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列藏本第七十九和第八十回不分回。庚辰本此回缺回目,此据戚本、蒙本;
甲辰本作“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戚:叙桂花妒用实笔,叙孙家恶用虚笔;叙宝玉卧病是省笔,叙宝玉烧香是停笔。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庚夹:画出一个悍妇来。鼻孔里哧了两声,庚夹:真真追魂摄魄之笔。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庚夹:说的出便是慧心人,何况菱卿哉?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庚夹:又陪一个兰花,一则是自高声价,二则是诱人犯法。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量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
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第 533 页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庚夹:“曲尽丈夫之道”,奇闻奇语。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庚夹:铺叙小舍儿首尾,忙中又点“薄命”二字,与痴丫头遥遥作对。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庚夹:金桂坏极!所以独使小舍为此。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庚夹:总为痴心人一哭。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庚夹:半月工夫,诸计安矣。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
庚夹:恶极!坏极!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庚夹:正要老兄此句。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庚夹:与前要打死宝玉遥遥一对。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第 534 页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
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狠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庚夹:果然不差。
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
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列夹:妙!所谓天理还报不爽。近见金桂又作践他,第 535 页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庚夹:补足本题。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庚夹:别书中形容妒妇,必曰“黄发黧面”,岂不可笑。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庚夹:草蛇灰线,后文方不见突然。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庚夹:补明。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庚夹:王一贴又与张道士遥遥一对,特犯不犯。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
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庚夹:第 536 页与前文一照。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庚夹:四字好。万端生于心,心邪则意在于财。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庚夹:“未解”妙!若解则不成文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列夹:千古奇文奇语,仍归缩结至上半回正文,细密如此。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这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庚夹:此科诨一收,方为奇趣之至。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庚夹:寓意深远,在此数语。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庚夹:奇文奇骂。为迎春一哭。 恨薛蟠何等刚霸,偏不能以此语及金桂,使人忿忿。此书中全是不平,又全是意外之料。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庚夹:不通,可笑。遁辞如闻。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解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庚夹:凡迎春之文皆从宝玉眼中写出。前“悔娶河东狮”是实写,“误嫁中山狼”出迎春口中可为虚写,以虚虚实实变幻体格,各尽其法。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第 537 页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此文一为择婿者说法,一为择妻者说法。 择婿者必以得人物轩昂、家道丰厚、荫袭公子为快,择妻者必以得容貌艳丽、妆奁富厚、子女盈门为快,殊不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试看桂花夏家、指挥孙家,何等可羡可乐。卒至迎春含悲,薛蟠贻恨,可慨也夫!第 538 页附录:《红楼梦》各抄本收藏者序跋刘铨福跋李伯盂郎中言:翁叔平殿撰有原本而无脂批,与此文不同。《红楼梦》纷纷效颦者,无一可取。惟《痴人说梦》一种,及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一种,尚可玩。惜不得与佟四哥三弦子一弹唱耳!此本是《石头记》真本。批者事皆目击,故得其详也。癸亥春日,白云吟客笔。脂砚与雪芹同时人,目击种种事,故批笔不从臆度。原文与刊本有不同处,尚留真面。惜止存八卷,海内收藏家处有副本,愿抄补全之,则妙矣。五月廿七日阅,又记。《红楼梦》非但为小说别开生面,直是另一种笔墨。昔人文字有翻新法,学梵夹书;今则写西法轮齿,仿《考工记》。如《红楼梦》实出四大奇书之外,李贽、金圣叹皆未曾见也。戊辰秋记。(原载《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石头记》卷末)戚蓼生序第 539 页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乎左右,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万万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夫敷华掞藻、立意遣词无一落前人窠臼,此固有目共赏,姑不具论;第观其蕴于心而抒于手也,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试一一读而绎之:写闺房则极其雍肃也,而艳冶已满纸矣;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写宝玉之淫而痴也,而多情善悟,不减历下琅琊;写黛玉之妒而尖也,而笃爱深怜,不啻桑娥石女。他如摹绘玉钗金屋,刻画芗泽罗襦,靡靡焉几令读者心荡神怡矣,而欲求其一字一句之粗鄙猥亵,不可得也。盖声止一声,手只一手,而淫佚贞静,悲戚欢愉,不啻双管之齐下也。噫!异矣。其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迁乎?然吾谓作者有两意,读者当具一心。譬之绘事,石有三面,佳处不过一峰;路看两蹊,幽处不逾一树。必得是意,以读是书,乃能得作者微旨。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庶得此书弦外音乎?乃或者以未窥全豹为恨,不知盛衰本是回环,万缘无非幻泡,作者慧眼婆心,正不必再作转语,而千万领悟,便具无数慈航矣。彼沾沾焉刻楮叶以求之者,其与开卷而寤者几希!德清戚蓼生晓堂氏(原载《戚蓼生序本石头记》卷首)舒元炜序登高能赋,大都肖物为工;穷力追新,只是陈言务去。惜乎《红楼梦》之观止于八十回也。全册未窥,怅神龙之无尾;阙疑不少,隐斑豹之全身。然而以此始,以此终,知人尚论者,固当颠末之悉备;若夫观其文,观其窍,闲情偶适者,复何烂断之为嫌。矧乃篇篇鱼贯,幅幅蝉联。漫云用十而得五,业已有二于三分。从此合丰城之剑,完美无难;岂其探赤水之珠,虚无莫叩。爱夫谱华胄之兴衰,列名媛之动止,匠心独运,信手拈来,情□乎文,言立有体,风光居然细腻,波澜但欠老成,则是书之大略也。董园子偕弟澹游,方随计吏之暇,憩绍衣之堂。维时褥暑蒸,时雨霈。苔衣封壁,兼□□问字之宾;蠢简生春,搜箧得卧游之具。迹其锦心绣口,联篇则柳絮团空;泊乎谲波诡云,四座亦冠缨索绝。处处淳于炙裸,行行安石碎金。□□断香零粉,忽寻声而获鬓下之桐;虽多玄□□□,第 540 页□□□□□□□□□。绮圃主人瞿然谓客曰:“客亦知升沉显晦之缘,离合悲欢之故,有如是书也夫?吾悟矣,二子其为我赞成之可矣。”于是摇毫掷简,门诵手批。就现在之五十三篇,特加雌校;借邻家之二十七卷,合付钞青。核全函于斯部,数尚缺夫秦关;返故物于君家,璧已完乎赵舍。(君先与当廉使并录者,此八十卷也。)观其天室永丝萝之缔,宗功肃霜露之晨,乘朱轮者奚止十人,饵金貂者俨然七叶。庭前舞彩,膝下含怡。大母则宜仙宜佛,郎君乃如醉如痴。御潘岳之板舆,闲园暇日;承华欲之家法,密室朝仪。刘氏三妹,谢家群从。雅有荀香之癖,时移徐淑之书。林下风清,山中雪满。珠合于浦,星聚于堂。绛蜡筵前,分曹射覆;青绩帐里,索笑联吟。王茂宏之犊处,颇传悠谬;郑康成之家蟀、绰有风华。耳目为之一新,富贵斯能不朽。至其指事类情,即物呈巧,皎皎灵台,空空妙伎。恕金刻木,则曼衍鱼龙;范水模山,则触地邱壑。俨昌黎之记画,杂曼倩之答案。善戏谑兮,姑谋乐也。代白丁兮入地,被墨吏兮燃犀。欢娱席上,幻出清净道场;脂粉行中,参以风流裙屐。放屠刀而成佛,血溅夭桃;借冷眼以观时,风寒落叶。凡兹种种,吾欲云云,足以破闷怀,足以供清玩。主人曰:“自我失之,复自我得之。是书成而升沉显晦之必有缘,离合悲欢之必有故,吾滋悟矣。鹿鹿尘寰,茫茫大地。色空幻境,作者增好了之悲;哀乐中年,我亦堕辛酸之泪。昔曾聚于物之好,今仍得于力之强。然而黄沪回首,邀若山河(痛当廉使也);燕市题襟,两分新旧。辨酸咸于味外,公等询是妙人;感物理之无常,我亦曾经沦海。羊叔子现首之磋,于斯为盛;盖次公仰屋之叹,良不偶然。斗瞥可饮千钟,且与醉花前之酒;黄梁熟于俄顷,姑乐游壶内之天。”容曰善。于是乎序。乾隆五十四年岁次屠维作噩且月上浣虎林董园氏舒元炜序并书于金台客舍。(原载乙酉本《红楼梦》卷首)梦 觉 主 人 序辞传闺秀而涉于幻者,故是书以梦名也。夫梦曰红楼,乃巨家大室儿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红楼富女,诗证香山;悟幻庄周,梦归蝴蝶。作是书者藉以命名,为之《红楼梦》焉。尝思上古之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其次有《春秋》、《尚书》、志乘、檮杌,其事则圣贤齐治,世道兴衰,述者逼真直笔,读者有益身心。至于才子之书,释老之言,以及演义传奇,外篇野史,其事则窃古假名,人情好恶,编者托词讥讽,观者徒娱耳目。今夫《红楼梦》之书,立意以贾氏为主,甄姓为宾,明矣真少而假多也。假多即幻,幻即是梦。书之奚究其真假,惟取乎事之近理,词无妄诞,说梦岂无荒诞,乃幻中有情,情中有幻是也。贾宝玉之顽石异生,应知琢磨成器,无乃溺于闺阁,幸耳《关雎》之风尚在;林黛玉之第 541 页仙草临胎,逆料良缘会合,岂意摧残兰蕙,惜乎《摽梅》之叹犹存。似而不似,恍然若梦,斯情幻之变互矣。天地钟灵之气,实钟于女子,咏絮丸熊、工容兼美者,不一而足,贞淑薛姝为最,鬓婢嫋嫋,秀颖如此,列队红妆,钗成十二,犹有宝玉之痴情,未免风月浮泛,此则不然;天地乾道为刚,本秉于男子,簪缨华胄、垂绅执笏者,代不乏人,方正贾老居尊,子侄跻跻,英年如此,世代朱衣,恩隆九五,□□□□□□□,不难功业华褒,此则亦不然。是则书之似真而又幻乎?此作者之辟旧套开生面之谓也。至于日用事物之间,婚丧喜庆之类,俨然大家体统,事有重出,词无再犯,其吟咏诗词,自属清新不落小说故套;言语动作之间,饮食起居之事,竟是庭闱形表,语谓因人,词多彻性,其诙谐戏谑,笔端生活未坠村编俗理。此作者工于叙事,善写性骨也。夫木槿大局,转瞬兴亡,警世醒而益醒;太虚演曲,预定荣枯,乃是梦中说梦。说梦者谁?或言彼,或云此。既云梦者,宜乎虚无缥缈中出是书也,书之传述未终,余帙杳不可得;既云梦者,宜乎留其有余不尽,犹人之梦方觉,兀坐追思,置怀抱于永永也。甲辰岁菊月中浣梦觉主人识。(原载甲辰本《红楼梦》卷首)第 542 页存世脂评系统《红楼梦》版本简介《红楼梦》的版本,可分为两个系统:一是仅流传八十回的脂评抄本系统;一是不知何人续写了后四十回,经程伟元、高鹗整理补缀的一百二十回印本系统。脂评系统的本子,现存十个版本,其祖本都是曹雪芹生前传抄出来的,所以在不同程度上保存了原著的本来面貌;程高系统的本子,基本上只有两种:程甲本和程乙本,它们前八十回依据的也是脂评系统的本子,但已经过了整理者较多的改动,程乙本改动尤甚。下面简略介绍现存脂评系统的十个版本,对程高系统印本不予涉及。甲戌本又称脂残本、脂铨本。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因第一回正文中有“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一十五字,指明所据底本年代,故名甲戌本。甲戌年,是乾隆十九年(一七五四)。存十六回。即一至八回、十三至十六回、二十五至二十八回。第四回回末缺下半叶,第十三回上半叶缺左下角。四回一册,共四册。每半叶十二行,行十八字。甲戌本是现存各抄本中最珍贵的一种,最接近曹雪芹原稿的本来面貌。其祖本可能是脂砚斋的编辑本,因每页版心下部都有脂砚斋的署名,有些地方虚以待补,如若干回的回前诗,仅有“诗曰”空悬。林黛玉眉目描写尚未成文,其下半句以朱笔空围。底本无拼凑现象,正文很少修改,有部份批语系从另本移录。此本第一回有畸笏叟丁亥春的行侧朱批,墨抄总评也有作于丁亥者,说明抄录时间在乾隆二十三年丁亥(一七六七)之后。第一回第一页第一行顶格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二行“凡例”二字,第三行起凡例五则,末题诗一首。其中第一至四则及题诗,共四百一十四字,为此本独有。第五则“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后来本子仅存此段作为引言,与正文混同,遂成了正文开始。凡例之后的七律题诗,尾联“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脍炙人口,为论红著作所常引用。第一回第四页下第一行“丰神迥异”句下至第五页上末行“大展幻术,将”句之间,较他本多出一段文字,恰好两页,四百余字。又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第 543 页虚幻境,与警幻之妹兼美成亲的一段情节,与各本也不同。此本有眉批、侧批、双行批、回前回后批多种。所存各回脂批远多于其他脂本,尤有一些重要批语为他本所无。如第一回“满纸荒唐言”诗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这条批语是持曹雪芹卒于壬午年(一七六三)论者的首要依据。甲戌本原为清朝大兴刘位坦得之于京中打鼓担中,传其子刘铨福。内有刘铨福在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同治七年(一八六八)所作的跋,极有见地。另有刘铨福的友人绵州孙桐生(署“左绵痴道人”)批语三十余条。之后流传不详,一九二七年夏此本出现于上海,为刚刚归国的胡适重价购得,是为首次发现的传抄残本。一九六二年胡适去世后,此本被寄藏于美国康乃尔大学图书馆,现已被上海博物馆购藏。一九六一年五月,胡适将此本交台北商务印书馆影印出版,该影印版为朱墨两色套印,附胡适的“影印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缘起”及跋,印数五百部。次年六月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据该版翻印,大陆发行。后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又多次重版。另作家出版社于二○○○年出版由邓遂夫校订的排印校本。己卯本又称脂怡本。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二册总目书名下注云“脂砚斋凡四阅评过”,第三册总目书名下复注云“己卯冬月定本”,故名己卯本。己卯年,是乾隆廿四年(一七五九)。存四十回。即一至二十回、三十一至四十回、六十一至七十回(内第六十四、六十七两回原缺,系后人武裕庵据程高系统本抄配)。其中第一册总目缺,第一回开始缺三页半,十回末缺一页半,七十回末缺一又四分之一页。十回一册,共四册,每半叶十行,行二十五或三十字不等。另有残卷一册,存三个整回又两个半回。即第五十五后半回、五十六至五十八回及五十九回前半回。此本与庚辰本有共同的祖本,两本有大量共同的特点。如第十七、十八回尚未分开,共用一个回目,第十九回无回目,第六十四及六十七回原缺,均与庚辰本同。此本讹夺字较少,文字有多于庚辰本的地方,语意较庚辰本确切。尤其以前五回文字差异较大。此本无复杂的眉批侧批,面貌干净。批语绝大多数在正文内双行书写,计七第 544 页百一十七条,除多一条单字批外,与庚辰本全同。第十一回之前无夹批,却有十二处侧批为别本所无,见于第六回和第十回。此本中夹有六张笺条,补此书批注不足。第一张为第一回正文“昌明隆盛之邦”批注“伏长安大都”;第二张为第四回“护官符小注”;第三张为第五回题诗一首;第四张为第六回题诗一首;第五张为第二回前指示将总批低两格抄;第六张为第十九回一条批注,连所属正文,另纸记在回前。己卯本正文避国讳“玄”和“禛”,避两代怡亲王胤祥和弘晓的名讳“祥”和“晓”。据此判定为清代怡亲王弘晓府中的原钞本。弘晓之父怡亲王胤祥为康熙第十三子,曹家与之关系非浅,故所据底本可能就出自曹家。此本约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为名藏书家董康所得,后归其友陶洙所有。现藏国家图书馆。残卷于一九五九年冬出现在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由中国历史博物馆购藏。一九八○年五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计四十一回又两个半回。庚辰本又称脂京本。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各册卷首标明“脂砚斋凡四阅评过”。第五至八册封面书名下注云“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故名庚辰本。庚辰年,是乾隆廿五年(一七六○)。存七十八回。即一至八十回,中缺第六十四及六十七回两回,第六十八回脱去约六百余字,估计失去一页。十回一册,共八册,每半叶十行,行三十字。此本底本年代相当早,面貌最为完整,保存曹雪芹原文及脂砚斋批语最多,脂批中署年月名号的几乎都存在于此本。此本第二十二回末惜春谜后缺文,并记曰“此后破失,俟再补。”另页写明“暂记宝钗制谜云:朝罢谁携两袖香……”“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丁亥夏,畸笏叟。”等文字。后人续补了宝玉及宝钗两首谜诗,就将此谜错改属了黛玉。第七十五回缺中秋诗,回前单页记曰“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第十九回“小书房名”下空五字,“想那里自然”下空大半行。这些残缺可用以鉴定他本后人补缀之处。此本有眉批、侧批、双行夹批及回前回后批多种。批语之多为各本之最,总计两千余条,包括了己卯本双行夹批的全部(除一条单字批外)。其中有一批非常重要的批语,如第二十回朱笔眉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此本第十一回之前,除偶将回前总评与正文抄在一处外,都无批语,为白文第 545 页本。朱笔批语全集中在第十二回到第二十八回。此本抄手不止一人,其文化水平与认真态度都很低。全书讹文脱字,触目皆是。最后一册质量尤差,几难卒读。庚辰本原出北城旗人家中,徐星署一九三三年初以八银币购于北京东城隆福寺地摊。现藏北京大学图书馆。一九五五年,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朱墨两色套版影印出版,是首次影印行世的早期脂本,所缺二回据己卯本补入。一九七四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换用蒙府本文字补入。附记:近年北京师范大学新“发现”的一部《石头记》抄本,系近人据此本的整理转抄本。该书也已影印出版,但并没有什么版本价值。戚本戚本为乾隆年间德清戚蓼生收藏并序,因而得名。题“石头记”。包含戚沪本、有正大字本、有正小字本、戚宁本。戚沪本又称戚张本。系桐城张开模过录本,光绪年间为俞明震所得。原为八十回,上海有正书局老板狄葆贤据以照相石印。此本抄写工整认真,清楚有条,错讹字极少,是脂本系统中面貌颇为精良的流传本。六十四、六十七两回,十九、八十两回回目,二十二回末等缺文都已补齐,十七、十八两回已分开。凡此种种,以下诸本大同小异。此本除第七十八回“芙蓉诔”后缺回末收尾一小段外,无残短。如正文文字比之程高本所改,大都同于脂本原文;比之其他脂本,又有个别细碎异文。第十七与十八回分回之处不同于今本。此本批语经过整理,有不少移位,如将原文眉批和侧批俱改成双行夹批或回前回后批,并删去原署的年月名号。前四十回有夹批、回前回后批。不少为独有,有一定的价值,但已不好判断是否脂批。后四十回无夹批,回前回后批疑非脂批,而是稍后的署号为“立松轩”者所批。原本曾传闻已于一九二一年毁于火。一九七五年冬,上海古籍书店整理旧库,意外发现迷失多年的该本前四十回半部。现藏于上海图书馆。有正书局据戚沪本照相石印的本子,题《国初抄本原本红楼梦》,印行过三第 546 页次。“大字本”于一九一一至一九一二年石印。一九二○年用“大字本”剪贴缩印了一种“小字本”,于是有大小字本之分。“小字本”又于一九二七年再版。存八十回全。“大字本”四回一册,共二十册,十回一卷,共八卷。每半叶九行,行二十字。缩印“小字本”为十二册,每半叶十五行,行三十字。此本付印前对底本作过整理,有改动失真之处,如删去了原收藏者的印章,贴改过个别字迹(据查验,前四十回贴改二十处,三十二字)。此本眉批前四十回为狄葆贤所加,“小字本”后四十回中也有眉批,为狄葆贤征求他人所加。价值不高。戚本是最早付印的八十回脂本,突破了延续一百二十年的程高本垄断的局面,首次将一个接近于曹雪芹原文的《红楼梦》行显于世,意义非同寻常。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据“有正大字本”删去后人所加眉批,影印出版。戚宁本又称南图本、泽存本。存八十回全。四回一册,共二十册,十回一卷,共八卷。每半叶九行,行二十字。行款格式与戚沪本全同。此本一般认为是戚沪本的过录本。由于戚沪本已残,而据以影印的有正本经过贴改,戚宁本则保持了戚沪本原貌,所以仍然有其一定的版本价值。戚宁本有谓在一九三○年前后曾属昆山于氏,后归伪内务部长陈群“泽存书库”。日本投降后,陈群畏罪自杀,其藏书移交国立中央图书馆,即今南京图书馆,收藏至今。蒙府本又称王府本、脂蒙本。因其为清蒙古王府旧抄本,故名。题“石头记”。原为八十回,存七十三回,后人据程甲本抄配第五十七至六十二回、第六十七回以及后四十回,成为一百二十回。此本前八十回大体同戚本,版式也相近,为同源之本。此本共计批语七百一十四条。双行夹批和回前回后批大多同戚本,有多出之,无署名。另有六百二十三条侧批此本独有,因第四十一回回前诗署名“立松轩”,故疑为其所加。其中也可能有部份是脂批。蒙府本原为清蒙古王府旧藏,一九六○至六一年间出现于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即由北京图书馆重金购藏。一九八七年书目文献出版社按原规格影印出版。第 547 页列藏本又称脂亚本。题“石头记”。因藏于原苏联东方学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故名。存七十八回,缺第五、第六两回。第五十回未完止于黛玉谜,缺半页。第七十五回末至“要知端的”下脱半页。共三十五册。每半叶八行,行十六、二十、二十四字不等。此本另有一些回(第十回的回首,第六十三、六十四、七十二回末)题作“红楼梦”,可见当时此名即已通用。第十七与十八回共用一个回目,但两回文字已经分开,中有“再听下回分解”一句。第二十二回缺文,止于惜春谜。第七十九和八十回未分回,浑然为一整回,只称作“石头记卷七十九回”。此本有六十四及六十七两回。其中六十四回回目之后,正文之前有一首五言题诗,为别本所无,回末有一联对句,是早期钞本的形象;推究题诗的内容,此回应是曹雪芹手笔。六十七回文字与程本迥异,近于甲辰、戚本一系。此本共计批语三百余条。有眉批一百一十一条,侧批八十三条,与其他脂本完全不同。疑多为后人所批。在前四回集中了五分之三。另有双行夹批八十八条,几乎全部与庚辰本相同,其中第十九回占了四十二条。此本另有一种特殊批语是接着正文写的,字体也相同,在起讫处加方括号,并于开头右侧空行小字写有“注”字。出现于第十六、六十三、七十五回。当是过录时误将批语抄作正文,后校对时发现,加以标明。列藏本为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由随旧俄宗教使团来华的大学生 Л·库尔梁德采夫所得。一九六二年苏联汉学家 Ъ·Л·里弗京(李福清)于苏联亚洲人民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发现,一九六四年撰文介绍,始为人所知。现藏俄罗斯圣彼得堡东方学研究所。一九八六年四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会同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编定,由中华书局影印出版。甲辰本又称梦觉本、梦序本、脂梦本。题“红楼梦”。因卷首有甲辰岁梦觉主人序,故名。甲辰年,是乾隆四十九年(一七八四)。存八十回,全。分装八函,函五册,共四十册。二回一册。每半叶九行,正文行二十一字,序文行十八字。版框高二十点三厘米,宽十二点五厘米。工楷精抄,字划美好。仅缺末叶。此本第四十九回回前总评曰“原本评注过多,未免旁杂,反扰正文。今删去,第 548 页以俟观者凝思入妙,愈显作者之灵机耳。”故此本中脂批被大量删弃。仅有双行墨笔夹批,计二百三十余条。绝大多数在前四十回,第一回尤多,达八十八条。后四十回仅见第六十四回一条。此本是脂评本向程高本过渡的桥梁。正文经大量删改,出现大批异文,为程高本所沿袭。第十七与十八回已经分开,分法同于今本。第二十二回已补全,与各本皆不同。甲辰本一九五三年发现于山西,现藏国家图书馆。一九八九年十月,由书目文献出版社影印出版。舒序本因卷首有舒元炜序得名。又称己酉本、脂舒本。题“红楼梦”。己酉年,是乾隆五十四年(一七八九)。原本八十回,存第一至四十回。十回一册,共四册。每半叶八行,行二十四字。此本系乾隆原抄本,白文本,无批语。正文属脂本系统,有拼凑现象,舒序曰筠圃主人“就现在之五十三篇,特加雠校。借邻家之二十七卷,合付抄胥。”所存四十回为拼凑本,纸张字迹均有不同。与各本相比,多处回目及正文有异文。如第一回太虚幻境牌坊对联作“色色空空地,真真假假天”;到第五回仍作“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第九回结尾与各本不同,似为早期抄本原貌。第十三回异文特多,第十六回结尾、第十七回分回皆与各本不同,则应系经过后人整理。舒序本原为吴晓铃收藏,现归首都图书馆。一九八八年中华书局列入“古本小说丛刊”第一辑影印出版。杨本又称梦稿本、杨藏本、全抄本。因系杨继振原藏,故名。题“兰墅太史手定红楼梦稿”。存百二十回,全。十回一册。共十二册。每半叶七行,行三十八字,皇皇巨册,在各本中开本最大。此本前八十回中有十五回是据程高本抄配。另各册起首或末尾佚去数页,由杨继振抄配。杨抄据程甲本。余六十余回根据早期脂本过录后,又用墨笔删改,文字与程高本同。后四十回中有二十一回据程乙本,另十九回文字简练而通畅,非删节而成,当据另一个初稿本,后以程高本校改。故此本来源不一,是个百衲第 549 页本。至少有四个底本。此本前八十回原钞本所据底本相当早,不少异文可以订正他本之讹误或提供新的研究线索。前七回公认属己卯本系统。最明显之处是王熙凤眉目描写,此本与己卯本为“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无“三角”“掉稍”数字。故可补己卯本首三页半缺文。此本第七十八回回末有朱笔写的“兰墅阅过”四字。兰墅,高鹗字。故有人认为此本即为高鹗付印前稿本,现已倾向于否定。梦稿本原为杨继振道光己丑年(一八二九)收藏。一九五九年春北京文苑斋收得此书,后归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九六三年一月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影印出版(题《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红楼梦稿》),一九八四年六月上海古籍出版社重印。郑藏本又称脂郑本。题“红楼梦”。原郑振铎藏,故名。仅残存第二十三与二十四回两回,凡三十一页,装订为一册。每半叶八行,行二十四字。版框高二十一点四厘米,宽十二点七厘米。此本无批语,正文属脂本系统,与列藏本关系密切。人名有特异处,如贾芸作贾义、秋纹作秋雯等。两回的结尾均与各本异。二十三回末自“只听墙内”至“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二百余字脱去,与回目失去关合。二十四回末无小红家世情况介绍一段,梦见贾芸描写也大为简略。郑藏本原为郑振铎珍藏,现藏于国家图书馆分馆。一九九一年二月由书目文献出版社影印出版。第 550 页毛国瑶抄录靖藏本批语一百五十条所谓靖藏本,因原为扬州靖应鵾所藏而得名。此书一九五九年夏由毛国瑶发现,一九六四年尚在,后迷失不知下落。据介绍原书题“石头记”。存七十八回。缺第二十八与二十九回,第三十回残失三叶。书发现之初,毛国瑶曾将书中批语与戚本对勘,摘录戚本所无的批语一百五十条,过录在横行练习簿上。后来将它发表于南京师范学院《文教资料简报》一九七四年八、九月号(总第二十一、二十二合刊)。此本中独有一些极重要的批语。如第十三回命作者删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遗簪、更衣诸文”的人是畸笏叟;如第二十二回畸笏叟所加的批语“前批知者聊聊,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只余朽物一枚,宁不痛杀!”都极有研究资料价值。此外,批语中还提供了许多先前不知道的八十回后的佚稿情节。由于靖本只有毛国瑶一人亲见过,近年有不少研究者怀疑此本并不存在。(有人根据第四十八回第 116 条批与俞平伯 1954 年 12 月初版《脂砚斋红楼梦辑评》中所辑一条庚辰本双行批出现同样的差错,认为是毛国瑶作伪的“铁证”。)
話說金桂聽了,將脖項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兩聲,拍著掌冷笑道:“菱角花誰聞見香來著?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
”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寶蟾者,忙指著香菱的臉兒說道:“要死,要死!你怎麼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賠罪說:“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計較。”金桂笑道:“這有什麼,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不知你服不服?
”香菱忙笑道:“奶奶說那里話,此刻連我一身一体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叫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說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金桂笑道:“你雖說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來了幾日,就駁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買了我來時,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後來我自伏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發不與姑娘相干。
況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盛于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後遂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隴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著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
金桂亦頗覺察其意,想著:“正要擺布香菱,無處尋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寶蟾,如今且舍出寶蟾去與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遠了,我且乘他疏遠之時,便擺布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處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發。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倒茶來吃。薛蟠接碗時,故意捏他的手。寶蟾又喬裝躲閃,連忙縮手。兩下失誤,豁啷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說寶蟾不好生拿著。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
”金桂冷笑道:“兩個人的腔調兒都夠使了。別打諒誰是傻子。”薛蟠低頭微笑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別處去睡,”省得你饞癆餓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麼和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聽了,仗著酒蓋臉,便趁勢跪在被上拉著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寶蟾賞了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
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別人看著不雅。我可要什麼呢。”薛蟠得了這話,喜的稱謝不盡,是夜曲盡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廝奈,越發放大了膽。至午後,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兒與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來。寶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難分之際,便叫丫頭小舍兒過來。
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兒在家使喚的,因他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兒,專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里將手帕取來,不必說我說的。”小舍兒聽了,一徑尋著香菱說:“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記在屋里了。你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聽了這話,忙往房里來取。
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撞了進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飛紅,忙轉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為是過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今見香菱撞來,故也略有些慚愧,還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素日最是說嘴要強的,今遇見了香菱,便恨無地縫兒可入,忙推開薛蟠,一徑跑了,口內還恨怨不迭,說他強奸力逼等語。
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卻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說,赶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作什麼來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蹤跡了,于是恨的只罵香菱。至晚飯後,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腳,便說香菱有意害他,赤條精光赶著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未受過這氣苦,既到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
彼時金桂已暗和寶蟾說明,今夜令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中去成親,命香菱過來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說他嫌髒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里勞動伏侍,又罵說:“你那沒見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來。到底是什麼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罷了。”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忙又赶來罵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無奈,只得抱了舖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舖睡。香菱無奈,只得依命。
剛睡下,便叫倒茶,一時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臥片時。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珍寶,一概都置之不顧。恨的金桂暗暗的發恨道:“且叫你樂這幾天,等我慢慢的擺布了來,那時可別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布香菱。半月光景,忽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疼難忍,四肢不能轉動。請醫療治不效,眾人都說是香菱氣的。鬧了兩日,忽又從金桂的枕頭內抖出紙人來,上面寫著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并四肢骨節等處。
于是眾人反亂起來,當作新聞,先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先忙手忙腳的,薛蟠自然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眾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眾人,大約是寶蟾的鎮魘法兒。”薛蟠道:“他這些時并沒有多空兒在你房里,何苦賴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是我自己不成!雖有別人,誰可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著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問誰,誰肯認?
依我說竟裝個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罷了。橫豎治死我也沒什麼要緊,樂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說,左不過你三個多嫌我一個。”說著,一面痛哭起來。薛蟠更被這一席話激怒,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一徑搶步找著香菱,不容分說便劈頭劈面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媽跑來禁喝說:“不問明白,你就打起人來了。這丫頭伏侍了你這幾年,那一點不周到,不盡心?他豈肯如今作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皂白,再動粗鹵。
”金桂聽見他婆婆如此說著,怕薛蟠耳軟心活,便益發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又哭喊說:“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占了去,不容他進我的房,唯有秋菱跟著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到頭里。你這會子又賭氣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標致的娶來就是了,何苦作出這些把戲來!”薛蟠聽了這些話,越發著了急。薛姨媽聽見金桂句句挾制著兒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
如今又勾搭上了丫頭,被他說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溫柔讓夫之禮。這魘魔法究竟不知誰作的,實是俗語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此事正是公婆難斷床幃事了。因此無法,只得賭氣喝罵薛蟠說:“不爭氣的孽障!騷狗也比你体面些!誰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說嘴霸占了丫頭,什麼臉出去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青紅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
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即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心淨了。”說著,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也低下頭了。金桂聽了這話,便隔著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說著一個扯著一個的。我們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麼‘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
但凡多嫌著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媽聽說,氣的身戰氣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這里說話,媳婦隔著窗子拌嘴。虧你是舊家人家的女兒!滿嘴里大呼小喊,說的是些什麼!”薛蟠急的跺腳說:“罷喲,罷喲!看人聽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作,二不休,越發發潑喊起來了,說:“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他,就賣了我。
誰還不知道你薛家有錢,行動拿錢墊人,又有好親戚挾制著別人。你不趁早施為,還等什麼?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作什麼去了!這會子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該擠發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滾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聲歎氣,抱怨說運氣不好。當下薛姨媽早被薛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
寶釵笑道:“咱們家從來只知買人,并不知賣人之說。媽可是氣的胡涂了,倘或叫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喚,我正也沒人使呢。”薛姨媽道:“留著他還是淘氣,不如打發了他倒乾淨。”寶釵笑道:“他跟著我也是一樣,橫豎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絕了他那里,也如賣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只不願出去,情願跟著姑娘,薛姨媽也只得罷了。自此以後,香菱果跟隨寶釵去了,把前面路徑竟一心斷絕。
雖然如此,終不免對月傷悲,挑燈自歎。本來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幾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無胎孕。今复加以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干血之症,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氣的薛姨媽母女惟暗自垂淚,怨命而已。薛蟠雖曾仗著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與他身子隨意叫打,這里持刀欲殺時,便伸與他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得亂鬧了一陣罷了。
如今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發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氣骨。雖是香菱猶在,卻亦如不在的一般,雖不能十分暢快,就不覺的礙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漸次尋趁寶蟾。寶蟾卻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後。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先是一沖一撞的拌嘴,後來金桂氣急了,甚至于罵,再至于打。
他雖不敢還言還手,便大撒潑性,拾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于二者之間,十分鬧的無法,便出門躲在外廂。金桂不發作性氣,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斗紙牌,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啃骨頭,每日務要殺雞鴨,將肉賞人吃,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吃的不奈煩或動了氣,便肆行海罵,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麼不樂!”薛家母女總不去理他。
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于是宁榮二宅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歎者。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與眾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納悶。這日與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娘來家請安,說起孫紹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淚的,只要接了來家散誕兩日。
”王夫人因說:“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兒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說過的。明日是個好日子,就接去。”正說著,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說:“明兒一早往天齊廟還願。”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聽見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次日一早,梳洗穿帶已畢,隨了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廟來燒香還願。這廟里已是昨日預備停妥的。寶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猙獰神鬼之像。
這天齊廟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极其荒涼。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惡,是以忙忙的焚過紙馬錢糧,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時吃過飯,眾嬤嬤和李貴等人圍隨寶玉到處散誕頑耍了一回。寶玉困倦,复回至靜室安歇。眾嬤嬤生恐他睡著了,便請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兒。
這老王道士專意在江湖上賣藥,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這廟外現挂著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亦長在宁榮兩宅走動熟慣,都與他起了個渾號,喚他作”王一貼”,言他的膏藥靈驗,只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貴等正說”哥兒別睡著了”,廝混著。看見王一貼進來,都笑道:“來的好,來的好。王師父,你极會說古記的,說一個與我們小爺聽聽。”王一貼笑道:“正是呢。哥兒別睡,仔細肚里面筋作怪。
”說著,滿屋里人都笑了。寶玉也笑著起身整衣。王一貼喝命徒弟們快泡好釅茶來。茗煙道:“我們爺不吃你的茶,連這屋里坐著還嫌膏藥氣息呢。”王一貼笑道:“沒當家花花的,膏藥從不拿進這屋里來的。知道哥兒今日必來,頭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寶玉道:“可是呢,天天只聽見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麼病?”王一貼道:“哥兒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其中細理,一言難盡。
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際,賓客得宜,溫涼兼用,貴賤殊方。內則調元補氣,開胃口,養榮衛,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脈,舒筋絡,出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貼的好么?”王一貼道:“百病千災,無不立效。若不見效,哥兒只管揪著胡子打我這老臉,拆我這廟何如?只說出病源來。”寶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著,便貼的好了。
”王一貼聽了,尋思一會,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貴等:“你們且出去散散。這屋里人多,越發蒸臭了。”李貴等聽說,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煙一人。這茗煙手內點著一枝夢甜香,寶玉命他坐在身旁,卻倚在他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便笑嘻嘻走近前來,悄悄的說道:“我可猜著了。想是哥兒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話猶未完,茗煙先喝道:“該死,打嘴!
”寶玉猶未解,忙問:“他說什麼?”茗煙道:“信他胡說。”唬的王一貼不敢再問,只說:“哥兒明說了罷。”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的妒病方子沒有?”王一貼聽說,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就是聽也沒有聽見過。”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麼。”王一貼又忙道:“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种湯藥或者可醫,只是慢些兒,不能立竿見影的效驗。”寶玉道:“什麼湯藥,怎麼吃法?
”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极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麼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麼,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說著,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
王一貼笑道:“不過是閒著解午盹罷了,有什麼關系。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你們說,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里來混?”正說著,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方進城回家。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孫家的婆娘媳婦等人已待過晚飯,打發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訴委曲,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
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曾收著他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准折買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里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赶著相與的。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強壓我的頭,賣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著赶勢利似的。
’”一行說,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并眾姊妹無不落淚。王夫人只得用言語解勸說:“已是遇見了這不曉事的人,可怎麼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麼不好!從小兒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麼個結果!”王夫人一面勸解,一面問他隨意要在那里安歇。
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挂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里舊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休亂說。不過年輕的夫妻們,閒牙斗齒,亦是萬萬人之常事,何必說這喪話。”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們陪伴著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寶玉唯唯的聽命。迎春是夕仍在舊館安歇。
眾姊妹等更加親熱异常。一連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及王夫人,然後與眾姊妹分別,更皆悲傷不舍。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不願去,無奈懼孫紹祖之惡,只得勉強忍情作辭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難,只面情塞責而已。終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桂聽了,將脖項一扭,嘴脣一撇,鼻孔裡哧哧兩聲,冷笑道:「菱角花開,誰見香來?若是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裡?可是不通之極!」香菱道:「不獨菱花香,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般清香的。但他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清香比是花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也是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說,這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的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寶蟾的--忙指著香菱的臉,說道:「你可要死!你怎麼叫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說:「一時順了嘴,奶奶別計較。」金桂笑道:「這有什麼,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笑道:「奶奶說那裡話?此刻連我一身一體是奶奶的,何得換一個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叫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說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金桂冷笑道:「你雖說得是,只怕姑娘多心!」香菱笑道:「奶奶原來不知,當日買了我時,原是老太太使喚的,故此姑娘起了這個名字。後來伏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越發不與姑娘相干。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盛於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笑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後遂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是天性『得隴望蜀』的,如今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頭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覺察其意,想著:「正要擺布香菱,無處尋隙,如今他既看上寶蟾,我且捨出寶蟾與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遠了。我再乘他疏遠之時,擺布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處了。」打定了主意,俟機而發。
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倒茶來吃。薛蟠接碗時,故意捏他的手。寶蟾又喬裝躲閃,連忙縮手。兩下失誤,豁瑯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說寶蟾不好生拿著。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兩個人的腔調兒都夠使的了。別打量誰是傻子!」薛蟠低頭微笑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
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別處去睡,「省的得了饞癆似的。」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做什麼和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聽了,仗著酒蓋臉,就勢跪在被上,拉著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把寶蟾賞了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活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裡,省得別人看著不雅。我可要什麼呢?」薛蟠得了這話,喜的稱謝不盡。是夜,曲盡丈夫之道,竭力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廝鬧,越發放大了膽了。
至午後,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兒與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來。寶蟾心裡也知八九了,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著在難分之際,便叫小丫頭子捨兒過來。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在家從小使喚的,因他自小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叫他做小捨兒,專做些粗活。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裡,將我的絹子取來,不必說我說的。」小捨兒聽了,一徑去尋著秋菱,說:「菱姑娘,奶奶的絹子忘記在屋裡了,你去取了來送上去,豈不好?」
秋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挫折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聽了這話,忙往房裡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撞進去了,自己倒羞的耳面通紅,轉身回避不及。薛蟠自為是過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這會子秋菱撞來,故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素日最是說嘴要強,今既遇見秋菱,便恨無地可入,忙推開薛蟠,一徑跑了。口內還怨恨不絕,說他強姦力逼。薛蟠好容易哄得上手,卻被秋菱打散,不免一腔的興頭,變做了一腔的惡怒,都在秋菱身上。不容分說,趕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做什麼來撞屍游魂。」
秋菱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蹤跡了。於是只恨的罵秋菱。至晚飯後,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腳,便說秋菱有意害他,他赤條精光,趕著秋菱踢打了兩下。秋菱雖未受過這氣苦,既到了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
彼時金桂已暗和寶蟾說明,今夜令薛蟠在秋菱房中去成親,命秋菱過來陪自己安睡。先是秋菱不肯。金桂說他嫌腌臢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裡伏侍勞動。又罵說:「你沒見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丫頭霸佔了去,又不叫你來,到底是什麼主意?想必是逼死我就罷了!」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忙又趕來罵秋菱:「不識抬舉,再不去就要打了!」秋菱無奈,只得抱了鋪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鋪著睡,秋菱只得依命。剛睡下,便叫倒茶,一時又要搥腿。如是者,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臥片時。
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珍寶,一概都置之不顧。恨得金桂暗暗的發恨道:「且叫你樂幾天,等我慢慢的擺弄了他,那時可別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弄秋菱。半月光景,忽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痛難忍,四肢不能轉動,療治不效。眾人都說是秋菱氣的。
鬧了兩天,忽又從金桂枕頭內抖出個紙人來,上面寫著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並肋肢骨縫等處。於是,眾人當作新聞,先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先忙手忙腳的;薛蟠自然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眾人。金桂道:「何必冤枉眾人?大約是寶蟾的鎮魔法兒。」薛蟠道:「他這些時並沒多空兒在你房裡,何苦賴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是我自己害自己不成?雖有別人,如何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秋菱如今是天天跟著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問誰?誰肯認?依我說,竟裝個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罷了。橫豎治死我,也沒什麼要緊,樂得再娶好的。若據良心上說,左不過是你們三個多嫌我!」一面說著,一面痛哭起來。
薛蟠更被這些話激怒,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一徑搶步,找著秋菱,不容分說,便劈頭劈臉渾身打起來了,一口只咬定是秋菱所施。秋菱叫屈。薛姨媽跑來禁喝道:「不問明白就打起人來了!這丫頭伏侍這幾年,那一時不小心?他豈肯如今做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皂白,再動粗鹵。」
金桂聽見他婆婆如此說,怕薛蟠心軟意活了,便潑聲浪氣大哭起來,說:「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佔了去,不容進我的房,惟有秋菱跟著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在頭裡。你這會子又賭氣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標致的娶來就是了,何苦做出這些把戲來?」薛蟠聽了這些話,越發著了急。
薛姨媽聽見金桂句句挾制著兒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如今又勾搭上丫頭,被他說霸佔了去,自己還要佔溫柔讓夫之禮。這魘魔法究竟不知誰做的。正是俗語說的好,「清官難斷家務事」,此時正是公婆難斷房幃的事了。因無法,只得賭氣喝薛蟠,說:「不爭氣的孽障,狗也比你體面些!誰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說霸佔了丫頭。什麼臉出去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清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當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該打。我即刻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心淨了。」氣著,又命:「秋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
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已低了頭。金桂聽了這話,便隔著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說著一個,拉著一個的。我們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得下人的不成?怎麼拔去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但凡多嫌著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鬟也收在房裡了。」薛姨媽聽說,氣得身戰氣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在這裡說話,媳婦隔著窗子拌嘴。虧你是舊人家的女兒!滿嘴裡大呼小喊,說的是什麼!」薛蟠急得跺腳,說:「罷喲,罷喲!看人家聽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做,二不休,越發喊起來了,說:「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他,賣了我!誰還不知道薛家有錢,行動拿錢壓人,又有好親戚挾制著別人!你不趁早施為,還等什麼?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做什麼去了?」一面哭喊,一面自己拍打。薛蟠急得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噯聲歎氣,抱怨說:「運氣不好!」
當下薛姨媽被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寶釵笑道:「偺們家只知買人,並不知賣人之說。媽媽可是氣糊塗了?倘或叫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著我使喚,我正也沒人呢。」薛姨媽道:「留下他還是惹氣,不如打發了他乾淨。」寶釵笑道:「他跟著我也是一樣,橫豎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絕了他那裡,也和賣了的一樣。」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不願出去,情願跟姑娘。薛姨媽只得罷了。
自此後來,香菱果跟隨寶釵去了,把前面路徑竟自斷絕。雖然如此,終不免對月傷悲,挑燈自歎。雖然在薛蟠房中幾年,皆因血分中有病,是以並無胎孕。今復加以氣怒傷肝,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乾血之症,日漸羸瘦,飲食懶進,請醫服藥不效。
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薛蟠有時仗著酒膽,挺撞過兩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身叫打;這裡持刀欲殺時,便伸著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得亂了一陣罷了。如今已成習慣自然,反使金桂越長威風,又漸次辱嗔寶蟾。
寶蟾比不得香菱,正是個烈火乾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放在腦後。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低服半點。先是一衝一撞的拌嘴,後來金桂氣急,甚至於罵,再至於打。他雖不敢還手,便也撒潑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
薛蟠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十分鬧得無法便出門躲著。金桂不發作性氣,有時喜歡,便糾聚人來鬥牌擲骰行樂。又生平最喜啃骨頭,每日務要殺雞鴨,將肉賞人吃,只單是油炸的焦骨頭下酒。吃得不耐煩,便肆行海罵,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麼不樂!」薛家母女總不去理他,惟暗裡落淚。薛蟠亦無別法,惟悔恨不該娶這「攪家精」,都是一時沒了主意。於是寧榮二府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歎者。
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與眾姊妹不差上下,焉得這等情性?可為奇事。因此,心中納悶。這日,與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娘來家請安,說起孫紹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裡淌眼淚,只要接了家來散蕩兩日。」王夫人因說:「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只是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日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說過的。明日是個好日子,就接他去。」
正說時,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說:「明兒一早往天齊廟還願去。」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聽見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次日一早,梳洗穿戴已畢,隨了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廟燒香還願。這廟裡已於昨日預備停妥的。寶玉天性怯懦,不敢近猙獰神鬼之像,是以忙忙的焚過紙馬錢糧,便退至道院歇息。
一時吃飯畢,眾嬤嬤和李貴等圍隨寶玉到各處玩耍了一回,寶玉困倦,復回至淨室安歇。眾嬤嬤生恐他睡著了,便請了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兒。這老道士專在江湖上賣藥,弄些海上方治病射利,廟外現掛著招牌,丸散膏藥,色色俱備。亦長在寧榮二府走動慣熟,都給他起了個混號,喚他做王一貼。言他膏藥靈驗,一貼病除。
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看見王一貼進來,便笑道:「來的好。我聽見說你極會說笑話兒的,說一個給我們大家聽聽。」王一貼笑道:「正是呢,哥兒別睡,仔細肚子裡麵筋作怪。」說著,滿屋裡的都笑了。寶玉也笑著起身整衣。王一貼命徒弟們快沏好茶來。焙茗道:「我們爺不吃你的茶,坐在這屋裡還嫌膏藥氣息呢。」王一貼笑道:「不當家花拉的,膏藥從不拿進屋裡來的。知道二爺今日必來,三五日頭裡就拿香熏了。」寶玉道:「可是呢,天天只聽見說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麼病?」王一貼道:「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其中底細,一言難盡。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濟,溫涼兼用。內則調元補氣,養榮衛,開胃口,寧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脈,舒筋絡,去死生新,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便知。」寶玉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種病,也貼得好麼?」王一貼道:「百病千災,無不立效;若不效,二爺只管揪鬍子,打我這老臉,折拆我這廟,何如?只說出病源來。」寶玉道:「你猜。若猜得著,便貼得好了。」王一貼聽了,尋思一會,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美了。」寶玉命他坐在身邊。王一貼心動,便笑著悄悄的說道:「我可猜著了!想是二爺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
話猶未完,焙茗先喝道:「該死!打嘴!」寶玉猶未解,忙問他說什麼。焙茗道:「信他胡說!」嚇得王一貼不等再問,只說:「二爺明說了罷。」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的妒病的方子沒有?」王一貼聽了,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就是聽也沒有聽見過。」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麼。」王一貼又忙說道:「這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有一種湯藥,或者可醫,只是慢些兒,不能立刻見效的。」寶玉道:「什麼湯?怎麼吃法?」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搪,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晨吃這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麼。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
說著,寶玉焙茗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王一貼道:「不過是閑著解午盹罷了,有什麼關係?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告訴你們說,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做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裡來混?」正說著,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奠酒,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寶玉方進城回家。
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孫家婆娘媳婦等人已待晚飯,打發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在王夫人房中訴委屈,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曾收著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便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准折賣給我的。好不好,打你一頓,攆到下房裡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冀上我們的富貴,趕著相與的。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壓著我的頭,晚了一輩,不該做了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著趕勢利似的。』」一行說,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並眾姊妹無不落淚。王夫人只得用言解勸說:「已是遇見不曉事的人,可怎麼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叫做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做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麼苦:從小兒沒有娘,幸而過嬸娘這邊來,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麼個結果!」
王夫人一面勸,一面問他隨意要在那裡安歇。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惦記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裡住個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來還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休亂說。年輕的夫妻們,鬥牙鬥齒,也是泛泛人的常事,何必說這些喪話?」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們陪伴著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寶玉唯唯的聽命。
迎春是夕仍在舊館安歇。眾姊妹丫鬟等更加親熱異常。一連住了三日,纔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及王夫人,然後與眾姐妹分別,各皆悲傷不捨。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家的人來接去。迎春雖不願去,無奈孫紹祖之惡,勉強忍情作辭去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難,只面情塞責而已。
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嘛嘛”两声,冷
笑道:“菱角花开,谁见香来?若是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
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花香,就连荷叶、莲蓬,都是
有一股清香的。但他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
细领略了去,那一股清香比是花①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
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也是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
“依你说,这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
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的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翼名唤宝蟾的忙指着香菱的脸,说道:“你
可要死!你怎么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
陪笑说:“一时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
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
你服不服?”香菱笑道:“奶奶说那重话?此刻连我一身体俱是奶
奶的,何得换一个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
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冷笑道:“你虽说得是,只怕姑娘多
心。”香菱笑道:“奶奶原来不知:当日买了我时,原是老太太使唤
的,故此姑娘起了这个名字。后来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
今又有了奶奶,越发不与姑娘相干。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
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
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笑道:“就依奶奶这 PDG
①是花—所有的花。
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是天性“得陇望蜀”的,如今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
头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擦逗
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
桂亦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宝
蟾,我且舍出宝蟾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再乘他疏远之
时,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
意,侯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
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哪”一声,茶
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伴说宝蟾不好生拿
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
使的了,别打量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
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择薛蟠别处去睡,“省的得了馋痨似
的。”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做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
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就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
姐!你若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活人脑子,也弄来
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
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
是夜,曲尽丈夫之道,竭力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
闹,越发放大了胆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
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分了,也就半推半就。正要人港,谁知
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着在难分之际,便叫小丫头小舍儿过来。原
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在家从小使唤的,因他自小父母双亡,无人看
管,便大家叫他做小舍儿,专做些粗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
时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我的绢子取来,不必说我说
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去寻着秋菱,说:“菱姑娘,奶奶的绢子忘记
在屋里了,你去取了来送上去,岂不好?”
秋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挫折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
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头撞进
去了,自己倒羞的耳面通红,转身回避不及。薛蟠自为是过了明
路①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这会子秋菱撞
来,故虽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今既见秋菱,
便恨无地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怨恨不绝,说他强奸
力逼。薛蟠好容易哄得上手,却被秋菱打散,不免一腔的兴头,变
做了一腔的恶怒,都在秋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蟀了两口,骂
道:“死娟妇!你这会子做什么来撞户游魂!”秋菱料事不好,三步
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只恨的骂秋
菱。至晚饭后,已吃得然,洗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
便说秋菱有意害他。他赤条精光,赶着秋菱踢打了两下。秋菱虽
未受过这气苦,既到了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
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在宝蟾房中去成亲,命
秋菱过来陪自已安睡。先是秋菱不背,金桂说他嫌腌廣了,再必是
图安逸,怕夜里伏侍劳动。又骂说:“你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
一个,把我的丫头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
是逼死我就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②了宝蟾之事,忙又
赶来骂秋菱:“不识抬举!再不去就要打了!”秋菱无奈,只得抱了
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着睡,秋菱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
茶,一时又要捶腿。如是者,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
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得金桂暗暗
的发恨道:“且叫你乐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弄了他,那时可别怨我!”
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弄秋菱。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
②闹黄一摘坏、弄糟。 ①过了明路一已经公开的,得到充许的。
痛难忍,四肢不能转动,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秋菱气的。闹了两
天,忽又从金桂枕头内抖出个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
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肋肢骨缝等处。于是,众人当作新闻,先报与
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
人。金桂道:“何必冤柱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魔法儿。"薛蟠道:
“他这些时并没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
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已害自已不成?虽有别人,如何敢进我的
房呢?”薛蟠道:“秋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
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
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
若据良心上说,左不是你三个多嫌我。”一面说着,一面痛哭起来。
薛蟠更被这些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门来,一径抢步,找着
秋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脸浑身打起来,一口只咬定是秋菱所施。
秋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道:“不问明白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
伏侍这几年,那一时不小心?他岂肯如今做这没良心的事!你且
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怕薛蟠心软意
活了,便泼声浪气大哭起来,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
去,不容进我的房,惟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在
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栋富贵的标致的娶来
就是了,何苦做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
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
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扶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丫
头,被他说籁占了去,自已还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魔魔法究竟
不知谁做的?正是俗语说的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此时正是公婆
难断床炜的事了。因无法,只得赌气喝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
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
婆说额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清
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当日的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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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好,你也不该打。我即刻叫人牙子①来卖了他,你就心净
了。”气着,又命秋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
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
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已低了头。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
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拉着一个的。我
们很是那吃醋括酸容不得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去肉中刺、眼中
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鬓也收
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得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
婆在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人家的女儿!满嘴
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什么!”薛蟠急得踩脚,说:“罢哟,罢哟!看人
家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不做,二不休,越发喊起来了,说:“我不
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
他,卖了我!谁还不知道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狭
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
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做什么去了?”一面哭喊,一面自已拍
打。薛蟠急得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
人喉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
当下薛姨妈被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
“咱们家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妈可是气糊涂了?尚或叫
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着我使唤,我正也没人
呢。”薛姨妈道:“留下他还是惹气,不如打发了他干净。”宝钗笑道:
“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
也和卖了的一样。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不愿出
去,情愿跟姑娘。薛姨妈只得罢了。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
了,把前面路径竟自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
①人牙子一一人贩子。
虽然在薛蟠房中几年,皆因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
气怒伤肝,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赢瘦,饮食懒进,
请医服药不效。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薛蟠有时仗着酒胆,顶撞过两次,持
棍欲打,那金桂便递身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着脖项。薛蟠
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了一阵罢了。如今已成习惯自然,反使金桂
越长威风。又渐次辱嗔宝蟾。宝蟾比不得香菱,正是个烈火干柴,
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放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
不肯低服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甚至于骂,
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手,便也撒泼打滚,寻死觅活,叠则刀剪,夜
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一身难以两顾,惟排祠观望,十分闹得无
法,便出门躲着。
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喜欢,便纠聚人来斗牌掷般行乐。又生
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是油炸的焦骨
头下酒。吃得不耐烦,便肆行海骂①,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
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惟暗里落泪。薛蟠亦无别
法,惟悔恨不该娶这“搅家精”,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
府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
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為得这等情性?
可为奇事。因此,心中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
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消眼泪,
只要接了家来,散荡两日。”主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
是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日宝玉去了,回来也曾
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他去。正说时,贾母打发人来找宝
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去。”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 PDG
①海骂一一胡骂,乱骂。亚东本误作“侮骂”。
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
次白一早,梳洗穿戴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
外天齐庙烧香还愿。这庙里已于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性偿
儒,不敢近挣拧神鬼之像,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
歇息。
一时吃饭毕,众嬷嬷和李贵等围随宝玉到各处顽耍了一回。
宝玉困倦,复回至净室安歇。众嫌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了当家的
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道士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
治病射利①,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药,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
二府走动惯熟,都给他起了个混号,唤他做“王一贴”,言他旁药灵
验,一贴病除。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看见王一贴进
来,便笑道:“来的好。我听见,说你极会说笑话儿的,说一个给我
们大家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了,仔细肚子里面筋
作怪。”说着,满屋里的都笑了。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命徒弟们:“快彻好茶来。”焙茗
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坐在这屋里还嫌离药气息呢。”王一贴笑
道:“不当家花拉的②!药从不拿进屋里来的。知道二爷今日必
来,三五日头里就拿香熏了。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说你的
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
中底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济,温凉兼用。内则
调元补气,养荣卫,开胃口,宁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
血脉,舒筋络,去死生新,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便知。”宝玉
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也贴
得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效,二爷只管掀胡
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道:“你猜,
射利一一投机以取利。
不当家花拉的,一罪过的意思。
看宦箱济一一中药剂中主药写配药的相协相配。
中国古典文名著
若猜得着,便贴得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会,笑道:“这倒难猜,
只怕音药有些不美了。”宝玉命他坐在身边。王一贴心动,便笑着
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二爷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
的药,可是不是?”
话犹末完,焙茗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
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的方子没有?”王
一贴听了,拍手笑道:“这可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
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这贴妒
的育药倒没经过。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刻
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
每日清晨吃这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
只怕未必见效。"王-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
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横竖这三味药都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
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
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焙茗都大笑不止,骂:“油嘴
的牛头!”王一贴道:“不过是闲着解午吨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
了你们就值钱。告诉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
了做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
去奠酒,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宝玉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婆娘媳妇等人已待晚饭,打发回
家去了。迎春方哭哭谛,在王夫人房中诉委屈,说:“孙绍祖一味
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
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五千银子,
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便指着我的脸说道:
“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推折卖给我
的。好不好,打你一顿,择到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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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压
着我的头,晚了一辈,不该做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
的。”一行说,一行哭的鸣鸣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
王夫人只得用言解劝,说:“已是遇见不晓事的人,可怎样呢?
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做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
听,一心情愿,到底做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
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从小儿没有娘,幸而过婵娘这边来,
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面劝,一面
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
梦想;二则还帖记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住个三五天,死也甘心
了。不知下次来还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
年轻的夫妻们,斗牙斗齿,也是泛泛人的常事,何必说这些丧气
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
附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尚或老太太知道了这
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姐妹丫等,更加亲热异常。一
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
姐妹分别,各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
住了,过那边去。文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家的人来接去。
迎春虽不愿去,无奈孙绍祖之恶,勉强忍情作辞去了。邢夫人本不
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
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9:5
中国古美文学名落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
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已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
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
坐下,宝玉才握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
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
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
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
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
姐姐是个最儒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
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
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
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
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
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
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
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
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
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
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的好就好,碰的不好也就没
PDG
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
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
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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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
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于你的去罢,别在
这里混说了。"说的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回,无精打采的出来
了。憨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刚
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
么了?合谁恼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鸣鸣
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证证的着他,一会子问
道:“到底是别人合你恼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
“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心起来?"宝玉
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
宝听了这话,更觉惊,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
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
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
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
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
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
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
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
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
此,越想不由的人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
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
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
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
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
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
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了。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
中国古典文季名落
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
了。袭人俏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
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
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响,
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
袭人见他看书,忙去彻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
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
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
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
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
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
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
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
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那宝玉一面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一时,走到沁
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
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兿淑一带栏干上靠
着,有几个小丫头就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
听着。只听个说道:“看他状上来不状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
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
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
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
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咕咚”一声,
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山子石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
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么淘气。
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
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
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
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
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背。探春
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
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玩,这会子你
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
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掠,却是活进的。
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
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
个空钩子。文垂下去半响,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季
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季纹笑道:“怪不得钩不
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
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
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合邢妹
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
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
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
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
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
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①。”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
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抢着钓
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
玉把竿子一晃,又嘘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
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
①要做姜太公姜太公在滑水边钓鱼,鱼钩是直的,故有“姜太公钓鱼——愿
者上钩"的谚语。
中国古典文体名务
说的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极,满杯
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
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卤
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
你快去呢。”五个人都晓了一跳。探春便问爵月道:“老太太叫二爷
什么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
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
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
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说着,便同李
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
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得
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瘤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
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
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
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孫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着
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
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床上来,那些鬼都跑着躲
避,就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
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风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
“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那年中了邪的时候儿,你还记得
么?"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已身子不由自主,倒
像有什么人,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
PDG
什么,自已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儿呢?”凤
姐道:“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
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
合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
是这个和尚道人一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
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
太太去,我懒怠说。”
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
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①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
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
房子,卖给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
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一一因他常到当铺里
去,那当铺里人的内誉都和他好的一一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
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
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着们要了十几两银
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
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见四丸子很香的
香。正谣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
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
裳,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
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
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然神,几厘子闷香。炕背后空
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
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
几篇小账,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
计其数。”
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
赵姨娘那重来过几次,和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就脸上变貌变色,
两眼鸡似的。我当初还猜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
①锦衣府锦衣卫,明代始设专管巡察缉捕。
中国吉典文学名花
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
得别人治我。宝玉可合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么毒手!”贾母
道:“為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竞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
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
里肯认账?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
得要自已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
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
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合你太太,都
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駕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
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
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合太太都跟着老太太
吃。”
正说着,只见玉钊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
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已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
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
候,自已退了出来,回至房中,合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出来
了。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
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
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
叫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
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喽”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
王夫人道:“我笑宝玉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小孩
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
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
了。这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
PDG
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
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
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关弄井①,鬼聪明倒是有的,可
以糖塞就塘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
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
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
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题预了事。我想宝玉
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垫中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
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
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提。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斯们传进话来,说:“老
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裳,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
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
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
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姐妹们顽
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已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
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
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瞩吋
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
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
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
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
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竞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喜欢。独是宝玉要人即刻
送信给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过宝玉来,告诉他说:
“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宝玉
没法,只得回来,嘱时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
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踢天弄井一一形容孩子顽皮好动。
中国古典文名花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裳,打发小丫头子
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
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斯答
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
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
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盼时几句
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垫中来。早有人先
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人,向
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
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
日自已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
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
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谄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
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
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玩?诗词一道,不
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
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
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误了他的一世。”说
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
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已上车去
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
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
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
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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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愿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
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响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
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
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
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
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
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
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
个分儿上头。说的宝玉心中乱跳。
欲知明日讲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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