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薛蝌正在狐疑,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窗紙微響,細看時,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怀,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
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著眼看時,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屏息而臥。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二爺為什麼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天下那里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才睡著了。
剛到天明,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是寶蟾,攏著頭髮,掩著怀,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繫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著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赶早來取家伙。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著,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里,端著就走。
薛蝌見他這般,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于是把心放下,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里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里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里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种种不一。
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聽候傳詳。不提。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里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著。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
今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作道理。及見金桂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著,翻來覆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家伙,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
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了薛蝌,仍是昨晚這般光景,并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么?”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寶蟾道:“也沒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著,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寶蟾如何能瞞?
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寶蟾道:“倒象個糊涂人。”金桂聽了笑道:“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麼辜負我的心,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奶奶的心么。”說著,卻把眼溜著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
我給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還有兩個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里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
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里,我幫著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來,就說他調戲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順著咱們的手兒。
他再不應,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麼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人家倒替奶奶拉纖,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
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連眼皮兒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赶著。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坏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里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
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知机,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著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里頭坐。沒有外人,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今兒才來,還沒去請太太的安。
”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于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爺坐著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里吃了飯再去罷。”金桂答應著,薛姨媽自去了。
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著,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麼,只要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著,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
不表。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里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里書辦說,府里已經准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里詳上去,道里反駁下來。虧得縣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道里卻把知縣申飭。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托人求道爺去。還叫兄弟快來,不然就要解道。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
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伙計連夜起程。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著,直鬧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著勸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涌,只管叫著。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叫人請醫調治,漸漸蘇醒回來。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早驚動榮宁兩府的人,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終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
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沒有瞧去。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并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坏了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麼想。
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著也是。到了飯後,王夫人陪著來到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著,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寶玉道:“才打學房里回來,吃了要往學房里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媽笑道:“好了。”原來方才大家正說著,見寶玉進來,都煞住了。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帘進去,紫鵑接著,見里間屋內無人,寶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鵑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里去么?”寶玉道:“我去了來的,沒有見你姑娘。”紫鵑道:“這也奇了。”寶玉問:“姑娘到底那裡去了?”紫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著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黛玉進來,走入里間屋內,便請寶玉里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
”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里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体諒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体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
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寶玉聽了,瞪著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
”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宁,那里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來。
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机會說道:“我便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著腿,合著手,閉著眼,噓著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黛玉低頭不語。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里來問過,說二爺打學里回來了沒有。
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笑,晓了一跳,心中想道:“不
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们,看他们有什么法儿。”听了半日,
却又寂然无声。自已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
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
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已反倒
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
翻来覆去的细看。猛回头,看见窗上的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豌着
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吓了一大跳。听得“岐岐”的
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
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话音,薛蝌只
不作声装睡。又隔了两句话时,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那里
有这样没造化的人!”薛蝌听了似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这才
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刚到天明,早有人来叩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
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了件
片金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不穿
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
恐怕人见,赶早来取家伙。
薛蝌见他这样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
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这般,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
想道:“这也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了来缠。”于是
把心放下,叫人留水洗脸。自已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
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
只有薛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出许多舰舰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
做跑腿儿的;也有能做状子,认得一两个书办,要给他上下打点的;
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
了这些人,远远的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
家中听候转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宝蟾
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
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要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搁不开
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只是证的坐着。
那知宝蟾也想薛蟠难以回家,正要寻个路头儿,因怕金桂拿
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乐得借风
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语挑拨。见薛蝌似
非无情,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
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儿,再作道理。及见金桂
证证的,似乎无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的
着?翻来覆去,想出个法子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家
伙,却自已换上一两件颜色娇嫩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慵
妆媚态来。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装出恼意,索性不理他;那
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就岸,不愁不先到手,是这个主意。及至
见了薛蝌,仍是昨晚光景,并无邪僻,自已只得以假为真,端了碟子
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
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
PDG
金桂道:“二爷也没问你什么?”宝蟾道:“也没有。”金桂因一夜不曾
睡,也想不出个法子来,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别人可購,宝蟾如
何能購?不如分惠于他,他自然没的说了。况我又不能自去,少不
得要他作脚,索性和他商量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
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宝蟾道:“倒像是个糊涂人。”金桂听了,笑
道:“你怎么糟踢起爷们来了?”宝婚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
就说得他!”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得说说。宝蟾道:
“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说着,却
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大爷
的事不辞劳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说瞎话,所以问你。你这些话
和我说,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
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顽
的。”
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因说道:“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
想来你心里看上了,却拿我作筱子,是不是呢?”宝蟾道“只是奶奶
那么想罢,我倒是替奶奶难受。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
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
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
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
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
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
奶奶灌醉了他,还怕他跑了吗?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
他调戏奶奶。他害怕,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
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奶奶想怎么样?”金桂听了这话,两颜
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像偷过多少汉子似的,怪不得
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宝把嘴一撒,笑说道:“罢哟!人家倒替
奶奶拉纤,奶奶倒和我们说这个话!"从此,金桂心笼络薛蝌,
倒无心混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
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或者是自已错想了他们,也未可知。果然
如此,倒辜负了他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已也闹起来,
中国古典文季名茗
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天,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
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
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然亲热起来,一家子
都为罕事。薛姨妈十分欢喜,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
么,才败坏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样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出
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妇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
也未可知,于是自已心里倒以为稀有之奇。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
来,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听一个男人和金桂说话。同贵
知机,便说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
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太太请
里头坐,没有外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
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薛姨妈道:“既是
舅爷,不妨见见。”金桂叫兄弟出来见了薛姨妈,作了个揖,问了好。
薛姨妈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薛姨妈道:“舅爷上京几时了?”
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进京,今
日来瞧姐姐。”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①,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
“爷坐着罢。”回头向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②的来,留在咱们
这里吃了饭再去罢。”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
金桂见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罢。今日可是过了明
路的了,省了我们二爷查考。我今日还要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别
人看见。”夏三道:“这个交给我就完了。你要什么,只要有钱,我就
买的了来。”金桂道:“且别说嘴,等你买上了当,我可不收。”说着,
二人又嘲虐了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又告诉他买的东
西,又嘱一回,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年老的门 PDG
①不尬一不不尬,不像样,不正派。
头上末下一一买一次。
1(34t)
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不表。
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男在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
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了。
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
。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
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
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宝钗和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
“事不宜迟。”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那里去照料,命人即忙收
拾行李,兑了银子,同着当铺中一个伙计,连夜起程。那时手忙脚
乱,虽有下人办理,宝怕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收拾,直闹至四
更才歇。
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了的,心上又急,又劳苦了一夜,到了次
日,就发起烧来,汤水都吃不下去。莺儿忙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
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熠灼,话都不说。薛姨妈慌了手
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解。秋菱见了,也泪如泉涌,只
管在旁哭叫。宝钗不能说话,连手也不能摇动,眼于鼻塞。叫人请
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
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
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
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
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文有信回来,薛姨妈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他知
道,自已来求王夫人,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姨妈去后,王夫
中宝古典文学名艺
人又求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
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
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他糟踢坏了身子。”贾政道:“我
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忙乱,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
无不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
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王夫人答
应了。
到了次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说了,薛姨妈想着也
是。到了饭后,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坐。贾母道:
“姨太太才过来?"薛姨妈道:“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
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
遍,贾母甚喜。
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饭了没有?”宝玉道:
“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见说
姨妈来了,过来给姨妈请请安。”因问:“宝姐姐大好了?”薛姨妈笑
道:“好了。”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掩住了。宝玉坐
了坐,见薛姨妈神情不似从前亲热,“虽是此刻没有心情,也不犯大
家都不言语”,满腹猜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上回来,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
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
听见说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宝
玉道:“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们姑娘。”紫鹃道:“没在那里吗?"宝
玉道:“没有。到底那里去了?”紫鹃道:“这就不定了。”
宝玉刚要出来,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
回来了。”缩身退步,仍跟黛玉回来。黛玉进来,走人里间屋内,便
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
去看见姨妈了没有?”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来没
有?”宝玉道:“不但没说你,连见了我也不像先时亲热。我问起宝
姐姐的病来,他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去瞧
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
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去,我如何敢去?
要像从前这小门儿通的时候儿,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如今把
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里知道这个原
故。宝玉道:“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已打
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一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
病。向来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
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像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
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
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响。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踩
他,只是自已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
一皱,把脚一踩,道:“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
倒也干净!”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
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我说的都是
顽话,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采,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姨
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
自己已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
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竞强远了。
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
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
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着嘴
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
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
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
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响,忽然
中国古典文学名艺
大笑道:“任凭弱水①三千,我只取一飘饮。”黛玉道:“飘之漂水,
奈何?”宝玉道:“非飘漂水,水自流,飘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
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黛玉道:
“禅门第一戒是不打逛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②。”黛玉低头不
语。
只听见檐外老鸦“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宝玉
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忽见秋
纹走来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
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只说已经回来了。快去罢。”吓的宝玉站
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
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PDG
①弱水一一传说中的仙境水名,长三千丈。
②,有如三宝一一请三宝为证。佛、法、僧为佛家三宝,“有如”,设暂之词,有指以
为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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