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回
邢岫烟魂断大庾岭 赵姨娘命丧平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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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瘴云凝血染征尘,断骨荒丘泣旧臣。
贼火焚林惊宿鸟,寒鸦衔恨绕孤榛。
话说大庾岭上,瘴气如纱,裹着腐柿烂甜之气,直钻人肺腑。贾赦倚在邢德全肩上,咳得弓腰驼背,面皮青黑如冻茄。邢岫烟蹲身替他揉着胸口,帕子已染了三四块血痰。
邢德全将水囊凑近他唇边,贾赦推开,喘道:“我一生作恶多端,今日报应临头,死不足惜,只恨连累你们。”话未说完,又一阵猛咳,身子往前栽去。
邢德全一把抱住,哭道:“舅舅何出此言,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处。”邢岫烟含泪,将柿皮从他衣襟上拈去,轻声道:“大舅舅且歇歇,前头便有镇店了。”
押解官提着锁链踱来,靴尖踢了踢地上烂柿,皱眉道:“起来起来,误了程限,谁担得起?”邢德全瞪目欲起,被邢岫烟按住手腕。她扶贾赦坐正,又替他拢了拢散开的领口,那领口原是石青刻丝灰鼠皮,如今早已污损不堪,毛皮结成一绺一绺的。
贾赦忽而笑了,笑声嘶哑:“当年我在荣府,日日山珍海味,嫌那酱菜腌得粗了,摔了碟子。今日倒好,连口清水都……”话未说完,又咳起来,直咳得满脸涨紫,喉间嗬嗬作声。
邢德全跪在地上,拿脊背给他顶着,转头对押解官道:“官爷行行好,我舅舅病成这样,好歹歇半日。”押解官冷笑一声,将锁链晃得哗啦响:“歇?再歇便到阎王殿里歇去罢!”
邢岫烟忽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块碎银,递过去:“官爷,买碗热汤罢。”押解官掂了掂,哼一声,退到树下抽烟去了。
邢岫烟回身蹲下,见贾赦已歪在邢德全怀里,双目半阖,嘴唇翕动。她凑近去听,只听得断断续续道:“……园子里那几株柿子树,秋来挂得满枝……红彤彤的,像灯笼……”邢德全泪如雨下,将脸埋在贾赦肩上。瘴气渐浓,腐柿之味愈发甜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却说那山坳处乱石嶙峋,几株枯藤缠着半截断碑,碑上苔痕斑驳。押解官喝命歇脚,众囚犯便都滚在草坡上喘息。贾赦倚着一块大石,面色灰败,邢德全蹲在一旁替他揉着腿弯。忽听得山道那边一阵铁链响,众人抬头,只见一队囚车转过崖角,车上一人蓬头垢面,却是贾珍。后头跟着尤氏,钗横鬓乱,脚下踉跄,两个解差横着水火棍驱赶。
贾赦一见,挣着要起来,两手撑地,却只抬得半截身子。贾珍也瞧见了,大叫一声“大老爷”,扑下车来,铁链哗啦一声响,双膝跪在碎石地上,膝头登时洇出血来。尤氏抢上前,见贾赦这般光景,也不顾满地泥泞,掩面便哭,声儿都岔了。
贾赦抖着手去拉贾珍,拉了两回才攥住他手腕,颤声道:“珍哥儿,咱们宁荣二府,赫赫百年,竟落得这般田地!”一句话没说完,痰音在喉间咕噜噜响。贾珍以头抢地,哭道:“大老爷,贾家气数已尽,只恨我无能,不能保住祖业!”铁链随着他身子乱抖,哗啦啦响得人心烦。
尤氏收了泪,上前扶住贾赦半边身子,又扯贾珍的袖子,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只求老天爷留咱们一条命罢。”说着自己倒先掉下泪来,忙别过脸去,用袖子角擦了。
邢德全也跪过来,四个人搂作一团。贾赦喘得一阵紧似一阵,贾珍忙替他摩挲胸口,尤氏又去解腰间水葫芦,喂了他两口水。贾赦咽下去,咳了几声,眼睛却还钉在贾珍脸上,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
那边押解官把鞭子往手心一拍,冷声道:“哭够了没有?误了行程,仔细你们的皮!”两个解差上来,连拖带拽,把贾珍从地上提起来。尤氏忙起身,又回头看了贾赦一眼,贾赦闭着眼,只摆摆手。四人被铁链牵着,分作两路,一步一回头,往那瘴烟深处去了。
那瘴烟愈发浓了,白茫茫一片,不辨东西。贾赦扛着锁枷,一步一挪,咳嗽声如破锣,一声紧似一声。邢德全在旁搀着他,回头望了一眼,见他面色青灰,嘴唇紫黑,忙道:“大老爷且忍一忍,前头或有村镇,寻个大夫瞧瞧。”
贾赦不答,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直直望着北方。那目光穿过瘴烟,仿佛要望穿千山万水,望见那荣国府的大门一般。
忽听得前头一阵喧嚷,几个解差拖着十几个病得走不动的犯人,往道旁悬崖边去。那些犯人哭天抢地,有的抱住解差的腿,有的瘫在地上磕头,解差哪里肯听,抬脚的抬脚,拽胳膊的拽胳膊,一个个往崖下扔去。只听几声惨叫,便没了声息。贾赦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突突直跳,捂着胸口喘息不止,喉咙里闷吼一声,一口气上不来,身子往前一栽,倒地气绝身亡。
押解官骑在马上,用鞭梢指着道:“快走!这瘴气最伤人命,耽搁不得!”
押解官骑在马上,用鞭梢指着道:“快走!这瘴气最伤人命,耽搁不得!”
一语未了,贾赦身子猛地一歪,往前栽倒。邢德全“哎呀”一声,扑过去扶时,只见他双目圆睁,手指北方,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邢岫烟在后头见了,挣着要上前,却被铁链扯住,动弹不得。
邢德全将他抱在怀里,连叫数声“大老爷”,贾赦只瞪着那双眼,手指北方,渐渐僵了,竟气绝身亡。
邢德全放声大哭,声震山谷。忽地站起身来,仰天哭喊道:“世人皆为‘财’字而亡,这‘财’字比鸩毒还厉害!”说罢挣脱押解官的手,直奔道旁悬崖。邢岫烟尖声叫道:“舅舅!”话音未落,邢德全已至崖边,回头惨笑一声,纵身一跃,没入茫茫瘴雾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邢岫烟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扑倒在地。
押解官下马踢了踢贾赦尸首,见毫无动静,便吩咐道:“拖到草丛里,省得碍路。”两个解差上前,扯着尸首两脚,拖至道旁深草中,随手一丢。那尸首滚了两滚,隐没在草莽间,唯余一只手斜斜伸出,指头仍指着北方。
押解官回头见邢岫烟苏醒过来,伏地痛哭,啐了一口道:“死了就死了,哭什么!再不走,连你也扔在这喂狼!”说着,命人将她拖起,铁链哗啦一响,强拽着往前去了。
却说那伙强人吆喝一声,刀枪并举,直扑上来。押解官兵本无战心,一哄而散,早跑得没影。尤氏躲闪不及,被贼人一刀砍中肩头,又连挨数刀,惨叫着倒在血泊里,登时气绝。贾珍、邢岫烟眼睁睁看着,号啕大哭,却被贼人冲散,只得扯住彼此衣袖,望林深草密处便走。岫烟脚下一绊,跌了一跤,贾珍拖起她,踉跄奔入一个山洞。
那洞中湿气侵骨,黑不见底。二人喘息未定,忽听暗处“嘶”的一声,几十条毒蛇盘踞石上,信子吐吐,眼如点点寒星。岫烟惊得往后一退,脊背撞上石壁,惊叫着跑出洞来。贾珍也慌忙跟出,洞外脚步声渐近,火把的光映了过来。
只听一个粗嗓笑道:“看这两个贼男女,躲到蛇窝里去了!”又一个声音道:“老大,这荒山野岭的,杀了也是白杀,不如绑了,倒换几两银子。”那为首之人举火一照,见贾珍虽狼狈,衣饰不俗,岫烟虽惊惧,容颜清丽,便沉吟道:“如今戎羌犯境,朝廷自顾不暇,各处州府都乱了。咱们弟兄躲在这山里,终不是长久之计。”
正说着,忽听山坡那边有人高声喊道:“国难之际,愿推贤举能、力挽败局!咱们都是汉人,不找戎羌报仇,却自己人打起来,成何道理!”众人回头一看,却是三品威远将军马尚。犯臣子弟蒋子宁、戚建辉、裘良、陈瑞文等也纷纷喊道:“都住手!都住手!”众贼寇听了,果然停了手,纷纷道:“皇宫被戎羌占了,咱们汉人该联合起来反了,到京城把戎羌赶跑!”
众人听了,都静下来。大家齐声喊道:“誓灭胡虏,还我河山!”当下推举戚建辉为头儿,编成队伍,往北方挺进。戚建辉抱拳道:“若蒙弟兄们不弃,愿领这个头。”众人齐呼“戚大哥”。
贾珍见有生机,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戚壮士,在下贾珍,原是宁国府袭职的,今遭流放。若蒙不弃,愿随壮士北上,效犬马之劳。”戚建辉看了他一眼,又看岫烟,点头道:“好!既如此,都是自家兄弟了。”说毕,振臂高呼:“北上抗敌,洗刷罪孽!”
岫烟随从一病不起,几日后不治而亡,魂断庾岭。贾珍将他和尤氏葬了,随众赶往京城,意欲和戎羌血拚夺回大权。一路招兵买马壮大队伍,沿路与新朝官府血战屡屡失利,贾珍在路上被官府军卒杀死;众人退回某地养精蓄锐,伺机再发。
众人应声如雷。岫烟立在洞口,山风扑面,衣袂翻飞,望着地上尤氏的尸身,又看贾珍已随众人走远,只得咬唇,踉跄跟了上去。
那拨贼寇撤走时,一路扬着大刀喊道:“皇帝已经死了,京城被人攻占了!”众官卒犯人听了,哭如雷震,都说朝廷完了、亡国了。官卒们面面相觑,索性把犯人锁枷全摘去,摆手道:“国破君亡,没人管了,你们各自散了罢!”众犯官一哄而散,贾珍、岫烟拉着手拥入人群乱跑,因对山形不熟,迷了路,又转回原路来。
却说赵姨娘母子趁着乱往西北角上奔逃。那庙宇年久失修,半壁倾颓,神像倒卧,蛛网结满梁间。赵姨娘一脚踏入,惊起数只蝙蝠,扑棱棱乱飞。贾环喘着气,将门板掩了半扇,倚着墙根坐下,手里攥着一把菜刀不放。
马道婆见二人境遇不佳,早生出异心,欲投奔贾蓉、贾蔷队伍。趁夜深人静,她偷偷出门,丑时找到贾蓉、贾蔷队伍寄身的古庙,被看门道士拦住喝抓。马道婆解释来投奔报信,贾蓉、贾蔷出来审问;马道婆作揖请安,贾蓉、贾蔷认出她是姓赵的婆娘一伙,疑为奸细。马道婆告知赵姨娘等人都在平安州古庙安歇,劝趁夜攻打;贾蓉冷笑不信,骂她“九国贩骆驼的”,拔剑将马道婆一剑刺倒。马道婆在地上扎挣着死去,贾蓉命人把她扔到外头喂野狗。
冷子兴过来劝贾蓉权且信一回,带队伍杀去,若有埋伏再退出;蓉蔷听有理,把众贼赶起齐往平安州来。
贾环在庙内听得真切,猛地跳起,将门板一推,挥刀便砍。贾蔷侧身闪过,反手一棍打在贾环腕上,菜刀“当啷”落地。贾环俯身去拾,早被两个庄汉扑倒,乱刀齐下。赵姨娘缩在神像后头,从破窗缝里望出去,只见贾环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
赵姨娘牙关咬得咯咯响,趁众人围着尸首查看,悄悄从后墙翻了出去。野地里荆棘丛生,扎得手脸满是血痕。她跑出老远,回头一望,那庙宇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头吞了人的兽。她不敢再看,转身没入荒草之中。
那庙宇早隐入夜色,唯闻风声过耳,如鬼哭,如兽嗥。赵姨娘深一脚浅一脚,只顾往前奔命。荆棘撕了裙角,碎石硌了鞋底,她也不觉。跑了不知多久,腿脚发软,喉咙腥甜,扑通一声栽倒在乱草丛里。
喘息未定,忽觉前头影影绰绰有物晃动。她抬头一看,三岔路口,荒草齐腰,那草间立着十来个人影,皆作女装,却个个面色铁青,目光如锥。为首一个,正是芳官。
赵姨娘这一惊非同小可,连滚带爬地后退,口中乱嚷:“好姑娘们,饶了我罢!我不过是贾府一个下人,往日有得罪处,也是主子们逼的……”
芳官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呸!你这恶妇,也有今日!那日你买通马道婆,用魇魔法害凤姐儿和宝玉,险些要了两条人命。后来又在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害得我们姊妹死的死、散的散。你当我们不知道么?”
赵姨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姑娘们,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你们要银子,我箱底还有几两,都给你们……”
藕官啐了一口,道:“谁要你的臭银子!”说着,一挥手。众戏子齐声呐喊,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赵姨娘起初还哭喊求饶,后来声音渐渐弱了,只余闷哼。豆官一脚踢在她心口,她仰面倒地,口中涌出血沫,眼睛瞪得溜圆,再不动弹。
芳官俯身探了探鼻息,道:“没气了。”众人七手八脚抬起尸身,走到路边一条河边。那河水浑浊不堪,泛着黄沫,沿河漂着枯枝烂叶。只听扑通一声,尸首落入水中,旋了两旋,便顺流而下,渐渐隐入夜色里。
芳官望着那河水出了一回神,忽听得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忙道:“蓉大爷的人追来了,快走!”众戏子闻言,转身没入荒草丛中,霎时不见踪影。
却说芳官等一行十二人,慌不择路,直往西奔。芦苇深深,足下泥泞,众人跌跌撞撞,衣袂尽湿。忽见前头一派白茫茫河水横亘,岸边泊着一只小舟,一老渔翁正蹲在船头收网。
龄官气喘吁吁,一把扯住渔翁衣襟,道:“老丈救我!后面有强人追来,渡我们过河去!”渔翁愕然抬头,见一群女孩子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身后远处果然火把明灭,人声渐近,心下已明白七八分,只叹口气道:“我这船小,载不得这许多人。”
藕官急道:“挤一挤也使得!”说着已跳上船去。众戏子不由分说,纷纷涌上。船身乱晃,渔翁忙拄篙稳住,摇头道:“莫慌莫慌,都坐稳了。”说着篙子一点,船便离岸。
船至中流,岸上马蹄声骤至。只见贾蓉勒马于岸边,火光映得他面目铁青,喝道:“撑船的,把船撑回来!那是府里逃奴!”渔翁只作不闻,篙子使得更急。贾蔷在旁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射来,擦着船篷飞过,噗地钉入芦苇丛中。众戏子惊叫一声,齐齐伏在船板上,大气不敢出。
芳官伏在船底,只觉箭矢嗖嗖从头顶飞过,有一支“啪”地钉在船舷上,船身一颤。渔翁仍不回头,双臂用力,船便如离弦之箭,直往对岸芦苇深处钻去。
贾蓉见船已去远,恨恨地将马鞭掷于地上,道:“便宜了她们!”贾蔷收了弓,望那船影渐没于夜色,道:“蓉大哥,这河面宽,夜里难渡,且回去禀了珍大爷再作计较。”贾蓉闷哼一声,拨马便回。众人亦随之而去。
船靠对岸,众戏子纷纷跳下,回头望那河水茫茫,渔翁收了篙,也不言语,只将船头掉转,缓缓撑回。芳官朝那渔翁拜了一拜,众人都拜,渔翁摆摆手,船已没入雾中。
却说那金陵城自新朝定鼎,市廛渐次繁盛。冷子兴在长街东首赁了一间门面,收拾得齐整,架上摆些鼎彝古玩,倒也像样。斜对面转角处,薛蟠的香料铺子也开张了,张德辉里外张罗,算盘拨得噼啪响。
这一日,冷子兴正拿块绸布擦一只青花胆瓶,忽听得街上一阵铜锣响。探头看时,两个捕快押着一个汉子,从南边走来。那汉子垂着头,五花大绑,脚上铁镣拖地,叮叮当当响个不住。街两边百姓纷纷让开,有胆大的跟在后面指指点点,也有妇人忙把小孩扯回门里,探头张望。
张德辉也站到门口来看,见那捕快腰间挂着新制的铁牌,上头刻着“顺天”二字,便叹道:“世道总算太平了。前几年这街上,哪见有官差拿人?满眼都是溃兵流寇。”
冷子兴放下胆瓶,踱到门口,点头道:“乱世过后,能安稳过日子就是福。你看这街面,铺子一家家开起来,米行、布庄、药铺,谁不是盼着个太平?”
两人正说着,薛蟠从铺子里踱出来,手里捏着一把香料,嗅了嗅,又撒回匣子里。他朝那远去的捕快背影努了努嘴,压低嗓子道:“二位老兄,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也得小心——新朝新令,谁知道哪一天就查到头上?咱们这行当,古董、香料,都是值钱的物事,别叫人惦记了。”
张德辉笑道:“大爷多虑了。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又没惹事,怕什么?”
薛蟠摇头,面上犹带几分余悸:“我经的事多了。当年在金陵,多少热闹场面,说败就败了。如今能在这街角开个小铺,已是祖宗积德。咱们可得小心,别再惹祸。”说着,又朝那捕快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转身回铺里去。
冷子兴听了,也不言语,只低头把那胆瓶又擦了擦,放回架上。张德辉见他如此,也就回身拨算盘去了。街上人来人往,日头渐渐升高,两间铺子各做各的营生,倒也安稳。
那日午后,粮仓前头黑压压挤了一干人等。贾雨村坐在棚下公案后头,手边一盏茶早凉透了。书吏赵能双手捧着一册红封簿子,弯腰递上来,笑道:“太爷,这是各仓廒的实数,请过目。”
贾雨村接了,却不翻开,只拿指头在封皮上轻轻一叩。赵能会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道:“西门外张监生,名下三百石亏空;南街李员外,二百四十石;另有刘乡绅家,倒是一粒不少——只他家那庄子,正挨着新修的水渠。”
贾雨村听了,这才慢腾腾翻开簿子,看了两行,忽然笑了:“张监生?可是前年捐了员外郎衔的那位?”赵能忙道:“正是他。此人最是吝啬,家中银窖子都满了,偏还年年报荒。”
正说着,只见一个粮长打扮的人,满头汗跑进来,跪下道:“太爷明鉴,小的仓里实在没有亏空,是那管事的记错了账……”贾雨村不等他说完,把茶碗盖一掀,吹了吹浮沫,慢声道:“既没有亏空,本官明日便亲自去量。若量出短少来,可就不是补数的事了。”那粮长听了,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太爷容小的回去再查查,许是底下人糊涂,漏记了也是有的。”
贾雨村这才放下茶碗,向赵能使个眼色。赵能便过去扶起那粮长,笑道:“老哥别急,太爷最是体恤下情的。你且回去,把账理清了,明儿再来回话。”
一时粮长去了,赵能转回来,见贾雨村已起身立在窗前,正望着仓顶的瓦当出神。赵能凑近笑道:“这老儿是块肥肉,太爷只管放心,包在小的身上。”贾雨村也不回头,只淡淡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如今世道,不捞白不捞——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说着,又向窗外看了一眼,那粮仓檐角滴着水,地上一滩泥泞,几个脚夫正踩着木板往库里扛麻袋,压得吱吱作响。
赵能会意,退出去了。贾雨村仍旧坐下,端起那碗凉茶,慢慢呷了一口,又拿起簿子来,一页一页翻得极仔细。
却说那日天光将暮,蘅芜苑外忽有叩门声甚急。莺儿正熨衣裳,搁下熨斗往门首一望,只见一个妇人歪在门槛上,头脸被风帽遮得严实,身上青布衫子泥污半截。莺儿惊道:“你是谁?敢是走错了门?”那人抬起脸来,风帽滑落,露出一张瘦削脸儿,眉眼间依稀是宝琴模样,只两颊凹陷,唇无血色。莺儿“嗳呀”一声,忙回身喊道:“姑娘快来!琴姑娘来了!”
宝钗正在案前理药包,闻言针线篮子“当啷”落地,三步两步赶至门前。及至看清那人,浑身一颤,伸手欲扶,指尖先抖起来。宝琴见了宝钗,张了张嘴,未语泪先落,竟“扑通”跪在阶下,抱住宝钗双膝哭道:“姐姐!梅家全完了,我无处可去!”宝钗一把搂住她肩头,觉那肩骨硌手如柴,心内酸楚难言,只抚着她乱发道:“妹妹别怕,有我在,这里便是你的家。”说着自己眼眶也热了,忙别过脸去,朝莺儿道:“快关了门,烧热水来。”
莺儿掩了门,又去厨下添柴烧水。宝钗扶宝琴进了里间,让她坐在炕沿,自己蹲身替她脱了泥鞋,又解下那件青布衫子,见里面袄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破了一寸多长的口子。宝钗手一顿,也不言语,转身开箱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一条月白绫裙,又寻了件灰鼠比肩褂,一并叠在炕上。宝琴垂泪道:“姐姐,我一路走来,身上这件衫子还是路上跟个村妇换的……”宝钗摆手道:“先不说这些,洗了脸换上衣裳,暖暖身子要紧。”说着又命莺儿:“把我那碗燕窝粥热了来,再添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
一时热水备好,莺儿服侍宝琴洗了头脸,又替她通篦头发。那头发原是一把青丝,如今枯黄打结,篦子上挂下好些断发来。莺儿不敢作声,只悄悄拈了藏进袖中。宝琴换了衣裳,捧起粥碗,手犹抖个不住,喝了两口便放下,望着宝钗道:“姐姐,我如今是孤身一人了,连个投奔的亲戚也无……”宝钗挨她坐下,握住她手道:“你这话说岔了。我这儿虽不宽敞,蘅芜苑里香草怪石尽有,你住着只管养身子。往后的事,咱们姐妹慢慢商议。”宝琴听了,泪又滚下来,却点头道:“有姐姐这句话,我这条命就算有了着落。”莺儿在一旁收拾衣裳,回头见姐妹二人并肩坐在灯下,一个瘦骨支离,一个神色沉静,不觉也低下头,悄悄拭了拭眼角。
一时窗外风声渐紧,宝钗起身将烛芯挑亮了些,又取了自己的妆匣来,拣出一支素银簪子,替宝琴簪上,端详一回道:“好了,这才像咱们家的姑娘。”宝琴摸那簪子,触手冰凉,忽然想起梅家昔日繁华,如今竟剩这一支簪子傍身,百感交集,只攥着宝钗的手,半晌方道:“姐姐,我走了这些日子,只有见了你,心里才踏实。”宝钗拍拍她手背,笑道:“踏实了便好。你且歇着,明日我吩咐厨房给你炖只鸡,好好补补。”说着命莺儿铺床,自己却坐在灯下,又拿起那药包来,慢慢地系着带子,不知想些什么。
只见宝钗推开门,一壁走一壁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放,道:“从今儿起,你便在这屋里念书。一日三篇,晚间我回来查。”说着又取过一把铜锁,叮当一声搁在门边几上。
宝玉正倚着窗台拨弄案上那块旧墨,听了这话,把墨一推,笑道:“好姐姐,你瞧瞧这屋子——四壁空空,连张像样的椅子也无,教我如何坐得住?不如放我出去,到前头铺子里帮衬帮衬,倒还实在些。”
宝钗也不答话,自去搬了一张椅子来,放正了,又拂了拂椅面上的灰,回头道:“坐。”
宝玉见她面色沉静如水,知是拗不过的,只得慢腾腾蹭过来,一屁股坐下,顺手将桌上那本《论语》掀开两页,又合上,仰头道:“我实是看不懂这些。做生意要看账目,认银两,辨成色,那才是活学问。你偏教我死书。”
宝钗在他对面坐下,将灯挑亮了些,道:“你不读通了书,连账目上的‘出入’二字也辨不真。前日你写的那封书信,错字倒有四五处,亏得没送出去,不然岂不叫人笑话。”
宝玉被说中短处,脸上讪讪的,低头拿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儿。半晌方嘟囔道:“我原不是那块料。你便是锁我到明年,我也成不了举人老爷。”
宝钗听了这话,也不恼,只将书卷往他面前推了推,道:“谁要你做举人老爷?只求你明理知事,别被人哄了去。”说着起身走到门边,拈起那把铜锁,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回头笑道:“你且坐着,我去厨下看看火。若是回来见你挪了窝儿,明日的茶饭可就没着落了。”
宝玉见她笑里带着三分认真,知她说到做到,只得叹一口气,把书翻开,胡乱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念了两句,又抬眼去瞧那窗外的天光,见日色已斜,院中一棵老槐树影正一寸一寸爬过墙根来,心里便又想起前日街口那卖杂货的婆子说,南边来了批新货,有西洋的玻璃灯儿,比纸灯亮上十倍不止……正出神间,忽听门外宝钗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笑:“若再走神,晚上那碗莲子羹可就没有了。”
只见宝玉正对着那盏琉璃灯出神,忽听门外宝钗声音,忙丢开手。才要应声,又听得一阵脚步杂乱,夹着金桂的笑语:“姑奶奶且站一站,我替你寻钥匙去。这园子里头,我头一回来,倒要瞧瞧那门上的锁是金的还是铜的。”
宝钗声音便淡了些:“嫂子且住。那书室是老太太吩咐锁着的,里头有要紧书。”金桂笑道:“几本破书罢了,难道怕我偷了去不成?姑奶奶忒也小心。”说着,已到了门前。
宝琴正从沁芳亭那边来,见金桂伸手便往那锁上摸,忙上前笑道:“嫂子仔细手冷。这锁是西洋造的,钥匙在太太那里收着呢。”金桂回头一看,见是宝琴,脸上便有些下不来:“哟,宝姑娘也在这儿。我倒不知道,这园子里的门,竟要太太亲自管钥匙了。”
宝钗这时已走到门前,脸上不带笑,也不带恼,只将手往门上一搭:“嫂子有所不知,这书室原是老爷放了要紧文书在里头,钥匙一向是太太管着。嫂子若要用,只管去回太太。”金桂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方笑道:“我不过白问问罢了,谁稀罕那破屋子。”说着,扭身便走,一面走,一面回头啐了一口:“好大的规矩!”
宝琴见金桂去远,悄向宝钗道:“姐姐何苦得罪她。”宝钗叹道:“我不开门,她自然恼;我若开了门,里头的东西少了一件,那才叫说不清呢。”说着,从袖里取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宝玉在屋里听得明白,迎出来笑道:“宝姐姐,你倒会拿太太做挡箭牌。”宝钗道:“你只管取你的书罢,仔细那莲子羹凉了。”
紫檀堡院内,日影西斜,薛姨妈与宝钗、宝琴正坐窗前说闲话。忽听院门外一阵脚步响,只见薛蟠踉跄进来,满脸酒气,衣襟上带了些尘土,一屁股坐在椅上,拍桌叹道:“罢了罢了!这日子过不得了!”
宝钗忙起身递茶,道:“哥哥又在外头听了什么闲话回来?”
薛蟠将茶盅一推,道:“那金桂越发不成话了!前日因一碗汤咸了些,竟将满桌碗盏都掀了,指着香菱骂了半日。我不过说了两句,她倒哭天抢地,说要回娘家去。如今闹得合家不宁,连下人们都掩口窃笑。”
宝琴听了,柳眉微蹙,道:“这也太过了。依我说,哥哥索性写一纸休书,打发她回去,倒也干净。这样搅家精,留着何用?”
宝钗忙摆手道:“琴妹妹快别这样说。她虽不贤,到底是明媒正娶来的。若因些家务小事便休了,传出去,薛家颜面何在?况且那夏家也不是好惹的,若闹将起来,岂不更添是非?”
宝琴道:“姐姐忒谨慎了。她这般闹法,难道外人就不知道了?如今街坊邻里,谁不晓得薛家娶了个母夜叉?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省得日后生出更大的事来。”
宝钗叹道:“你年纪小,不知其中利害。那夏家如今虽败落了,到底还有几分势力。若真撕破脸,她在外头胡言乱语起来,咱们家的体面还要不要?哥哥日后还要出门做买卖的,岂不被人戳脊梁骨?”
宝琴听了,眼圈儿一红,站起身来,道:“姐姐总说体面体面,难道由着她把家闹翻了天,就有体面了?”说着,一扭身回房去了,将门闩得山响。
薛姨妈在旁叹道:“琴儿话虽直些,却也有理。只是这事急不得,且容我想个法子。”
却说那婆子引了袭人,穿林度莽,直赶到紫檀堡后墙根下,猛见一棵歪脖槐树上,晃晃悠悠吊着一个人,正是坠儿。那婆子一声尖叫,腿早软了,瘫坐地上。袭人忙上前,只见坠儿面色青紫,早已气绝多时,身上一件半旧红袄,给风吹得簌簌的响。袭人心里突突的跳,正要解绳放人,忽听身后脚步杂沓,回头看时,却是莺儿气喘吁吁赶来,后头跟着贾蓉、薛蟠二人。
莺儿一眼瞧见尸首,登时哭道:“果然是她!我方才听人说坠儿往这头来,心里就发毛……”话未说完,早被袭人一把扯住。袭人向那婆子道:“妈妈且莫慌,这事须得瞒着。若张扬出去,坠儿娘那里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说着,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妈妈先拿这银子买口薄板棺材,悄悄殓了。余下的事,我自去回大太太。”
那婆子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去了。这边薛蟠上前,拿脚踢了踢尸身,啐道:“晦气!好好的人,怎么想不开上吊?”贾蓉皱眉道:“蟠二哥少说两句罢。”说着,解下腰带,与薛蟠两个将尸首放平,又寻了块破席卷了。袭人见莺儿还站着发怔,推她道:“还不快走?待会儿有人来撞见,成什么话?”莺儿方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正走着,忽见前面一个老婆子披头散发,拍着腿哭喊而来:“我的儿啊!你死得好苦啊——”正是坠儿娘。她一见莺儿,便扑上来揪住衣领:“都是你们蘅芜苑那宝姑娘!我闺女好好在她那儿当差,怎么就给撵了出来?如今她吊死了,你们倒来收尸,假慈悲!”莺儿吓得连连后退,袭人忙上前拦住,好说歹说,又添了二两银子,那婆子方松了手,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不止。
贾蓉、薛蟠二人埋了尸首,拍拍手上的土,过来道:“事已了结,咱们快走罢。”袭人拉着莺儿,头也不回地出了林子,直往大观园去了。
却说宝钗正督促宝玉抄写《孟子》“尽心”一章,笔尖儿在纸上沙沙地响。忽见宝琴掀帘进来,也不坐,凑到宝钗耳边道:“姐姐可听说了?园子东角门那婆子的小丫头,前儿晚上吊死了。说是为了一钱银子挨了打,夜里就……”宝钗忙使眼色,又瞅了宝玉一眼。宝琴会意,便咽住话头,只拿团扇扑那窗纱上的蝶儿。
谁知宝玉早已搁下笔,回过头来道:“吊死了?怎么没人回大太太知道?”宝钗笑道:“人家屋里的事,与你什么相干?快写你的字罢。”说着,把镇纸往他手边推了一推。宝玉却不动,只管出神,半晌方道:“那丫头我恍惚见过,才十二三岁,前儿还在沁芳亭掐茉莉花儿戴……”说到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睛里竟滚下泪来。
宝钗见他又犯痴病,把笔往桌上一顿,冷笑道:“你倒替人家伤心!可知‘各人自扫门前雪’,你只管念你的书,闲事少管。”宝玉被抢白,也不回言,低头拭了泪,重新拈起笔来,那字却写得歪歪扭扭。
宝琴在旁看着,抿嘴笑道:“哥哥这字倒像蚯蚓爬的。”宝钗也忍不住笑了,又怕宝玉不好意思,忙道:“琴妹妹别混说,他这会子心不在焉,自然写不好。”一面说,一面伸手把他面前的书挪正了些。宝玉也不抬头,只闷闷地写着,那墨汁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青黑。
宝琴、袭人二人方出园门,见日色已偏西,便顺着甬路往蘅芜苑来。行至竹篱外,隐隐听得房内有人说话,却是莺儿与文杏收拾衣料的声音。宝琴便立住脚,不肯进去,只站在那架荼蘼花下,伸手捻着一片叶子。
袭人笑道:“琴姑娘怎不进去?仔细风凉。”
宝琴摇头道:“里头正忙,咱们且站站。”说着,又低头看那花叶,半晌方道:“袭人姐姐,你瞧这荼蘼开得倒好,只是开得迟了些。”
袭人会意,也凑近看了看,笑道:“可不是。前儿宝二爷还说,园子里百花都谢了,单剩这架荼蘼,倒像替春天送行似的。”说着,又叹道:“说起宝二爷,这几日越发胡涂了。昨儿夜里又闹着要找通灵玉,翻箱倒柜的,还是宝二奶奶哄他说玉在枕下,才罢休。琴姑娘,不是我夸自己主子,宝二奶奶真真是个有耐性的。换了别个,早恼了。”
宝琴听了,低头不语,只把那叶子揉碎了,指尖染了绿汁。半晌,方道:“姐姐说的是。宝姐姐为人,再没得挑的。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袭人见他欲言又止,因笑道:“琴姑娘有什么话,只管说。”
宝琴把碎叶子扔了,拍了拍手,道:“我常想,女孩儿家嫁了人,便像这荼蘼花似的,开得再好,也挨不过秋。倒不如学那槛外的白梅,清清净净的,自开自落。”说着,眼圈儿一红,忙别过脸去,道:“我是不想再嫁的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待要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正没开交处,忽听院内莺儿高声笑道:“二奶奶回来了!琴姑娘在外头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