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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三进荣国府 贾巧姐二哭大观园

第103回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 贾巧姐二哭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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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宝钗手心里攥着两方新绣的帕子,往怡红院来寻袭人说话。才掀帘子,炕上光景直撞入眼来——宝玉与蒋玉菡滚作一团,四只手绞在一处,正嘻嘻哈哈闹得没开交。宝钗唬得冷汗直冒,忙拿帕子掩了脸,啐道:“作死啊,羞杀人了!”转身便往外走,绣鞋踏得地面噔噔响。

炕上那两个唬得齐齐一跳。二爷先滚下炕来,蒋玉菡随后踉跄跟出,扒着门框往外探——那姑娘红着脸,早一径往袭人屋里躲了去。宝玉跺脚叹道:“偏生这时候来!”那一位也自羞惭,搓着手,半晌方道:“这……这怎么好?”两人面面相觑,懊悔不迭。却说蒋玉菡在廊下站了半日,终是讪讪地跟进屋来。一进门,见宝钗与袭人对坐炕沿,正铰鞋样子。那袭人头也不抬,剪子咯吱咯吱响。蒋玉菡凑近笑道:“鞋做了几双了?”袭人冷声道:“你只管走你的,管我做几双。”他陪笑道:“你总绷着脸,倒像谁欠你八百钱似的。”宝钗插口道:“以后我再不说你们的事了。男人们心口不一,说了要改,转头又犯,不如不说。”蒋玉菡笑了笑,搭讪着出去了。

宝钗目送他去远,方凑到袭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这花姑娘初时还铰着鞋样,渐渐手停了,脸上血色褪尽,如雷击一般,半晌,两行泪滚下来,落在鞋样上,洇湿一片。她哑声道:“咱们怎么都摊上这样的男人……”宝钗忙摆手,悄声道:“料着不是一日两日了,闹也无益。”袭人咬牙道:“我何尝不知道。”宝钗叹道:“由他们去罢,丢死个人了。”二人相对拭泪,各自长叹,只怨命不好。

且说刘姥姥那日到集上,把该买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都买齐了,又替青儿扯了两尺花布,方背着口袋往路上走。板儿跟在后头,走了没二里地,便一屁股坐到路边亭角石墩上,嚷起来:“姥姥,腿肚子转筋了,走不动了。”老人家放下背上的口袋,拿袖子给他扇了扇风,笑道:“小猴儿,才走几步路就嚷乏,明儿还指你扛口袋呢。”说着,自己也挨着坐下,伸手去揉板儿的膝头。忽听亭外两个扛锄的汉子歇脚,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金陵贾家那偌大个府邸,如今抄的抄、杀的杀,连个整人儿都不剩了。”另一个啐道:“何止抄家!听说那府里爷们充军的充军,砍头的砍头,家下婆子丫头被抢的抢、卖的卖,几乎死绝了。”先前那人拍腿道:“可不是!昨日我还见渡口红香院来了个新丫头,说是贾家的小姐,模样儿倒齐整,只说是姓贾,母亲叫王熙凤。”

刘姥姥起初只当闲话听,听到“王熙凤”三字,猛地站起,几步抢到两个汉子跟前,颤声道:“二位爷,方才说的可是那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她的女儿,可是叫巧姐儿的?”那汉子打量她一眼,道:“老婆子,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丫头在红香院接客已近一年了,胡员外隔三差五就去,说是贾家旧亲,那丫头自己也哭着说,她母亲是王熙凤。”

她摇头道:“这话断不可信。巧姐儿小小年纪,我前年还见过,她祖母将她托付给蓉哥儿媳妇照看,好好的大家小姐,怎会流落到那种地方去?”汉子道:“老婆子,我亲耳听见那丫头说的,还能有假?你若不信,自己去州南乌衣巷看,门口挂大红灯笼的那家便是。”刘姥姥听了,两腿一软,跌坐在地,放声哭道:“巧姐儿那孩子,我抱过她,给她吃过田里新摘的瓜……”板儿见姥姥哭,也抹起泪来,拉着她衣角道:“姥姥,莫哭了,咱们回家去罢。”

那汉子见这光景,问道:“老婆子,你是贾家什么亲戚?”她用袖子擦泪,道:“有些瓜葛。”说着,站起身,对板儿道:“板儿,你听我说,那年咱们家过不去冬,是姑奶奶给了二十两银子,又给了衣裳,咱祖孙才活下来。如今她家败了,女儿陷在火坑里,咱若不去救,天理不容。”板儿点头道:“姥姥说救,咱就救。”刘姥姥道:“你腿脚快,先回家去,多取些银子来,到州南乌衣巷寻我。”板儿答应一声,撒腿便跑。她望着他跑远,转身朝州南方向走去。

亭中坐着三四个庄户人,内中一个妇人起身,衣裳虽是粗布,却浆洗得干净,眉目间依稀认得。刘姥姥凑近细看,那妇人已抢上前来,一把拉住她手:“姥姥不认得我了?我是春燕,原是怡红院里的,后来随娘投亲到此。”

刘姥姥听了,拍手道:“阿弥陀佛!竟在这里遇着故人。”话未落,泪已滚下来。春燕见她神色不对,忙问缘故。刘姥姥将巧姐被王仁并贾蓉贾蔷卖入青楼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到“那孩子才十二三岁,被人锁在楼上哭”时,亭中几个庄汉一齐站起,一个黑脸汉子把拳头往亭柱上一捶,骂道:“天下竟有这等禽兽舅舅!”

旁边一个白须老汉捋须叹道:“刘亲家与那府上非亲非故,倒肯这样奔波,我们同乡一场,岂有坐视之理?”春燕亦道:“我虽离了那府,巧姐儿往日待下人极和气,从不打骂。既是姥姥要去救人,我跟你走一遭。”刘姥姥道:“你家里可走得开?”春燕道:“我娘在集西替人浆洗,晚间才回,我赶在日落前回来便是。”

那黑脸汉子道:“我也去!我家里有把柴刀,带去防身。”老汉笑道:“你去是打架还是救人?依我说,咱们多去几个人,到了那里只说是赎人的亲戚,先礼后兵。他们若是讲理便罢,若是不讲——”说着,从腰间解下旱烟袋,往石桌上磕了一磕,“我活了六十七岁,还没见过青楼里能关住人的。”

众人都笑了。刘姥姥又悲又喜,朝众人深深万福道:“老身替巧姐儿先谢过诸位乡邻了。”春燕忙扶住她道:“姥姥说的什么话!咱们庄稼人,最恨的就是欺男霸女的事。”因问:“板儿呢?”刘姥姥道:“我打发他回家取银子去了,约定州南乌衣巷会合。”那黑脸汉子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先回家拿刀,你们在集口等我。”说着,大步去了。刘姥姥便与春燕、白须老汉等六七人,一齐出了凉亭,往州南乌衣巷而来。却说刘姥姥见那黑脸汉子去了,便与春燕、白须老汉等一干人往州南乌衣巷来。那巷口冷落,两旁歪柳枯槐,枝上落着几只老鸦。走到巷底,一座黑漆门楼,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纱灯,歪歪斜斜写着“红香院”三字。门口立着两个壮夫,敞着怀,露出胸口黑毛。一个见姥姥走近,把眼一横,喝道:“老乞婆,这是你来的去处?”

刘姥姥立住脚,也不恼,笑道:“这位爷,我虽是庄稼人,却不是来讨饭的。我在乡里买地盖房、雇人种田,是正经东家。今儿来,是寻个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明晃晃的,往那壮夫手里塞去。壮夫一推,道:“少来这套。”旁边那个却拿眼觑着银子,问:“寻谁?”

她道:“寻一个姓贾的姐儿,小名巧哥儿。”那壮夫听了,上下打量一回,转身进去。半晌,里头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水红绸袄,头发蓬松,手里剔着牙签。见了刘姥姥,把嘴一撇,道:“谁找我?”她忙上前道万福,道:“妈妈好。我是来赎人的。”鸨母把牙签往地上一吐,道:“赎人?你这样的穷婆子,拿什么赎?”说着转身要走。姥姥一把扯住她衣角,道:“妈妈慢走,我既来,自然带得银子。”

鸨母回头,一眼瞧见她手上有泥,嫌道:“放开手!脏了我的衣裳。要赎人也罢,先跟我进来看看货。”说着,扭着腰进了后院。刘姥姥跟进去,见是一间窄房,窗上糊着青纱,炕上坐着一个女孩子,涂脂抹粉,目光怔怔的,带着愁色。她一见,眼泪先滚下来,上前叫道:“巧哥儿!”

那女孩子抬头看她,呆了一呆,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刘姥姥擦泪,道:“我是你远房亲戚,你该叫我姥姥。”巧姐听了这话,细细想了一想,忽然间,大姐儿放声大哭,一头扑进刘姥姥怀里,哽咽着喊:“姥姥!你怎么才来!”

鸨母在旁催促:“哭什么?银子呢?”老人家搂住巧姐,应道:“我孙子回家取银子去了,明儿就来。我先在集上客栈住一晚。”那婆子冷笑一声:“一千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你就别想见人。”刘姥姥点头:“一千两就一千两。”又低头对大姐道:“好孩子,你等着,姥姥明儿就来接你。”巧姐含泪点头。

她松了手,蹒跚着出了院门。巷口风紧,吹得白发乱飞。老人家扶着墙,一步步往集上走去,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次日天未亮,刘姥姥便起身,在渡口边寻了个卖粥的小摊,要了碗米粥两个馒头,蹲在柳树下吃了。晨风冷硬,吹得碗上热气四散。她一边吃,一边拿眼望着集那头来的路。

一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爬上柳梢。老人家站得腿酸,正要坐下歇歇,板儿背着蓝布包袱,从人丛里挤出来,满头是汗。

“姥姥!”他跑到跟前,把包袱递上,“银子都在里头,我数了三遍,一千两整。”

她接过,掂了掂,也不打开看,只道:“走罢。”

二人一路寻到红香院。鸨母正坐在堂上嗑瓜子,见这老妇进门,眼皮也不抬。刘姥姥将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那妇人眼睛一亮,丢下瓜子,伸手便点。

点了一回,鸨母笑道:“数儿对。”说着朝里喊了一声:“巧姐儿,你姥姥赎你了,出来罢。”

帘子一掀,巧姐走出来,衣衫半旧,脸色青白。她一见刘姥姥,扑通跪倒,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姥姥……”话未说完,那孩子已哭得哽住了。

刘姥姥忙上前一把扶住:“好孩子,起来,起来。”

鸨母在旁撇嘴:“这丫头性子倔,使不动,服侍客人也不尽心,留着也是赔钱货。你领了去倒干净。”

老人家也不理她,只把巧姐搂在怀里,拍了拍背:“走,跟姥姥回家。”

出了院门,走了半条街,巧姐忽然停住脚,咬牙道:“姥姥,我恨——我那舅舅王仁,把我卖到这种地方来!还有蓉哥儿蔷哥儿,哄我说带我去瞧热闹,谁知一转眼把我推进火坑里!他们还是人么?”

刘姥姥听了,啐了一口,唾沫横飞地骂:“那些黑了心肠的东西,连牲口都不如!猪狗还知护崽呢,他们倒把外甥女往火坑里推!”

大姐儿哭得肩膀直抖。老人家拉着她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面,又夹了块咸肉到她碗里:“先吃,吃完了咱们回乡下去。乡下虽穷,有口热饭吃,没人作践你。”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轻声道:“姥姥,我想家。想回去瞧瞧——老太太、太太,还有我娘……她们还不知道我遭了这些事呢。”

刘姥姥放下碗,望了她半晌,叹道:“我也想着老太太、姑奶奶呢。罢了,先陪你回去走一遭,也算我三进荣国府了。”

三人雇了辆车,往金陵赶来。路上巧姐儿只将脸儿贴着车帘缝儿,不住地往外望,口里念叨:“姥姥,那回子我来,是坐轿的,走的还是西角门。”她听了,只“嗯”了一声,把板儿往怀里搂了搂。

未时才到贾府北门。下了车,大姐抬头一看,猛可地怔住了——那三间兽头大门倒还立着,只是门上被人用炭涂了人脸猫狗,东一道西一道,黑一团花一团。门上的匾额歪斜着,一边绳子断了,悬悬地吊着,上头“敕造荣国府”五个金字,蒙了厚厚一层灰,灰尘里还夹着蛛网。门前冷清清,不见一顶轿、一匹马,连个看门的影儿也无。倒有两个卖炊饼的担子歇在石狮跟前,一个老婆子正拿草纸往里走,两个小孩骑在石狮子上,拿树枝子抽那狮子的耳朵,又有一个小的,蹬着门槛往门洞里撒尿。

大姐儿“呀”了一声,待要上前喝止,刘姥姥一把拉住她手,颤声道:“哥儿姐儿们,下来罢,这地方不是玩的。”那小孩横了她一眼,跳下地跑了。板儿攥着巧姐儿的袖子,不敢作声。

三人进了大门,一路往园里走。但见甬道上的砖缝里窜出半人高的蒿草,两边的抄手游廊,柱子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白茬子来。墙头爬满了枯藤,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叶子。原先挂鹦鹉画眉的架子还在,空荡荡的,只有两只麻雀在上头打架。巧姐儿走到潇湘馆门口,见那竹子倒还绿着,只是地下落了一地枯叶,无人扫。她不敢进去,只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姥姥拽着她,又往荣禧堂来。那大堂里,正中一架铜鼎,积了铜绿,蒙了厚灰,用手一摸,五个指头印儿。堂上的桌椅东倒西歪,一张太师椅翻在地上,另一张缺了条腿,倚着墙站着。那壁上挂的墨画,被人扯下半幅来,拖在地上,画上的人脸被踩得稀烂。

巧姐见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她也不劝,只拉着她往贾母那边走。贾母房中倒还齐整,桌椅摆设俱在,炕上的毡子也铺着,只是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丝笑语。那炕桌上还放着一只旧茶盅,里头半盅残茶,早已干了底。她一见这光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堆坐在地上,拍着地大哭起来:

“老太太!老太太!我把巧哥儿带回来了,您老人家倒哪里去了!姑奶奶!凤丫头!你们一个也不在,叫我这老骨头怎么好!”

她哭一声,拍一下地,头发散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巧姐儿见了,也扑过来跪在她跟前,搂着她脖子放声大哭。板儿站在门口,拽这个拽不住,拉那个拉不动,自己也咧了嘴,呜呜地哭起来。三个人哭作一团,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声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应着。一时哭得乏了,老人家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拉着巧姐往贾琏院里走。那院里越发荒凉,原先凤姐儿住的屋子,窗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门帘子一掀一掀的。巧姐走到自己从前住的房门口,推开门,见里头一张空床,被褥早没了,只剩一张光板。她伸手摸了摸那床沿,那年冬夜之事蓦地涌上心头——凤姐儿坐在榻边替她掖被角,又往她掌心里塞了只暖炉。念及此,泪珠儿复又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

刘姥姥立在院中,痴望着那株老槐,枯叶铺了满地。每回平儿见了她,总笑盈盈迎上前来,手里不是茶便是点心,口里“姥姥长姥姥短”的,何等亲热。如今这院子空落落的,连个人影也无。老人家心口一酸,泪又滚下来。板儿没法,只得扯扯她衣襟,劝道:“莫哭了,咱们往那头瞧瞧去罢。”

巧姐听了,抬头四顾,果见稻香村竹篱歪斜,蓼风轩纱窗半破,秋爽斋前梧桐叶落,满阶枯黄。她且行且泣:“前儿还好好的,怎么几日工夫,竟成了这般光景!”语罢,又转向潇湘馆来。竹梢低垂,苔痕满径,门上一把大铜锁,锁眼儿里都生了锈。巧姐扒着门缝往里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越发嚎啕起来。姥姥赶上来搂住她道:“我的小祖宗,仔细哭坏了身子!”巧姐哭道:“林姑姑的竹子都枯了,她最疼我的,怎么也不管管这园子……”刘姥姥听了,也觉心酸,只拿袖子替她拭泪。

正哭间,忽听得说笑声由远及近,巧姐忙收泪,扯着姥姥往太湖石后一闪。偷眼瞧时,却是贾蓉、贾蔷两个,摇着扇子,说说笑笑往天香楼那边去了。她啐了一口,低声道:“强盗坯子,倒乐得自在!”板儿捏着拳头道:“我追上去打他们!”刘姥姥一把拉住,道:“小祖宗,你惹得起么?快走罢!”

三人转至怡红院来。院门半掩着,推门进去,但见花木凋零,满阶败叶。姑娘才要说话,猛见一个人背身儿在屋里翻箱倒柜,把宝玉的旧书、字画抖落了一地。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她嫡亲的母舅王仁!登时气得浑身乱战,也忘了害怕,抢步上前,指着那厮骂道:“好个狠心的舅舅!你把外甥女卖到那火坑里去,还算是个人么?竟是连猪狗也不如了!”

那厮猛回头,见了她,唬得往后一退,手里一个锦匣“当啷”落地,脸色蜡黄,道:“巧、巧儿?你怎么回来了?”姑娘哭道:“我怎么回来?亏得恩人相救,不然早叫你害死了!”说着,扑上去抡起小拳头,照他身上又抓又打。王仁一边躲闪,一边告饶道:“好侄女儿,这可不干我的事!是你哥哥——蓉哥儿、蔷哥儿两个撺掇的,叫我领了你出去,我一时糊涂……你别怨我!”说着,用力一推,夺门便跑。板儿喝一声“往哪里跑”,撒腿就追。无奈王仁年轻腿快,一溜烟转过假山,竟没了影儿。追至墙边,跺脚骂了两句,只得回来。

大姐见赶不上了,一屁股坐在那石凳上,拍着腿哭道:“我娘在世时,这园子何等光景!如今竟叫这些畜生霸占了来,翻箱倒柜,连奶奶姑娘们住过的屋子都糟蹋成这个样儿了!娘亲在天有灵,你也睁眼瞧瞧……都是强盗的天下了!”哭得气噎喉干,几乎死去活来。刘姥姥忙上前抱起她,道:“巧姐儿,你听姥姥一句话——这地方住不得了,趁早跟姥姥家去,好歹有口粗茶淡饭,强似在这儿叫狼叼了去!”大姐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头顶在老人家怀里乱撞。板儿也红了眼圈,攥着拳头,半晌方道:“姥姥说得是,咱们走罢!”老人家叹口气,替她理了理鬓发,拖着步子,携二人往园门外去了。

出了藕香榭,一路穿花度柳,沿着那石子漫的甬路迤逦行来。三人都默然无语,只听见脚底下石子沙沙作响。转过一带竹篱,那翠竹丛里,隐着一座门楼,匾上“蓼风轩”三字,漆色已斑驳剥落。

巧姐轻声道:“这是四姑姑的住处。”姥姥闻言,脚步一滞,探头往门内张了张。板儿胆大,先推门进去,喊道:“有人么?”屋里空荡荡的,只回声嗡嗡。

刘姥姥跟了进去。但见案上积了寸许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幅墨笔美人图,也歪了半边。老人家顺手扶正,忽见旁边一张大画案上,长长地卷着一轴画。巧姐道:“姥姥瞧这个做什么?脏得很。”她也不答话,伸手展开一角——竟是好大一张园子图!亭台楼阁、山石花木,画的密密匝匝,一笔不乱。

刘姥姥虽不识字,可那园子里的潇湘馆、怡红院、稻香村,她都是亲身逛过的,一处处指着,竟都认得。手指头颤颤地划过图上那秋爽斋的芭蕉,又划过蘅芜苑的藤萝,嘴里念叨着:“这地方……老身还吃过饭呢……那地方……姑娘们还说过笑呢……”说着说着,声音便哑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砸在画上,洇湿了一小片墨。

巧姐忙道:“姥姥怎么了?”她也不擦泪,只将那画仔细卷起来,用袖口揩净了边上的灰,揣进怀里,道:“这园子,往后怕是没有了。老身带回去,给村里人瞧瞧,也算见过世面。”板儿道:“姥姥,人家东西,拿了可不好。”她道:“这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谁还来要它?老身替四姑娘收着罢了。”

三人出了蓼风轩,顺着来时路直出大观园。园门虚掩着,门上一把铜锁早锈了,只搭着扣儿。出了门,又穿过几重回廊,方到荣府大门前。门前石狮子还在,却冷清得很,连个当值的小厮也不见。板儿跑到街口张望半晌,方见一辆骡车慢腾腾过来,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问道:“老奶奶,坐车么?”她道:“去城外,往乡下去。”汉子道:“路远,得加钱。”她从怀里摸出几串钱来,数了又数,递过去,道:“就这些了,大哥行个方便。”汉子掂了掂,道:“成罢,上车。”

那车直赶到红香院门口,老人家跳下来,拍门便喊:“巧姐儿,姥姥来了!”半晌,门内探出半个脑袋,却是那鸨母,乜斜着眼道:“老东西嚷什么?昨儿那三百两只够茶钱,赎身?再拿一千两来!”

刘姥姥一听,气得手都颤了,道:“昨儿分明讲定三百两,银子也过手了,如何又翻出个一千两来?”鸨母把门一掩,只露一张涂得血红的脸,道:“三百两是定钱,一千两是正价,你情我愿,谁翻你的?”说着便要关门。

老人家一把撑住门框,正要理论,福臣领着一帮扛锄提锹的庄户汉子,呼啦啦涌到门前。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喝道:“姓马的!你打量我们乡下人好欺?昨儿三百两银子是大家伙儿凑的,你收银子时笑得跟朵花似的,今儿就翻脸不认账?”

鸨母见这阵势,脸上胭脂都白了几分,嘴硬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这青天白日的,还有王法没有?”

一个后生啐了一口:“王法?你拐了人家闺女来卖,倒跟我们讲王法!”众人哄然应和,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鸨母退了两步,眼珠子一转,道:“罢罢罢,瞧你们也拿不出多的,再加五十两,三百五,人领走!”

福臣道:“一个子儿也没有!就三百两,你放不放人?”几个汉子又往前逼了一步。鸨母见众怒难犯,又怕真闹出动静来惊动官府,自己也不干净,跺脚道:“放放放!算我倒霉,遇着你们这群穷神!”

说着,转身进院,不一会儿拉出一个姑娘来。那姑娘蓬着头,脸上泪痕未干,一见刘姥姥,扑过来便哭。老人家搂住她,抚着她后背道:“好孩子,别哭,姥姥接你回家。”又回头对鸨母道:“银子两讫,字据拿来。”

鸨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狠狠掷在地上。福臣捡起来,看了一看,递给刘姥姥。她收了字据,扶着巧姐上车,对众庄户人一一点头道:“今日多亏了诸位乡邻。”福臣摆手道:“姥姥说哪里话,咱们一个村的,还能看着你受欺负?”众人拥着车,一路往城外去了。

那驴车颠颠簸簸,行出六七里地,路旁几株老柳,浓荫下挑出个酒幌儿来。刘姥姥见巧姐儿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便叫停了车,扶她下来,拣张干净条凳坐了。

店家端上两碗热茶,又上了一碟子芝麻烧饼。巧姐儿捧碗在手,烫得换了好几次手,眼泪先滚下来了,滴在茶碗里。老人家也不劝,只把一块烧饼掰碎了,泡进自己碗里,慢慢吃。待巧姐儿哭够了,才低声问道:“好孩子,你且说与我听,那起子天杀的,是怎么把你诳出去的?”

巧姐放下碗,拿袖子擦了脸,道:“前儿舅舅来瞧我,说我娘身子不好,要接我去城外庄子上散散心。我原不肯,他又说,是太太吩咐的,叫我换件出客的衣裳。我信了他,便跟他上了车。谁知那车没出城,倒往东转了弯,直赶到一处僻静巷子,贾蓉、贾蔷两个早在那里等着了。”说着又咬牙道:“我那时还当是舅舅同他们有事,谁知他们把我推进一间屋里,锁了门,就有个老鸨子进来,拿一张纸,逼我按手印儿。我不肯,那老鸨子便说,你舅舅已把你卖了,你按不按,都得留下。”

刘姥姥听到这里,把手中半块烧饼“啪”地拍在桌上,溅起一阵碎屑。“王仁那畜生!”她骂道,“他姐姐在时,何等疼他!如今姐姐病着,他倒把外甥女卖了填还赌债?连牲口都不如!那贾蓉贾蔷,也是大家子里的爷们,竟干出这等没王法的事来!”

巧姐儿哭道:“姥姥,我那时只想着一头撞死了干净,又怕我娘知道了,病上添病……”旁边赶车的庄户人老赵插嘴道:“姑娘快别这么想,你娘还盼着你回去呢。你姥姥为赎你,把家里银子都凑上了,今儿一早天不亮就进城来了。”

巧姐听了,泪又滚下来,起身就要给刘姥姥跪下。老人家一把拉住,道:“快起来,地上凉。你只管好好的,比给我磕一百个头都强。”说着又叹道:“你娘那病,我听平儿姑娘说,是气恼上得的。你回去好生将养着,她见了你,病也轻些。”

巧姐儿点头,重新端起那碗茶,慢慢喝了。老赵又买了几个烧饼包在帕子里,道:“天不早了,趁亮儿赶路罢。”老人家应着,扶巧姐上了车,自己也爬上去,回头对店家道:“掌柜的,你记着,那王仁若再来你这里喝酒,你朝他脸上啐一口,就说是我刘姥姥啐的!”店家笑着应了,驴车便又辘辘地往城外去了。

一进门,门环犹在,漆皮却剥落了大半,石阶缝里青草齐膝。老人家拄着拐,脚下一绊,险些栽倒,板儿忙从后头一把扶住,叫道:“姥姥仔细!”她抬头看时,那匾额上“荣国府”三字尚存,金漆褪得只剩些淡黄影子,倒像旧年供过的一炷残香。

巧姐扶着车门探出身来,见这般光景,眼泪早滚下来,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她回头瞧她,自己先撑不住,把拐杖往地下一顿,放声哭道:“我的姑奶奶!当日那凤姑娘何等威风,如今怎的连门楼也塌了半边!”板儿听她哭,也咧着嘴嚎起来,袖子一抹鼻涕,道:“姥姥莫哭,咱们进去瞧瞧!”

三人正哭着,三四个村汉歪在门房里,把一张破桌子拍得山响,正掷骰子耍钱。一个黑胖汉子赤着膊,脚蹬在条凳上,嚷道:“快开快开!这一注赢了,我请你们上醉仙楼吃酒!”旁边瘦些的啐了一口:“醉仙楼?那楼早抵给人了罢!你当还是十年前么?”众人哄然大笑,桌上一盏残灯被震得直晃。

老人家收了泪,往里走时,见那游廊上的画壁多已斑驳,栏杆缺了几根,拿草绳胡乱捆着。园门虚掩,推开来,满目蒿莱。沁芳亭的池水干了大半,露出黑泥底子,几只野鸭子见人来,“扑棱棱”飞起,倒把板儿吓了一跳。潇湘馆的竹子倒还绿着,只是无人修剪,枝叶横斜,把那条石子路都封住了。巧姐站在竹丛外,伸手抚那竹身,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她不再哭,只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叹道:“走罢,看完了,咱们回乡下种地去。”话未落音,只听那边竹丛后有人笑道:“这不是姥姥么?几时来的,也不言语一声。”刘姥姥抬头一看,却是贾蓉,后头跟着贾蔷,两个人都穿着箭袖,像是刚从箭道上来。蓉哥儿见巧姐站在竹丛边,满脸是泪,便收了笑,问道:“巧姑娘这是怎么了?谁招惹了?”巧姐也不答话,只把头一低,转身便往潇湘馆后头走。老人家忙拄着拐杖赶两步,叫道:“姑娘慢些,仔细石子滑脚。”小蓉大爷见这光景,倒不好再问,只向刘姥姥道:“姥姥是陪巧姑娘来逛园子的?”老人家叹道:“可不是。姑娘说想瞧瞧太太从前住的地方,谁知走到这里,触景伤情,倒哭了一场。”贾蔷在旁听了,也不言语,只拿眼觑着巧姐的背影,见她走到芭蕉叶底下,又站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蓉大爷便向贾蔷使个眼色,二人也不多留,只道:“姥姥仔细着,园子里露水重,早些回去罢。”说着便往东边去了。

她赶到巧姐身边,见她正用袖子擦泪,便也不劝,只道:“姑娘可瞧见了?那边蘅芜苑的藤花还开着呢。”巧姐摇头道:“不瞧了。姥姥,咱们去太太屋里坐坐罢。”老人家道:“去得,去得。只是姑娘先洗把脸,省得奶奶瞧见又问。”巧姐听了,低头想了一想,便跟着刘姥姥往凤姐院中来。

巧姐正跟着刘姥姥转过蜂腰桥,忽见迎面一人摇摇摆摆而来,青缎袍子,白净面皮,竟是王仁。巧姐一眼瞧见,登时立住脚,柳眉倒竖,啐了一口:“好个舅舅!你把我卖到那火坑里去,亏得恩人相救,倒还有脸进这园子来?”

那人不断撞见,先是一怔,随即堆下笑来:“这话从何说起?我再不是那等人。皆是蓉哥儿、蔷哥儿两个撺掇,又说我不过居中传个话罢了。他两个拿了银子跑得无影无踪,倒教我受这窝心气。姑娘明鉴,实实冤枉。”

巧姐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她舅舅:“你打量我是三岁孩子呢?前儿那卖身契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这会子又推给蓉蔷两个。你且站住,咱们到太太跟前对质去!”说着上来便拉他衣袖。

王仁慌忙一甩手,往后直退,口内道:“松手,叫人瞧见不像体统。改日再给你赔不是。”话未了,转身一溜烟往角门跑了。

板儿在后头看得真切,拔脚便追。无奈路径不熟,转过太湖石,早不见了那人踪影。只得折回,见巧姐站在蔷薇架下,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孩子搓着手劝道:“姑娘别哭,赶明儿我见了他,一拳头打他个乌眼鸡!”

刘姥姥赶上来,掏出手巾替巧姐拭泪,叹道:“我的姑娘,仔细哭坏了身子。咱们且回屋去,告诉太太奶奶,自有主张。”巧姐哭道:“姥姥,我虽年幼,也知道好歹。他是我亲舅舅,竟忍心卖我,这口气如何咽得下!”说着,又滴下泪来。却说众人辞了凤姐,一路说笑往惜春处来。刘姥姥见满园花木萧疏,池水凝碧,因叹道:“这园子比先前冷清了好些。”四姑娘迎出蓼风轩,引众人至暖阁内坐下。

板儿一眼瞧见案上铺着一幅长卷,扯着她衣襟道:“姥姥快瞧,这上头画着咱们方才逛的园子!”老人家凑近一看,果见亭台楼阁、花木竹石,无一不备,连那水上的藕香榭、山后的稻香村都画得真真儿的,因啧啧赞道:“我的菩萨!这画得跟真的一样,比年画儿还强十倍。”说着便伸手要摸。

惜春忙道:“姥姥仔细,墨迹还没全干呢。”她缩回手,笑道:“我的好姑娘,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见这么好的画。我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知好歹——姑娘这画,可能赏我老婆子带回去?挂在屋里头,也教我们村里人开开眼。”

板儿听了,早踮脚将画轴卷起,抱在怀里不撒手。四妹妹笑道:“这画原是给老太太解闷画的,还没画完。姥姥既爱,只管拿去,回头我再画一幅补上。”刘姥姥千恩万谢,又催板儿:“快放下,仔细弄皱了!”板儿却抱得紧紧的,道:“我拿着,丢不了。”一时众人起身,惜春直送至门外。老人家回头见那画角犹露着,便替板儿掖了掖衣领,笑道:“今儿这一趟,得了画,又见了菩萨似的人物,回去够说一年的了。”说着,携了板儿的手,顺着甬道出园去了。

方到村口,早有几个妇人迎上来,眼都直了,瞅着巧姐头上那支金凤钗,嘴便合不拢。一个黄牙婆子扯了她袖子道:“这姑娘是城里观音庙里走出来的罢?”巧姐红了脸,直往老人家身后躲。她将手里半截烟袋往腰上一插,笑道:“这是荣国府大太太的嫡亲孙女儿,如今在我家养着,你们可仔细着,别惊了贵人。”众人啧啧连声,直跟到院门口。狗儿正蹲在檐下劈柴,抬头见了,斧头“咣当”落地。

他忙将刘姥姥拉到灶房后头,压着嗓子道:“姥姥好糊涂!咱们家连隔夜米都量不出,你倒领个小姐回来供着?”老人家啐了一口道:“你懂个屁!巧姐她娘病得七死八活,那府里乱成一锅粥,这孩子是我从凤丫头手里接出来的——你道是白养?她箱笼里那几件衣裳,够你劈半年柴的!”狗儿还要争,刘氏从屋里赶出来,见大姐生得团粉一般,先自软了半边心,忙去烧水沏茶。一时板儿从塾里回来,书包也顾不得放,扒着门框只管痴看。巧姐正低头解个荷包,见他这般呆望,“噗嗤”一笑,递过去道:“这是宝二婶子给我的,里头有茉莉花饼,你吃不吃?”那孩儿红了脸,接过荷包,一溜烟跑到墙根底下,半天不敢回头。

晚间狗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刘姥姥拿蒲扇赶着蚊子,凑过身来:“我瞧板儿那孩子倒有眼色。巧姐虽说是公侯家的根苗,如今她娘那样,爹又是个不中用的,往后还不知怎样。不如趁早定了,两家都踏实。”狗儿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闷声道:“人家是凤丫头的闺女,咱们庄户人家,怕养不住。”姥姥道:“养不养得住,看缘分。你只说你肯不肯。”半晌,狗儿把烟袋别在腰上,起身道:“明儿让板儿去镇上扯几尺红布来罢。”

那日宝玉自紫檀堡回来,见宝钗独坐灯下,手内拿着针线,正绣一枝并蒂莲。二爷笑道:“姐姐好兴致。”宝钗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宝玉回来了。”宝玉见她不似往日亲热,便凑近些道:“今儿在外头遇见琪官,他说要寻一处清静地方住去。”宝钗手上针线略停,道:“琪官是自由身子,爱往哪里去,谁拦得住?”宝玉道:“他说要带一个人同去。”宝钗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带谁?”宝玉笑道:“是他新近认得的一位——”话未说完,宝钗将绣绷往桌上一放:“宝玉既这样惦记外头的人,何不跟了他去?”

宝玉见她动了气,忙陪笑道:“我不过白说一句,姐姐倒认真起来。”宝钗冷笑一声:“我认真?我何尝认真。只是二爷心里头,究竟拿我当什么人?”说着便起身往里间走。宝玉赶上一步,拉住她袖子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宝钗摔开手:“从何说起?从你日日往紫檀堡跑说起!从你见了琪官比见了亲人还亲说起!”宝玉急道:“我不过同他说说话儿——”宝钗道:“说话儿?连袭人都哭了好几回了,你还说是说话儿!”

正闹着,袭人从外头进来,眼睛红红的,见这般光景,便站住脚:“奶奶,二爷,天不早了,该歇息了。”宝钗道:“你瞧瞧他,倒比我还急。”说着便进里间去了。宝玉回头见袭人垂泪,因叹道:“你也来逼我。”袭人道:“我不敢逼二爷。只求二爷好歹顾念老太太、太太的心。”宝玉顿足道:“我顾念这个顾念那个,谁顾念我来?”说着便往外走。袭人忙拉住:“二爷这早晚往哪里去?”宝玉道:“我去找琪官说话!”袭人哭道:“二爷若去,我也不活了。”宝玉见她哭得可怜,只得站住。一时薛姨妈闻声赶来,见宝玉气咻咻坐在椅上,袭人低头拭泪,宝钗在内间不出声,因上前劝道:“宝玉,你也不小了,该收收心了。宝丫头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便是老太太在时,也盼你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二爷听了这话,想起贾母平日慈爱,不觉垂首不语。姨太太又对袭人道:“你也劝着些,别尽由着他性子闹。”花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薛姨妈拉了宝玉的手道:“好孩子,听我一句话,明儿别再往紫檀堡去了。你要什么,家里没有?何苦外头野着。”半晌方答道:“姨妈说的是,我明儿不去了。”宝钗在内间听见,方慢慢走出来,也不言语,只在一旁坐下。薛母见二人都缓下来,便道:“这才是正理。天不早了,都歇着罢。”说着自去了。

袭人捧茶来,宝玉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向宝钗道:“姐姐的并蒂莲绣好了么?”宝姑娘道:“还差几针。”二爷道:“我替姐姐理理线。”宝钗看了他一眼,递过一绺丝线来。二人遂不再提琪官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