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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典校订本 1982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注本(前80回庚辰底本,后40回程甲底本,无脂批) 第90回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後,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幾天內,賈母等輪流看望,他有時還說幾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里雖有時昏暈,卻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他這病不似無因而起,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那里敢說。便是紫鵑欲向侍書打聽消息,又怕越鬧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見了侍書,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傳話弄出這樣緣故來,此時恨不得長出百十個嘴來說“我沒說”,自然更不敢提起。

到了這一天黛玉絕粒之日,紫鵑料無指望了,守著哭了會子,因出來偷向雪雁道:“你進屋里來好好兒的守著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這個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應,紫鵑自去。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著黛玉,見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見過這個樣兒,只打諒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鵑一時回來才好。正怕著,只聽窗外腳步走響,雪雁知是紫鵑回來,才放下心了,連忙站起來掀著里間帘子等他。

只見外面帘子響處,進來了一個人,卻是侍書。那侍書是探春打發來看黛玉的,見雪雁在那里掀著帘子,便問道:“姑娘怎麼樣?”雪雁點點頭兒叫他進來。侍書跟進來,見紫鵑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殘喘微延,唬的驚疑不止,因問:“紫鵑姐姐呢?”雪雁道:“告訴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時只打諒黛玉心中一無所知了,又見紫鵑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書的手問道:“你前日告訴我說的什麼王大爺給這里寶二爺說了親,是真話么?

”侍書道:“怎麼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書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訴你時,是我聽見小紅說的。後來我到二奶奶那邊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說呢,說那都是門客們借著這個事討老爺的喜歡,往後好拉攏的意思。別說大太太說不好,就是大太太願意,說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麼人來!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們園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著底呢。老太太不過因老爺的話,不得不問問罷咧。

又聽見二奶奶說,寶玉的事,老太太總是要親上作親的,憑誰來說親,橫豎不中用。”雪雁聽到這里,也忘了神了,因說道:“這是怎麼說,白白的送了我們這一位的命了!”侍書道:“這是從那里說起?”雪雁道:“你還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鵑姐姐說來著,這一位聽見了,就弄到這步田地了。”侍書道:“你悄悄兒的說罷,看仔細他聽見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罷,左不過在這一兩天了。

”正說著,只見紫鵑掀帘進來說:“這還了得!你們有什麼話,還不出去說,還在這里說。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書道:“我不信有這樣奇事。”紫鵑道:“好姐姐,不是我說,你又該惱了。你懂得什麼呢!懂得也不傳這些舌了。”

這里三個人正說著,只聽黛玉忽然又嗽了一聲。紫鵑連忙跑到炕沿前站著,侍書雪雁也都不言語了。紫鵑彎著腰,在黛玉身後輕輕問道:“姑娘喝口水罷。”黛玉微微答應了一聲。

雪雁連忙倒了半鐘滾白水,紫鵑接了托著,侍書也走近前來。紫鵑和他搖頭兒,不叫他說話,侍書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聲。紫鵑趁勢問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應了一聲,那頭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鵑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邊,端著水試了冷熱,送到唇邊,扶了黛玉的頭,就到碗邊,喝了一口。紫鵑才要拿時,黛玉意思還要喝一口,紫鵑便托著那碗不動。黛玉又喝了一口,搖搖頭兒不喝了,喘了一口氣,仍舊躺下。

半日,微微睜眼說道:“剛才說話不是侍書么?”紫鵑答應道:“是。”侍書尚未出去,因連忙過來問候。黛玉睜眼看了,點點頭兒,又歇了一歇,說道:“回去問你姑娘好罷。”侍書見這番光景,只當黛玉嫌煩,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原來那黛玉雖則病勢沉重,心里卻還明白。起先侍書雪雁說話時,他也模糊聽見了一半句,卻只作不知,也因實無精神答理。

及聽了雪雁侍書的話,才明白過前頭的事情原是議而未成的,又兼侍書說是鳳姐說的,老太太的主意親上作親,又是園中住著的,非自己而誰?因此一想,陰极陽生,心神頓覺清爽許多,所以才喝了兩口水,又要想問侍書的話。恰好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聽見紫鵑之言,都赶著來看。黛玉心中疑團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尋死之意了。雖身体軟弱,精神短少,卻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

鳳姐因叫過紫鵑問道:“姑娘也不至這樣,這是怎麼說,你這樣唬人。”紫鵑道:“實在頭里看著不好,才敢去告訴的,回來見姑娘竟好了許多,也就怪了。”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得什麼。看見不好就言語,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賈母等料著無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是系鈴人。不言黛玉病漸減退,且說雪雁紫鵑背地里都念佛。

雪雁向紫鵑說道:“虧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鵑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家說的‘好事多磨’,又說道‘是姻緣棒打不回’。這樣看起來,人心天意,他們兩個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說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沒急死了,鬧得家翻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可不說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的么。”說著,兩個悄悄的抿著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虧好了。

咱們明兒再別說了,就是寶玉娶了別的人家兒的姑娘,我親見他在那里結親,我也再不露一句話了。”紫鵑笑道:“這就是了。”不但紫鵑和雪雁在私下里講究,就是眾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兩兩,唧唧噥噥議論著。不多幾時,連鳳姐兒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賈母略猜著了八九。那時正值邢王二夫人鳳姐等在賈母房中說閒話,說起黛玉的病來。

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是從小兒在一處的,我只說小孩子們,怕什麼?以後時常聽得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為有了些知覺了。所以我想他們若盡著擱在一塊兒,畢竟不成体統。你們怎麼說?”王夫人聽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應道:“林姑娘是個有心計兒的。至于寶玉,呆頭呆惱,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卻還都是個小孩兒形象。此時若忽然或把那一個分出園外,不是倒露了什麼痕跡了么。

古來說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倒是赶著把他們的事辦辦也罷了。”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我的心里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恐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這麼想,我們也是這樣。但林姑娘也得給他說了人家兒才好,不然女孩兒家長大了,那個沒有心事?倘或真與寶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寶玉定下寶丫頭,那倒不成事了。

”賈母道:“自然先給寶玉娶了親,然後給林丫頭說人家,再沒有先是外人後是自己的。況且林丫頭年紀到底比寶玉小兩歲。依你們這樣說,倒是寶玉定親的話不許叫他知道倒罷了。”鳳姐便吩咐眾丫頭們道:“你們聽見了,寶二爺定親的話,不許混吵嚷。若有多嘴的,隄防著他的皮。”賈母又向鳳姐道:“鳳哥兒,你如今自從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園里的事了。我告訴你,須得經點兒心。不但這個,就象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錢,都不是事。

你還精細些,少不得多分點心兒,嚴緊嚴緊他們才好。況且我看他們也就只還服你。”鳳姐答應了。娘兒們又說了一回話,方各自散了。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里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里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里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道:“為什麼呢?

”婆子道:“昨兒我們家的黑兒跟著我到這里頑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邊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兒早起聽見他們丫頭說丟了東西了。我問他丟了什麼,他就問起我來了。”鳳姐道:“問了你一聲,也犯不著生氣呀。”婆子道:“這里園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們家里的。我們都是奶奶派的,賊名兒怎麼敢認呢。”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叨的!

你在這里照看,姑娘丟了東西,你們就該問哪,怎麼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來。把老林叫了來,攆出他去。”丫頭們答應了。只見邢岫煙赶忙出來,迎著鳳姐陪笑道:“這使不得,沒有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個話。倒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岫煙見婆子跪在地下告饒,便忙請鳳姐到里邊去坐。鳳姐道:“他們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餘都沒上沒下的了。”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的丫頭不好。

鳳姐道:“我看著邢姑娘的分上,饒你這一次。”婆子才起來,磕了頭,又給岫煙磕了頭,才出去了。這里二人讓了坐。鳳姐笑問道:“你丟了什麼東西了?”岫煙笑道:“沒有什麼要緊的,是一件紅小襖兒,已經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著就罷了。這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這都是小丫頭糊涂不懂事,我也罵了幾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

”鳳姐把岫煙內外一瞧,看見雖有些皮綿衣服,已是半新不舊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窩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擺設的東西,就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些不動,收拾的乾乾淨淨。鳳姐心上便很愛敬他,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又是貼身的,怎麼就不問一聲兒呢。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

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兒取了一件大紅洋縐的小襖兒,一件松花色綾子一斗珠兒的小皮襖,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那時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場,雖有鳳姐來壓住,心上終是不安。想起“許多姊妹們在這里,沒有一個下人敢得罪他的,獨自我這里,他們言三語四,剛剛鳳姐來碰見。”想來想去,終是沒意思,又說不出來。正在吞聲飲泣,看見鳳姐那邊的丰兒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

丰兒道:“奶奶吩咐我說,姑娘要嫌是舊衣裳,將來送新的來。”岫煙笑謝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丟了衣服,他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萬謝你們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丰兒。那丰兒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時,又見平兒同著丰兒過來,岫煙忙迎著問了好,讓了坐。平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說,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

”平兒道:“奶奶說,姑娘要不收這衣裳,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奶奶。剛才說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煙紅著臉笑謝道:“這樣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回茶。平兒同丰兒回去,將到鳳姐那邊,碰見薛家差來的一個老婆子,接著問好。平兒便問道:“你那里來的?”婆子道:“那邊太太姑娘叫我來請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的安。我才剛在奶奶前問起姑娘來,說姑娘到園中去了。可是從邢姑娘那里來么?

”平兒道:“你怎麼知道?”婆子道:“方才聽見說。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們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兒笑了一笑說:“你回來坐著罷。”婆子道:“我還有事,改日再過來瞧姑娘罷。”說著走了。平兒回來,回复了鳳姐。不在話下。且說薛姨媽家中被金桂攪得翻江倒海,看見婆子回來,述起岫煙的事,寶釵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淚來。寶釵道:“都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幾天苦。如今還虧鳳姐姐不錯。咱們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們家里人。

”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大哥哥這幾年在外頭相與的都是些什麼人,連一個正經的也沒有,來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們那里是不放心,不過將來探探消息兒罷咧。這兩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後吩咐了門上,不許傳進這种人來。”薛姨媽道:“又是蔣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蔣玉菡卻倒沒來,倒是別人。”薛姨媽聽了薛蝌的話,不覺又傷心起來,說道:“我雖有兒,如今就象沒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個廢人。

你雖是我侄兒,我看你還比你哥哥明白些,我這後輩子全靠你了。你自己從今更要學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婦兒,家道不比往時了。人家的女孩兒出門子不是容易,再沒別的想頭,只盼著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過了。若邢丫頭也象這個東西,”說著把手往里頭一指,道:“我也不說了。邢丫頭實在是個有廉恥有心計兒的,又守得貧,耐得富。只是等咱們的事情過去了,早些把你們的正經事完結了,也了我一宗心事。

”薛蝌道:“琴妹妹還沒有出門子,這倒是太太煩心的一件事。至于這個,可算什麼呢。”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飯,想起邢岫煙住在賈府園中,終是寄人篱下,況且又窮,日用起居,不想可知。況兼當初一路同來,模樣兒性格兒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這种人,偏教他有錢,嬌養得這般潑辣,邢岫煙這种人,偏教他這樣受苦。閻王判命的時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悶來也想吟詩一首,寫出來出出胸中的悶氣。

又苦自己沒有工夫,只得混寫道:

蛟龍失水似枯魚,兩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虛。寫畢看了一回,意欲拿來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見笑話。”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著解悶兒罷。”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來夾在書里。又想自己年紀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見這樣飛災橫禍,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閨弱質,弄得這般凄涼寂寞。

正在那里想時,只見寶蟾推門進來,拿著一個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來讓坐。寶蟾笑著向薛蝌道:“這是四碟果子,一小壺兒酒,大奶奶叫給二爺送來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費心。但是叫小丫頭們送來就完了,怎麼又勞動姐姐呢。”寶蟾道:“好說。自家人,二爺何必說這些套話。再者我們大爺這件事,實在叫二爺操心,大奶奶久已要親自弄點什麼兒謝二爺,又怕別人多心。

二爺是知道的,咱們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點子東西沒要緊,倒沒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講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兩樣果子,一壺酒,叫我親自悄悄兒的送來。”說著,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兒二爺再別說這些話,叫人聽著怪不好意思的。我們不過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著大爺就伏侍的著二爺,這有何妨呢。

”薛蝌一則秉性忠厚,二則到底年輕,只是向來不見金桂和寶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剛才寶蟾說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說道:“果子留下罷,這個酒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來的酒上實在很有限,擠住了偶然喝一鐘,平日無事是不能喝的。難道大奶奶和姐姐還不知道么。”寶蟾道:“別的我作得主,獨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大奶奶的脾氣兒,二爺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說二爺不喝,倒要說我不盡心了。”薛蝌沒法,只得留下。

寶蟾方才要走,又到門口往外看看,回過頭來向著薛蝌一笑,又用手指著里面說道:“他還只怕要來親自給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訕訕的起來,因說道:“姐姐替我謝大奶奶罷。天氣寒,看涼著。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這些個禮。”寶蟾也不答言,笑著走了。薛蝌始而以為金桂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過意,備此酒果給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見了寶蟾這种鬼鬼祟祟不尷不尬的光景,也覺了幾分。

卻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別的講究了呢。或者寶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麼樣,卻指著金桂的名兒,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轉念:“那金桂素性為人毫無閨閣理法,況且有時高興,打扮得妖調非常,自以為美,又焉知不是怀著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麼不對的地方兒,所以設下這個毒法兒,要把我拉在渾水里,弄一個不清不白的名兒,也未可知。

”想到這里,索性倒怕起來。正在不得主意的時候,忽聽窗外扑哧的笑了一聲,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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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中国古典文学名花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②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

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

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无

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

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

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原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

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

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

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

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紫自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

过这个样儿,只打量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

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

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

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

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雁点点头儿,叫

他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

微延,晓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雪雁道:“告诉上屋里

去了。” PDG

自我 一自我摧残。

: (0,34

那雪雁此时只打量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

因俏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

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

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

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

呢,道:“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

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

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

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

问问罢例。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

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因说

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这是

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

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

罢,看仔细他听见了。”雪雁道:“人事都不醒了,瞧瞧罢,左不过在

这一两天了。”正说着,只见紫鹏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

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书道:

“我不信有这样奇事。”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

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重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

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

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声。雪雁连忙倒

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鹏和他摇头儿

不叫他说话,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声。紫

鹃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文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

之意,那里得起?紫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

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才要拿时,

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

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

“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着:“是。”侍书尚未出去,因连忙

过来问候。黛玉静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

你姑娘好罢。”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俏的退出去

了。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

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

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这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

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

非自已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

一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约、凤姐听见

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

意了。虽身体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

过紫,问道:“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紫鹃

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竞好了许多,

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

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嫩就好。”说了一回,

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

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

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

“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么看起来,人心天意,

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

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的

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五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两个悄

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

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

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

不但紫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

也病的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议论着。不多几

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

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

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

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

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

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

“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室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嫌疑是有的。

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像。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

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

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

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

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

不是有寿的。只是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

我们也是这么想。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

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尚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

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

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已的。况且林丫头年

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么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

他知道倒罢了。”凤姐便盼时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

亲的话,不许混吵曦。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

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

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

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

中国古英文学名药

我看他们也就还服你些。”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

各自散了。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到大观园,到了紫菱洲

畔,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曦。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

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婆子

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有差错,不料邢姑娘的

丫头说我们是贼。"凤姐道:“为什么呢?”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

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里去瞧了一

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

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我来了。”风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

着生气呀。”婆子道:“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

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蟀了-

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崂吻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

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了

来!摔他出去!”

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这

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这个话。

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

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去坐。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

我,其余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已的丫头不

好。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婆子才起来磕

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烟笑

道:“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

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

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

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棉衣裳,已

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

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

凤姐心上便很爱敬他,说道:“件衣裳,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

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

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

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抖珠

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线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

人送去。

那时烟被那老婆子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

不定,想起“许多姊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他们的。独

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

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裳过

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承奶奶时我说:“姑娘要嫌

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

丢了衣裳,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

你奶奶的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

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

坐。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烟道:

“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不

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

我呢。”岫烟红着脸笑谢道:“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让了一

回茶。

平儿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

子,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你那里去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

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问起姑

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么?”平儿道:“你

叫人感念!”平儿笑了一笑,说道:“你回来坐着罢。”婆子道:“我还

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

中国古典文学务花

不在话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说起岫

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哥哥不在家,

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

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

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一起

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消息

儿罢。这两天都被我赶出去了。以后盼了门上,不许传进这

种人来。"薛姨妈道:“又是蒋玉函那些人哪?”薛蝌道:“蒋玉函却倒

没来,倒是别人。”

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起心来,说道:“我虽有儿,如

今就像没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

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已从今后要

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

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过了。

若邢丫头也像这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指道:“我也不说

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

等咱们的事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我一宗心

事。”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件事。

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薛蝌回到自已屋里,吃了晚饭,想起邢

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篇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

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

夏金桂这种人,偏叫他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

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 PDG

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已没有工夫,只得混写

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俩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

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

已看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

“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

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

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道:“这是四碟果子,

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

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宝蟾道:

“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道

实①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

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

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儿些微的弄了一两

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

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

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爷,就伏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

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说道:

“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很

有限,挤住了,偶然喝一钟;平白无事,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

姐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别的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

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

倒要说我不尽心了。”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

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

①道实一一程甲本作“实在”。此疑为误排。

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仙仙的起来;因说

道:“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已叔嫂也不

必拘这些个礼。”宝蟾不答,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

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崇崇、不尴不尬的光

景,也觉有几分,却自已回心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

有别的讲究①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已不好意思怎么着,却

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

..”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

兴,打扮的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怎么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

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

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想到这里,

索性倒怕起来了。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扑嘛”的笑了

一声,把薛蝌倒吓了一跳。

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PDG

讲究一 一名堂,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