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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81回

第八十一回 佔旺相四美釣遊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且說迎春歸去之後,邢夫人象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卻甚實傷感,在房中自己歎息了一回。只見寶玉走來請安,看見王夫人臉上似有淚痕,也不敢坐,只在旁邊站著。王夫人叫他坐下,寶玉才捱上炕來,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見他呆呆的瞅著,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為什麼這樣呆呆的?”寶玉道:“并不為什麼,只是昨兒聽見二姐姐這种光景,我實在替他受不得。雖不敢告訴老太太,卻這兩夜只是睡不著。

我想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這樣的委屈。況且二姐姐是個最懦弱的人,向來不會和人拌嘴,偏偏兒的遇見這樣沒人心的東西,竟一點兒不知道女人的苦處。”說著,幾乎滴下淚來。王夫人道:“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俗語說的,‘嫁出去的女孩兒潑出去的水’,叫我能怎麼樣呢。

”寶玉道:“我昨兒夜里倒想了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來,還叫他紫菱洲住著,仍舊我們姐妹弟兄們一塊兒吃,一塊兒頑,省得受孫家那混帳行子的氣。等他來接,咱們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們留一百回,只說是老太太的主意。這個豈不好呢!”王夫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惱,說道:“你又發了呆氣了,混說的是什麼!

大凡做了女孩兒,終久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顧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運,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兒。你難道沒聽見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里個個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況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婦,孫姑爺也還是年輕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新來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別的。過幾年大家摸著脾氣兒,生兒長女以後,那就好了。你斷斷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說起半個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

快去幹你的去罷,不要在這里混說。”說得寶玉也不敢作聲,坐了一回,無精打彩的出來了。憋著一肚子悶氣,無處可泄,走到園中,一徑往瀟湘館來。剛進了門,便放聲大哭起來。黛玉正在梳洗才畢,見寶玉這個光景,倒嚇了一跳,問:“是怎麼了?和誰慪了氣了?”連問幾聲。寶玉低著頭,伏在桌子上,嗚嗚咽咽,哭的說不出話來。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著他,一會子問道:“到底是別人和你慪了氣了,還是我得罪了你呢?

”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麼著為什麼這麼傷起心來?”寶玉道:“我只想著咱們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著真真沒有趣兒!”黛玉聽了這話,更覺驚訝,道:“這是什麼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道:“也并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兒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聽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時候,為什麼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

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幾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訴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倒說我呆,混說,我又不敢言語。這不多幾時,你瞧瞧,園中光景,已經大變了。若再過幾年,又不知怎麼樣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難受起來。

”黛玉聽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歎了口氣,便向里躺下去了。紫鵑剛拿進茶來,見他兩個這樣,正在納悶。只見襲人來了,進來看見寶玉,便道:“二爺在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著二爺就是在這里。”黛玉聽見是襲人,便欠身起來讓坐。黛玉的兩個眼圈兒已經哭的通紅了。寶玉看見道:“妹妹,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些呆話,你也不用傷心。你要想我的話時,身子更要保重才好。

你歇歇兒罷,老太太那邊叫我,我看看去就來。”說著,往外走了。襲人悄問黛玉道:“你兩個人又為什麼?”黛玉道:“他為他二姐姐傷心,我是剛才眼睛發痒揉的,并不為什麼。”襲人也不言語,忙跟了寶玉出來,各自散了。寶玉來到賈母那邊,賈母卻已經歇晌,只得回到怡紅院。到了午後,寶玉睡了中覺起來,甚覺無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

誰知寶玉拿的那本書卻是《古樂府》,隨手翻來,正看見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首,不覺刺心。因放下這一本,又拿一本看時,卻是晉文,翻了幾頁,忽然把書掩上,托著腮,只管痴痴的坐著。襲人倒了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道:“你為什麼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時摸不著頭腦,也只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他。忽見寶玉站起來,嘴里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

”襲人聽了,又好笑,又不敢問他,只得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還到園里逛逛,也省得悶出毛病來。”那寶玉只管口中答應,只管出著神往外走了。一時走到沁芳亭,但見蕭疏景象,人去房空。又來至蘅蕪院,更是香草依然,門窗掩閉。轉過藕香榭來,遠遠的只見幾個人在蓼漵一帶欄杆上靠著,有幾個小丫頭蹲在地下找東西。寶玉輕輕的走在假山背後聽著。只聽一個說道:“看他洑上來不洑上來。”好似李紋的語音。

一個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來的。”這個卻是探春的聲音。一個又道:“是了,姐姐你別動,只管等著。他橫豎上來。”一個又說:“上來了。”這兩個是李綺邢岫煙的聲兒。寶玉忍不住,拾了一塊小磚頭兒,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聲,四個人都嚇了一跳,驚訝道:“這是誰這麼促狹?唬了我們一跳。”寶玉笑著從山子後直跳出來,笑道:“你們好樂啊,怎麼不叫我一聲兒?”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必是二哥哥這樣淘氣。

沒什麼說的,你好好兒的賠我們的魚罷。剛才一個魚上來,剛剛兒的要釣著,叫你唬跑了。”寶玉笑道:“你們在這里頑竟不找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大家笑了一回。寶玉道:“咱們大家今兒釣魚占占誰的運氣好。看誰釣得著就是他今年的運氣好,釣不著就是他今年運氣不好。咱們誰先釣?”探春便讓李紋,李紋不肯。探春笑道:“這樣就是我先釣。”回頭向寶玉說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魚,我可不依了。

”寶玉道:“頭里原是我要唬你們頑,這會子你只管釣罷。”探春把絲繩拋下,沒十來句話的工夫,就有一個楊葉竄兒吞著鉤子把漂兒墜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卻活迸的。侍書在滿地上亂抓,兩手捧著,擱在小磁壇內清水養著。探春把釣竿遞與李紋。李紋也把釣竿垂下,但覺絲兒一動,忙挑起來,卻是個空鉤子。又垂下去,半晌鉤絲一動,又挑起來,還是空鉤子。李紋把那鉤子拿上來一瞧,原來往里鉤了。李紋笑道:“怪不得釣不著。

”忙叫素雲把鉤子敲好了,換上新虫子,上邊貼好了葦片兒。垂下去一會兒,見葦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來,倒是一個二寸長的鯽瓜兒。李紋笑著道:“寶哥哥釣罷。”寶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釣了我再釣。”岫煙卻不答言。只見李綺道:“寶哥哥先釣罷。”說著水面上起了一個泡兒。探春道:“不必盡著讓了。你看那魚都在三妹妹那邊呢,還是三妹妹快著釣罷。”李綺笑著接了釣竿兒,果然沉下去就釣了一個。

然後岫煙也釣著了一個,隨將竿子仍舊遞給探春,探春才遞與寶玉。寶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磯,坐在池邊釣起來,豈知那水里的魚看見人影兒,都躲到別處去了。寶玉掄著釣竿等了半天,那釣絲兒動也不動。剛有一個魚兒在水邊吐沫,寶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寶玉道:“我最是個性兒急的人,他偏性兒慢,這可怎麼樣呢。好魚兒,快來罷!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說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見釣絲微微一動。

寶玉喜得滿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釣竿往石上一碰,折作兩段,絲也振斷了,鉤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眾人越發笑起來。探春道:“再沒見象你這樣鹵人。”正說著,只見麝月慌慌張張的跑來說:“二爺,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個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問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爺什麼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聽見說是什麼鬧破了,叫寶玉來問,還要叫璉二奶奶一塊兒查問呢。

”嚇得寶玉發了一回呆,說道:“不知又是那個丫頭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麼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麼信兒,先叫麝月來告訴我們一聲兒。”說著,便同李紋李綺岫煙走了。寶玉走到賈母房中,只見王夫人陪著賈母摸牌。寶玉看見無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賈母見他進來,便問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時候,後來虧了一個瘋和尚和個瘸道士治好了的。那會子病里,你覺得是怎麼樣?

”寶玉想了一回,道:“我記得得病的時候兒,好好的站著,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攔頭一棍,疼的眼睛前頭漆黑,看見滿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躺在炕上,覺得腦袋上加了幾個腦箍似的。以後便疼的任什麼不知道了。到好的時候,又記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來,那些鬼都跑著躲避,便不見了。我的頭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賈母告訴王夫人道:“這個樣兒也就差不多了。

”

說著鳳姐也進來了,見了賈母,又回身見過了王夫人,說道:“老祖宗要問我什麼?”賈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還記得怎麼樣?”鳳姐兒笑道:“我也不很記得了。但覺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殺人才好,有什麼,拿什麼,見什麼,殺什麼。自己原覺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賈母道:“好的時候還記得么?”鳳姐道:“好的時候好象空中有人說了幾句話似的,卻不記得說什麼來著。”賈母道:“這麼看起來竟是他了。

他姐兒兩個病中的光景和才說的一樣。這老東西竟這樣坏心,寶玉枉認了他做乾媽。倒是這個和尚道人,阿彌陀佛,才是救寶玉性命的,只是沒有報答他。”鳳姐道:“怎麼老太太想起我們的病來呢?”賈母道:“你問你太太去,我懶待說。”王夫人道:“才剛老爺進來說起寶玉的乾媽竟是個混帳東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鬧破了,被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監,要問死罪的了,前幾天被人告發的。那個人叫做什麼潘三保,有一所房子賣與斜對過當舖里。

這房子加了幾倍价錢,潘三保還要加,當舖里那里還肯。潘三保便買囑了這老東西,因他常到當舖里去,那當舖里人的內眷都與他好的。他就使了個法兒,叫人家的內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亂起來。他又去說這個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馬紙錢燒獻了,果然見效。他又向人家內眷們要了十幾兩銀子。豈知老佛爺有眼,應該敗露了。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個絹包兒。當舖里人撿起來一看,里頭有許多紙人,還有四丸子很香的香。

正詫异著呢,那老東西倒回來找這絹包兒。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邊一搜,搜出一個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著身子的兩個魔王,還有七根朱紅繡花針。立時送到錦衣府去,問出許多官員家大戶太太姑娘們的隱情事來。所以知會了營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幾匣子鬧香。炕背後空屋子里挂著一盞七星燈,燈下有幾個草人,有頭上戴著腦箍的,有胸前穿著釘子的,有項上拴著鎖子的。

柜子里無數紙人兒,底下幾篇小帳,上面記著某家驗過,應找銀若干。得人家油錢香分也不計其數。鳳姐道:“咱們的病,一准是他。我記得咱們病後,那老妖精向趙姨娘處來過幾次,要向趙姨娘討銀子,見了我,便臉上變貌變色,兩眼黧雞似的。我當初還猜疑了幾遍,總不知什麼原故。如今說起來,卻原來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這里當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寶玉可和人有什麼仇呢,忍得下這樣毒手。

”賈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寶玉不疼環兒,竟給你們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這老貨已經問了罪,決不好叫他來對證。沒有對證,趙姨娘那里肯認帳。事情又大,鬧出來,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敗露的。”賈母道:“你這話說的也是,這樣事,沒有對證,也難作准。只是佛爺菩薩看的真,他們姐兒兩個,如今又比誰不濟了呢。罷了,過去的事,鳳哥兒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這邊吃了晚飯再過去罷。

”遂叫鴛鴦琥珀等傳飯。鳳姐赶忙笑道:“怎麼老祖宗倒操起心來!”王夫人也笑了。只見外頭幾個媳婦伺候。鳳姐連忙告訴小丫頭子傳飯:“我和太太都跟著老太太吃。”正說著,只見玉釧兒走來對王夫人道:“老爺要找一件什麼東西,請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飯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賈母道:“你去罷,保不住你老爺有要緊的事。”王夫人答應著,便留下鳳姐兒伺候,自己退了出來。回至房中,和賈政說了些閒話,把東西找了出來。

賈政便問道:“迎兒已經回去了,他在孫家怎麼樣?”王夫人道:“迎丫頭一肚子眼淚,說孫姑爺凶橫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話述了一遍。賈政歎道:“我原知不是對頭,無奈大老爺已說定了,教我也沒法。不過迎丫頭受些委屈罷了。”王夫人道:“這還是新媳婦,只指望他以後好了好。”說著,嗤的一笑。賈政道:“笑什麼?”王夫人道:“我笑寶玉,今兒早起特特的到這屋里來,說的都是些孩子話。”賈政道:“他說什麼?

”王夫人把寶玉的言語笑述了一遍。賈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說道:“你提寶玉,我正想起一件事來。這小孩子天天放在園里,也不是事。生女兒不得濟,還是別人家的人,生兒若不濟事,關系非淺。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來,學問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邊人。但我想南邊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們城里的小孩,個個踢天弄井,鬼聰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過去了,膽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給沒臉,一日哄哥兒似的,沒的白耽誤了。

所以老輩子不肯請外頭的先生,只在本家擇出有年紀再有點學問的請來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爺雖學問也只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不至以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閒著總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家塾中讀書去罷了。”王夫人道:“老爺說的很是。自從老爺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擱了好幾年。如今且在家學里溫習溫習,也是好的。”賈政點頭,又說些閒話,不題。且說寶玉次日起來,梳洗已畢,早有小廝們傳進話來說:“老爺叫二爺說話。

”寶玉忙整理了衣服,來至賈政書房中,請了安站著。賈政道:“你近來作些什麼功課?雖有幾篇字,也算不得什麼。我看你近來的光景,越發比頭幾年散蕩了,況且每每聽見你推病不肯念書。如今可大好了,我還聽見你天天在園子里和姊妹們頑頑笑笑,甚至和那些丫頭們混鬧,把自己的正經事,總丟在腦袋後頭。就是做得幾句詩詞,也并不怎麼樣,有什麼稀罕處!比如應試選舉,到底以文章為主,你這上頭倒沒有一點兒工夫。

我可囑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做對的了,單要習學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我也不願有你這樣的兒子了。”遂叫李貴來,說:“明兒一早,傳焙茗跟了寶玉去收拾應念的書籍,一齊拿過來我看看,親自送他到家學里去。”喝命寶玉:“去罷!明日起早來見我。”寶玉聽了,半日竟無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紅院來。襲人正在著急聽信,見說取書,倒也歡喜。獨是寶玉要人即刻送信與賈母,欲叫攔阻。

賈母得信,便命人叫寶玉來,告訴他說:“只管放心先去,別叫你老子生氣。有什麼難為你,有我呢。”寶玉沒法,只得回來囑咐了丫頭們:“明日早早叫我,老爺要等著送我到家學里去呢。”襲人等答應了,同麝月兩個倒替著醒了一夜。次日一早,襲人便叫醒寶玉,梳洗了,換了衣服,打發小丫頭子傳了焙茗在二門上伺候,拿著書籍等物。襲人又催了兩遍,寶玉只得出來過賈政書房中來,先打聽“老爺過來了沒有?

”書房中小廝答應:“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請老爺回話,里邊說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著去了。”寶玉聽了,心里稍稍安頓,連忙到賈政這邊來。恰好賈政著人來叫,寶玉便跟著進去。賈政不免又囑咐幾句話,帶了寶玉上了車,焙茗拿著書籍,一直到家塾中來。早有人先搶一步回代儒說:“老爺來了。”代儒站起身來,賈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請了安。代儒拉著手問了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么?”寶玉過來也請了安。

賈政站著,請代儒坐了,然後坐下。賈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們混鬧,雖懂得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雲月露,與一生的正事毫無關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還体面,靈性也還去得,為什麼不念書,只是心野貪頑。詩詞一道,不是學不得的,只要發達了以後,再學還不遲呢。

”賈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聽教訓,還求太爺認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無實的白耽誤了他的一世。”說畢,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然後說了些閒話,才辭了出去。代儒送至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賈政答應著,自己上車去了。代儒回身進來,看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戶擺著一張花梨小桌,右邊堆下兩套舊書,薄薄兒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將紙墨筆硯都擱在抽屜里藏著。

代儒道:“寶玉,我聽見說你前兒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來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論起來,你可也該用功了。你父親望你成人懇切的很。你且把從前念過的書,打頭兒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幾遍文章就是了。”寶玉答應了個“是”,回身坐下時,不免四面一看。見昔時金榮輩不見了幾個,又添了幾個小學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

忽然想起秦鐘來,如今沒有一個做得伴說句知心話兒的,心上凄然不樂,卻不敢作聲,只是悶著看書。代儒告訴寶玉道:“今日頭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罷。明日要講書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講一兩章書我聽,試試你近來的工課何如,我才曉得你到怎麼個分兒上頭。”說得寶玉心中亂跳。欲知明日聽解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程乙本OCR 程乙本OCR(欧阳健校注本PDF本地识别) 第81回

第八十一回 佔旺相四美釣遊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占旺相①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②两番人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

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已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莱请

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关

人删他坐下,宝玉才握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

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

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

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

是个最儒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

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

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

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昵。”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

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删他紫菱洲住

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克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

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

①占旺相一一占:占下。旺相亦作王相,这里悬指好运气。《论衡·命禄篇》:

“春夏囚死,秋冬王相”。“囚死”、“旺相”本系阴阳家术语,凡行动得时为“旺相”,失

时为“囚死”。

②严词一一即严训;父训。严:指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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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

又好笑,文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

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

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

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

娘娘呢。况耳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

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

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

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

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

出来了。憨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径往湘馆

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

个光景,倒吓了一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恼了气了?”连问几

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鸣鸣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

玉便在椅子上证证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枢

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

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

呀,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

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

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

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

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

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儿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

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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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人家塾

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文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

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

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

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

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

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昵。

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

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

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

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墨,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

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

“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晴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

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

贾母却已经歇响,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

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溺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

《古乐府)①,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②

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普文③,翻

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

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

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

《古乐府》一一古代乐府诗集名,元代左克明编辑。共十卷。·

②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曹孟德:曹操的字。所引诗是曹操(短歌

行》的头两句,意谓人生在世面对有酒有歌的欢乐时光能有多少呢?当:对。

③晋文-或指(西晋文纪)二十卷,明代梅鼎祚辑,通编西晋-代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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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的说道:

“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①!”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

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

病来。”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享,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又来至芜

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

人在萝徽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儿个小丫头爵在地下找东西。宝

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个说道:“看他狱上来不狱

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

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

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

烟的声儿。宝玉恐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摆,

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

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

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

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

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嘘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

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

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

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

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

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

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

①放浪形骸之外一-见晋代王之《兰享序》。放浪:放纵不受拘束。形骸:

人的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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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垫

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①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

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进的。侍书【一}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

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

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

半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

,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

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

苇片②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③。李

再钓。”鼬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

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

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

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递给

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④的。”便走

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单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

别处去了。宝玉轮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

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

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

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

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

苇片即浮漂。

鲫瓜儿一即小鲫鱼。

姜太公一一即吕尚,字子牙,本姓姜,因其先世封于吕,故又姓吕。曾隐居

渭水之滨,周文王出猎,与他相遇,交谈投机,文王喜日:“吾太公望子久矣”。因号太

公望,俗称姜太公。传说他曾在渭水边用无饵的直钩离水面三尺之上钓鱼,说“负命

者上钩来!”故俗有“姜太公钓鱼,感者上钩”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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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

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

叫你快去呢。”五个人都嘘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

二爷什么事?”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

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

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

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

儿。”说着,便同李纹李绮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

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

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道士治好了的。那

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

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

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療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

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儿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

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

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

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

“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

样?”风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

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批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

杀什么。自已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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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垫

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

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竞这样坏心,宝玉柱认

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

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

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王夫人道:“才刚老爷

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

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①,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

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兰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

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背。潘三保

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着都与

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

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②纸钱烧献了,果

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

眼,应该败露了。这→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

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谣异着

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

,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

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

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③里,

①锦衣府、刑部监一一锦衣府:又名锦衣卫,即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明洪武

十五年始设,原为管理护卫皇宫的禁卫军和掌管皇帝出入仪仗的官署,后逐渐演变

为专管纠查、侦察的特务组织。刑部监:隶属于刑部的监狱。刑部:荫唐以来中央一

级的官署之一,掌国家的法律和刑狱,和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并称六部。

②神马一…亦作神码、月光马。《燕京岁时记-月光马儿》:“京师谓神像为神

马儿,不敢岸言神也。月光马者,以纸为之”。

③营一一这里指京师五城巡捕营,掌治安职资,属步军营的步军统领统辖。

《清史稿》卷一百十七:巡捕营“掌分汛防守,巡逻纠察,以执御非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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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画

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尾喱子闹香①。炕背后空

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②,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

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

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

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谁是他。我记得

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

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煎鸡似的。我当初还猜了几

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

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

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贾母道:“為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

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

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背认帐。事情又大,闹出

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已败露的。”贾母道:

“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

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丁,过去的事,

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

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

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莲忙告

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

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

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已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

①闹香一即闷香。一种蔗人能使之昏迷的香。闹:用药毒谓“闹”,如闹鱼、

闹耗子。

七星灯一一这里是供在佛前专以祭神的油灯,燃有七个灯火,故名。

油钱香分(fen忿)一巫祝僧道借口请神作法诈取钱物的名自。油、香这

里皆为假托祭神的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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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已退了

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

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

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已说定了,教我也没

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

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的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

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

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

政也忍不住的笑,因文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

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

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

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

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①,鬼聪明倒是有的,可

以糖塞就塘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甘哄

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背请外头的先生,只在

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

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预②了事。

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王夫

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文常病,竟耽搁了

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文说

些闲话,不题。

踢天弄井极言小孩活蹦乱跳,调皮玩闹。

颜预(man han满阴平,开)一一糊涂;不明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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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耳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

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

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

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

推病不背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娣

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已的正经事,总丢

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

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

夫。我可瞩附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

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

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

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

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

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

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过宝玉来,告诉

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

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瞩时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

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

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

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

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

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

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

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瞩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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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人家垫

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垫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

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

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厂,然后坠

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已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

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

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追乱

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

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

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自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

文章。尚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

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

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间好

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已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①

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

砚都搁在抽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

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

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愿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

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②,饭后写字,午讲书,念

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

①花梨一即花梨木,有两种,一曰花榈木,日海南檀(心材红褐色),皆落

叶乔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同为贵重家具和雕刻用材,与紫檀并称,旧时对名贵家

具有*花梨紫檀”之说。

②理书旧时俗称温书理书。理:犹言温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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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昔时金荣[二}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

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

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

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

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

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说得宝玉心中

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校记

【一】“侍书”是探春丫的名字,前八十回作“待书”,后四十回程本

承甲辰本作"侍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不-一致处甚多,无法一校改

以求一致,故均不作改动。

[二」“金荣”,原作“金蓉”,从王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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