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上一回 下一回 →
阅读版 →
脂评汇校 脂评汇校本(庚辰本系为主,参校诸脂本,含脂批) 第79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静含天地自宽,动荡吉凶难定,一啄一饮系生成,何必梦中说醒。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

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是惬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庚夹:明是为与阿颦作谶,却先偏说紫鹃,总用此狡猾之法。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庚夹:又画出宝玉来,究竟不知是咒谁,使人一笑一叹。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庚夹:双关句,意妥极。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庚夹:如此我亦谓妥极。但试问当面用“尔”“我”字样究竟不知是为谁之谶,一笑一叹。 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又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奇幻至此!若云必因晴雯诔,则呆之至矣。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庚夹:慧心人可为一哭。观此句便知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庚夹:用此事更妙,盖又欲瞒观者。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庚夹:总为后文伏笔。阿颦之问可见不是一笔两笔所写。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庚夹:设云“大概相同”

第 529 页也,若必云真大同府则呆。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

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庚夹:画出一个俗物来。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庚夹:此句断不可少。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子侄,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庚夹:先为“对(竟)[景]悼颦儿”作引。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庚夹:此回题上半截是“悔娶河东狮”,今却偏逢“中山狼”,倒装上下情孽,细腻写来,可见迎春是书中正传,阿呆夫妻是副,宾主次序严肃之至。其婚娶俗礼一概不及,只用宝玉一人过去,正是书中之大旨。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庚夹:断不可少。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庚夹:出题却闲闲引出。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论。”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庚夹:夏日何得有桂?又桂花时节焉得又有雪?三事原系风马牛,今若强凑合,故终不相符。来此败运之事,大都如此,当局者自不解耳。

宝玉笑问道:庚夹:听得“桂花”字号原觉新雅,故不觉一笑,余亦欲笑问。“如何又称为第 530 页‘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后。”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庚夹:补出阿呆素日难得中意来。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蹧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庚夹:阿呆求妇一段文字却从香菱口中补明,省却许多闲文累笔。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庚夹:妙极!香菱口声,断不可少。看他下作死语,便知其心中略无忌讳疑虑等意,直是浑然天真之人,余为一哭。宝玉冷笑道:庚夹:忽曰“冷笑”,二字便有文章。“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庚夹:又为香菱之谶,偏是此等事体等到。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

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第 531 页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换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妈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噇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

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欲明后事,且见下回。

作诔后,黛玉飘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说至迎春事,遂飘然而去。 作词后,香菱飘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说至薛蟠事,遂飘然而去。一点一逗,为下文引线。且二段俱以“正经事”三字作眼,而正经里更有大不正经者在,文家固无一呆字死句。

从起名上设色,别有可玩。第 532 页

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79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話說寶玉祭完了晴雯,只聽花影中有人聲,倒唬了一跳。走出來細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滿面含笑,口內說道:“好新奇的祭文!可與曹娥碑并傳的了。”寶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答道:“我想著世上這些祭文都蹈于熟濫了,所以改個新樣,原不過是我一時的頑意,誰知又被你聽見了。有什麼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細細一讀。

長篇大論,不知說的是什麼,只聽見中間兩句,什麼‘紅綃帳里,公子多情,黃土壟中,女兒薄命。’這一聯意思卻好,只是‘紅綃帳里’未免熟濫些。放著現成真事,為什麼不用?”寶玉忙問:“什麼現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們如今都系霞影紗糊的窗槅,何不說‘茜紗窗下,公子多情’呢?”寶玉聽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說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現成的好景妙事盡多,只是愚人蠢子說不出想不出罷了。

但只一件: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則可,在我實不敢當。”說著,又接連說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況咱們。”寶玉笑道:“論交之道,不在肥馬輕裘,即黃金白璧,亦不當錙銖較量。倒是這唐突閨閣,萬萬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將‘公子’‘女兒’改去,竟算是你誄他的倒妙。

況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棄此一篇大文,萬不可棄此‘茜紗’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紗窗下,小姐多情,黃土壟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雖于我無涉,我也是愜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頭,何用作此語。況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鵑死了,我再如此說,還不算遲。”寶玉聽了,忙笑道:“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說的。”寶玉道:“我又有了,這一改可妥當了。

莫若說‘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黛玉聽了,忡然變色,心中雖有無限的狐疑亂擬,外面卻不肯露出,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說:“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亂改了,快去幹正經事罷。才剛太太打發人叫你明兒一早快過大舅母那邊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兒那家人來拜允,所以叫你們過去呢。”寶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兒還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來了,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

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說話,一面咳嗽起來。寶玉忙道:“這里風冷,咱們只顧呆站在這里,快回去罷。”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罷。”說著,便自取路去了。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又忽想起來黛玉無人隨伴,忙命小丫頭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紅院中,果有王夫人打發老嬤嬤來,吩咐他明日一早過賈赦那邊去,與方才黛玉之言相對。原來賈赦已將迎春許與孫家了。

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軍官出身,乃當日宁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系世交。如今孫家只有一人在京,現襲指揮之職,此人名喚孫紹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年紀未滿三十,且又家資饒富,現在兵部候缺題升。因未有室,賈赦見是世交之孫,且人品家當都相稱合,遂青目擇為東床嬌婿。亦曾回明賈母。

賈母心中卻不十分稱意,想來攔阻亦恐不聽,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況且他是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為此只說“知道了”三字,餘不多及。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彼祖希慕榮宁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才拜在門下的,并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倒勸諫過兩次,無奈賈赦不聽,也只得罷了。寶玉卻從未會過這孫紹祖一面的,次日只得過去聊以塞責。

只聽見說娶親的日子甚急,不過今年就要過門的,又見邢夫人等回了賈母將迎春接出大觀園去等事,越發掃去了興頭,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聽得說陪四個丫頭過去,更又跌足自歎道:“從今後這世上又少了五個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見其軒窗寂寞,屏帳翛然,不過有幾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葦葉,池內的翠荇香菱,也都覺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

既領略得如此寥落凄慘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蓼花菱葉不胜愁,重露繁霜壓纖梗。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古人惜別怜朋友,況我今當手足情!寶玉方才吟罷,忽聞背後有人笑道:“你又發什麼呆呢?”寶玉回頭忙看是誰,原來是香菱。寶玉便轉身笑問道:“我的姐姐,你這會子跑到這里來做什麼?許多日子也不進來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說道:“我何曾不來。

如今你哥哥回來了,那里比先時自由自在的了。才剛我們奶奶使人找你鳳姐姐的,竟沒找著,說往園子里來了。我聽見了這信,我就討了這件差進來找他。遇見他的丫頭,說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誰知又遇見了你。我且問你,襲人姐姐這幾日可好?怎麼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沒了,到底是什麼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這地方好空落落的。”寶玉應之不迭,又讓他同到怡紅院去吃茶。

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著璉二奶奶,說完了正經事再來。”寶玉道:“什麼正經事這麼忙?”香菱道:“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緊。”寶玉道:“正是。說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聽見吵嚷了這半年,今兒又說張家的好,明兒又要李家的,後兒又議論王家的。這些人家的女兒他也不知道造了什麼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議論。”香菱道:“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別家了。”寶玉忙問:“定了誰家的?

”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門貿易時,在順路到了個親戚家去。這門親原是老親,且又和我們是同在戶部挂名行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前日說起來,你們兩府都也知道的。合長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家是‘桂花夏家。’”寶玉笑問道:“如何又稱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貴。

其餘田地不用說,單有幾十頃地獨种桂花,凡這長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里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因此才有這個渾號。如今大爺也沒了,只有老奶奶帶著一個親生的姑娘過活,也并沒有哥兒兄弟,可惜他竟一門盡絕了。”寶玉忙道:“咱們也別管他絕後不絕後,只是這姑娘可好?你們大爺怎麼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則是天緣,二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當年又是通家來往,從小兒都一處廝混過。

敘起親是姑舅兄妹,又沒嫌疑。雖離開了這幾年,前兒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沒兒子的,一見了你哥哥出落的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兒子的還胜。又令他兄妹相見,誰知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當時就一心看准了。連當舖里老朝奉伙計們一群人蹧扰了人家三四日,他們還留多住幾日,好容易苦辭才放回家。你哥哥一進門,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奶奶去求親。

我們奶奶原也是見過這姑娘的,且又門當戶對,也就依了。和這里姨太太鳳姑娘商議了,打發人去一說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過來,又添一個作詩的人了。”寶玉冷笑道:“雖如此說,但只我聽這話不知怎麼倒替你耽心慮後呢。”香菱聽了,不覺紅了臉,正色道:“這是什麼話!素日咱們都是廝抬廝敬的,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來,是什麼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一面說,一面轉身走了。

寶玉見他這樣,便悵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後,不覺滴下淚來,只得沒精打彩,還入怡紅院來。一夜不曾安穩,睡夢之中猶喚晴雯,或魘魔驚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懶進飲食,身体作熱。此皆近日抄檢大觀園,逐司棋,別迎春,悲晴雯等羞辱驚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風寒外感,故釀成一疾,臥床不起。賈母聽得如此,天天親來看視。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過于逼責了他。心中雖如此,臉上卻不露出。

只吩咐眾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兩次帶進醫生來診脈下藥。一月之後,方才漸漸的痊愈。賈母命好生保養,過百日方許動葷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門行走。這一百日內,連院門前皆不許到,只在房中頑笑。四五十日後,就把他拘約的火星亂迸,那里忍耐得住。雖百般設法,無奈賈母王夫人執意不從,也只得罷了。因此和那些丫鬟們無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戲。

又聽得薛蟠擺酒唱戲,熱鬧非常,已娶親入門,聞得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寶玉恨不得就過去一見才好。再過些時,又聞得迎春出了閣,寶玉思及當時姊妹們一處,耳鬢廝磨,從今一別,縱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親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潛心忍耐,暫同這些丫鬟們廝鬧釋悶,幸免賈政責備逼迫讀書之難。這百日內,只不曾拆毀了怡紅院,和這些丫頭們無法無天,凡世上所無之事,都頑耍出來。

如今且不消細說。且說香菱自那日搶白了寶玉之後,心中自為寶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們寶姑娘不敢親近,可見我不如寶姑娘遠矣,怨不得林姑娘時常和他角口氣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從此倒要遠避他才好。”因此,以後連大觀園也不輕易進來。日日忙亂著,薛蟠娶過親,自為得了護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責任,到底比這樣安宁些,二則又聞得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過門的日子比薛蟠還急十倍。

好容易盼得一日娶過了門,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原來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歲,生得亦頗有姿色,亦頗識得幾個字。若論心中的邱壑經緯,頗步熙鳳之後塵。只吃虧了一件,從小時父親去世的早,又無同胞弟兄,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彼母皆百依百隨,因此未免嬌養太過,竟釀成個盜跖的性氣。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在家中時常就和丫鬟們使性弄氣,輕罵重打的。

今日出了閣,自為要作當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兒時靦腆溫柔,須要拿出這威風來,才鈐壓得住人,況且見薛蟠氣質剛硬,舉止驕奢,若不趁熱灶一氣炮制熟爛,將來必不能自豎旗幟矣,又見有香菱這等一個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喚做金桂。他在家時不許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留心誤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罰才罷。

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須另喚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廣寒嫦娥之說,便將桂花改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薛蟠本是個怜新棄舊的人,且是有酒膽無飯力的,如今得了這樣一個妻子,正在新鮮興頭上,凡事未免盡讓他些。那夏金桂見了這般形景,便也試著一步緊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氣概還都相平,至兩月之後,便覺薛蟠的氣概漸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後,不知要行何事,先與金桂商議,金桂執意不從。

薛蟠忍不住便發了幾句話,賭氣自行了,這金桂便氣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湯不進,裝起病來。請醫療治,醫生又說“氣血相逆,當進寬胸順氣之劑。”薛姨娘恨的罵了薛蟠一頓,說:“如今娶了親,眼前抱兒子了,還是這樣胡鬧。人家鳳凰蛋似的,好容易養了一個女兒,比花朵兒還輕巧,原看的你是個人物,才給你作老婆。你不說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還是這樣胡鬧,撞嗓了黃湯,折磨人家。這會子花錢吃藥白遭心。

”一席話說的薛蟠後悔不迭,反來安慰金桂。金桂見婆婆如此說丈夫,越發得了意,便裝出些張致來,總不理薛蟠。薛蟠沒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後,才漸漸的哄轉過金桂的心來,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氣概又矮了半截下來。那金桂見丈夫旗纛漸倒,婆婆良善,也就漸漸的持戈試馬起來。先時不過挾制薛蟠,後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又將至薛寶釵。寶釵久察其不軌之心,每隨机應變,暗以言語彈壓其志。

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尋隙,又無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無事,因和香菱閒談,問香菱家鄉父母。香菱皆答忘記,金桂便不悅,說有意欺瞞了他。回問他”香菱”二字是誰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說姑娘通,只這一個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噯喲,奶奶不知道,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時常還夸呢。”欲明後事,且見下回。

程乙本 程乙本(1792程伟元/高鹗重订本,120回) 第79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話說寶玉纔祭完了晴雯,只聽花陰中有個人聲,倒嚇了一跳。細看,不是別人,卻是黛玉,滿面含笑,口內說道:「好新奇的祭文!可與《曹娥碑》並傳了。」寶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答道:「我想著世上這些祭文都過於熟爛了,所以改個新樣。原不過是我一時的玩意兒,誰知被你聽見了。有什麼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裡?倒要細細的看看。長篇大論,不知說的是什麼。只聽見中間兩句什麼『紅綃帳裡,公子情深;黃土隴中,女兒命薄』這一聯意思卻好。只是『紅綃帳裡』未免俗濫些。放著現成的真事,為什麼不用?」寶玉忙問:「什麼現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偺們如今都係霞綵紗糊的窗槅,何不說『茜紗窗下,公子多情』呢?」

寶玉聽了,不禁跌腳笑道:「好極,好極!到底是你想得出,說得出。可知天下古今現成的好景好事儘多,只是我們愚人想不出來罷了。但只一件: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極,卻是你在這裡住著還可以,我實不敢當的。」說著,又連說「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何必如此分晰?也太生疏了。古人異姓陌路,尚然『肥馬輕裘,敝之無憾』,何況偺們?」寶玉笑道:「論交道,不在『肥馬輕裘』,即『黃金白璧』亦不當『錙銖較量』。倒是這唐突閨閣上頭,卻萬萬使不得的。如今我索性將『公子』『女兒』改去,竟算是你誄他的倒妙。況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所以寧可棄了這一篇文,萬不可棄這『茜紗』新句。莫若改作『茜紗窗下,小姐多情;黃土隴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雖與我無涉,我也愜懷。」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頭,何用此話?況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得紫鵑死了,我再如此說,還不算遲呢。」寶玉聽了,笑道:「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並不是我說的。」寶玉道:「我又有了,這一改恰就妥當了,莫若說『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隴中,卿何薄命!』」

黛玉聽了,陡然變色。雖有無限狐疑,外面卻不肯露出,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說:「果然改得好。再不必亂改了,快去幹正經事罷。剛纔太太打發人叫你,說明兒一早過大舅母那邊去呢。你二姐姐已有了人家求準了,所以叫你們過去呢。」寶玉忙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兒還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來了,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說話,一面咳嗽起來。寶玉忙道:「這裡風冷,偺們只顧站著,涼著呢可不是玩的,快回去罷。」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罷。」說著,便自取路去了。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忽想起黛玉無人隨伴,忙命小丫頭子跟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紅院中,果有王夫人打發嬤嬤們來,吩咐他明日一早過賈赦這邊來,與方纔黛玉之言相對。

原來賈赦已將迎春許與孫家了。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係軍官出身,乃當日寧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係至交。如今孫家只有一人在京,現襲指揮之職。此人名喚孫紹祖,生得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年紀未滿三十,且又家資饒富,現在兵部候缺題陞。因未曾娶妻,賈赦見是世交子姪,且人品家當都相稱合,遂擇為東床嬌婿。亦曾回明賈母,賈母心中卻不大願意。但想兒女之事自有天意,況且他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因此,只說「知道了」三字,餘不多及。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不過是他祖父當日希慕寧榮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挽拜在門下的,並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倒勸諫過兩次,無奈賈赦不聽,也只得罷了。

寶玉卻未曾會過這孫紹祖一面的,次日只得過去,聊以塞責。只聽見那娶親的日子甚近,不過今年就要過門的。又見邢夫人等回了賈母,將迎春接出大觀園去,越發掃興,每每癡癡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聽說要陪四個丫頭過去,更又跌足道:「從今後,這世上又少了五個清淨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見其軒窗寂寞,屏帳倏然,不過只有幾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葦葉,也都覺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迥非素常逞妍鬥色可比。所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蓼花菱葉不勝悲,重露繁霜壓纖梗。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古人惜別憐朋友,況我今當手足情!

寶玉方纔吟罷,忽聞背後有人笑道:「你又發什麼獃呢?」寶玉回頭忙看是誰,原來是香菱。寶玉忙轉身,笑問道:「我的姐姐,你這會子跑到這裡來做什麼?許多日子也不進來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說道:「我何曾不要來?如今你哥哥回來了,那裡比先時自由自在的了!纔剛我們太太使人找來你鳳姐姐去,竟沒有找著,說往園子裡來了。我聽見這個話,我就討了這個差進來找他。遇見他的丫頭,說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誰知又遇見了你。我還要問你,襲人姐姐這幾日可好?怎麼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沒了?到底是什麼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這地方一時間就空落落的了。」

寶玉只有一味答應,又讓他同到怡紅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著璉二奶奶,說完了正經話再來。」寶玉道:「什麼正經話,這般忙?」香菱道:「為你哥哥娶嫂子的話,所以要緊。」寶玉道:「正是說的是那一家的好?只聽見吵嚷了這半年,今兒又說張家的好,明兒又要李家的,後兒又議論王家的好。這些人家的女兒,他也不知造了什麼罪,叫人家好端端的議論。」香菱道:「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拉扯別人家了。」寶玉問道:「定了誰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門時,順路到了個親戚家去。這門親原是老親,且又和我們是同在戶部掛名行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前日說起來時,你們兩府都也知道的。合京城裡,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家是『桂花夏家』。」寶玉忙笑道:「如何又稱為『桂花夏家』?」香菱道:「本姓夏,非常的富貴。其餘田地不用說,單有幾十頃地種著桂花。凡這『長安』,那城裡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裡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因此,纔有這個混號。如今太爺也沒了,只有老奶奶帶著一個親生的姑娘過活,也並沒有哥兒弟兄。可惜他竟一門盡絕了後。」寶玉忙道:「偺們也別管他絕後不絕後,只是這姑娘可好?你們大爺怎麼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則是天緣,二來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當年時又通家來往,從小兒都在一處玩過。敘親是姑舅兄妹,又沒嫌疑。雖離了這幾年,前兒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沒兒子的,一見了你哥哥出落的這麼,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兒子的還勝。又令他兄妹相見。誰知這姑娘出落的花朵似的了,在家裡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當時就一心看準了。連當鋪裡老夥計們一群人遭擾了人家三四日,他們還留多住幾天。好容易苦辭,纔放回家。你哥哥一進門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太太去求親。我們太太原是見過的,又且門當戶對,也依了。和這裡姨太太鳳姑娘商議了,打發人去一說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過來,又添了一個做詩的人了。」寶玉冷笑道:「雖如此說,但只我倒替你擔心慮後呢!」香菱道:「這是什麼話?我倒不懂了。」寶玉笑道:「這有什麼不懂的?只怕再有個人來,薛大哥就不肯疼你了。」香菱聽了,不覺紅了臉,正色道:「這是怎麼說?素日偺們都是廝抬廝敬,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來,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一面說,一面轉身走了。

寶玉見他這樣,便悵然如有所失,獃獃的站了半日,只得沒精打彩,還入怡紅院來。一夜不曾安睡,種種不寧。次日便懶進飲食,身體發熱。也因近日抄檢大觀園,逐司棋,別迎春,悲晴雯等,羞辱驚恐悲淒所致,兼以風寒外感,遂致成疾,臥床不起。賈母聽得如此,天天親來看視。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過於逼責了他。心中雖如此,臉上卻不露出,只吩咐眾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兩次,帶進醫生來診脈下藥。一月之後,方纔漸漸的痊愈。好生保養過百日,方許動葷腥油麵,方可出門行走。這百日內,院門前皆不許到,只在屋裡玩笑。四五十天後,就把他拘的火星亂迸,那裡忍耐的住?雖百般設法,無奈賈母王夫人執意不從,也只得罷了。因此,和些丫鬟們無所不至,恣意耍笑。又聽得薛蟠那裡擺酒唱戲,熱鬧非常,已娶親入門。聞得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寶玉恨不得就過去一見纔好。再過些時,又聞得迎春出了閣。寶玉思及當時姊妹,耳鬢廝磨,從今一別,縱得相逢,必不得似先前這等親熱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淒惶不盡。少不得潛心忍耐,暫同這些丫鬟們廝鬧釋悶,幸免賈政責備逼迫讀書之難。這百日內只不曾拆毀了怡紅院,和這些丫頭們無法無天,凡世上所無之事都玩要出來,如今且不消細說。

且說香菱自那日搶白了寶玉之後,自為寶玉有意唐突,「從此倒要遠避他些纔好。」因此,以後連大觀園也不輕易進來了。日日忙亂著,薛蟠娶過親,因為得了護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責任,到底比這樣安靜些;二則又知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心裡盼過門的日子比薛蟠還急十倍呢。好容易盼得一日娶過來,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來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歲,生得亦頗有姿色,亦頗識得幾個字。若論心裡的丘壑涇渭,頗步熙鳳的後塵。只吃虧了一件:從小時,父親去世的早,又無同胞兄弟,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他母親皆百依百順。因此,未免釀成個盜跖的情性--自己尊若菩薩,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資,內秉風雷之性。在家裡和丫鬟們使性賭氣,輕罵重打的。今兒出了閣,自為要作當家的奶奶,比不得做女兒時腼腆溫柔,須要拿出威風來,纔鈐壓得住人。況且見薛蟠氣質剛硬,舉止驕奢,若不趁熱灶一氣炮製,將來必不能自豎旗幟矣。又見有香菱這等一個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叫做金桂。他在家時,不許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留心,誤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罰纔罷。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須得另換一名,想桂花曾有廣寒嫦娥之說,便將桂花改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今薛蟠本是個憐新棄舊的人,且是有酒膽無飯力的。如今得了這一個妻子,正在新鮮興頭上,凡事未免儘讓他些。那夏金桂見是這般形景,便也試著,一步緊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氣概都還相平;至兩月之後,便覺薛蟠的氣概漸次的低矮了下去。

一日,薛蟠酒後,不知要行何事,先和金桂商議。金桂執意不從,薛蟠便忍不住,便發了幾句話,賭氣自行了。金桂便哭的如醉人一般,茶湯不進,裝起病來,請醫療治,醫生又說:「氣血相逆,當進寬胸順氣之劑。」薛姨媽恨得罵了薛蟠一頓,說:「如今娶了親,眼前抱兒子了,還是這麼胡鬧!人家鳳凰似的,好容易養了一個女兒,比花朵兒還輕巧,原看的你是個人物,纔給你做媳婦。你不說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還是這麼胡鬧,喝了黃湯,折磨人家。這會子花錢吃藥白遭心。」

一席話,說的薛蟠後悔不迭,反來安慰金桂。金桂見婆婆如此說,越發得了意,更裝出些張致來,不理薛蟠。薛蟠沒了主意,惟有自歎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後,纔漸漸的哄轉過金桂的心來。自此,便加一倍小心,氣概不免又矮了半截下來。

那金桂見丈夫旗纛漸倒,婆婆良善,也就漸漸的持戈試馬。先時不過挾制薛蟠,後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後將至寶釵。寶釵久察其不軌之心,每每隨機應變,暗以言語彈壓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便欲尋隙,苦得無隙可乘,倒只好曲意俯就。

一日,金桂無事,因和香菱閑談,問香菱家鄉父母。香菱皆答忘記,金桂便不悅,說有意欺瞞了他。因問:「『香菱』二字是誰起的?」香菱便答道:「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說姑娘通,只這一個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奶奶若說姑娘不通,奶奶沒合姑娘講究過。說起來,他的學問,連偺們姨老爺常時還誇的呢!」

欲知香菱說出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79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才祭完了晴雯,只听花阴中有个人声,倒吓了一跳。

细看不是别人,却是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

可与《曹娥碑》①并传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

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过于熟烂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

的顽意儿,谁知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

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的看看。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

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情深;黄士陇中,女儿

命薄。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俗滥些。放着现

成的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间:“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

“咱们如今都系霞彩纱糊的窗福,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

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脚笑道:“好极,好极。到底是你想得出,说

得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好事尽多,只是我们愚人想不出

来罢。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却是你在这里住着还可

以,我实不敢当的。”说着,又连说:“不敢。”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如此分晰,也太

生疏了。古人异姓陌路,尚然“肥马轻裘,蔽之无撼,何况咱们?”

宝玉笑道:“论交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镭铢

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上头,却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索性将‘公

子,、女儿"改去,竞算是你诛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

PDG

①,《曹娥碑》一一指孝女曹娥碑,相传蔡琶读后题“黄绢幼妇,外孙白“八字,隐

“绝妙好辞"四字。

924

所以宁可弃了这一篇文,万不可弃这“茜纱”新句。莫若改作“茜纱

窗下,小姐多情;黄土陇中,丫薄命”。如此一改,虽与我不涉,我

也惬怀。”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此话?况且“小姐”、

“丫鬓”,亦不典雅。等得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呢。”宝

玉听了,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

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恰就妥当了。莫若说:“茜

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陡然变色。虽有无限狐疑,外面却不背露出,反连

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得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

罢。刚才太太打发人叫你,说明儿一一早过大舅母那边去呢。你二

姐姐已有了人家求准了,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忙道:“何必如

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

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

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站着,凉着呢可不是顽的,快

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

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忽想起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

跟送回去。自已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嬷嬷们来,盼他

明日早过贾赦这边来,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

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至交。如今孙

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

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

现在兵部候缺提升。因未曾娶妻,贾赦见是世交子侄,且人品家当

都相称合,遂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愿

意,但想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况且他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因

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不 PDG

过是他祖父当日希慕宁、荣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挽拜在门下的,

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

罢了。

宝玉却未曾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

只听见那娶亲的日子甚近,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

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越发扫兴,每每痴痴呆呆的,不知

作何消遣。又听说要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道:“从今后,这世

上又少了五个清净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瞻

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修然,不过只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姬。再

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非

素常妍斗色可比。所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日: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菱荷红玉影。花菱叶

不胜悲,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

泥点点污棋。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

足情。

宝玉方才吟,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

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忙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

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

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要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

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太太使人来找你凤姐姐去,竞没有找着,说

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这个话,我就讨了这个差,进来找他。遇见

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稽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

我还要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愛姐姐也没

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时

间就空落落的了。”

宝玉只有一味答应,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此

刻竟不能,等找着二奶奶,说完了正经话,再来。”宝玉道:“什么

正经话,这般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话,所以要紧。宝玉 PDG

道:“正是。说的是那家的好?只听见吵曦了这半年,今儿又说

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好。这些人家的女

926

儿,他也不知造了什么罪,叫人家好端端的议论。”香菱道:“如今定

了,可以不用拉扯别人家了。”宝玉问道:“定了谁家的?”香菱道:

“因你哥哥上次出门时,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

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

说起来时,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京城里,上至王侯,下至买卖

人,都称他家“桂花夏家'。”宝玉忙笑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

家"?”香菱道:“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

颐地种着桂花。凡这长安,那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

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混号。如今太爷

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弟

兄。可惜他竞一门尽绝了后。”

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

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来是“情人眼里

出西施”。当年时又通家来往,从小儿都在一处顽过。叙亲是姑舅

兄妹,又没嫌疑。虽离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

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么,又是哭,又是笑,竞比见了儿子的

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的花朵似的了,在家里

也读书写学,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伙计们

一群人,遭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天。好容易苦辞,才

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求我们太太去求亲。我们太

太原是见过的,又且门当户对,也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

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

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娶过来,又添了一个做诗的人了。”宝玉冷

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倒替你担心虑后呢!”香菱道:“这是什么

话?我倒不懂了。”宝玉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只怕再有个人

来,薛大哥就不肯疼你了。”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

中国古鼻文学名著

怎么说?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①,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怪不

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张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日,只得没精

打采,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睡,种种不宁。次日使懒进饮

食,身体发热。也因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

差厚惊恐悲凄所致;兼以风寒外感,遂致成疾,卧床不起。贾母听

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

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盼时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

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好

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方可出门行走。

这百日内,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屋里顽笑。四五十关后,就

把他拘的火星乱进,那里忍耐的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

执意不从,也只得署了。因此和些丫翼们无所不至,恣意要笑。文

听得薛蟠那里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

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

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耳厮磨,从今一别,纵

得相逢,必不得似先前这等亲热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

煌不尽。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囊们断闹释闷,幸免贾政贵

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买们

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要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从此

倒要远避他些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了。日日

忙乱着薛蟠娶过亲,因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

这样安静些;二则又知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

因此,心里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呢。好容易盼得一日娶

PDG

过来,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①抬敬一一相互敬重。

928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有姿色,亦颇识得几

个字。若论心里的丘撃泾渭,颇步熙凤的后尘。只吃号了件:从

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兄弟,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

音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他母亲皆百依百顺,因此,未免酿成个盗

跖的情性,自已尊若菩萨,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

之性。在家里和丫餐们使性赌气,轻骂重打的。今儿出了阁,自为

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做女儿时面購温柔,须要拿出威风来,才

铃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

制,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

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①之意。因他家多桂花,他小

名就叫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人

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

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得另换一名。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

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今薛蟠本是个岭新弃旧的

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

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是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

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都还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

概渐次的低矮了下去。

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和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

从,薛蟠便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金桂便哭的如醉

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

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妈恨得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

前抱儿子了,还是这么胡闹!人家凤凰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

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做媳妇。你不说

收了心,安分守已,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么胡闹,

喝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操心!”一席话,说的薛蟠 PDG

①,宋太祖灭南唐一用宋太祖以“卧之旁容他人醋睡”为由,定要灭南唐的

典故,形容夏金桂的嫉妒。

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越发得了意,更装

出些张致①来,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有自叹而已。好容

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

心,气概不免又矮了半截下来。

那金桂见丈夫旗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先

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后将至宝钗。宝钗

久察其不轨之心,每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

可犯,便欲寻隙,苦于无隙可乘,倒只好曲意俯就。

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

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購了他。因问:““香菱’二字是谁起

的?”香菱便答道:“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

只这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奶奶若说姑娘不通,奶奶没合

姑娘讲究过。说起来他的学问,连咱们姨老爷常时还夸的呢!”

欲知金桂说出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PDG

①张致一一装模作样。

930

程乙本影印 程乙本校注本影印页(贵州人民出版社PDF) 第79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1页
影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