明說者,一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說耽誤了書,二則寶玉再自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勸他說他,反倒縱性起來。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他是沒嘴的葫蘆。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誤的。
而且你這不明說與寶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別提這事,只是心里知道罷了。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別的淘氣都是應該的,只他這种和丫頭們好卻是難懂。我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說著,大家笑了。
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夸獎,又如何帶他們逛去,賈母聽了,更加喜悅。一時,只見迎春妝扮了前來告辭過去。鳳姐也來省晨,伺候過早飯,又說笑了一回。賈母歇晌後,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問他丸藥可曾配來。鳳姐兒道:“還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見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訴攆逐晴雯等事,又說:“怎麼寶丫頭私自回家睡了,你們都不知道?我前兒順路都查了一查。
誰知蘭小子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的妖喬,我也不喜歡他。我也說與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況且蘭小子也大了,用不著奶子了。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說是告訴了他的,不過住兩三日,等你姨媽好了就進來。姨媽究竟沒甚大病,不過還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親戚們住一場,別得罪了人,反不好了。”鳳姐笑道:“誰可好好的得罪著他?
況且他天天在園里,左不過是他們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別是寶玉有嘴無心,傻子似的從沒個忌諱,高興了信嘴胡說也是有的。”鳳姐笑道:“這可是太太過于操心了。若說他出去于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卻象個傻子,若只叫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頭們跟前,他最有盡讓,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為著前時搜檢眾丫頭的東西的原故。
他自然為信不及園里的人才搜檢,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內,我們又不好去搜檢,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王夫人聽了這話不錯,自己遂低頭想了一想,便命人請了寶釵來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進來照舊居住。寶釵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許多的大事,所以不便來說。可巧前日媽又不好了,家里兩個靠得的女人也病著,我所以趁便出去了。
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講出情理來,就從今日辭了好搬東西的。”王夫人鳳姐都笑著:“你太固執了。正經再搬進來為是,休為沒要緊的事反疏遠了親戚。”寶釵笑道:“這話說的太不解了,并沒為什麼事我出去。我為的是媽近來神思比先大減,而且夜間晚上沒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個。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針線活計并家里一切動用的器皿,尚有未齊備的,我也須得幫著媽去料理料理。
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我撒謊。三則自我在園里,東南上小角門子就常開著,原是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圖省路也從那里走,又沒人盤查,設若從那里生出一件事來,豈不兩礙臉面。而且我進園里來住原不是什麼大事,因前幾年年紀皆小,且家里沒事,有在外頭的,不如進來姊妹相共,或作針線,或頑笑,皆比在外頭悶坐著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
況姨娘這邊歷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園子也太大,一時照顧不到,皆有關系,惟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執意辭去,之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減些的就減些,也不為失了大家的体統。据我看,園里這一項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說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們當日也是這樣冷落不成。”鳳姐聽了這篇話,便向王夫人笑道:“這話竟是,不必強了。”王夫人點頭道:“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便罷了。
”
話說之間,只見寶玉等已回來,因說他父親還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們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日可有丟了丑?”寶玉笑道:“不但不丟丑,倒拐了許多東西來。”接著,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廝手內接了東西來。王夫人一看時,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絛環三個。寶玉說道:“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一分。
”說著,又向怀中取出一個旃檀香小護身佛來,說:“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王夫人又問在席何人,作何詩詞等語畢,只將寶玉一分令人拿著,同寶玉蘭環前來見過賈母。賈母看了,喜歡不盡,不免又問些話。無奈寶玉一心記著晴雯,答應完了話時,便說騎馬顛了,骨頭疼。賈母便說:“快回房去換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許睡倒。”寶玉聽了,便忙入園來。
當下麝月秋紋已帶了兩個丫頭來等候,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將筆墨拿起來,一同隨寶玉進園來。寶玉滿口里說”好熱”,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帶,將外面的大衣服都脫下來麝月拿著,只穿著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襖內露出血點般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手內針線,因歎道:“這條褲子以後收了罷,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這是晴雯的針線。”又歎道:“真真物在人亡了!
”秋紋將麝月拉了一把,笑道:“這褲子配著松花色襖兒,石青靴子,越顯出這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寶玉在前只裝聽不見,又走了兩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這怎麼好?”麝月道:“大白日里,還怕什麼?還怕丟了你不成!”因命兩個小丫頭跟著,”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去再來。”寶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們去了就來。
兩個人手里都有東西,倒向擺執事的,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冠袍帶履,成個什麼樣子。”寶玉聽見,正中心怀,便讓他兩個去了。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石後,也不怎麼樣,只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襲人姐姐打發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媽瞧去了。”寶玉道:“回來說什麼?”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兒,只有倒氣的分兒了。
”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說:“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子道:“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涂,想必沒有聽真。”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如此說,便上來說:“真個他糊涂。”又向寶玉道:“不但我聽得真切,我還親自偷著看去的。”寶玉聽說,忙問:“你怎麼又親自看去?”小丫頭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與別人不同,待我們极好。
如今他雖受了委屈出去,我們不能別的法子救他,只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願受的。所以我拚著挨一頓打,偷著下去瞧了一瞧。誰知他平生為人聰明,至死不變。他因想著那起俗人不可說話,所以只閉眼養神,見我去了便睜開眼,拉我的手問:‘寶玉那去了?’我告訴他實情。他歎了一口氣說:‘不能見了。’我就說:‘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豈不兩完心願?
’他就笑道:‘你們還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寶玉須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見面。世上凡該死之人閻王勾取了過去,是差些小鬼來捉人魂魄。若要遲延一時半刻,不過燒些紙錢澆些漿飯,那鬼只顧搶錢去了,該死的人就可多待些個工夫。我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來召請,豈可捱得時刻!
’我聽了這話,竟不大信,及進來到房里留神看時辰表時,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來了。這時候倒都對合。”寶玉忙道:“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個神,一樣花有一位神之外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是作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出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
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問他是管什麼花的神,告訴我們日後也好供養的。他說:‘天机不可泄漏。你既這樣虔誠,我只告訴你,你只可告訴寶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來轟頂的。’他就告訴我說,他就是專管這芙蓉花的。”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做的。雖然超出苦海,從此不能相見,也免不得傷感思念。
”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常。”
想畢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說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來,往前次之處去,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咽氣便回了進去,希圖早些得幾兩發送例銀。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兩燒埋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就雇了人來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場上去了。
剩的衣履簪環,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兄嫂自收了為後日之計。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未回。寶玉走來扑了個空。寶玉自立了半天,別無法兒,只得复身進入園中。待回至房中,甚覺無味,因乃順路來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問其何往,丫鬟們回說:“往寶姑娘那里去了。”寶玉又至蘅蕪苑中,只見寂靜無人,房內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覺吃一大驚。忽見個老婆子走來,寶玉忙問這是什麼原故。老婆子道:“寶姑娘出去了。
這里交我們看著,還沒有搬清楚。我們幫著送了些東西去,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請出去罷,讓我們掃掃灰塵也好,從此你老人家省跑這一處的腿子了。”寶玉聽了,怔了半天,因看著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涼了一般,更又添了傷感。默默出來,又見門外的一條翠樾埭上也半日無人來往,不似當日各處房中丫鬟不約而來者絡繹不絕。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脈脈的流將過去。
心下因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畫,芳官等五個,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寶釵等一處,迎春雖尚未去,然連日也不見回來,且接連有媒人來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縱生煩惱,也無濟于事。不如還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來還是和襲人廝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的。想畢,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尚未回來。
寶玉想亦當出去候送才是,無奈不忍悲感,還是不去的是,遂又垂頭喪氣的回來。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來了。快走,快走。”寶玉聽了,只得跟了出來。到王夫人房中,他父親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寶玉至書房中。彼時賈政正與眾幕友們談論尋秋之胜,又說:“快散時忽然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雋逸,忠義慷慨’八字皆備,倒是個好題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詞。
”眾幕賓聽了,都忙請教是系何等妙事。賈政乃道:“當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鎮青州。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每公余輒開宴連日,令眾美女習戰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姽嫿將軍’。“眾清客都稱”妙极神奇。竟以‘姽嫿’下加‘將軍’二字,反更覺嫵媚風流,真絕世奇文也。
想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道:“這話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歎之事。”眾清客都愕然驚問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賈政道:“誰知次年便有‘黃巾’‘赤眉’一干流賊余党复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恒王意為犬羊之惡,不足大舉,因輕騎前剿。不意賊眾頗有詭譎智術,兩戰不胜,恒王遂為眾賊所戮。于是青州城內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胜,你我何為!’遂將有獻城之舉。
林四娘得聞凶報,遂集聚眾女將,發令說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報其萬一。今王既殞身國事,我意亦當殞身于王。爾等有願隨者,即時同我前往,有不願者,亦早各散。’眾女將聽他這樣,都一齊說願意。于是林四娘帶領眾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里頭。眾賊不防,也被斬戮了幾員首賊。然後大家見是不過幾個女人,料不能濟事,遂回戈倒兵,奮力一陣,把林四娘等一個不曾留下,倒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義之志。
後來報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無不驚駭道奇。其後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滅,天兵一到,化為烏有,不必深論。只就林四娘一節,眾位聽了,可羡不可羡呢?”眾幕友都歎道:“實在可羡可奇,實是個妙題,原該大家挽一挽才是。”說著,早有人取了筆硯,按賈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幾個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遞與賈政看了。賈政道:“不過如此。他們那里已有原序。
昨日因又奉恩旨,著察核前代以來應加褒獎而遺落未經請奏各項人等,無論僧尼乞丐與女婦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匯送履歷至禮部備請恩獎。所以他這原序也送往禮部去了。大家聽見這新聞,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嫿詞》,以志其忠義。”眾人聽了,都又笑道:“這原該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曠典隆恩,實歷代所不及處,可謂‘圣朝無闕事’,唐朝人預先竟說了,竟應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虛此一句。”賈政點頭道:“正是。
”
說話間,賈環叔侄亦到。賈政命他們看了題目。他兩個雖能詩,較腹中之虛實雖也去寶玉不遠,但第一件他兩個終是別路,若論舉業一道,似高過寶玉,若論雜學,則遠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滯鈍,不及寶玉空靈娟逸,每作詩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澀。那寶玉雖不算是個讀書人,然虧他天性聰敏,且素喜好些雜書,他自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誤失之處,拘較不得許多,若只管怕前怕後起來,縱堆砌成一篇,也覺得甚無趣味。
因心里怀著這個念頭,每見一題,不拘難易,他便毫無費力之處,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無風作有,信著伶口俐舌,長篇大論,胡扳亂扯,敷演出一篇話來。雖無稽考,卻都說得四座春風。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种風流去。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近見寶玉雖不讀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
就思及祖宗們,各各亦皆如此,雖有深精舉業的,也不曾發跡過一個,看來此亦賈門之數。況母親溺愛,遂也不強以舉業逼他了。所以近日是這等待他。又要環蘭二人舉業之余,怎得亦同寶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詩,必將三人一齊喚來對作。閒言少述。且說賈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誰先成者賞,佳者額外加賞。賈環賈蘭二人近日當著多人皆作過幾首了,膽量逾壯,今看了題,遂自去思索。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後也就有了。
二人皆已錄出,寶玉尚出神。賈政與眾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絕,寫道是:
眾幕賓看了,便皆大贊:“小哥兒十三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源,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為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寫道是:
眾人道:“更佳。倒是大幾歲年紀,立意又自不同。”賈政道:“還不甚大錯,終不懇切。”眾人道:“這就罷了。
三爺才大不多兩歲,在未冠之時如此,用了工夫,再過幾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賈政道:“過獎了。只是不肯讀書過失。”因又問寶玉怎樣。眾人道:“二爺細心鏤刻,定又是風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寶玉笑道:“這個題目似不稱近体,須得古体,或歌或行,長篇一首,方能懇切。”眾人聽了,都立身點頭拍手道:“我說他立意不同!每一題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與不宜,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時,須度其身量。
這題目名曰《姽嫿詞》,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長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擬白樂天《長恨歌》,或擬詠古詞,半敘半詠,流利飄逸,始能近妙。”賈政聽說,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筆向紙上要寫,又向寶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寫。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了!”寶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賈政寫了看時,搖頭道:“粗鄙。”一幕賓道:“要這樣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賈政道:“姑存之。
”寶玉又道:
賈政寫出,眾人都道:“只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這四句平敘出,也最得体。”賈政道:“休謬加獎譽,且看轉的如何。”寶玉念道:
眾人聽了這兩句,便都叫:“妙!好個‘不見塵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紅燈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寶玉道:
眾人聽了,便拍手笑道:“益發畫出來了。當日敢是寶公也在座,見其嬌且聞其香否?不然,何体貼至此。”寶玉笑道:“閨閣習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
不待問而可知嬌怯之形的了。”賈政道:“還不快續,這又有你說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眾人都道:“轉‘絛’,‘蕭’韻,更妙,這才流利飄蕩。而且這一句也綺靡秀媚的妙。”賈政寫了,看道:“這一句不好。已寫過‘口舌香’‘嬌難舉’,何必又如此。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這些堆砌貨來搪塞。”寶玉笑道:“長歌也須得要些詞藻點綴點綴,不然便覺蕭索。”賈政道:“你只顧用這些,但這一句底下如何能轉至武事?
若再多說兩句,豈不蛇足了。”寶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轉煞住,想亦可矣。”賈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說了一句大開門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連轉帶煞,豈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寶玉聽了,垂頭想了一想,說了一句道:
忙問:“這一句可還使得?”眾人拍案叫絕。賈政寫了,看著笑道:“且放著,再續。”寶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氣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別的意思出來,再另措詞。
”賈政聽了,便喝道:“多話!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還怕辛苦了不成!”寶玉聽說,只得想了一會,便念道:
賈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樣?”寶玉道:
眾人道:“好個‘走’字!便見得高低了。且通句轉的也不板。”寶玉又念道:
眾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敘事,詞藻,無不盡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轉奇句。”寶玉又念道:
眾人都道:“舖敘得委婉。”賈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贅呢。
”寶玉乃又念道:
念畢,眾人都大贊不止,又都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然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因說:“去罷。”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眾人皆無別話,不過至晚安歇而已。獨有寶玉一心凄楚,回至園中,猛然見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說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著芙蓉嗟歎了一會。忽又想起死後并未到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比俗人去靈前祭吊又更覺別致。
想畢,便欲行禮。忽又止住道:“雖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須得衣冠整齊,奠儀周備,方為誠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學那世俗之奠禮,斷然不可,竟也還別開生面,另立排場,風流奇异,于世無涉,方不負我二人之為人。況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蘋蘩蘊藻之賤,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貴賤,全在心之誠敬而已。此其一也。
二則誄文挽詞也須另出己見,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襲前人的套頭,填寫幾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須灑淚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萬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況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風一洗皆盡,恐不合時宜,于功名有礙之故。
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為世人觀閱稱贊,何必不遠師楚人之《大言》、《招魂》、《離騷》、《九辯》、《枯樹》、《問難》、《秋水》、《大人先生傳》等法,或雜參單句,或偶成短聯,或用實典,或設譬寓,隨意所之,信筆而去,喜則以文為戲,悲則以言誌痛,辭達意盡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間哉。”寶玉本是個不讀書之人,再心中有了這篇歪意,怎得有好詩文作出來。
他自己卻任意纂著,并不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誕,竟杜撰成一篇長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穀一幅楷字寫成,名曰《芙蓉女兒誄》,前序後歌。又備了四樣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頭捧至芙蓉花前。
先行禮畢,將那誄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之前曰:
竊思女兒自臨濁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衾枕櫛沐之間,栖息宴游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畸。
憶女兒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嫻,嫗媼咸仰惠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茞蘭竟被芟鉏!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爾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諑謠謑詬,出自屏幃,荊棘蓬榛,蔓延戶牖。豈招尤則替,實攘詬而終。
既忳幽沉於不盡,復含罔屈於無窮。高標見嫉,閨幃恨比長沙,直烈遭危,巾幗慘於羽野。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雲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餘痕尚漬。鏡分鸞別,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委金鈿於草莽,拾翠㔩於塵埃。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
況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銷,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言皆絕。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苔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鸚鵡猶呼,艷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老。捉迷屏後,蓮瓣無聲,鬪草庭前,蘭芽枉待。拋殘繡線,銀箋彩縷誰裁?折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涉芳園,今犯慈威,復拄杖而遽拋孤柩。
及聞槥棺被燹,慚違共穴之盟,石槨成災,愧迨同灰之誚。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自為紅綃帳裏,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餘衷,默默訴憑冷月。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而亦妒。鉗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在君之塵緣雖淺,然玉之鄙意豈終。因蓄拳拳之思,不禁諄諄之問。
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以濁玉之思,則深為有據。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惡乃濫乎?始信上帝委託權衡,可謂至洽至協,庶不負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於茲,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
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於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為步幛,列槍蒲而森行伍。
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素女約于桂巖,宓妃迎於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徵嵩岳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匪簠匪筥。發軔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通,復氤氳而倏阻。离合兮煙雲,空蒙兮霧雨。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悵望,泣涕傍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篔簹。鳥惊散而飛,魚唼喋以響。
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讀畢,遂焚帛奠茗,猶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聽山石之後有一人笑道:“且請留步。”二人聽了,不免一驚。那小鬟回頭一看,卻是個人影從芙蓉花中走出來,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來顯魂了!”唬得寶玉也忙看時,——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後,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見賈母喜歡,便趁便回道:「寶玉屋裡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著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裡沒輕沒重只會混說,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唱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況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夠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
賈母聽了,點頭道:「這是正理。我也正想著如此。但晴雯這丫頭,我看他甚好,言談針線都不及他,將來還可以給寶玉使喚的。誰知變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是他命裡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有些調歪,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曾經歷過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留心看了去,他色色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知大體,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襲人的模樣雖比晴雯次一等,然放在房屋,也算是一二等的。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從未同著寶玉淘氣。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因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裡批出二兩銀子來給他。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效好之意,且沒有明說。一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說誤了書;二則寶玉自以為自己跟前的人,不敢勸他說他,反倒縱性起來。所以直到今日,纔回明老太太。」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是沒嘴的葫蘆。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誤的?」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誇獎,如何帶他們逛去。賈母聽了,更加喜悅。
一時,只見迎春粧扮了前來告辭過去。鳳姐也來請早安,伺候早飯。又說笑一回,賈母歇晌,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問他丸藥可曾配來。鳳姐道:「還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見他精神復初,也就信了,因告訴攆逐晴雯等事。又說:「寶丫頭怎麼私自回家去了?你們都不知道?我前兒順路都查了一查。誰知蘭小子的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的妖調,也不喜歡他。我說給你大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他說是告訴了他了,不兩三日,等姨媽病好了就進來。姨媽究竟沒什麼大病,不過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的必有原故。不是有人得罪了他了?那孩子心重,親戚們住一場,別得罪了人,反不好了。」鳳姐笑道:「誰可好好的得罪著他?」王夫人道:「別是寶玉有嘴無心,從來沒個忌諱,高了興信嘴胡說,也是有的。」鳳姐笑道:「這可是太太過於操心了。若說他出去幹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卻像傻子;若只叫他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於大小的丫頭跟前,最有儘讓,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必是為前夜搜檢眾丫頭的原故,他自然為信不及園裡的人。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內,我們又不好去搜檢,他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迴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
王夫人聽了這話不錯,自己遂低頭一想,便命人去請了寶釵來,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的疑心,又仍命他進來照舊居住。寶釵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因姨媽有許多大事,所以不便來說。可巧前日媽媽又不好了,家裡兩個靠得的女人又病,所以我趁便去了。姨媽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回明:就從今日辭了,好搬東西。」王夫人鳳姐都笑道:「你太固執了。正經再搬進來為是,休為沒要緊的事反疏遠了親戚。」寶釵笑道:「這話說的太重了,並沒為什麼事要出去。我為的是媽媽近來神思比先大減,而且夜晚沒有得靠的人,統共只我一個人;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娶嫂子,多少針線活計並家裡一切動用器皿尚有未齊備的,我也須得幫著媽媽去料理料理。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我撒謊。再者:自我在園裡,東南上小角門子就常開著,原是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圖省走路,也從那裡走,又沒個人盤查,設若從那裡弄出事來,豈不兩礙?而且我進園裡來睡,原不是什麼大事。因前幾年年紀都小,且家裡沒事,在外頭不如進來,姊妹們在一處玩笑作針線,都比在外頭一人悶坐好些。如今彼此都大了,況姨娘這邊歷年皆遇不遂心之事,所以那園子裡,倘有一時照顧不到的,皆有關係。惟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了。所以今日不但我決意辭去,此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減省的就減省些,也不為失了大家的體統。據我看:園裡的這一項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說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家當日也是這樣零落不成?」鳳姐聽了這篇話,便向王夫人笑道:「這話依我竟不必強他。」王夫人點頭道:「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的便罷了。」
說話之間,只見寶玉已回來了,因說:「老爺還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們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日可丟了醜了沒有?」寶玉笑道:「不但不丟醜,拐了許多東西來。」接著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廝手內接進東西來。王夫人一看時,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絛環三個。寶玉說道:「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一分。」說著,又向懷中取出一個檀香小護身佛來,說:「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王夫人又問在席何人,做何詩詞。說畢,只將寶玉一分令人拿著,同寶玉、環、蘭前來見賈母。賈母看了,喜歡不盡,不免又問些話。無奈寶玉一心記著晴雯,答應完了,便說:「騎馬顛了,骨頭痛。」賈母便說:「快回房去換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許睡。」寶玉聽了,便忙進園來。
當下麝月秋紋已帶了兩個丫頭來等候。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將墨筆等物拿著,隨寶玉進園來。寶玉滿口裡說:「好熱!」一壁走,一面便摘冠解帶,將外面的大衣服都脫下來,麝月拿著,只穿著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襟內露出血點般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針線,因歎道:「真是『物在人亡』了!」麝月將秋紋拉了一把,笑道:「這褲子配著松花色襖兒,石青靴子,越顯出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
寶玉在前,只裝沒聽見,又走了兩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這怎麼好?」麝月道:「大白日裡還怕什麼?還怕丟了你不成?」因命兩個小丫頭跟著,「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去再來。」寶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們去了就來。兩個人手裡都有東西,倒像擺執事的,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冠袍帶履,成個什麼樣子!」
寶玉聽了,正中心懷,便讓他二人去了。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塊山子石後頭悄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襲人姐姐打發人去瞧晴雯姐姐沒有?」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瞧去了。」寶玉道:「回來說什麼?」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道:「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說:「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塗。想必沒有聽真。」
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如此說,便上來說:「真個他糊塗!」又向寶玉說:「不但我聽的真切,我還親自偷著看去來著。」寶玉聽說,忙問:「怎麼又親自看去?」小丫頭道:「我想,晴雯姐姐素日和別人不同,待我們極好。如今他雖受了委屈出去,我們不能別的法子救他,只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願受的。所以我拚著一頓打,偷著出去瞧了一瞧。誰知他平生為人聰明,至死不變。見我去了,便睜開眼拉我的手問:『寶玉那裡去了?』我告訴他了。他歎了一口氣,說:『不能見了!』我就說:『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他就笑道:『你們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個花神,玉皇爺叫我去管花兒。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就上任去了,寶玉須得未正三刻纔到家,只少一刻兒的工夫,不能見面。世上凡有該死的人,閻王勾取了去,是差些個小鬼來拿他的魂兒。要遲延一時半刻,不過燒些紙,澆些漿飯,那鬼只顧搶錢去了,該死的人,就可挨磨些工夫。我這如今是天上的神仙來請,那裡捱得時刻呢?』我聽了這話,竟不大信。及進來到屋裡,留神看時辰表,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嚥了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來了。」寶玉忙道:「你不認得字,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花神,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做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道:「我已曾問他:『是管什麼花的神?告訴我們,日後也好供養的。』他說:『你只可告訴寶玉一人,除他之外,不可洩了天機。』就告訴我說,他就是專管芙蓉花的。」
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為怪,亦且去悲生喜,便回過頭來看著那芙蓉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人去主管。我就料定他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雖然超生苦海,從此再不能相見了,免不得傷感思念。」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意。」想畢,忙至屋裡,正值麝月秋紋找來。
寶玉又自穿戴了,只說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往前次看望之處來,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嚥氣,便回了進去,希圖早些得幾兩發送例銀。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兩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催人立刻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廠上去了。剩的衣裳簪環,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哥嫂自收了,為後日之計。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了。
寶玉走來,撲了一個空,站了半天,並無別法,只得復身進入園中。及回至房中,甚覺無味,因順路來找黛玉,不在房裡,問其何往。丫鬟們回說:「往寶姑娘那裡去了。」寶玉又至蘅蕪院中,只見寂靜無人,房內搬出,空空落落,不覺吃一大驚,纔想起前日仿佛聽見寶釵要搬出去,只因這兩日功課忙,就混忘了。這時看見如此,纔知道果然搬出。怔了半天,因轉念一想:「不如還是和襲人廝混,再與黛玉相伴。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想畢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還未回來。正在不知所之,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了。快走,快走。」寶玉聽了,只得跟了出來,到王夫人屋裡。他父親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寶玉至書房裡。
彼時賈政正與眾幕友們談論尋秋之勝。又說:「臨散時,忽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雋逸,忠義感慨』八字皆備。倒是個好題目,大家要做一首輓詞。」眾幕賓聽了,都請教係何等妙事。賈政乃道:「當日曾有一位王爵,封曰恆王,出鎮青州。這恆王最喜女色,且公餘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令眾美女學習戰攻鬥伐之事。內中有個姓林行四的,姿色既佳,且武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恆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姽嫿將軍。」眾清客都稱:「妙極神奇!竟以『姽嫿』下加『將軍』二字,反更覺嫵媚風流,真絕世奇文也。想這恆王也是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道:「這話自然如此。但更有可奇可歎之事。」眾清客都驚問道:「不知底下有何等奇事?」
賈政道:「誰知次年便有『黃巾』『赤眉』一干流賊餘黨復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恆王意為犬羊之輩,不足大舉,因輕騎進剿。不意賊眾詭譎,兩戰不勝,恆王遂被眾賊所戮。於是青州城內,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勝,你我何為?』遂將有獻城之舉。林四娘得聞凶信,遂聚集眾女將,發令說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報其萬一。今王既殞身國患,我意亦當殞身於下。爾等有願隨者,即同我前往;不願者亦早自散去。』眾女將聽他這樣,都一齊說:『願意!』於是林四娘帶領眾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裡頭。眾賊不防,也被斬殺了幾個首賊。後來大家見是不過幾個女人,料不能濟事,遂回戈倒兵,奮力一陣,把林四娘等一個不曾留下,倒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義之志。後來報至都中,天子百官,無不歎息。想其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滅,天兵一到,化為烏有,不必深論。只就林四娘一節,眾位聽了,可羨不可羨?」眾幕友都歎道:「實在可羨可奇,實是個妙題,原該大家輓一輓纔是。」
說著,早有人取了筆硯,按賈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幾個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遞給賈政看了。賈政道:「不過如此。他們那裡已有原序。昨日內又奉恩旨:著察核前代以來應加褒獎而遺落未經奏請各項人等,--無論僧、尼、乞丐、女婦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彙送履歷至禮部,備請恩獎。所以他這原序也送往禮部去了。大家聽了這新聞,所以都要做一首姽嫿詞,以志其忠義。」眾人聽了,都又笑道:「這原該如此。只是更可羨者,本朝皆係千古未有之曠典,可謂聖朝無闕事了。」賈政點頭道:「正是。」
說話間,寶玉、賈環、賈蘭俱起身來看了題目。賈政命他三人各弔一首,誰先做成者賞,佳者額外加賞。賈環賈蘭二人近日當著許多人皆做過幾首了,膽量愈壯。今看了題目,遂自去思索。
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後,也就有了。二人皆已錄出,寶玉尚自出神。賈政與眾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絕句,寫道是:
姽嫿將軍林四娘,玉為肌骨鐵為腸。捐軀自報恆王後,此日青州土尚香!眾幕賓看了便皆大讚:「小哥兒十三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深,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為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寫道是:紅粉不知愁,將軍意未休。掩啼離繡幕,抱恨出青州。自謂酬王德,誰能復寇仇?好題忠義墓,千古獨風流!眾人道:「更佳!到底大幾歲年紀,立意又自不同。」賈政道:「倒還不甚大錯,終不懇切。」眾人道:「這就罷了。三爺纔大不多幾歲,俱在未冠之時。如此用心做去,再過幾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麼?」賈政笑道:「過獎了。只是不肯讀書的過失。」因問寶玉。眾人道:「二爺細心鏤刻,定又是風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
寶玉笑道:「這個題目似不稱近體,須得古體,或歌或行,長篇一首,方能懇切。」眾人聽了,都站起身來點頭拍手道:「我說他立意不同!每一題到手,必先度其體格宜與不宜:這便是老手妙法。這題目名曰《姽嫿詞》,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長篇歌行,方合體式。或擬溫八叉《擊甌歌》,或擬李長吉《會稽歌》,或擬白樂天《長恨歌》,或擬詠古詞,半敘半詠,流利飄逸,始能盡妙。」
賈政聽說,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筆向紙上要寫。又向寶玉笑道:「如此甚好。你念,我寫。若不好了,我搥你的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的!」寶玉只得念了一句道:
恆王好武兼好色,賈政寫了看時,搖頭道:「粗鄙!」一幕友道:「要這樣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賈政道:「姑存之。」寶玉又道:遂教美女習騎射。穠歌艷舞不成歡,列陣挽戈為自得。賈政寫出,眾人都道:「只這第三句便古樸老健,極妙。這第四句平敘,也最得體。」賈政道:「休謬加獎譽,且看轉的如何。寶玉念道:眼前不見塵沙起,將軍俏影紅燈裡。眾人聽了這兩句,便都叫:妙!好個『不見塵沙起』!又續了一句『俏影紅燈裡』,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寶玉道:叱吒時聞口舌香,霜矛雪劍嬌難舉。眾人聽了更拍手笑道:「越發畫出來了!當日敢是寶公也在坐,見其嬌而且聞其香?不然,何體貼至此?」寶玉笑道:「閨閣習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問而可知嬌怯之形了。」賈政道:「還不快續!這又有你說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丁香結子芙蓉絛,眾人都道:「轉『蕭』韻更妙。這纔流利飄逸;而且這句子也綺靡秀媚得妙。」賈政寫了道:「這一句不好,已有過了『口舌香』,『嬌難舉』,何必又如此?這是力量不加,故又弄出這些堆砌貨來搪塞。」寶玉笑道:「長歌也須得要些詞藻點綴點綴;不然,便覺蕭索。」賈政道:「你只顧說那些,這一句底下如何轉至武事呢?若再多說兩句,豈不蛇足了?」寶玉道:「如此,底下一句兜轉煞住,想也使得。」賈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說了一句大開門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連轉帶煞,豈不心有餘而力不足呢?」
寶玉聽了,垂頭想了一想,說了一句道:
不繫明珠繫寶刀。忙問:「這一句可還使得?」眾人拍案叫絕。賈政笑道:「且放著再續。」寶玉道:「使得我便一氣聯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塗了,我再想別的意思出來,再另措詞。」賈政聽了,便喝道:「多話!不好了再做。便做十篇百篇,還怕辛苦了不成?」寶玉聽了,只得想了一會,便念道:戰罷夜闌心力怯,脂痕粉漬污鮫綃。賈政道:「這又是一段了。底下怎麼樣?」寶玉道:明年流寇走山東,強吞虎豹勢如蜂。眾人道:「好個『走』字,便見得高低了。且通句轉的也不板。」寶玉又念道:王率天兵思剿滅,一戰再戰不成功。腥風吹折隴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恆王戰死時。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昏鬼守屍。眾人都道:「妙極,妙極!佈置敘事詞藻,無不盡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轉奇句。」寶玉又念道:紛紛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恆王得意人。眾人都道:「鋪敘得委婉!」賈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贅呢。」寶玉又道:恆王得意數誰行?姽嫿將軍林四娘。號今秦姬驅趙女,穠桃艷李臨疆場。繡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涼。勝負自難先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賊勢猖獗不可敵,柳折花殘血凝碧。馬踐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鄉隔。星馳時報入京師,誰家兒女不傷悲?天子驚慌愁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我為四娘長歎息,歌成餘意尚徬徨!念畢,眾人都大讚不止。又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因說:「去罷。」三人如放了赦的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
眾人皆無別話,不過至晚安歇而已。獨有寶玉一心淒楚,回至園中,猛見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說睛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著芙蓉嗟歎了一會。忽又想起:「死後並未至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想畢,便欲行禮。忽又止道,「雖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了,須得衣冠整齊,奠儀周備,方為誠敬。」想了一想:「古人云,『潢污行潦,荇藻蘋繁之賤,可以羞王公,薦鬼神』,原不在物之貴賤,只在心之誠敬而已。然非自作一篇誄文,這一段淒慘酸楚,竟無處可以發洩了。」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縠一幅,楷字寫成,名曰《芙蓉女兒誄》,--前序後歌--又備了晴雯素喜的四樣吃食。於是黃昏人靜之時,命那小丫頭捧至芙蓉前,先行禮畢,將那誄文即掛於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豔芙蓉女兒之前曰:竊思女兒自臨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遊之夕,親暱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憶女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嫺,嫗媼咸仰慧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蒩!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疾。故櫻脣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諑謠謑詬,出自屏帷;荊棘蓬榛,蔓延戶牖。既懷幽沉於不盡,復含罔屈於無窮。高標見嫉,閨闈恨比「長沙」;貞烈遭危,巾幗慘於「雁塞」。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雲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餘痕尚漬。鏡分鸞影,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委金鈿於草莽,拾翠盒於塵埃。樓空鳷鵲,從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況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消;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腰俱絕。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階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泯,簷前鸚鵡猶呼;豔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萎。捉迷屏後,蓮瓣無聲;鬥草庭前,蘭芳枉待。拋殘繡線,銀箋綵袖誰裁?摺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陟芳園;今犯慈威,復拄杖而遣拋孤柩。及聞蕙棺被燹,頓違共穴之情;石槨成災,愧逮同灰之誚。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燐;落日荒邱,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豈道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士隴中,女兒命薄!汝南斑斑淚血,灑向西風;梓澤默默餘衷,訴憑冷月。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之有妒?毀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在卿之塵緣雖淺,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諄諄之問。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據濁玉之思,深為有據。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苛非其人,惡乃濫乎?始信上帝委託權衡,可謂至洽至協,庶不負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於茲,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虯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望繖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為前導兮,衛危虛於旁耶?驅豐隆以為庇從兮,望舒月以臨耶?聽車軸而伊軋兮,御鸞鷖以征耶?聞馥郁而飄然兮,紉蘅杜以為佩耶?斕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璫耶?藉葳蕤而成壇畤兮,擎蓮焰以燭蘭膏耶?文瓠瓟以為觶斝兮,灑醽醁以浮桂醑耶?瞻雲氣而凝眸兮,仿佛有所覘耶?俯波痕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期汗漫而無際兮,捐棄予於塵埃耶?倩風廉之為余驅車兮,冀聯轡而攜歸耶?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為耶?卿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於斯耶?既窀穸且安穩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來兮止兮,卿其來耶!若夫鴻濛而居,寂靜以處,雖臨於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為步障,列蒼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素女約於桂巖,宓妃迎於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徵嵩嶽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匪苕匪簠。發軔乎霞城,還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逋,復氤氳而倏阻。離合兮煙雲,空濛兮霧雨。塵霾歛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悵怏,泣涕徬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篔簹。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讀畢,遂焚帛奠茗,依依不捨。小丫鬟催至再四,方纔回身。忽聽山石之後有一人笑道:「且請留步。」二人聽了,不覺大驚。那小丫鬟回頭一看,卻是個人影兒從芙蓉花裡走出來,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來顯魂了!」嚇得寶玉也忙看時--
究竟不知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中国古典文学名药
老学士闲征婉媚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见贾
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
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
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
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
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了: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
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唱会子戏,白放了他们,
也是应该的。况丫买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
一样。”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但晴雯这丫
头,我看他甚好,言谈针线,都不及他,将来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
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是他命里没
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
人未免有些调歪①,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历过的?三年前,我也
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留心看了去,他色色比人强,只是
不大沉重。知大体,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也要性情和
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袭人的模样虽比晴雯次一等,然放在房
里,也算是一二等的。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从未同着
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
年,一点不错了,我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 PDG
①调歪一一不正经,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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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已知道,越发小心效好之意。
且没有明说,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
则宝玉自以为自已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
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
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
深知,岂有大错误的?”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如何带他们
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请早安,伺候
早饭。又说笑一回,贾母歇响。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
配来。凤姐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
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择逐晴雯等事。
又说:“宝丫头怎么私自回家去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
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的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调,也
不喜欢他。我说给你大嫂子,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我因问你大
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他说是告诉了他了,不两
三日,等姨妈病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什么大病,不过咳嗽腰
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的必有原故,不是有人得罪了他了?那
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
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
无心,从来没个总讳,高了兴,信嘴胡说,也是有的。”风姐笑道:“这
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傻
子;若只叫他进来,在这些姐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跟前,最有
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
去,必是为前夜搜检众丫头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他
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他恐我们疑
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已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PDG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已遂低头一想,便命人去请了宝钗
中国古典文季名茗
来,分晰①前日的事,以解他的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
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因姨妈有许多大事,所以不便来说。
可巧前日妈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又病,所以我趁便去
了。姨妈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回明,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
西。”王夫人、凤姐都笑道:“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
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重了,并没为
什么事要出去。我为的是妈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晚没有
得靠的人,统共只我一个人;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娶嫂子,多少针
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妈
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再
者,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
出入的人图省走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个人盘查。设若从那里弄出
事来,岂不两碍?而且我进园里来睡,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
年纪都小,且家里没事,在外头不如进来,姊妹们在一处顽笑作针
线,都比在外头一人闷坐好些。如今彼此都大了,况姨娘这边历年
皆遇不遂心之事,所以那园子里,倘有一时照顾不到的,皆有关系。
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了。所以今日不但我决意辞去,此
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省的就减省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
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竞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
深知我家的,难道我家当日也是这样零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
便向王人笑道:“这话依我竟不必强他。”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
可回答,只好随你的便罢了。”
说话之间,只见宝玉已回来了,因说:“老爷还未散,恐天黑了,
笑道:“不但不丢丑,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
上小斯手内接进东西来。主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 PDG
①分晰一分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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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笔墨共六厘,香珠三串,玉缘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
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季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
中取出一个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
又问在席何人,做何诗词。说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
玉、环、兰,前来见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
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痛。”贾母
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宝玉听了,
便忙进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
来,秋纹便将笔墨等物拿着,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
热!”一壁走,一面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
着,只穿着一件松花子夹袄,襟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
见这条红裤是晴雯针线,因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麝月将秋
纹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儿,石青靴子,越显出靛
青的头,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没听见,又走了两步,便止
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
怕丢了你不成?”一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
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瞬月道:“我们去了就来。
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
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
宝宝听了,正中心怀,便让他二人去了。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
到一块山子石后头,俏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
去瞧晴雯姐姐没有?"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瞧去了。”宝玉道:“回
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夜,今日
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
“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
谁?”小丫头说:“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
听真。”
中国古典文学名落
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
糊涂。"又向宝玉说:“不但我听的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来着。”
宝玉听说,忙问:“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想晴雯姐姐素
日和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
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
了,回了太太了,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拼着一顿打,偷
着出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见我去了,便
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里去了?我告诉他了。他叹了一口
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他
就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个花神,玉皇爷
叫我去管花儿。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就上任去了,宝玉须得未正三
刻才到家。只少一刻儿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有该死的人,阎
王勾取了去,是差些个小鬼来拿他的魂儿。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
烧些纸,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磨些工夫。
我这如今是天上的神仙来请,那里握得时刻呢?”我听了这话,竟不
大信。及进来到屋里,留神看时辰表,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
未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宝玉忙道:“你不认得
字,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花神,还有总花神。但
他不知做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神?"这丫头听了,一时不
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
忙答道:“我已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
养的。他说:“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不可泄了天机。就
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芙蓉花的。”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生喜,便回头来看着那
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主管。我就料定他那样的
人,必有一番事业。虽然超生苦海,从此再不能相见了。免不得伤 PDG
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
六年的情意。”想毕,忙至屋里,正值爵月、秋纹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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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又自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往前次看望之
处来,意为停枢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
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银子,又命:“即
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
一面得银,一面催人立刻入验,抬往城外化人厂上去了。剩的衣裳
警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哥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
锁上,一同送殡去了。
宝玉走来,扑了一个空,站了半天,并无别法,只得复身进人园
中。及回至房中,基觉无味,因顺路来找黛玉,不在房里,问其何
往。丫翼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芜院中,只见
寂静无人,房内搬出,空空落落,不觉吃一大惊,才想起前日仿佛听
见宝钗要搬出去,只因这两日功课忙,就混忘了。这时看见如此,
才知道果然搬出。证了半关,因转念一想:“不如还是和袭人断混,
再与黛玉相伴。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想毕仍往潇
湘馆来,偏黛玉还未回来。
正在不知所之,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
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
到王夫人屋里。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里。
被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临散时,忽谈及
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感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
题目,大家要做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请教系何等妙事。贾政
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爵,封日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
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令众女学习战攻斗伐
之事。内中有个姓林行四的,姿色既佳,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
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妒婚の将军。”
性行之择善固执,志节之结碍不移,颇近乎坚贞之义。"(《红楼梦外集》194页)此说当 ①婉姬一旧注形容女子娴静美好、勇武兼备。张寿平《释嬉》云:“当即谓其
中国古美文学名著
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竞以“婉媚”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
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
政笑道:“这话自然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惊问
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辈,不
足大举,因轻骑进剿。不意贼众谪,两战不胜,恒王遂被众贼所
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
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闻得凶信,遂聚集众女将,发令说道:“你
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陨身国患,我意
亦当陨身于下。尔等有愿随者,即同我前往;不愿者,亦早自散
去。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
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杀了几个首贼。后来
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
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
报室都中,关子百官,无不叹息。想其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
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
可羡?"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美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
一挽才是!
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
便成了一篇短序,递给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
已有原序。昨日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
奏请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
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
了这新闻,所以都要作首《婉媚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
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美者,本朝皆系干古未有之旷典,
可谓“圣朝无阙事”了!”贾政点头道:“正是。” PDG
说话间,宝玉、费环、贾兰俱起身来看了题目。费政命他三人
各吊一首,谁先做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
914
着许多人皆做过几首了,胆量愈壮。今看了题目,遂自去思索。
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
自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
句,写道是:
婉麵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尚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
学渊深,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
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谛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谁能复寇仇?
好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到底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
“倒还不甚大错,终不悬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几
岁,俱在未冠①之时,如此用心做去,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
“小阮"②了么?”贾政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的过失。”因
问宝玉。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
了。"
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
一首,方能愿切。”众人听了,都站起身来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
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这
题目名日《媚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式。或
拟温八叉③《击瓯歌》,或拟李长吉①《会稽歌》,或拟白乐天③
大阮、小阮一一魏晋名士阮籍及阮威(西晋人)叔侄。 未冠一一古代男子成年时加冠,未冠,即未成年。
温八叉一晚店诗人温庭筠,精音律,每入试八叉手而成八韵,号温八又。
长吉一—唐代诗人李贺的字。
乐天一 一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号。
《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
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
道:“如此甚好。你念,我写。若不好了,我捶你的肉。谁许你先大
言不衡的?”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一幕友道:“要这样方古,究竟
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侬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第四
句平叙,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
着: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量。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续了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更拍手笑道:“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
座,见其娇而且闻其香?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
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问而可知娇之形了。”贾政道:“还不
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絲,
众人都道:“转“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逸。而且这句子也绮靡秀
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弄出这些堆砌货来塘塞。
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
道:“你只顾说那些。这一句底下如何转至武事呢?若再多说两
PDG
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兜转然住,想也使得。”
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
文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呢?”宝玉听了,垂头想了
91f:
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笑道:“且放着,再
续。”宝玉道:“使得,我便一气联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我再
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
做。便做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了,只得想了一会,
便念道:
战要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销。
贾政道:“这又是一段了。底下怎么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
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中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渐渐,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昏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
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赞
呢。”宝玉又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婉姬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侬桃艳李临疆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难先预定,替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猬薇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
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隔。
中国古典文学名荐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榜律。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说
了几句,到底不大愿切。”因说:“去罢。”三人如放了赦的一般,一齐
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
至园中,猛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餐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觉又
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嵯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至灵前
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想毕,便欲行礼。忽
又止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了。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
为诚敬。”想了一想:“古人云:“潢污行滚①,荐藻繁之贱,可以差
王公,荐鬼神②,原不在物之贵贱,只在心之诚敬而已。然非自作
一篇速文③。这一段凄惨酸楚,竞无处可以发泄了。”因用晴雯素
日所喜之冰鲛教一幅,楷字写成,名日《芙蓉女儿》,前序后歌,又
备了晴雯素喜的四样吃食。于是黄昏人静之时,命那小丫头捧至
芙蓉前,先行礼毕,将那速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拉递念日:
维太平不易之元④,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
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毅,
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
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日:
窃思女儿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
先之乡籍姓氏,潼沦而莫能考者久矣。面玉得
①潢(huang)污行漆一一潢污,小坑中积水。行源,车沟中的流水。 PDG
差关公、荐鬼神一一进献主公,蔡奠鬼神。羞,奉献。荐,呈献。 谦(I)文一哀悼文章。
①,维太平不易之完一一维,发语助词,无实义。不易,不改变,太平不易,即永远
太平之意。元,纪年。
918
于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衰,相
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忆女暴生之昔,其
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
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
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媄娴,姬仰慧德。
料鸠鸡恶其高,鹰笃翻遗遵孚罗①;资施②其
臭,苴兰竟被茭苴③。花原自快,岂奈狂毅?柳
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蛋④之逸,遂抱膏
育之疾。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
陈颇领③。逐谣谣诉④,出自屏惟;荆棘蓬榛,蔓
延窗户。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周屈①于无
穷。高标见嫉,闺闹恨比长沙③;贞烈遭危,巾
惨于雁塞?。自蓄辛酸,谁怜天折?仙云既
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
失灵槎の,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
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
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影?,愁开爵月之查;梳
孚双(fuchuo) 一种捕岛兽的网,这里意为罗网。
麓(crshl)一一葵,同茨,葵藜;施,苍耳。因皆有刺,古人认为皆恶草,常用以
比喻坏人,恶人
苣(chai)兰竟被艾一一苣,兰,皆香草,多用以比喻贤人。艾,铲除。
色陈题领(hanhan)一面容慎痒的意思。 盛蛋(chai) 一皆毒虫。蛋,蝎子一类毒虫。
谣读二一造谣还。
周屈一一无端的冤屈。
雁塞一本为山名,亦泛指北方边塞。,这黑指汉代出塞和亲的王昭君。 长沙 指西汉贾谊。因其道诬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故后世称他为贾长沙。
@洲迷聚意一二典出旧题汉东方朔所携(千洲记·聚富洲》,书中说聚富洲有一种
返魂树,用它制成“却死香"药,可以让死者还魂复生。
@灵槎一
镜分蜜影一一本喻夫妻分离,这里借指与晴雯的永别。镜分,典出唐代孟案
泰《鸯鸟诗序》所记鸾鸟窥镜,赌影而鸣,一奋而绝。 《本事诗》所载南朝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与夫徐德言破镜重圆事。鹭影,典出南朝宋范
中国古典文学名药
化龙飞①,哀折檀云②之齿。委金钿③于草
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鸪鹊④,徒悬七夕之
针①;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④?况乃金天属
节①,白帝司时;孤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
暗,芳魂与倩影同消;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
绝。连天衰草,岂独兼蔑③?臣地悲声,无非蟋
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③;雨荔秋垣,隔
院希闻怨笛①。芳名未氓,檐前鹦鹉犹呼;艳质
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
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彩袖谁裁?
裙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驱
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挂杖而遣抛孤枢。
及闻蕙棺被,顿违共穴之情;石成灾,愧
逮同灰?之消。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
荒丘,零星白骨。楸榆讽讽,蓬艾萧萧。隔雾
以啼猿,绕烟腾而泣鬼。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
杭化龙飞一《太平广记》第三九五记有唐张应栉(梳)化为龙的故事。
一这里指機术做的梳子。
一委,丢弃;金银,嵌金花的首饰。
七岁芝针一 一民俗,七月七日夜,妇女要作对月穿针钱等游戏,以向织女乞巧。 一即妈楼空。鸡楼为西汉上林苑楼观名。
这里指乞巧的针。
@五丝之缕一 一典出晋葛洪《西京杂记),内载汉高祖刘邦与宠姬贼夫人在七月
七日用五色丝缕相连,以示相爱之事。 金天属节一 一指秋季。古代以五行配四季,秋天属金。
③兼霞一二芦苇。典出《诗经·秦风·兼莜》:“兼卷,白露为箱;所谓伊人,在
水一方。
,雨荔秋摄二蒸,萍荔一种茎蔓生的植物。垣,墙。此句化用唐柳宗元《登柳 寒砧一一,捣衣石。寒砧,此处指瘘凉的捣衣声。
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诗:“密雨斜侵薛荔墙。
@,怨笛一哀想的笛声。此句用普代嵇康被害,好友向秀从他旧居经过时,听到
邻居黄声而作《思旧赋)的典故。 PDG
一传说中的冰蚕所吐的丝。这里指精美的丝织品。
(xian)—野火。这里是楚烧的意思。
筒灰一同生同死之意。典出李百《长半行》:“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920
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①,斑
斑酒向西风;梓泽②余哀,默默诉凭冷月。鸣
呼!固鬼蛾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毁被奴③
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您犹未释。在卿
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部意犹深。因蓄倦惨之思,
不禁淳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侨
兰慈,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
玉之思,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
碑④,李长吉被诏面为记③,事虽殊其理则一也。
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溢乎?始信上帝
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
因希其不味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瑞部俗之
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日:
天何如是之苍苍今,乘玉①以游乎穹隆
耶?地何如是茫茫兮,驾瑶象①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③之陆离兮,抑箕尾③之光耶?列羽葆
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驱丰隆①以为
汝南泪血一一这包是用南朝宋汝南王与其宠妾刘碧玉的故事自喻。
梓泽一晋代右崇的别馆名,代指右崇。这句是用石崇与绿珠的故事白喻。
④,叶法善摄魂以携碑一 ③被(b)奴一—阴险邪恶的奴才。
法善求处州刺史季鹭为其祖父撰写碑交,携成之后,文求书写。季琶未充,叶法善递用 二叶法善为唐开元间道土。据《处州府志》卷十六载,叶
道荣将李爸魂魄摄至而写之,世传此碑为“追魂碑”
?“季长吉被诏需为记 一季长吉,即盾代诗人李贺。李商隐在《李长吉小传》中
不久李长吉即死去。 说: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衣人,驾赤虱,手持诏书,召他前去为天帝的白宝楼作记。
@“宝虹一一玉色的无角龙。典出届原《离骚》:玉虬以乘暨兮,渣埃风余上征。”
象以为车。
华盖、伞盖。 一星宿名,箕星和尾星。
危虚 “星宿名,即危星与虚星。
丰隆 一古代传说中的云神,一说为雷神。届原《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分,求
宓妃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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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从兮,望舒①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轧令,御
弯鹭以征耶?闻馥郁而飘然今,纫衡杜以为佩
耶?澜裙裙之烁烁兮,镂明月②以当耶?藉
葳获面成坛時兮③,梁莲焰以烛兰膏耶?文毅
跑以为鲜睾兮,酒釀醇④以浮桂臀耶?瞻云
气而凝阵今,仿佛有所规耶?俯波痕而属耳兮,
忧您有所闻耶?期汗漫③而无际兮,捐弃予于
尘埃耶?倩风廉①之为余驱车兮,冀联經而携
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令,徒嗽而何为耶?
卿偃然而长瘦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宅
穷③且安稳令,反其真?而又化耶?余犹框
楷而悬附兮,灵格余①以嵯来耶!来兮止兮,
卿其来耶!
若夫鸿濛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
莫。塞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警
柳眼之贪眠,识莲心之味苦。素女①约于桂
岩,宓妃?迎于兰诸。弄玉吹笙,寒簧击
敌。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
望舒 一古代传说中为月亮驾车的神,后用作月亮的代称。届原《离骚》:“前
望舒使先驱,后飞廉使奔属。
祭坛。 宝珠名。
蔬醇(ling 美酒名。
一郎桂花酒。
期汗楼一 一一期,约会,希望。汗漫,形容天空的无边无际,一说系神仙名。
密家(zhinx) 倩风 一倩,请。风廉,即飞廉,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押。 基穴。
反其真一 一指人死。道家认为人死即反真。
灵格余一 一灵,指晴零的灵魂。格,感通。灵格余,即灵魂为我的诚意所感应。
素女、一传说中长于妓瑟的神女。这里指月宫中的素娥(嫦嫂)。 PDG
密(f)妃一 弄玉~ 一传说中秦穆公之女,善吹笙,嫁于善吹箫的萧史,后皆成仙。 一路水之神。传说中伏羲之女,溺死于洛水,为神女。
寒贫击敌)一一寒贫,程甲本误为“塞贫”,亚东本改。寒簧,月中仙女名。
,古代一种打击乐器,木质伏虎形。
灵,兽作戚池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
兮凤离。爱格爱诚,匪箔匪畵②。发辆乎霞
城③,还旌乎元圃④。既显微而若通,复氰氮而
候阻。离合兮烟云,空濛兮雾雨。尘霾敛兮星
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癌之棚
栩?余乃歡帐快,泣递榜。人语兮寂历,天
籁兮赏等,鸟惊散而飞,鱼喽噪③以响。志哀
兮是祷,成礼兮期祥。鸣呼哀载!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依依不舍。小丫催至再四,方才回身。
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觉大惊。
那小丫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儿从芙蓉花里走出来,他便大叫:
“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吓得宝玉也忙看时一
究竟不知是人是鬼,下回分解。
①咸池一传说是黄帝所作的乐典名。
匪答匪篮(f)一匪,筒非。笔,似为管(ju)之误。管和黛都是古代祭器,管为
圆形竹筐,置为长方形盛器。 ③二发辆乎城一一发辆似为发轿之误。发韧,开始出发。霞城,即传说中的道教
仙境碧霞城。
一即悬圃、玄瞩,相传是神仙居处,位于昆仑山。
喽噪——鱼吐水吃食的声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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