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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霸王惹祸牵旧案 悍妒妇作歹设新谋

第101回

呆霸王惹祸牵旧案 悍妒妇作歹设新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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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茶烟轻袅画堂深,稚子牵衣泪满襟。

金穴未填蛇蝎口,铁窗先锁薛家门。

话说袭人端了茶来,见宝钗坐在宝玉案侧,手里翻着一本《四书章句》,宝玉伏在桌上写字,笔尖沙沙的。袭人将茶盅轻轻搁在桌角,抿嘴一笑,也不言语,抽身便退了出来。才出院门,迎面薛姨妈扶着莺儿走来,后头跟着薛蟠、薛蝌。袭人站住,垂手问了好。薛姨妈道:“姑娘忙你的去,我们瞧瞧他就来。”袭人应了一声,自往那边厢房去了。

薛姨妈进得屋来,见宝钗起身让坐,便道:“你只管坐着,我看看他的字。”低头一瞧,点头道:“倒比前些日子强了。”薛蟠在旁道:“妈,明儿一早就要动身,张德辉那边都打点妥了。”薛姨妈道:“南边十月里还暖和,你那几件夹袄都带上,别只图省事。”又向薛蝌道:“你哥哥性急,你多看着他些,伙计们吃酒,只许一盅,不许胡闹。”薛蝌躬身应了。

薛蟠笑道:“妈放心,我这一去,少说十日,多则半月。家里的事,有妹妹呢。”说着看了宝钗一眼。薛姨妈叹道:“你妹妹一个女孩儿家,能替你操多少心?那屋里的人,你回来再理论。”薛蟠脸上一红,不再言语。

一时张德辉在院外咳嗽,薛蝌便起身道:“车都套好了。”薛蟠向薛姨妈、宝钗各作了一个揖,大踏步出来。薛蝌跟着,张德辉引了四五个当铺伙计,一行人往山下去了。薛姨妈立在廊下,直望到不见影儿,方回身进屋。宝钗道:“妈,风凉了。”薛姨妈点点头,母女两个自去说话。

薛姨妈才坐定,宝琴掀帘进来,问:“大哥又往哪里去了?”薛姨妈道:“和一个叫冷子兴的兄弟到外头做生意,得几日不归。”宝琴道:“大哥也知道操心了。只是冷子兴这人,不知信不信得过。”薛姨妈道:“那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弟兄。”宝琴便不言语,挨着窗边坐了。

薛姨妈端茶抿了一口,放下道:“蓉哥儿离家外出闯天下,身边没个贴心人。你也是寡居,婆婆一家早没了音信。不如跟了蓉哥,他攒了梯己在外做生意,昨儿托人捎信来,要向你哥哥提亲。”宝琴低头半天,道:“侄女一生不嫁,望太太成全。那边还托人照顾着两岁的儿子,没带过来。拖着孩子怎么再醮?即便有人应允婚事,也未必待孩子好。守着儿子抚养成人,考取功名,娶妻成家,就遂心如意了,何必再提再嫁的痴理。”

薛姨妈叹道:“孤儿寡母,不好度日,又有多大指望。”宝琴道:“婶子莫要逼侄女。明日就到寄养孩子那家,带了孩子到外地去。”薛姨妈道:“你哪儿也别去,就住这里,照应娘俩。”宝琴摇头,执意要走。薛蝌在旁劝了两句,宝琴只不答。众人劝解无益,只得罢了。

宝琴去后,薛姨妈叹了两日,也就丢开手。谁知那多姑娘,自打贾府乱时跟着混水摸鱼,得了些甜头,便时常往山庄上来。起先还只说是探望旧邻,后来索性三日一趟,五日一遭,专拣薛蟠不在时来。薛蟠自打吃官司后,人被锁在外厢,家里只剩薛蝌照应。多姑娘一双眼睛便滴溜溜只在薛蝌身上转,口里“薛二爷长、薛二爷短”,又拿话撩拨,又借故挨近。薛蝌是个老实人,只低着头躲,躲不过便推说有事,一溜烟走了。

宝蟾头一个看不过,叉着腰骂道:“你算哪门子的亲戚?三天两头跑来,鞋底子都磨穿了我们家的门槛!要坐坐,要走走,别在这里歪缠。”多姑娘也不恼,笑嘻嘻道:“哎哟,姑娘好大的气性。我不过来瞧瞧姨妈,也碍着你了?”金桂在屋里听见,掀帘子出来,冷笑道:“瞧姨妈?姨妈在梨香院住着,你往这儿跑什么?再不走,我叫人拿水泼你。”多姑娘方讪讪地走了。

过了两日,又来了。这回宝钗正从稻香村回来,撞见她拉着个小丫头的手,问长问短。宝钗皱了皱眉,道:“多姑娘,你也是有了年纪的人,成日家往人家宅子里钻,像什么话?下人们还要当差呢。”多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却道:“薛大姑娘说得是,我这就走。”脚底下却不动。薛姨妈听见,出来说道:“罢了罢了,由她去罢。当初攻打贾府时,她也出过力,如今不好太绝情。”宝钗便不再言语。

如此又闹了半月。一日午后,多姑娘正坐在廊下嗑瓜子,忽觉头一阵发晕,瓜子撒了一地。众人只当她装腔,没人理会。到晚间,她便发起热来,浑身抽搐,口里胡言乱语。薛蝌忙请了大夫来,大夫诊了诊脉,摇头道:“这是素婴风疾,又受了暑热,只怕难好。”果然挨了三四日,便死了。薛姨妈命人买口薄棺,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宝蟾拍手道:“阿弥陀佛,少了一个障孽!”金桂也松了口气,道:“往后家里清净些了。”宝钗只不作声,低头做针线。

薛蟠自离了家,同薛蝌带着两个老仆,一路晓行夜宿。那冷子兴在城中开个绸缎铺子,手下三五个伙计,都是油嘴滑舌之辈。薛蟠到得铺中,冷子兴迎出来,笑道:“薛大爷来得正好,我这正缺个有本钱的东家。”薛蟠大喜,便兑了银子,又引薛蝌与众人相见。冷子兴的弟兄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天花乱坠,薛蟠只当遇了知己。

次日趸了货,一行人往南省去买香料。路上饥餐渴饮,有店就住,旷野里便打地铺。霜风透骨,薛蟠裹着毡毯,口内骂骂咧咧。冷子兴见他憨,薛蝌又老实,随身银两不少,便生出不良之念。今日说关税使费,明日说伙计工钱,七折八扣,薛蟠的银子去了大半。薛蟠碍着体面,不好发作,只闷头饮酒。

这日进城,在铺子里打尖。几个人赌赛,要把酒甏吃尽。薛蟠多灌了几碗,眼也直了。冷子兴一个伙计叫王三的,偏来撩拨:“薛大爷这点酒量,也敢充好汉?”薛蟠把桌子一拍:“你算什么东西!”众人越劝,他越动气,抓起酒碗,照王三脑袋上狠命一砸。王三“哎哟”一声,冷子兴等忙来夺碗,薛蟠又砸了一下,正中冷子兴额角,顿时肿起一个青包。王三倒在地上翻滚,捂着脑袋,血从囟门涌出,把腿一蹬,竟不动了。

冷子兴一把揪住薛蟠领子,嚷道:“出了人命了!快报官!”众人七手八脚,把薛蟠扭往县衙。冷子兴亲写呈子递与官府。本地县令因觉此案不系本地人氏所犯,又派人将呈子连夜骑马赶往金陵,把案子推给当地州县官。恰逢雨村接了此本,要坐堂审案,薛蟠也被送回金陵审理,冷子兴和众人也赶了回来。薛蝌见状不妙,慌忙坐了马车赶回山庄去告诉薛姨妈、宝钗。那车夫正蹲在墙根打盹,被他一把推醒,只说“快走,回山庄,多给银子”。鞭子一响,车轱辘碾着冻泥,颠得他脑门磕在车板上,也顾不得疼。赶到山庄门首,日头已偏西了。他一头闯进内室,薛姨妈正与宝钗对坐做针线,见他这般光景,薛姨妈先道:“怎么了?”薛蝌喘着气,把打死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薛姨妈手里针线“啪”的掉在地上,面如土色,哭道:“这孽障,又闯出恁大的祸来!”宝钗也白着脸,手里剪子搁下,问道:“尸首可收了?人可押在何处?”薛蝌道:“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依我主见,今夜打点银两赶去给县太爷送去,说大哥是误伤不是故意,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亲戚朋友上衙门说情。”薛姨妈哭道:“我也不活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道:“兄弟快办去罢,先到里间取银五百两来。”即起身到里间,开了箱子,取出五百两银子,用包袱裹了,递与薛蝌。薛蝌接了,往外便走。宝钗道:“有什么信,即刻打发人回来报与家里,不可叫老年人操心。”薛蝌答应着去了。刚走不多时,金桂掀帘闯进来,道:“大爷明儿有个好歹不能回来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薛姨妈听见越发气得发昏。宝钗又气又急,骂金桂不停,金桂便与他对口。幸好宝蟾进来帮着宝钗呵斥金桂,金桂才“哼”了一声出去。

雨村接了呈子,即传原告之人来审。不多时,冷子兴同着两个伙计进来,齐齐磕下头去。冷子兴道:“小的冷子兴,与死者系拜把子兄弟。这薛蟠原系金陵一霸,仗着财势,无端害死性命,望大老爷作主,严惩凶犯,为死者申冤。”雨村因昨夜刚收了薛蝌五百贿银,又想着以前冯渊一案皆是薛蟠所为,当初自己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冯案,今儿便要效法往事敷衍乱判,只是看见旧交冷子兴在内,遂没了主意。乃道:“据查此次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案件既明,各位退下,明日听审。”说罢起身欲退。忽见冷子兴向他使了个眼色,那眼色来得古怪。雨村心下敁敠:冷子兴近年定是发了财,你看他穿戴不凡,比先前体面许多。遂改口道:“冷子兴留下,其余退下。”侍从皆退。雨村引冷子兴入密室,先叙些契阔,又笑问:“子兴兄还有何话要说?”冷子兴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递将过去,道:“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不过贾王薛史四家。然都是前朝的官,如今早已没落。薛家已失了势,躲在穷山上度日,不过是个草民,家里再拿不出几两银子。老爷怕他做甚?”雨村接了银票一数,竟有二千两,比薛家所送多出几倍。不觉笑道:“本官糊涂,没有细查,差点把个杀人凶手放走了。明儿定要重新审理,把凶手打入死牢。”冷子兴笑道:“老爷明察,小的告退。”雨村笑着送出门外。

次日升堂,两班衙役排开,水火棍拄得齐齐整整。薛蟠带到,朝上跪了,锁链拖地,哗啦一响。冷子兴并几个弟兄,也跪在一旁听讯。

雨村把惊堂木一拍,喝问:“薛蟠,你知罪么?”

薛蟠仰起脸来,道:“小的实是误伤,并非有意。求老爷明察。”

雨村冷笑道:“放屁!好个歹民,连杀二命,还想抵赖?”

薛蟠不觉愕然,张着嘴,一时回不出话来。

雨村道:“你还记得那年冯渊,被你抢了妻子,又喝着手下人将他活活打死。如今又犯命案,还要狡辩!来人,把薛蟠打入死牢,暨日处斩。”

薛蟠听罢,大叫道:“狗官!你又收了多少贿银,贪赃枉法,不怕雷神老爷打到头上么!”

雨村喝令:“别跟他罗嗦,快带了下去!”

几个衙役上前,拉的拉,拽的拽,把薛蟠拖出大堂去了。冷子兴等也含笑退回。

那日正逢霜降,山庄外头落叶铺了满地。薛姨妈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念一句,拨一颗,念到“救苦救难”四个字,嗓子便哑了。宝钗端了茶来,薛姨妈接过去,手一颤,茶盏磕在托子上,叮的一声。宝钗道:“妈,且宽心,蝌弟去衙门里打点,总有回信。”薛姨妈摇头:“你哥哥那性子,在牢里不知受了多少罪。”说着,眼泪滴在茶里。宝玉见宝钗悲戚,放下书本来劝,反被他嗔着劝回去,道:“家里不用你挂虑,你还是认真读书是正理。”宝玉只得进门关了窗子看书,神思却早飞往别处,想到自己虽和宝钗成婚住在山中,终是寄人篱下,日用起居全靠薛家协助,自己竟是个无用书生一般;素又讨厌经济文章,贾家一败涂地皆由做官而起,不愿再奔仕途,谁知宝钗却强求他读书,二人志趣不投,甚不顺心如意。

薛姨妈、宝钗在山庄获知薛蟠定谳了死罪,本秋后处斩。恰时序正是深秋十月,到了斩期,几日后就要刀起头落,都抱头恸哭,连忙叫薛蝌再往衙门里送银子,结果白白打了水漂,薛蟠还是被处斩了。在外头的包裹银子也被冷子兴等吞占了,查不出头了。薛家遭逢如此飞灾横祸,皆愍恻悲泣。薛姨妈因日夜啼哭,不觉病倒。薛蝌自悔没有照看好哥哥,离开山庄到外地谋生去了,一去不回,失去音信。宝钗一边照料母亲,一边对付金桂的吵闹,煎心焦首,伤痛欲绝。

金桂在那边屋里听见了,走过来,倚着门框,手里嗑着瓜子,道:“哭什么?早知今日,当初别纵着他打死人哪。”宝钗不答,只把薛姨妈身上的被掖了掖。金桂又道:“这家里如今连个男人都没有了,往后日子怎么过?”宝钗回头道:“嫂子少说两句,妈病着。”金桂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扭身走了。

宝玉在里间看书,听得外头吵闹,放下书走出来。见宝钗立在廊下,眼泡红肿,便道:“姐姐,你歇歇罢,我去劝劝姨妈。”宝钗道:“你劝什么?你劝了,妈就不伤心了?”宝玉道:“我虽不会劝,到底说句话儿。”宝钗道:“你的话留着念书时用罢。家里的事不用你挂虑,你只认真读你的书是正理。”宝玉还要说,宝钗已转身进了屋,把门帘子一放。宝玉站了一会,只得回房,关了窗子,拿起书来。那书上的字,一个个跳着,全不认得。他搁下书,望着窗外,想道:我如今住在这山里,吃穿用度,全是薛家的。我算个什么人呢?又想起贾家那些做官的,一个个升的升、贬的贬,到头来抄的抄、散的散。这经济文章,读它何用?可宝钗偏要我读。他叹了一口气,把书翻过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窗子“豁”的一声被人推开,有人在外笑道:“宝兄弟读了这会子了,也该饿了。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给宝兄弟送来当消夜。”宝玉尚未答言,已见金桂推门进来,“扑哧”笑了一声,把杯盘果子往桌上放。松挽着头发,穿着襜褕,披着衣裳,打扮得妖调非常,露出雪白肩膀,拿眼忒斜着笑望宝玉。宝玉已知其意,又羞又急,不尴不尬,又不好斥逐,遂不得主意起来,乃道:“嫂子费心了,倒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嫂子亲自送来。再说我又不饿。”金桂道:“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套话。嫂子关心你,你难道不领嫂子的情?”宝玉道:“嫂子请回罢,我要吹灯睡觉了,果子放着我一会儿吃。”金桂忽然一把抓住了手道:“你嫂子现在死了男人,守着活寡,日子难熬的很。兄弟就跟我离了这里,咱们到外头度日去罢。”说着硬往外拽。宝玉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简直混帐透顶!嫂子快松手,不然就嚷了。”谁知金桂是个力大的,只把宝玉拽到大门外,要往山下走。

只见外面黑漆一团,碧云遮月,不辨人面。宝玉挣扎着,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声嘈杂,只见那边火光冲天,原来几处房屋着了火,人影憧憧的嚷着去救火。金桂冷笑道:“火是我放的。他们只顾救火,不会顾及这边来。宝兄弟快随我下山罢。”又用力拉拽起来。忽听门里有人喊道:“贼婆娘休要逃走,快把手放了,简直是恬不知耻!”原来是薛姨妈、宝钗赶来了。金桂一边拽着宝玉往山下走,一边拿脚去踹薛姨妈、宝钗,喊道:“我如今连男人都没有了,白白的守寡,你们倒快活了,也不管我难受不难受!”薛姨妈睚眦喝道:“反了天了!纵火犯案,连婆婆都踢了,真是个恶毒婆娘!”金桂仍拽着宝玉往山下走,嘴里道:“我就反了,你们能着些儿不就完了,还要我动手害死你们吗!”薛姨妈、宝钗上来打耳光,夺手挣开。金桂和他娘俩撕打一团。宝玉急忙又拉又劝,只见蒋玉菡、袭人、宝蟾、莺儿都匆忙赶来。薛姨妈嚷道:“我如今也不怕人笑话了,我非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宝蟾也上来对金桂拳打脚踢。蒋玉菡、袭人慌忙拉劝,要众人停手不要打了。张德辉与几个伙计喘吁吁跑来道:“太太,火已经救下了,不知系何人所放。”薛姨妈忿然道:“天龙火神忙乱,家里出了祸害了!”金桂见他们人多,怕吃亏,匆匆奔往院子里去。薛姨妈等都骂骂咧咧的。

一时大家回到屋子里,金桂关了房门,吹灯假装睡了。薛姨妈、宝钗等聚着痛骂了一阵也睡去了。等到半夜,金桂又起来要放火烧了宝钗房子,幸被麝月起来撞见,歹妇恶计未有得逞,悻悻转身回自己屋子去了。薛姨妈、宝钗从此多了心眼,时时防范着金桂再兴风作浪。金桂假意向薛姨妈、宝钗道歉,哭道:“我是糊涂脂油把心蒙了,竟打去宝兄弟的主意来。如今我孤苦无依,要把我赶了,我又到那里去?求婆婆、姑娘原谅我,以后我再不闹了,老老实实度日。”薛姨妈、宝钗知道他是扮给人瞧,但见他一连数日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是在自己房里做针线活,暂且信了他的话,不去理他,各忙各自的去了。

时至深秋,天气清冷,李婶、李纹、李绮母女三个自那日逃出贾门,背着包裹一路漂泊,不知去往那里投奔。李婶虽操心女儿终身婚事,然二女皆同李纨一样,似死灰槁木,誓作未嫁贞节女,李婶叹了口气,不好说些什么。这日流落江边客栈,母女三人难以入眠,走到江边坐了,黯然神伤诉说贾家往事,都不禁落下泪来。那日江风甚紧,吹得岸上芦荻瑟瑟作响。李婶母女三个坐在江边石矶上,各人裹紧包袱皮子,半晌无话。李纹望着江心月影,忽道:“娘,那年中秋,大观园里联诗,也是这般月色。”李绮接口道:“那时节凤姐姐还说要吃酒,如今——”话未说完,李婶便啐了一口:“提那些做什么!仔细叫人听见。”母女三个又低了头,只听得江水拍岸,一声接一声。

忽闻江上传来笛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似有无限心事。李绮侧耳听了一回,道:“这笛子吹得人心里发酸。”李纹叹道:“深更半夜,谁在船上吹这个?”李婶抬头望去,见一只客船泊在江心,船头一点灯火,映着个妇人身影,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那吹笛的正是薛宝琴。自离了紫檀堡,一路南来,盘缠用尽,只得替人浆洗衣裳度日。这夜孩子睡了,她取出旧日笛子,对江吹了一曲。冷风灌进袖口,她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那孩子却醒了,仰头问:“娘,咱们明儿去哪里?”宝琴把笛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道:“去寻个能安身的地方。”孩子又问:“爹什么时候来接咱们?”宝琴不答,只把脸贴在他额上,那孩子觉得有水珠滴在脸上,便不再问。

后来宝琴在江南一处小巷赁了半间屋子,白日给人做针线,晚间教儿子认字。一日黄昏,孩子指着书上一个“梅”字问:“娘,这是什么字?”宝琴看那字,手里针线便停住了,眼泪直掉下来。孩子慌了,扯着她袖子问:“娘,你怎么了?又是隔壁王婆子欺负你了?”宝琴忙掩了口,道:“没有的事。我是看见这个字,想起你爹从前也爱画梅花。”说罢起身走到里屋,伏在桌上,拿帕子捂着嘴,肩膀抖了半日。再出来时,已洗了脸,拿残镜抿了抿鬓角,见镜里人比先前瘦了许多,眼角也生了细纹,便放下镜子,去灶上生火做饭。

那孩子长到十二岁上,忽然得了一场急病,宝琴把最后一只银镯子当了请大夫,药灌下去全吐出来,挨了三日便没了。宝琴抱了孩子尸身,哭也哭不出,只拿脸贴着他冰凉的小脸。邻舍帮着在后山刨了个坑,她亲手把儿子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土,指甲缝里全是泥。从此一个人过活,替人缝缝补补,再没吹过笛子。

这边李婶母女三个,那日在江边客栈被官府查问,问出是前朝李守中之后,便以“扫清余孽”为由,将李纹、李绮押往东北宁古塔。李婶恰上街买针线,回来只见行李散在地上,两个女儿已不知去向。她一路哭到衙门,被差役推出来,跌在石阶上,磕破了额角。此后日日坐在客栈门口,望着北边大路,有人问起,便说:“我两个女儿,一个叫纹儿,一个叫绮儿,都是极贞静的。”后来盘缠用尽,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宁古塔那边,李纹、李绮到了配所,分派给披甲人为奴。姐妹两个白日做粗活,夜间相拥而泣,有男人来搭话,便冷着脸走开。李纹道:“姐姐,咱们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李绮道:“就这样罢。横竖比叫人糟蹋了强。”两人从此不施脂粉,不与男子交言,终身未嫁。

这日李婶在宁古塔街市上买针线,忽见几个官差押着两个女子往南去,那女子蓬头垢面,颈上系着麻绳。李婶躲进绸缎铺,从帘缝里望,认得是隔壁张家的女儿。官差喝道:“看什么?前朝余孽,发往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李婶缩回手,针线包儿掉在地上,也不敢拾,低着头往小巷里走。回到土屋,李纹李绮正在灶前烧水,李婶把门闩上,坐在炕沿,半晌才说:“今日街上又拿人了。”李纹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火星子溅出来,道:“拿谁?”李婶道:“张家两个丫头。”李绮把水瓢往缸里一扔,道:“这地方住不得了。”李婶道:“住不得也得住,咱们三个女人,能往哪里去?”李纹道:“娘,你明日别上街了,我去。”李婶道:“你去?你比娘还惹眼。”母女三人对坐着,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揭锅盖。

小鹊自逃出贾府,搭了粮船回江南,寻到姑母家。姑母见她瘦得脱了形,搂着哭了一场,道:“你老子娘都没了,你就在我这里住着罢。”小鹊道:“姑妈,我闲不住,帮你浆洗衣裳。”姑母道:“你才多大,先养养。”这日黄昏,小鹊提了木桶到河边洗衣,见几个村女在柳树下踢毽子,一个穿红布衫的笑道:“小鹊,来踢一脚!”小鹊把桶放下,踢了两脚,毽子飞到树上,众人都笑。小鹊道:“我去捉蝉。”便往树后走。蝉声聒噪,她仰头寻,忽见河对岸走来六个少年,都是青布长衫,走得踉跄。为首一个道:“那位姐姐,借问一声,往金陵怎么走?”小鹊道:“你们从哪来的?”那少年道:“从北边逃出来的,我们是贾府族人。”小鹊一惊,道:“贾府?哪个贾府?”那少年道:“荣宁二府。我叫贾蓁,这是贾萍、贾藻、贾芬、贾芳、贾荇。”说着六人都哭了。贾萍道:“抄家那日,我们躲在马棚里,后来逃出来,一路讨饭。”小鹊道:“你们别哭,跟我来。”带六人回到姑母家柴房,姑母煮了一锅粥,六人狼吞虎咽。小鹊道:“你们明日往哪里去?”贾蓁道:“不知道。”小鹊道:“先睡一夜再说。”六人倒头便睡。次日天明,小鹊推开柴房门,六人已不见,柴草上留着一首诗,写道:“国破家亡何处归,天涯沦落泪沾衣。今宵一饭恩难忘,来世衔环报翠微。”小鹊拿着纸,跑到河边,只见远远天际,六个黑影排成一字,渐渐消失。姑母道:“这六个孩子,怕是凶多吉少。”小鹊把诗折好,塞在枕下,仍旧提了木桶去洗衣。

卫家的院墙塌了半截,碎砖堆里还冒着烟。湘云从后园角门钻进来,见翠缕蹲在井台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攥着半块饼。翠缕抬头,嘴一瘪:“姑娘,老爷太太都叫捆走了,兰哥儿……”话未说完,卫若兰从柴房里闪出来,身上袍子扯成布条,左臂一道血口子还在渗。

“你怎么回来了?”湘云一把攥住他手腕。

卫若兰甩开,往屋里走:“贾家完了。我混在乱兵里跑出来的。”

湘云跟进去,屋里柜倒箱翻,地上踩碎一只汝窑碟子。她一脚踢开碎瓷:“宝玉呢?林姐姐呢?”

卫若兰背对着她,从墙缝里抠出一把短刀,拿袖子擦刀上的泥。“一个叫戎羌的掳了去,往北边走了。一个死在园子里,尸首没找着。”

湘云抄起桌上茶壶砸过去。茶壶擦着卫若兰耳朵飞过,撞在墙上碎了。“你胡说!”

卫若兰不躲,把刀往腰带里一别:“我亲眼见着林黛玉的棺材抬出角门,薄皮匣子,连漆都没上。宝玉叫人拿绳子捆了手,推上骡车。”他转过身,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涨得通红,“你哭也没用,卫家也完了。”

翠缕在门外喊:“姑娘!官兵又来了!”

卫老爷被两个兵丁架着胳膊从正房拖出来,靴子掉了一只,光脚在碎石上蹭出血印。卫太太跟在后面,头发散着,拿身子撞那些兵。一个兵抬脚踹在她心口,她滚到台阶下,再没动弹。

卫若兰抽刀冲上去,一刀劈在踹人那兵的肩膀上。刀卡进骨头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背后一枪托砸在他后脑,他往前扑倒,脸磕在石阶上,门牙磕掉半颗。三四个兵围上来,拿麻绳从肩膀捆到脚踝,像捆一口猪。他嘴里含着血沫子骂,骂一句,兵就踢一脚。

老仆张妈从灶房钻出来,一手夹一个孩子——卫若兰的两个儿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孩子嘴被捂住,只蹬腿。张妈顺着墙根溜进后园,钻狗洞出去了。

湘云被卫老爷临拖走前推了一把:“上墙!”她踩着翠缕肩膀爬上墙头,骑在墙脊上。下面一个兵举枪刺来,她往旁一滚,跌在墙外粪堆上。爬起来就跑,鞋子陷在粪里,光着一只脚跑过两条巷子。

她在城外破庙里寻着翠缕。翠缕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开分她一半。湘云接了,咬一口,饼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手指头蘸着唾沫粘起来吃了。吃完把头发打散,往脸上抹了两把灰,把裙子撕下半幅裹了脚。

“你往哪去?”翠缕问。

“找宝玉。”湘云站起来,把饼渣拍掉,“你回你老子娘那去。”

翠缕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她手里,扭头走了。

湘云一路讨饭往北走。遇着逃难的就问:“见着贾家宝二爷没有?”人都摇头。有个卖豆腐的老头说:“贾府早抄了,匾都叫人摘了当柴烧。”湘云赶到荣府那条街,只见大门歪在门框上,荣禧堂匾额断成两截,一截搭在门槛上,一截插在阶前泥里。她站在门口,拿袖子擦脸,越擦越花。进去转了一圈,怡红院门开着,屋里空荡荡,炕上只剩一张破席。她蹲在炕沿下,从砖缝里抠出半截胭脂膏子,是宝玉从前调给晴雯用的。拿指甲挑了一点,抹在自己唇上,起身走了。

出城往贾家祖茔去。坟地一片荒草,石碑东倒西歪。她一排排找过去,见着一块新立的矮碑,上刻“林氏黛玉之墓”。碑前供着一只破碗,碗里几粒发霉的米。湘云扑在碑上,头抵着碑面,手抠进碑座下的土里。哭了一阵,忽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