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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正庶风月断佳偶 祭祖祠清明泣远嫁

第86回

挑正庶风月断佳偶 祭祖祠清明泣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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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案头搁着一封书子,墨痕清瘦,落款处却空着。政老略一展看,便知是妙玉手笔,言下之意去意已决,不复相扰云云。他遂撂下不看,沉吟片刻,唤小厮来问:“宝玉可在园中?”小厮回说:“在怡红院看书。”政老便道:“叫他来。”一时宝玉进来,见父亲面色端肃,忙垂手站定。贾政指着案上书信道:“你可认得这笔迹?”宝玉凑前一看,心头突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只道:“像是……栊翠庵那位师父的。”政老点头道:“她已去了。留书一封,说云游四方,不必寻访。”宝玉听了,嘴唇微动,却未出声,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贾政见他这般,也不深究,只道:“她一个方外之人,来去自由,原非我贾家该管之事。你也不必为此分心。”正说着,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话,禀道:“老爷,栊翠庵的妙玉师父今儿一早出了门,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庵里也没留话,不知往哪里去了。可要打发人去找寻?”贾政叹了一声,摆手道:“不必强求。她一个方外之人,来去自由,原非我贾家该管之事。由她去罢。”又回头向宝玉道:“你回去好生读书,莫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分心。”说着将书信折起,收入匣中,又命小厮:“送与太太收着,若庵中有事,叫管事的料理便是。”

宝玉应了一声“是”,仍站着不动。老爷见他这般,又开口道:“近来得信,你大姐姐在宫里时有不适,你二姐姐在孙家也难,家中诸事纷扰,皆因子弟不肯读书上进所致。你如今也大了,该收收心,把那《孟子》好生温习,后日我要考你。”宝玉只得答:“儿子知道了。”贾政方摆手令他退下。

退出书房,转过回廊,见院中梧桐叶落,风过沙沙作响。他站住脚,向栊翠庵方向望了一望,忽听身后有人笑道:“二爷站这儿做什么?仔细风大吹着了。”回头一瞧,却是袭人捧着斗篷来接。宝玉也不言语,接过披上,低头便往怡红院去了。忽有门上人趋入禀道:“内阁大人驾到,请老爷速出接旨。”贾政闻之,急整衣冠,命人速请贾赦、贾琏,自己先迎至正厅。传旨的太监捧着黄绫诰命,已立在堂中,三人忙跪倒。那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念道:“海疆不靖,着贾政即赴海疆,督办粮草军务;贾赦调任坤方,协理边务;贾琏往平安州,专司采办军需。限三日内起程,不得有误。”政老等叩首谢恩,接了旨意,送太监去了。

贾赦先立起身来,把旨意往桌上一掷,道:“海疆倒罢了,坤方那地方,荒僻得紧,连个像样的驿馆也没有。我这一把年纪,倒要去受那风沙之苦。”存周劝道:“兄长何出此言。圣命在身,岂可推诿。况坤方虽僻,到底比海疆太平些。”贾赦哼了一声,也不答话,拂袖自去了。原来贾赦被派往坤方听令,贾政等被圣上召集前往海疆监督防御工事,贾琏又往平安州应奉公事,一连数月未归。偏生连年大旱、蝗灾,玉户岛蛮夷侵犯海疆,坎方戎羌入侵,坤方流寇作反,坎方痘疹瘴疫流行,平民死亡愈万。

贾琏见叔父去了,方低声向贾政道:“父亲此去,家中诸事可要吩咐侄儿?”政老叹道:“我自有料理。你只把平安州的事当心办妥,莫辜负了朝廷。”说着,便往书房去了。

贾政前脚出门,赵姨娘早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拉着贾环的手,站在廊下,眼珠转了两转,悄声道:“你老子这一去,不知几时回来。咱们娘儿们,倒可松泛松泛了。”贾环道:“娘说什么?”赵氏忙掩了他的口,四下里瞧了瞧,见无人在侧,方抿嘴一笑,拉着贾环往自己房里去了。原来贾赦被派往坤方听令,贾政等被圣上召集前往海疆监督防御工事,贾琏又往平安州应奉公事,一连数月未归。偏生连年大旱、蝗灾,玉户岛蛮夷侵犯海疆,坎方戎羌入侵,坤方流寇作反,坎方痘疹瘴疫流行,平民死亡愈万。平安州流贼造反,节度使命贾琏前去应奉公事,一连数月未归。冬去春来,二月里,赵姨娘见王夫人病故之后贾政无心要她当家,有事只找周姨娘、凤姐,心里早动了气,趁贾政不在家,便要兴风作浪,被邢夫人、凤姐等弹压了一回。赵姨娘怀恨在心,时时在下人跟前播弄邢夫人、凤姐的不是;下人们因往日被凤姐管得严,都怀怨,与赵姨娘串通一气,意图滋事。

赵姨娘回到房中,因月钱减半,正和媳妇婆子们埋怨,忽听一个丫鬟说,园子初盖时总管赖大、来升等贪了银钱,她便动了告状的心,翻来覆去想了半夜,越思越气。次日一早,赵姨娘领着一干媳妇婆子,往邢夫人处来。邢夫人正歪在榻上,两个丫头跪在脚踏上捶腿。赵姨娘上前请了安,大太太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笑道:“赵姨奶奶倒早。”

赵姨娘陪笑道:“太太安。奴才有一件事,不敢不来回太太。”说着,觑了丫头们一眼。邢夫人会意,把手一摆,丫头们退了出去。

大太太慢慢坐起,端起茶盅,吹了吹沫子,方问:“什么事?”

赵姨娘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道:“太太有所不知。奴才今儿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回太太。那年园子初盖的时候,总管赖大、来升两个,领着匠人采买木石砖瓦,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奴才冷眼瞧着,只怕有一半进了他们私囊。太太不信,只瞧如今赖大家的园子,比咱们府里还奢华,他一个奴才,哪里来的这些银子?还有来升,并那俞禄、张财家的,都私设着小金库,奴才的赵嬷嬷两个儿子赵天梁、赵天栋,也动了盖园子的钱。求太太做主,查一查赖大,再查一查府里帐目,把这起蛀虫清一清,也省得底下人浑水摸鱼。”

邢夫人呷了口茶,半晌方道:“哦?有这等事?”她放下茶盅,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沉思了半晌,方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知晓了。你们先回去罢,日后我自会查的。”

赵姨娘忙道:“太太,这事体大,求太太立等就查,迟了怕他们得了信,把帐目都改净了。”邢夫人把茶盅往桌上一搁,怪道:“你急什么?你们做的事,也未必就干净。便是琏二媳妇,也未必脱得了干系。都给我走!”赵姨娘还要再说,旁边两个婆子暗暗拉她衣角,她方不吱声,领着一干媳妇婆子退了出去。

赵姨娘一干人走后,邢夫人方对嫣红、翠云道:“你们瞧见了?这事真要查起来,牵一动万,家里没几个没干系的。日后他们再来闹,就说在查着,只拿琏二媳妇作筏子堵他们的嘴,别人或许就不管了。”嫣红、翠云答应着,不语。赵姨娘出了门,肚里那股气直往上撞,却又不好发作。她攥了攥帕子,咬牙道:“左不过推三阻四罢了。什么在查着,分明是怕得罪人,不肯管这闲事!”说着,跺了跺脚,气冲冲往园子里去了。

那廊下风炉上煨着一壶滚水,贾菖正提着铜铫子冲茶,贾菱歪在栏杆上,拿草棍儿剔指甲缝里的泥。二人身上青布直裰都洗得发白,肩头各补了一块补丁,针脚粗得刺眼。赵姨娘从那边甬道上过来,见了他二人,倒站住了脚,将二人上下溜了一眼,笑道:“二位爷好清闲。这会子大厨房里正领月钱呢,怎么不去领?”贾菖、贾菱本是族中贫寒子弟,最怕被人轻鄙,听了这话,脸上早挂不住,只低头含糊应了一声,便匆匆走开。赵姨娘等见他二人去了,倒拍手大笑,说:“不过是顽笑话,也当真了。”贾菖、贾菱撇嘴不搭言,一径进逗蜂轩歇脚。贾菖见左右无人,方冷笑一声,道:“赵姨娘不过是个姨娘,说话倒这般不客气。咱们的月钱减了还延迟,日子越发没法过了。”贾菱叹道:“可不是。我前儿赌输的钱没翻本,借的重利债,债主已多次催上门来,再还不上,只怕要闹到府里来。”贾菖听了,低头半晌,忽见四下无人,便凑近贾菱,小声道:“依我说,今晚不如翻墙到怡红院去,摸几件值钱东西出来,还了债,也省得受这腌臜气。”贾菱先是一惊,继而低声道:“宝玉那顶嵌宝紫金冠,少说也值几百金;还有那赤金璎珞圈,也价昂得很。”两个便偷偷商议定了。

那廊下风炉上煨着一壶滚水,贾菖正提着铜铫子冲茶,贾菱歪在栏杆上,拿草棍儿剔指甲缝里的泥。二人身上青布直裰都洗得发白,肩头各补了一块补丁,针脚粗得刺眼。

赵姨娘从那边甬道上过来,手里攥着一包药,见了他二人,倒站住了脚,将二人上下溜了一眼,笑道:“二位爷好清闲。这会子大厨房里正领月钱呢,怎么不去领?”

贾菖、贾菱本是族中贫寒子弟,最怕被人轻鄙,听了这话,脸上早挂不住,只低头含糊应了一声,便匆匆走开。赵姨娘等见他二人去了,倒拍手大笑,说:“不过是顽笑话,也当真了。”贾菖、贾菱撇嘴不搭言,一径进逗蜂轩歇脚。

贾菖见左右无人,方冷笑一声,道:“赵姨娘不过是个姨娘,说话倒这般不客气。咱们的月钱减了还延迟,日子越发没法过了。”贾菱叹道:“可不是。我前儿赌输的钱没翻本,借的重利债,债主已多次催上门来,再还不上,只怕要闹到府里来。”贾菖听了,低头半晌,忽见四下无人,便凑近贾菱,小声道:“依我说,今晚不如翻墙到怡红院去,摸几件值钱东西出来,还了债,也省得受这腌臜气。”贾菱先是一惊,继而低声道:“宝玉那顶嵌宝紫金冠,少说也值几百金;还有那赤金璎珞圈,也价昂得很。”两个便偷偷商议定了。

贾菖忙放下铫子,陪笑道:“姨娘取笑。咱们的月钱,上月就支了。”

“支了?”赵姨娘把药包往怀里一揣,鼻子里哼了一声,“支了还穿这样的衣裳?我前儿见赖大家的儿子,不过是个小子,还穿一领崭新绸衫子。你们倒好,好歹也是爷们,倒像从破庙里钻出来的。”

贾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草棍儿往地上一摔,又不敢言语,只拿眼瞅贾菖。

贾菖赔笑道:“姨娘说的是。只是咱们没本事,谋不着好差事,比不得环三爷,有姨娘疼着。”

赵姨娘听了这话,脸上倒挂不住,啐了一口道:“没出息的东西!自己不求上进,倒攀扯别人。环儿好歹还念书,你们呢?成日家廊下闲坐,喝茶磨牙,也不怕祖宗羞死!”说着,一扭身去了,嘴里还咕哝道,“怨不得连管家奶奶们都不拿正眼瞧你们,活该!”

贾菖脸上那笑慢慢收了,直着眼看赵姨娘的后影转过穿堂,方把茶铫子往地上一墩,滚水溅了一地,唬得贾菱忙跳开。

“你瞧她那得意的样儿!”贾菖咬牙道,“不过仗着环三爷是老爷的儿子,就这般作践人。咱们也是玉字辈的爷们,倒叫她一个妾侍啐在脸上!”

贾菱叹道:“哥哥忍忍罢。如今老太太那边用度紧,族里多少闲人,谁肯管咱们?”

“忍?忍到几时?”贾菖在廊下走了两个来回,忽然驻步,压低嗓音道:“前儿我见怡红院那起小丫头出来买胭脂,手心里攥着足有二两碎银——那是宝玉哥哥赏的。他房里好东西多着呢,前年娘娘赐的那串红麝串儿,听说就搁在炕柜里,平日也没人动。”

贾菱闻言一惊,四下一溜,方悄声道:“你疯了?那是宝二爷的东西。若叫人知道——”

“谁知道?”贾菖一声冷笑,“他成日家在潇湘馆、蘅芜苑里混,屋里那些丫头也懒怠得很,白日里都不大在屋里守着。咱们只说是进去找茗烟借书,趁空儿——”说着,比了个手势。

贾菱低了头,半晌不言语,只拿脚尖蹭地上的砖缝。

贾菖又添一句:“你道赵姨娘那起人为什么瞧不起咱们?就为穷!若得了手,换些银子,置两件体面衣裳,也到老太太跟前请安去,谁还敢小瞧了?”

贾菱咬了咬牙,抬头道:“既如此,便依哥哥。只是——须得等天黑透了才好行事。”

贾菖点头,提起铫子,将残茶泼了,二人相视一回,各怀心事,都无言语。

天色一黑,二人东游西逛,不肯家去。挨到亥时,众人皆已睡着,二人先到各院翻找了一回,又翻墙到怡红院来。贾菖蹲身,贾菱踩着他肩头,攀住那棵老海棠的枝干,一翻身便上了墙头。墙内悄无人声,只有檐角铁马被风一吹,叮当响了两下。贾菱心内一跳,忙伏在瓦上不动。听了一回,并无动静,方轻轻溜下墙来。

天色一黑,二人东游西逛,不肯家去。挨到亥时,众人皆已睡着,二人先到各院翻找了一回,又翻墙到怡红院来。贾菖蹲身,贾菱踩着他肩头,攀住那棵老海棠的枝干,一翻身便上了墙头。墙内悄无人声,只有檐角铁马被风一吹,叮当响了两下。贾菱心内一跳,忙伏在瓦上不动。听了一回,并无动静,方轻轻溜下墙来。

怡红院正屋窗上尚透着一线灯光,两个蹑脚凑到窗下,只听里面有人说道:“二爷这会子可睡稳了?”又一个声音道:“才吃了药,这会子已经盹着了。你也歇歇去罢,有我守着就彀了。”说着,灯影一晃,似有人起身走动。二人忙蹲在花障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隔了半晌,屋里灯灭了。又等了一盏茶工夫,贾菖方探出头来,用手轻轻一推那窗——竟不曾闩。原来宝玉素日嫌闷,晚间必要开一扇窗透气,丫鬟们惯了,只将纱帘放下便罢。贾菖心中暗喜,掀开纱帘,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黑沉沉的,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床上帐子半垂。宝玉侧身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边,那通灵玉的穗子正垂在帐沿上,隐隐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贾菖屏息上前,伸手去够那玉。指尖刚触到穗子,宝玉翻了个身,口内喃喃道:“……女儿……是水做的……”贾菖吓得一缩手,险些绊倒。窗外贾菱急得直摆手。幸而宝玉不过说梦话,转侧又睡沉了。

定了定神,贾菖复又伸手,将那玉从枕边轻轻托起。玉上系着莺儿打的攒心梅花络子,他不敢解,连络子一并揣入怀中。又见床头小几上摆着个金怀表,另有一块玉佩压在一本书下,也一并摸了。贾菱在窗外接了,二人循原路退出,翻过墙头,一气跑到梨香院后头那一片竹子底下,方才站住。

喘着气,贾菖从怀里掏出那玉,月光下细看,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上头还有字迹。贾菱凑近了,看了半晌,低声道:“这劳什子果然与众不同。哥哥,咱们藏哪里去?”

贾菖思忖一回,道:“东北角上那间堆破家具的屋子,平日没人去。后墙根下有块松动的方砖,揭开来,底下有个土坑——原是先前埋花根用的。咱们把东西裹了油纸,埋在那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贾菱又问:“那怀表玉佩呢?”

贾菖道:“怀表等风头过了,拿到鼓楼西大街那个当铺里去,那掌柜的认得我,不问来历。玉佩……”他掂了掂,“先留在手里,等寻着主儿再出手。”

贾菱点了点头。二人又侧耳听了听四下动静,只远处传来二更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慌。贾菖用帕子将那玉裹了,又扯了几张荷叶包在外头,递给贾菱:“你先拿着。我去把那砖起开。”

他摸到那间破屋子后墙下,蹲身摸索了一阵,果然起出一块方砖,底下是个一尺来深的土坑。贾菱将荷叶包递过去,贾菖放妥了,复将砖盖好,又抓了些浮土撒在砖缝上,用脚踩实了,方直起身来。

二人四下一望,月色惨白,竹影在地上一动不动。贾菖吐了口气,低声道:“走罢。明日只装作没事人一般。”贾菱应了一声,便顺着墙根,一前一后,隐入那一片黑影里去。

那通灵玉埋在土中,冷浸浸的,竟似有知觉一般,那一点温润的光,渐渐被泥土掩尽了。一时天光未亮,怡红院内悄无人声。宝玉睡梦中伸手摩挲胸前,一摸竟是空落落的,猛地翻身坐起,将衣领一扯,细看时,那玉坠儿上只余一根穗子,通灵玉早不知去向。他登时色变,赤脚跳下炕来,把枕头、被褥掀了个底朝天,又往床底下探手去摸,口内只管念叨:“玉呢?我的玉呢?”袭人正睡在外间,听见响动,忙披衣进来,见他这般模样,也慌了,一面点灯一面道:“二爷莫急,晚间还见你戴着呢,怎会没了?”说着便蹲身往脚踏下寻去。麝月、秋纹听得动静,也都起来,四人将帐子、褥子、衣裳、靴袜翻检了一遍,哪里有半分影子。袭人急道:“昨儿晚间谁伺候二爷卸的玉?”麝月应道:“是我接的,明明放在这枕边匣子里的。”说着打开那螺钿小匣,里面却空空如也。秋纹道:“莫不是滚到炕缝里去了?”说着拿烛台往炕沿缝隙里照,又用簪子去拨,仍是不见。一时怡红院上下俱惊动起来,几个小丫头擎着灯,满屋里旮旯墙角、桌底柜后细细搜了一遍,直闹到天色大明,那玉竟如石沉大海。袭人急得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声张,只悄命茗烟往园中各处路上寻去。偏生消息还是走漏了。赵姨娘正在房中梳头,听得外头小丫头唧唧咕咕,说怡红院丢了通灵玉,登时把篦子往桌上一拍,冷笑道:“丢了玉?前儿还好端端挂在脖子上,怎么这两日就丢了?打量谁不知道呢,那宝玉素日里只和丫头们厮混,谁知是不是哪个妖精偷去当了换脂粉钱!”说着便气冲冲往怡红院来。一进门,见袭人、麝月正垂头站着,她越发得了意,扬声高叫道:“好好的东西,怎么偏在你们手里丢了?依我说,也不必查了,只把你们这几个贴身丫头的箱子翻一翻,比什么不强?”麝月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答话,忽听门外有人接口:“姨娘且慢。”众人回头看时,却是探春扶着侍书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先向赵姨娘道:“姨娘这话差了。怡红院的东西丢了,自然要查,可哪有先翻自己人箱子的理?况且这玉是老太太、太太心尖上的物件,若闹得满园风雨,传到上房去,于谁脸上有光?”赵姨娘见是自家女儿,气焰先矮了三分,嘴里还嘟囔:“我也是好意,怕那贼人走远了……”探春也不理她,转身向袭人道:“你们且把宝玉的衣裳、靴袜、枕匣都收好了,别乱动。这玉若真是被人取去,必有个缘故。依我说,先别声张,只暗暗留心园中出入的人,再叫人往角门、墙根一带细访,比在这里吵嚷强十倍。”袭人听了,忙拭泪点头。宝玉此时倒定了神,坐在床沿上,低头只管拈那根空穗子,忽又抬眼道:“此玉通灵,寻常人得了也无甚用处。若真有人惦记,必非等闲之辈。”探春睨了他一眼,唇边似有话又咽下,只吩咐麝月:“且将宝玉的衣裳理齐整,再遣个小丫头往二门外探探,看有无生人走动。”麝月应声而去。赵姨娘见她并不回护自己,反将诸事调停得滴水不漏,自觉无趣,鼻中哼出一声,径自转身去了。

探春见赵姨娘去了,方回身向袭人道:“把园门关上,命老婆子带两个丫头往各处寻探,再叫人到宝玉屋里翻箱倒柜,细细找一遍。”袭人忙应了,命人关了园门,又带几个婆子往各处搜寻。一时李纨、平儿、黛玉都赶了来,说那边也有人报夜里失了盗,一些珠宝簪环俱不见了。平儿问昨晚谁往这边来过,探春出去问丫头们,黛玉、平儿、李纨在屋里候着。

外面有人乱嚷,说丢了东西不自己找,怎么背地里拷问环儿。赵姨娘、贾环推搡着探春骂骂咧咧进来,探春忙笑着解劝。赵姨娘大哭对平儿说:“玉在宝玉身上,该问他,怎么问环儿?难不成环儿连猫儿狗儿都不如,就配做贼?”贾环也对探春瞪眼哭说:“怎么找我来查问?我是犯过案的贼么?”探春向赵姨娘赔笑说:“不止环兄弟要问,昨儿到这里来的人都要盘问。”赵姨娘一边解衣服一边说:“若再不信,就把我身上也搜一遍。”平儿、李纨急忙替他系上,好言劝母子出去。

宝玉说:“都是这劳什子闹事,不要他了。环儿一去,必嚷得满院都知道。”众人更焦虑,只得商议定了话去回贾政。宝玉说:“只说我砸了就完了。”平儿说:“上头问为什么砸的,他们也是个死,要起砸破的碴儿怎么交代?”平儿觉事重大,回去禀明凤姐问如何处置;凤姐也慌了,叫快去叫林之孝家的带人到各府盘查;平儿答应去了。

李纨等纷纷议论,传唤看园子的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再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告诉,叫他吩咐前后门上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凡从里头可走动的出门一概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东西,待东西有着落才可放人;林之孝家的答应去办。李纨等在宝玉屋里议论到晌午散去;宝玉因有上次丢玉时张道士送的护身符,并未现异常,仍被督促上学去了。黛玉心急,仍在怡红院未去,坐着等消息。

过了半日,林之孝家的和几个婆子推着贾菖、贾菱进来,后头几个婆子推推搡搡,那贾菖、贾菱垂头缩肩,衣襟上沾了灰土。她上前禀道:“查了半天,东西就是他们两个偷的,宝二爷的玉也交出来了,请姑娘看看怎么处置。”说着,将一个青布包袱呈上,解开时,那玉莹然生光,在灯下转了一转。

黛玉冷笑一声,道:“既然是贼,就押送到官府里去。”贾菖、贾菱听了,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口内只喊“姑娘饶命”。

菖、菱二人之母进来,跪下向黛玉求情,说看在他俩为林姑娘煎药的份上饶了这回,他们也是穷疯了,回去好好教导。黛玉仍执意要送官府,林之孝家的也陪着求情,贾菖、贾菱哭说家道艰难才做这蠢事。黛玉思量了半晌,方未送官府,叫小厮把二人打了几十大板。贾菖、贾菱因此对黛玉生恨,咬牙忍痛,眼中含怨。后多人求情,说可怜他们家没有进益,别处不好谋差使,仍叫二人到茶房煎药;黛玉念二人亦属贾府宗族子弟,不敢妄自发送,遂留下二人仍在茶房应差。

黛玉见处置停当,方觉胸口一闷,扶着紫鹃咳嗽起来。紫鹃忙道:“姑娘,该回去了。”她点点头,又望了一眼那通灵玉,转身自回潇湘馆去了。众人望着她背影,叹道:“这林姑娘,病成这样还顾全大局。”说着,方叫人散了。

赵姨娘往园子里来,见茗烟和扫红、锄药、伴鹤在争顽物,便问敢是偷了什么分赃;茗烟四个笑说大老爷、老爷已回来了,带回来不少顽意,四个分分。赵姨娘诧异老爷回来了怎么不知道,来到贾政书房,见贾政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容枯衰,鬓发花白,比往昔更苍老憔悴,便请安;贾政皱眉发躁摆手叫她出去,说烦着呢,有事找大太太去;赵姨娘知趣出去。不一会儿贾琏、贾珍进来,贾政请他们坐了,说了些海疆的事,竟老泪纵横哭起来;贾琏、贾珍慌了忙解劝。贾政慨叹国事舛乱,贾琏、贾珍也止不住掉泪;见贾政乏了朦胧欲睡,忙叫丫头扶贾政安歇。贾琏回房,小丫头说官媒婆朱大娘来了,回了他奶奶昨儿没睡好在里屋睡着,他往大太太那里去了。

赵姨娘往园子里来,见茗烟和扫红、锄药、伴鹤在争顽物,便问敢是偷了什么分赃;茗烟四个笑说大老爷、老爷已回来了,带回来不少顽意,四个分分。赵姨娘诧异老爷回来了怎么不知道,来到贾政书房,见贾政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容枯衰,鬓发花白,比往昔更苍老憔悴,便请安;贾政皱眉发躁摆手叫她出去,说烦着呢,有事找大太太去;赵姨娘知趣出去。不一会儿贾琏、贾珍进来,贾政请他们坐了,说了些海疆的事,竟老泪纵横哭起来;贾琏、贾珍慌了忙解劝。贾政慨叹国事舛乱,贾琏、贾珍也止不住掉泪;见贾政乏了朦胧欲睡,忙叫丫头扶贾政安歇。贾琏回房,小丫头说官媒婆朱大娘来了,回了他奶奶昨儿没睡好在里屋睡着,他往大太太那里去了。

“南边海疆的事,到底如何了?”贾政顿住脚问。

贾琏低声道:“前日有信来,说官兵吃了败仗,折了几员将佐。如今那边人心惶惶,怕是要再添兵。”

贾政长叹一声,说起海疆战事,竟老泪纵横哭起来。贾琏慌了,忙解劝。贾政慨叹国事舛乱,贾琏也止不住掉泪。贾政方道:“朝廷用兵,耗费无度。咱们家这两年的进项,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及。偏生宫里、族里,处处都要银子。”

贾琏道:“老爷说的是。昨儿我算了算账,库房里现银已是不多。若再有什么大事,只怕——”忽见门外小厮探身禀道:“老爷,戚家打发人来,说有要事求见。”

贾政眉头微蹙:“哪个戚家?”

小厮回道:“是前阵子从南边调回来的戚总兵府上。他家大爷戚建辉,前日在兵部衙门见过老爷的。”

存周略一沉吟,点头道:“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入内,行过礼,双手呈上一封书信。拆开细看,原是戚总兵亲笔,言其子戚建辉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闻荣国府三姑娘贤淑端庄,特遣人来求亲。

阅毕,将信递与贾琏。琏二爷接过瞧了一遍,笑道:“戚家倒是有眼力,竟看中了三妹妹。”

贾政沉吟道:“戚家虽是武官出身,不比书香门第,倒也是正经人家。他父亲如今镇守海疆,手里有兵,朝廷正倚重。”

贾琏应道:“老爷说得是。如今咱家不比从前,若能与戚家结亲,将来南边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政老背着手踱了两步,又问:“大太太可知道这事?”

琏二爷道:“还没敢回。大太太素来疼三妹妹,怕是要挑个读书人家。”

贾政叹道:“读书人家虽好,可眼下这光景……你先去回大太太,就说戚家来求亲,看她什么意思。若大太太不点头,这事便罢。”贾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才到穿堂,正撞见凤姐扶着丫头过来,见他一脸心事,笑道:“二爷这是怎么了?脸上像挂了霜似的。”贾琏把戚家求亲的事说了,凤姐眼珠一转,拍手道:“这可巧了!我正想给三妹妹寻门亲事,戚家倒自己送上门来。武官人家怕什么?如今这世道,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琏二爷道:“老爷说先回大太太。”凤姐笑道:“大太太那儿我去说。三丫头的事,我自有分寸。”说着,也不等贾琏答话,转身就往邢夫人上房去了。

贾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才到穿堂,正撞见凤姐扶着丫头过来,见他一脸心事,笑道:“二爷这是怎么了?脸上像挂了霜似的。”

贾琏把戚家求亲的事说了,凤姐眼珠一转,拍手道:“这可巧了!我正想给三妹妹寻门亲事,戚家倒自己送上门来。武官人家怕什么?如今这世道,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

琏二爷道:“老爷说先回大太太。”

凤姐笑道:“大太太那儿我去说。三丫头的事,我自有分寸。”说着,也不等贾琏答话,转身就往邢夫人上房去了。

一时来至秋爽斋,凤姐已命人摆了镜奁梳具,自己挽了袖子,笑道:“三丫头,今儿可要听我摆布了。”

探春正临窗看一卷书,闻言放下,笑道:“二嫂子几时学了梳头的手艺?我倒要瞧瞧。”说着,却不动身。

凤姐也不答话,上来便拉她坐下,将头上簪环一一卸了,拿起篦子替她通发。那头发乌油油的,一篦到底,凤姐笑道:“好头发!比我们二奶奶的还强些。”探春道:“嫂子又来取笑。”待书在旁捧着手镜,翠墨递过胭脂匣子,笑道:“我们姑娘平日自己梳头,从没这么仔细过。”

凤姐一面替她挽髻,一面道:“三丫头生得本就齐整,眉目间又带着一股英气,比那娇滴滴的强多着呢。如今再打扮起来,只怕那戚家公子见了,眼珠子都转不动了。”说着,自己先笑了。

探春脸上一红,低了头,手指只捻着衣带。待书笑道:“姑娘今儿倒害臊了。”翠墨也笑:“可不是,平日议事厅上,姑娘说一不二,这会子倒像换了个人。”探春啐道:“小蹄子们,越发没规矩了。”却并不真恼。

凤姐又取过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插在她鬓边,端详一回,道:“好!这才配得上我们三丫头。”又替她理了理耳坠子,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点头笑道:“果然人靠衣装。明儿见了戚家公子,只管大大方方的,有大太太给你做主呢。”

探春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只低头不语。镜中映出她一张脸,胭脂薄薄,眉目如画,倒比平日添了几分娇媚。凤姐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好了,起来走两步我瞧瞧。”探春方起身,理了理衣裙,那身杏红缎子袄儿衬得她越发精神。待书翠墨齐声笑道:“姑娘这一出去,怕不把满园子的花都比下去了。”却说凤姐携了探春的手,款步来至花厅。那戚建辉早已候在阶前,见二人出来,忙上前作揖。凤姐笑道:“戚大爷好早,倒叫我们娘儿们落后了。”说着引探春上前。三姑娘低着粉颈,只将眼风微微一掠,见那人锦衣纨衫,容貌风流俊朗,体格魁伟潇洒,一身英气,满脸自得,端的是一表人物。

戚建辉见这姑娘杏眼桃腮,行步间自有风致,心下先喜了三分。及至席间坐定,丫鬟捧上茶来,探春接过,只垂目啜了一口,并不抬头。戚大爷不觉又看了两眼,暗忖:“果然名不虚传,荣国府三姑娘这般人物,竟比那画上的还强些。”

凤姐在旁看得真切,一面布菜,一面笑道:“我们三姑娘素日最是安静,今日见了戚大爷,倒比往常更腼腆了些。”探春闻言,脸上一红,将茶盅轻轻一放,只拿绢子拭嘴角。戚建辉忙道:“三姑娘大家风范,原该如此端庄。”说着,又端详了一回。席上觥筹往来,凤姐谈笑自若,探春只拣几箸清淡的略动了动,始终不曾正眼相看。戚建辉见她羞怯之态,愈觉可爱,心下已自盘算停当。那凤姐觑着二人神色,暗自点头,却只将话头岔开,说起园中新开的桂花来。忽听花架后头有人声息,他忙煞住脚,闪在太湖石后一望。

原来是三姑娘探春,同着丫鬟待书,在那边竹墩上坐着。三丫头手里拈着一枝桂花,正低头嗅着,待书蹲在地下,拿草棍儿拨弄蚁穴。只听这丫头笑道:“姑娘闻了这半日,也不嫌腻?”探春也不答,只把花枝轻轻一掷,道:“这花开得倒好,只惜长在僻处,没人瞧见。”说着,起身拂了拂衣襟,便要往西走。

戚建辉听得这话,心里一动,不觉咳了一声。三姑娘猛抬头,见花架外站着个外客,登时红了脸,忙将手中帕子一掩,转身便走。待书也唬了一跳,赶紧跟上去,口里道:“姑娘慢些,仔细苔滑。”

戚建辉见探春走远,犹自站着,目送那水红衫子转过竹丛,隐入月洞门去了。他低头看时,地下落着一枝桂花,正是方才掷下的。便弯腰拾起,拈在指间,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把那花枝笼入袖中,转身向另一条路去了。

会芳园里桂花正盛,探春坐在池边石凳上,手里拈着一枝新折的丹桂,低头看那花瓣上的露水。忽闻身后脚步杂沓,回头一望,却是赵姨娘携着小吉祥儿,气喘吁吁地赶来。

姨娘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姑娘的衣袖:“我白养了你这么大,如今你倒躲着我!你舅舅升了官,我特来告诉你一声,你倒好,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探春将袖子轻轻抽回,退后半步,正色道:“娘娘这话说得蹊跷。舅舅升了官,原是喜事,娘娘该去告诉太太才是,与我说什么?”

赵姨娘登时涨红了脸,啐了一口:“你如今攀了高枝儿,连亲娘都不认了!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只当太太是你母亲,我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探春听了,气得脸白,将桂花往地下一掷:“娘娘这话,我可当不起。我若是那等势利人,当初也不该生在这府里。娘娘要这般说,我也不敢辩,只求少说两句,大家脸上好看些。”凤姐扶着丰儿,方从月洞门那边转过,远远便笑道:“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嚷嚷。赵姨娘,你不在房里歇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她见是凤姐,气焰先矮了三分,却仍强撑着道:“二奶奶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我来瞧瞧我闺女,她倒给我脸子瞧!”

凤姐走到近前,拿眼把赵姨娘上下打量一回,笑道:“姨娘这话可不对。三姑娘是老爷太太的女儿,正经的主子姑娘,你一个做姨娘的,不在房里伺候太太,跑到园子里来拉扯姑娘,这成什么体统?”

赵氏被这一顿抢白,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咬牙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瞧不起我们娘儿们。我偏要问问,姑娘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来看她,犯了哪条王法?”

说着,竟一头往探春身上撞去。三姑娘忙闪身躲开,赵姨娘收脚不住,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被小吉祥儿死命扶住。凤姐赶上来,一把扯住赵姨娘,喝道:“还不快回去!成日家胡说八道,见了他闺女不知又要说什么掉底子的话,坏了好事!”赵姨娘恼了,道:“我又不是虎狼,不过是去看看,怎么就不妥了!”硬闪开凤姐,往那边去了。凤姐、贾琏见他远远看不见了,只得返回房中。吃了中饭,不知那边怎样,派平儿过去问。平儿去了多时回来说:“赵姨娘多嘴犯舌,戚公子已经回去了,说三姑娘是妾生女儿,门不当户不对,已经走了。”凤姐听了,气得怔住,啐道:“人家都盼自己家旺业旺儿女有好结果,他却时时生事搅得家宅不宁,连自己女儿的好姻缘都胡沁乱嚼倒腾坏了,要去骂死他!”平儿忙劝奶奶别和他一般见识,何必得罪小人,白吵一场无益。凤姐又问探春怎样,平儿说三姑娘委屈得什么似的,坐在屋里只是哭。凤姐起身要去看,贾琏进来说:“我也听见了,也不全怪赵姨娘,戚公子自己挑挑拣拣,这事早晚也得说破,戚公子也是个傻子,探丫头论才貌论能力不让须眉,他打错算盘了,以后看他还上那里找更好的去。”凤姐说:“怎么人人一提是小老婆生的就觉得龌龊了一大截子,探丫头为人謇直怎受得了这样囊气,怪只怪探丫头投错了胎生不逢时。”说着自去秋爽斋安慰探春。

贾政在家歇息,因海疆战败堵心塞喉,一应大小事务一概懒得过问,都交与邢夫人和凤姐、周姨娘打理,自己只是躺着咳声叹气,大门也不迈出一步。原来贾赦被派往坤方听令,贾政等被圣上召集前往海疆监督防御工事,贾琏又往平安州应奉公事,一连数月未归。偏生连年大旱、蝗灾,玉户岛蛮夷侵犯海疆,坎方戎羌入侵,坤方流寇作反,坎方痘疹瘴疫流行,平民死亡愈万。宝玉从别处获知朝廷与海贼打仗大败,似被人抽去七魂八魄,成日落泪叹个不住;麝月劝他看书,他瞪眼把书一扔说那还有心思看这些混帐书本,外头乱得快到末世了,朝廷失守惊慌无措,日后还不知怎样,只怕不妙;说罢痛哭。麝月半晌不语,叹气说日后会怎样也未可知,我也不劝你了,二爷留神点别让老爷撞见,时时也摆个样子,说着忙别的去了。

园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那枝被探春掷下的桂花,孤零零地躺在青石地上,花瓣已碎了大半。

宝玉正倚在榻上翻一本旧诗,话未落,人已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李纨、平儿两个。黛玉也随后缓缓踱入,面色比往日又白了些。

宝玉忙起身让座,笑道:“三妹妹今日倒有闲工夫,竟寻到我这里来了。”探春也不答话,只拣了张椅子坐下,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李纨见她神色不对,便道:“三丫头,你有话就说,这般闷着,倒叫人心悬。”探春仍是不语,平儿叹了口气,悄声道:“方才南安太妃那边打发人来了,说瞧三姑娘好,要认作干女儿,接去南边住呢。”

宝玉听了这话,倒不觉什么,只道:“南安太妃疼你,也是好事,何必这般模样?”黛玉却早把脸转了过去,拿帕子掩住口。探春冷笑一声:“好事?二哥哥倒说得轻巧。圣上打不过人家,就派人说情,说只要与海寇联了姻就是亲戚了,仗保准打不起来。南安郡王比咱有势力,怕自己女儿嫁到那里吃苦,就要到咱家找人顶替。太妃认干女儿是假,替他闺女和亲是真。说是干女儿,不过是个名目,到了南边,便是人家的人了。”说着,眼圈儿虽未红,话音却已发颤,忙住了口,低头去扯衣角。

李纨听了,脸上也变了色,半晌方道:“这话当真?老太太可知道了?”平儿道:“太太方才接了信,正跟老太太商议呢。凤奶奶病着,不敢惊动,只叫我来瞧瞧三姑娘。”探春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肩头微微耸动,却不出一声。

宝玉这才慌了,忙上前道:“三妹妹,你若不情愿,我去跟老太太说去!”探春头也不回,冷冷道:“二哥哥去说?老太太肯为我一个庶出的女孩儿,得罪南安王府不成?”黛玉在旁轻轻咳了一声,道:“三妹妹这话倒实在。既是王府来求,哪里有咱们说‘不’的理?只是——”她顿了一顿,望着探春的背影,低声道,“只是这一去,怕再难见着咱们这些人了。”

这话一说,满屋静默。李纨先撑不住,背过身去擦泪。平儿也低头不语。宝玉怔怔地望着探春,见她那件藕荷色半旧的袄子,领口处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菊,针脚细密,是前日她亲手做的。他忽然想起那年海棠结社,探春执笔写帖,说“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的话来,如今这豪气,怕也要随她南去了。他张了张嘴,却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黛玉见众人这般,反将帕子收了,走到三姑娘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道:“三妹妹,你素日最是爽利的人,今日怎么倒学起那小女儿情态来?既是太妃疼你,你便高高兴兴地去,到了南边,见那海阔天空,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咱们姐妹们,虽隔了山水,也还能书信往来。难道你去了,我们就忘了你不成?”

探春听了这话,方慢慢转过身来,眼中泪光一闪,却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强笑道:“林姐姐说的是。我倒魔怔了。”又看李纨、平儿都垂泪,便道:“大嫂嫂,平姐姐,你们也别这样。我探春素来不信命,此去若真是那虎狼之地,我也有法子自处。倘或老天垂怜,未必没有回来的日子。”说着,将那帕子紧紧一攥,又松开,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模样。

宝玉见她这般强撑,心中更觉酸楚,却不敢再说什么,只闷闷地坐回榻上。黛玉望了望窗外,日影已斜,便道:“罢了,天不早了,三妹妹也该回去歇歇。明日还有得闹呢。”探春点点头,拉了平儿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终究没再多言,抬脚去了。

李纨叹了口气,也告辞出去。黛玉却留在屋里,看着宝玉,见他垂头坐着,便道:“你也不必这般。三妹妹是个有主意的,到了哪里都吃不了亏。倒是你,该想想自己的事。”宝玉抬头,茫然道:“我的事?我有什么事?”黛玉也不答,话说南安太妃在邢夫人处,与探春说了半日话,又细细打量一回,见她虽生得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心里早有了几分欢喜。邢夫人在旁凑趣道:“太妃不知,我这三姑娘,自小儿便在我跟前养着,读书写字,针线女红,样样出众。如今太妃瞧得上,倒是她的造化。”南安太妃笑道:“我方才说了,要认她作个干女儿。只是不知三姑娘可嫌我老婆子絮聒?”探春忙起身,陪笑道:“太妃说哪里话。能得太妃垂爱,是孙女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孙女年轻识浅,怕伺候不周,反倒辜负了太妃的美意。”太妃一把拉住她手,道:“这孩子,倒会说话。我瞧着你行事大方,心里有算计,比那些娇滴滴的强多了。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定下罢。”

邢夫人忙命丫头去取茶来。一时茶到,三姑娘恭恭敬敬端了茶,跪在南安太妃面前,道:“干娘请用茶。”太妃接了,喝了一口,又从腕上褪下一对金镯子来,替她戴上,道:“这是老身的一点见面礼,也算是个念想。”探春再三推辞不得,只得收了,又磕了头方起来。南安太妃又问道:“启程的日子,可曾定了?”邢夫人道:“已瞧了日子,后日便是好日辰。”太妃点头道:“既如此,后日一早,我打发轿子来接。三姑娘也该收拾收拾,把该带的都带上。”探春应了声“是”,又说了些家常话,方送南安太妃出门。

那轿子去了,三丫头立在秋爽斋前,看那车辙印子直拖到垂花门外头,方转身回来。待书早把帘子打起,探春进了屋,也不坐,只站在案前,将那幅《海棠诗社》的旧卷子展开,从头看到尾,又卷起来,搁在一旁。这日一早,平儿便捧着一匣子进来,笑道:“三姑娘,二奶奶叫我送来的,说是一套湖笔,两匣子松烟墨,给姑娘抄诗用。”探春问:“二奶奶身子可好些?”平儿道:“还是那样,夜里咳嗽,日里倒还撑着。昨儿还说起三姑娘的事,说可惜了,好端端一个明白人,倒要往那远处去。”说着,眼圈儿一红,忙低下头去。

探春也不言语,只把匣子接了,打开看了一回,道:“你回去告诉二奶奶,说我知道了。叫她好生养着,别净惦记我的事。”平儿答应着去了。

到晚间,探春忍悲陪众人说笑了一天,晚上不想睡,又和凤姐、黛玉、宝玉、李纨、平儿等吃酒聊到半夜才散。众人知他此去难回,都强颜欢笑,你一杯我一盏,直吃到三更方散。探春送众人出门,立在阶下,看那月色清冷,半晌方回房去。

到午后,宝玉果然来了。一进门,见探春正伏在案上写什么,也不惊动,只悄悄站在一旁。探春写完了,搁下笔,抬头见是他,倒吓了一跳,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言语一声。”宝玉笑道:“我见姐姐写得入神,不敢打搅。”说着,凑过来看那纸上,却是一首七律,墨迹未干。探春也不遮掩,只道:“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这诗可使得?”

宝玉接过细看,见那诗写道是:

风雨倾颓百草残,芳园谁复倚栏杆。

十年检点诗书在,一旦飘零姊妹寒。

浊浪每从高处起,孤舟偏向远中安。

他年若得归田日,犹把残编仔细看。

宝玉看了,半晌无话,只把那纸轻轻放下。探春道:“怎么不说话?可是不好?”宝玉摇头道:“诗是好的,只是这‘浊浪’二字,不像姐姐素日的口气。”探春冷笑一声,道:“素日的口气?素日我是什么口气?不过是大家子里头,说些风花雪月、应酬场面的话罢了。如今要走了,还说那些虚文做什么?”

宝玉听了这话,竟无言可答。探春又取过一幅纸来,提笔便写,这回写得快,不多时成了一首: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写完,也不给宝玉看,自己又念了一遍,竟把那纸揉成一团,要往火盆里丢。宝玉忙上前一把按住,道:“姐姐这是做什么?好好的诗,烧了岂不可惜!”探春道:“留着做什么?横竖也没人看。”宝玉道:“我看。姐姐写的,我都收着。”说着,把那纸团夺过来,细细展平了,叠好,揣进怀里。

探春看着他这般,忽然一笑,道:“你倒像个小丫头子,专会收这些零碎东西。”宝玉道:“姐姐的诗,比那些零碎东西值钱多了。”探春叹道:“值什么钱?不过是我心里头的话,写出来罢了。你收着也好,日后我去了,你看着这诗,也算还记得有我这个姐姐。”

宝玉听她说得凄凉,忙道:“姐姐此去,又不是不回来了。老爷常说,那南安王府也不过是几日的路程,姐姐若想家,只管回来住。”探春摇头道:“你这话,自己信么?我这一去,只怕——”说到半句,却又不说了,只把那湖笔在墨海里蘸了又蘸,又搁下。一时,待书进来回道:“三姑娘,太太打发人来说,叫姑娘过去一趟,看那陪嫁的单子。”探春起身应了声“知道了”,回头又对宝玉道:“你且坐着,我去去就来。”宝玉道:“我也该回去了,明儿再来瞧姐姐。”探春点头:“也好。你回去,替我给林妹妹带句话,就说我走之前,还要去瞧瞧她。”宝玉答应了。

探春送他到门口,看他下了台阶,忽然又叫住:“宝玉!”宝二爷回身,三妹妹却只摆摆手,道:“没什么,你走吧。”

次日一早,待书起来服侍,见探春已起来要往外走,忙问去那里;探春说出去走走,信步往园子里来。园中起薄雾,晨风露湿芳草,鸟语鸣唱,杨柳摇摆;探春站在杏花树下,看花开正艳,摘一朵放鼻尖嗅。忽见凤姐远远走来,探春怕凤姐笑他起得早沉不住气,忙穿花度柳抄近路回秋爽斋。凤姐来到秋爽斋,帮探春梳理打扮,穿上新衣裳,拿铜镜给他照;探春羞红脸说丑死了,快拿开镜子;凤姐说这还叫丑,只怕百里挑不出一个,又会作诗又会理家,谁娶了谁有福气;探春羞得脸色红晕。待书、翠墨笑说姑娘一向严厉,从没见过小姐也会害臊;探春说这两个丫头敢是外头来的想作反了,敢笑话主子,伸手要打;待书、翠墨左右躲闪笑个不住。梳理完毕,凤姐陪探春候着;又过半个时辰,丰儿来告诉说二爷要带话,家里来客了,要二奶奶回去,还要三姑娘也跟着去。凤姐说还以为不来了呢,架子真够大的,陪探春往宁府来;一路上探春羞得掩面要退回去,被凤姐笑着硬架着胳膊过来。到了园中,众人端坐等候;探春被凤姐扶着慢慢走到桌边坐了,同几个婆子凑成一桌。凤姐见戚建辉没来,起身交代几句,就往这边来找贾琏,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听见屋内有谈笑声,是贾琏的声音;凤姐进屋,见贾琏和一个公子正站着评议墙上烟雨画,那公子锦衣纨衫,容貌风流俊朗,体格魁伟潇洒,一身英气,满脸自得。凤姐笑说琏二爷酒席备办好了,戚公子请入席;贾琏、戚建辉会意,同凤姐走出去。大家坐定,贾琏笑请诸位启箸开饮;戚建辉左右打量,贾琏悄悄指与他看;凤姐悄拉探春衣襟;二人四目相对都有些羞惭,戚建辉见探春风流俊逸人材不俗心中暗喜,探春羞惭不语低下头。戚建辉高兴多饮几杯,见探春与凤姐起身走了,也起身装作洗手要走,贾琏拉他不住只得罢了。凤姐一路询问探春,在会芳园叮嘱待书好生送姑娘回去,自己要回宴席陪客。探春、待书走得累了,看见前面小花园里有亭子,二人进去歇着;约莫一顿饭工夫,二人走进花丛。忽然那边杏树下站着戚建辉;探春羞怯转身走了,戚建辉远远看他走远,一脸欣悦。凤姐、贾琏久等不见,一路来找戚建辉,看见探春避他走了,戚建辉慢慢移步往探春一方去了,都相视而笑。忽见赵姨娘从那边来了;凤姐皱眉说他又来做甚,成日胡说八道,见了他闺女不知又要说什么掉底子的话坏了好事;迎头赶上说闺女往那边去了,别跟着去,就在这静候。赵姨娘说这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还算是个娘,姑娘要高飞了,我养了他一场,想瞧瞧姑爷都不成,竟比他的丫头还不济了;凤姐仍挡着不让过去。赵姨娘恼了,说我又不是虎狼,不过是去看看,怎么就不妥了;硬闪开凤姐往那边去了。凤姐、贾琏见他远远看不见了,只得返回房中;吃了中饭,不知那边怎样,派平儿过去问。平儿去了多时回来说赵姨娘多嘴犯舌,戚公子已经回去了,说三姑娘是妾生女儿,门不当户不对,已经走了。凤姐听了气得怔住,啐道人家都盼自己家旺业旺儿女有好结果,他却时时生事搅得家宅不宁,连自己女儿的好姻缘都胡沁乱嚼倒腾坏了,要去骂死他。平儿忙劝奶奶别和他一般见识,何必得罪小人,白吵一场无益;凤姐又问探春怎样,平儿说三姑娘委屈得什么似的,坐在屋里只是哭。凤姐起身要去看,贾琏进来说我也听见了,也不全怪赵姨娘,戚公子自己挑挑拣拣,这事早晚也得说破,戚公子也是个傻子,探丫头论才貌论能力不让须眉,他打错算盘了,以后看他还上那里找更好的去。凤姐说怎么人人一提是小老婆生的就觉得龌龊了一大截子,探丫头为人謇直怎受得了这样囊气,怪只怪探丫头投错了胎生不逢时;说着自去秋爽斋安慰探春。

回到怡红院,袭人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便问:“二爷又带了什么回来?”宝玉不答,只把那两首诗稿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回,方小心收在书案抽屉里。袭人凑过来瞧,见那第二首上头写着——

祠堂内灯火明灭,香烟缭绕。探春一身大红嫁衣,金凤衔珠,云肩垂络,立于贾氏列祖神位之前。她双手捧起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又拜了三拜。

探春进祠堂看见祖宗牌位兼有贾母、王夫人,放声大哭,扑在贾母灵位上说:“老太太,孙女来看你了!孙女不才,不能复兴家业,自己还要远嫁他乡,难有回乡之日。咱这一家子都被那些不孝子孙败坏了,他们成日只知斗鸡走狗,奢侈浮华,把家里折腾穷尽。我是做孙女的,不能去劝,只能苦在心里。如今老天不开眼,连草根子都快吃尽了,圣上也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天灾重重,争战不休,那些昏庸之辈只晓得陪着笑颜和亲,把个家国都败了!”说完哭得更凶。探春又扑到王夫人牌位上泣说:“太太,你走得太早了!日后这园子怕就是那些狗彘之徒的天下了,真令人痛惜!”正哭着,外面进来几个侍女把他请出去说:“姑娘别哭坏了身子。”

探春进祠堂看见祖宗牌位兼有贾母、王夫人,放声大哭,扑在贾母灵位上说:“老太太,孙女来看你了!孙女不才,不能复兴家业,自己还要远嫁他乡,难有回乡之日。咱这一家子都被那些不孝子孙败坏了,他们成日只知斗鸡走狗,奢侈浮华,把家里折腾穷尽。我是做孙女的,不能去劝,只能苦在心里。如今老天不开眼,连草根子都快吃尽了,圣上也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天灾重重,争战不休,那些昏庸之辈只晓得陪着笑颜和亲,把个家国都败了!”说完哭得更凶。

探春又扑到王夫人牌位上泣说:“太太,你走得太早了!日后这园子怕就是那些狗彘之徒的天下了,真令人痛惜!”正哭着,外面进来几个侍女把他请出去说:“姑娘别哭坏了身子。”

“列祖在上,不肖孙女探春,今日远嫁海疆,特来辞别。”她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颤意,“孙女此去,不知何年得返,惟愿祖宗庇佑,阖族安康。”

说着,她将那香插进炉中,退后两步,抬眼望那满壁神主。贾演、贾源、贾代化、贾代善……一个个名字读过去,她喉间泛起一股酸涩,眼眶却干得发紧,竟无一滴泪落下来。

“三姑娘。”待书在门外低声唤,“时辰不早了。”

探春不应,只伸手抚过案上一方旧砚。那砚角缺了一处,是那年她与宝玉抢着研墨,失手磕掉的。指尖在那缺口上停了停,方转身出来。

一出门,便见园中草木萧疏,池水凝碧。她也不坐轿,只扶着待书的手,一路缓缓行来。经过秋爽斋,那几本芭蕉早已枯了大半,叶缘焦黄,垂头丧气地立在墙根。她略站了站,又往前去。

到了沁芳闸桥边,忽见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上玩石子儿,瞥见她一身红艳艳嫁衣走来,都住了手,仰头呆呆地看。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指着她道:“这个新娘子好标致!是往谁家去的?”

旁边大些的忙拉她衣角,悄声道:“别乱说,那是三姑娘!”

探春听了,倒笑了,走近两步,弯下腰问那小孩子:“你说我标致?”

那孩子胆大,点点头,又问:“三姑娘穿这么好看,是要出门子去么?”

探春笑道:“是呢,出远门。”

“还回来么?”

她顿了一顿,伸手替她拂去衣上沾的草屑,道:“你好好玩罢。”

说罢起身,再不回头,扶着待书的手,一直往大门方向去了。风吹起大红嫁衣的裙摆,像一团火,在萧瑟秋光里,渐渐远了。

待书搀着探春,方转过那几株老桂,便听得前头一阵喧笑。原是几个小丫头正围在一处斗草,见了她来,也不甚怕,只略略让开些路。内中一个才留头的,手里攥着一把凤仙花,直撞过来,险些碰着裙角。待书忙喝了一声:“三姑娘在此,也这般莽撞!”

那小丫头唬了一跳,抬头见了她,忙把花往身后藏。探春倒笑了,道:“玩你的罢,只是别把花揉碎了,怪可惜的。”说着,便从那群孩子中间穿过去。众丫头见她脸上并无恼色,越发大胆起来,叽叽喳喳地又闹作一团。

探春也不理会,径往稻香村来。才到篱门外,便见李纨正站在一畦菜地边,手里拿着把剪子,在剪几根枯了的豆角藤。她见探春来了,倒有些意外,放下剪子迎出来,道:“这会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我方才还听见说,你那边正忙着收拾呢。”

探春笑道:“忙里偷闲,出来透口气。大嫂子倒好自在,一个人在这里弄这些。”说着,伸手要接那剪子。

李纨忙拿开手,道:“你别动,这剪子口快,仔细伤了手。你且屋里坐,我洗了手就来。”说着,引探春进了屋,一面唤素云倒茶,一面自己舀水洗手。

探春在炕沿上坐下,四下一看,见窗台上摆着几本旧书,又有一笸箩针线,里头搁着一只才纳了半截的鞋底。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道:“这是给兰哥儿做的罢?这针脚倒比上回细密多了。”

李纨擦着手过来,笑道:“他脚长得快,上月做的鞋,如今已有些挤了。横竖闲着也是闲着,早些做出来,省得到时候赶手赶脚的。”说着,也在炕上坐了,又打量探春一回,道:“我瞧你脸上倒有些乏色。昨儿晚上又没睡好?”

探春道:“也睡了的,只是多梦。大嫂子也知道,我那里如今东西乱得很,一时要那个,心里总不静。”

李纨听了,点头叹道:“这也难怪。你且在我这里坐坐,说说话,比一个人闷着强。”说着便命素云将那一笸箩针线移开,又取了个靠枕来,与她垫在身后。两人在炕上对坐,说些家常话,一乘青帷小轿自那边柳荫下悠悠抬来,后头跟随着几个内监打扮的人。轿子落地,三姑娘扶着小丫头的手款款而出,身上已换了宫装,珠翠环绕鬓际,较平日更添了几分端庄。

邢夫人一见,先自站起身来,探春忙上前搀住,笑道:“太太仔细脚下,石子滑呢。”邢夫人拉着她的手,端详了半日,只说得一个“好”字,底下的话便哽住了。

邢夫人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一支珠钗,嘱咐道:“到了那边,凡事自己留神,莫要太刚强了。”三丫头应了,又回身去寻赵姨娘——她站在人后,拿袖子不住地拭泪,却不肯上前来。探春便走了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姨娘”,赵氏这才哭着上来,攥住她的衣袖,抽抽噎噎道:“你这一去,几时才能再见……”话未说完,又怕人听见,只得咽住了。

凤姐由平儿搀着,歪在轿杠上,喘吁吁对贾琏道:“你快去催催,那边船上的人等久了,反不好看。”贾琏应了一声,自去张罗。

宝玉从人丛里挤出来,赶上前叫了一声“三妹妹”。探春回头,见他眼圈儿虽红,却强笑着,便也笑道:“二哥哥有什么话,快说。船要开了。”宝玉道:“你到了那边,若见了什么新奇花草,叫人画了寄来。还有,那边的土,听说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你抓一把装在坛子里带回来,我瞧瞧……”话没说完,探春倒笑了,道:“二哥哥还是这样。我记下了。”说着,又看了宝玉一眼,转身向邢夫人跪下,磕了三个头,便头也不回,扶着丫头的手往船上去。

船头宫女打起帘子,探春进去,又回身站在船板上,远远向岸上众人一望,抿嘴一笑,她转身便进舱去了。

猛听得锣响一声,船身缓缓离岸。岸上早乱作一团,有嚎哭的,有嘶喊的,独赵姨娘踉跄追至水边,被两个婆子死命拽住,只挣出一声“我的儿——”那船已荡出老远。忽听船头一声吆喝,众水手一齐解缆。岸上哭声渐远,那船便如箭离弦,直往江心去了。

贾家倾巢而出为探春送行,个个面上有悲伤之色。探春见父亲哭得站立不稳由宝玉扶着,怕他哭伤身体,忙劝父亲保重,说自古以来做官的都是命运无常,穷通皆有前定,非人力而为,分离聚散皆是缘分,还是看淡些好。赵姨娘也哭着上去送行说:“闺女,虽说咱们母子平素情薄,可你这一走为娘怎能不伤心!”探春说:“母亲莫哭,这都是我们今生无缘,从此我们天各一方,请多多保重。”因向众人挥手踏上大船。贾家俱哭做一团,待书想到往日情景哭得晕倒在地,翠墨将他扶起。宝玉流泪望着大船怒着要上前评理,凤姐忙上去拉住。

他只摆了摆手,却不言语。探春在旁见了,忙也上前,一手扶住另一边臂膀,道:“父亲且请保重。江上风大,站久了怕受凉。”

贾政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由一双儿女扶着,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已模糊的船影,叹道:“我这一去海疆,不知何年得返。你这一去,也不知何年得见。你母亲那里——”话到此处,声音便低了下去。

探春见他这般,心中如刀绞一般,却强忍住了,笑道:“父亲说哪里话。如今圣上隆恩,此去必是好音。况且母亲那边,自有二哥哥与环儿照应,只管放心。”

贾政摇了摇头,道:“你二哥哥是个不管事的,环儿又小……”说着,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垂了头,并不答言。

三姑娘忙道:“这话却差了。二哥哥虽不爱读书,家里的事从不曾耽误。前儿凤姐姐病着,里里外外,不都是他帮着料理?况母亲素来疼他,岂有不尽心的?”

做父亲的听了,略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你倒会替他说好话。”

女儿笑道:“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见父亲面色稍缓,便又笑道:“常听父亲教导说,人生在世,聚散离合,皆是定数。既是定数,愁也无益,倒不如保重身子要紧。父亲若有个长短,叫我们做儿女的,心里如何过得去?”

贾政听了这话,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方又叹道:“你倒比我想得开。”

探春道:“不是女儿想得开,是父亲素日教导得好。庄子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父亲读书万卷,岂不明白这个道理?”

政老听了,不觉微微点头,道:“你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倒也难得。”又看了宝玉一眼,道:“你妹妹比你强多了。”

宝玉忙应道:“是,儿子不如三妹妹。”说着,便低下头去。

探春见父亲面上愁容略解,便笑道:“父亲且请上轿回府,女儿也要登船了。”转身向大船走去。

贾政望着她背影,又回头看了宝玉一眼,道:“你三妹妹这一去,家里又少了一个明白人。”也不等宝玉答话,便自转身去了。

宝玉独自立在江边,望着江水茫茫。却说探春立于船头,回身一望,江岸上黑压压尽是人影。赵姨娘早从人丛中抢将出来,头发被江风吹得蓬乱,也顾不得理,直扑到水边,哭着喊道:“三姑娘!我的儿!你好狠的心,说走就走,也不叫娘多看两眼!”

三丫头见母亲这般形状,忙下得船来,扶住她手臂。赵氏一把攥住她袖子,哭道:“你这一去,千山万水的,叫娘怎么放心得下?你素日虽嫌我蠢笨,到底是亲娘儿俩……”说着,鼻涕眼泪齐下,把探春半幅袖口都沾湿了。

探春眼圈儿未红,先将赵姨娘散乱的鬓发抿了一抿,方道:“娘休要如此。女儿此去,乃奉旨远嫁,是为朝廷体面,也是女儿自己的命数。娘在府里,好生将养着,别再生事,便是疼女儿了。”又回头向小吉祥儿道:“好生服侍姨奶奶,天寒添衣,莫教她贪凉。”

赵姨娘听了这话,越发哭得哽住了,只攥着探春的手不放。忽听船家高声喊道:“时辰到了,请姑娘上船罢!”探春轻轻掰开赵姨娘手指,退后两步,向岸上众人团团一揖。邢夫人在那边早由丫头扶着,泪流满面。姑娘又跪下,远远磕了三个头,也不等话,起身便走。

行至跳板中间,那船才荡开半篙,却又滞住。众人只道她还有话,孰料她只将鬓边珠钗摘下,递与岸上侍书:“此物留你,权当我仍在跟前。”言毕转身,大步踏向船头。船工一声吆喝,铁锚出水,大船便缓缓离岸。赵姨娘哭倒在堤边,两个婆子死命拽住。

探春立于船尾,江风卷起半幅裙裾,她直直站着,始终未回一顾。忽见船头一道金光,一闪即没。贾政拭泪看时,那船已去得远了,唯见江天一色而已。邢夫人被李纨搀着,哭道:“三丫头这一去,也不知何年得见!若老太太、太太还在,瞧见这般光景,不知怎样心疼呢!”说着又哭。李纨等俱各掩面。

待书自探春登船时便只呆呆立着,不哭不动。及至船影没入烟波,这丫头面白如纸,牙关紧咬,泪珠却似断线般滚落。翠墨自己眼圈也红了,强忍着哽咽道:“好姐姐,且起来罢。姑娘走了,咱们还得替她守着屋子呢。”

待书哭不出声,只死命攥着翠墨的袖子,指节泛白。半晌方挣出一句:“那年姑娘在秋爽斋说,等菊花开时,要请众人做菊花诗,还说要替我簪一枝……”说到此处,气噎喉堵,再也说不下去。

翠墨听了这话,眼泪也簌簌地落,却仍撑着将她半拖半抱地扶起。旁边两个小丫头也过来帮着搀手。翠墨替她拍去膝上泥土,又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道:“姑娘临上船时,还回头望了咱们一眼。她心里何尝好受?你倒先倒下,岂不叫她挂心?”

待书这才渐渐止住哭,靠着翠墨的肩,望着那空荡荡的江面,半晌,轻轻点头。众人哭了一阵,邢夫人先住了声,命人搀扶回轿。忽见江边人声攒动,众人簇拥着探春上了大船。缆绳已解,那船缓缓离了岸。

宝玉一见,登时挣开袭人的手,直往江边奔去,口中喊道:“三妹妹!你往哪里去?你且回来——”

船头那人影似是一顿,却不回头。船身渐远,江水拍岸,哗啦啦一阵响。

他顿足道:“她必是被人逼走的!我找他们评理去!”说着便要往水里蹚。

凤姐三步两步赶上来,一把扯住他衣襟,喘道:“我的小祖宗!你当这是大观园里斗草顽儿呢?那是奉旨和亲的船,人家的人,你评的什么理?”

宝玉回头,满脸是泪:“她一个女儿家,孤身远嫁,这路上——”

凤姐啐了一口:“她再不济,也比你强些。你瞧瞧你这模样,江风一吹就倒的,还充什么护花使者?”说着向那边努努嘴,“你倒瞧瞧那是谁。”

顺着看去,岸上一顶青呢小轿,帘子掀着一角,轿中坐的正是贾政。他远远望着那船,面上淡淡的,只捻着胡须,并不言语。

宝玉还要挣,凤姐手上加劲,压低声道:“老爷在那儿看着呢。你今儿若闹出个好歹来,回去老太太跟前,我可没法交代。”

这话入耳,他身子一软,不再挣了。那船已去得远了,只剩一点帆影,在水天相接处晃了晃,便隐入暮霭之中。

凤姐松了手,替他拍拍衣襟上的灰,叹道:“回去罢。菱洲那边还有多少事呢。”说着拉了宝玉便走。

二爷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江水茫茫,哪里还有船的影子。风浪又起,船身一仄,探春身子往前一倾,忙扶住窗棂。待书从舱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茶,见她面上泪痕犹在,不敢多言,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退后半步站着。

她望着窗外,海天相接处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岸的影子。伸手取过茶盏,只呷了一口,便又放下,道:“咱们走了这几日,算来该到什么地方了?”

待书忙应道:“听船家说,过了前面那座山,便是福建地界了。”

探春点了点头,又默然半晌,忽又追问:“太太临行前,可曾嘱咐你什么话?”

待书垂首答道:“太太说姑娘身子弱,海上风大,叫多带两件衣裳。又说……”她略一迟疑,“又说姑娘凡事要自己保重,家里的事,不必挂心。”

探春听了,把脸别向窗外,半晌方道:“家里的事,我哪里还管得着。”说着,将手中茶盏往小几上一顿,站起身来,踱至舱门口。海风扑面,吹得她鬓边珠钗上的流苏乱颤。她抬手拢了拢发丝,却见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鸟掠水而过。忽低,转眼便没了影儿。

探春看着,眼中又滚下泪来。她也不去拭,只由那泪珠儿顺着腮边滴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点深色。待书在身后瞧见,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风大,进舱里罢。”

她也不回头,只道:“你且去把那一箱子书收拾收拾,我在这里站站。”

待书知道劝不动,只得退回去。三姑娘独自立在舱门口,望着那茫茫海水,心里翻来覆去尽是临行时母亲叮嘱的话、姊妹们送别时含泪的脸。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帕子,原是临行前平儿悄悄塞给她的,说是二奶奶留给她的念想。帕子上绣着一枝杏花,针脚细密,正是凤姐年轻时的手艺。

那帕子被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望着那水天一色的去处,半晌,低低叹了一声:“从此再没有人叫我三姑娘了。”

江风愈紧,吹得众人衣袂乱飞。船已去远,唯见一点帆影,在水天交接处浮沉。

邢夫人拄着拐杖,立在岸石上,身量颤颤的。李纨忙上前搀住,道:“太太,风大了,该回去了。”

邢夫人不答,只望着那帆影,半晌,方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倒头来,送了一个又一个。”说着,拄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再看一眼那江面。

凤姐病得面黄肌瘦的,由平儿搀着,站在后头。见邢夫人回头,便强笑着道:“太太放心,三丫头是去享福的。那南边的水米养人,过两年回来,保准比先前还胖些。”话未说完,先咳了一串。

探春立在船头,远远望见岸上众人还站着,便又招了招手。风大,她喊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她转身之际,袖口一扬,素白腕子露了出来,在日光底下晃了一晃,便进舱里去了。

贾政立在人群后头,两手拢在袖中,望着那船影渐小,忽地一声:“这丫头,倒有几分先祖遗风。”众人皆不曾听得。

偏宝玉听见了。自探春上船,他便没开过口,只盯着那江水出神。此时忽道:“三妹妹此去,咱们家便少了一个会作诗的了。”略一顿,又补一句,“也少了一个敢说话的了。”

贾环在旁嗤地一笑:“她走了倒好,省得整日价指桑骂槐的。”

宝玉猛地回头,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未言语,只把脚下一块石子踢进江里,咕咚一声,溅起一片白水花。

邢夫人已走出几步,听见水响,回头道:“都家去罢!站在这里,能把人哭回来不成?”说着,拄杖先走了。

众人这才纷纷转身。凤姐走了两步,腿一软,平儿死命扶住。贾琏从后头赶上,一把搀了她的胳膊,道:“你病成这样,何苦也来吹风?”凤姐喘着气道:“三妹妹这一去,也不知何年再见。我不送她,谁送她?”

那边贾珍贾蓉父子已上了车。贾珍在车沿上坐着,一时众人都上了车,车马辘辘往回走。独宝玉还立在江边,望着那帆影已没入水气里,再也寻不着了。

袭人从后头赶来,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轻声道:“二爷,该回了。”

宝玉回过头来,脸上并无泪痕,只眼睛红红的,道:“你说,这江水往南去,还能流回来不能?”

袭人一怔,道:“水入大海,怎么流得回来?”

宝玉点点头,也不再说,转身跟着袭人往车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江面,方上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