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情不情僧遭逢穷途 幻中幻境展演情榜

第108回

情不情僧遭逢穷途 幻中幻境展演情榜

引擎重建 · draft

题曰:

负手空庭划帖痕,投笔揉笺怒满门。

劝解银钱求旧吏,谁知铁骑锁朱轩。

雨村在屋里负手走来走去,时而拿笔在字帖上划来划去,时而投笔把纸揉成一团乱扔。宝钗递过一盏茶来,他也不接,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头绞着指头。

桌上摊着一本字帖,雨村踱到跟前,提笔在上头划了两道,墨汁淋漓,把个“禄”字涂成一团黑。笔一掷,纸抓起来揉成团,往墙角一扔。又踱几步,再提笔,再划,再揉,再扔。地下滚了四五个纸团。

宝钗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针线,半日不缝一针,道:“你只管揉纸,揉到明日也揉不出个法子来。依我说,拿几两银子去,封个好看些的封儿,亲自上门去,陪个不是。几十年的旧事,他未必还记着。央求他高抬贵手,旧事已过几十年了。”

雨村站住,回头道:“你当他是谁?那是葫芦庙里的小沙弥,我当年一句话,他充发到远方,如今回来做了官,正要寻我的晦气。几两银子,他眼里看得上?”

宝钗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搁,道:“看得上看不上,礼数到了,他也不好十分发作。你如今是官,他如今也是官,他总不能拿当年的事明参你。你送黄白之物,是给他脸;你不送,他便有话说。难道你真个裹了家私逃走不成?官丢了,一辈子就完了。”

雨村搓着手,咳了两声,道:“罢,罢,唯有如此。不然就裹了家私逃走。”宝钗道:“不可丢官,还是送些黄白之物求告门子。”雨村咳声叹气着,打开箱子,取了两个封儿,掂了掂,又添了些,揣在怀里。宝钗道:“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雨村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出门去了。

宝钗坐在家里等着,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眼看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雨村回来。

宝钗坐在家里等着,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眼看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雨村回来。宝钗坐在屋里,听那脚步声远了,低头看地上的纸团,拾起一个展开,墨迹糊成一片,字不成字。

宝钗将那纸团凑近灯前,墨迹糊处隐隐认出“买官”二字,心口一沉,忙把纸团揉作一团,丢进手炉里。火苗舔着纸边,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莺儿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宝钗立在炉边,便道:“姑娘,茶来了。”宝钗接过,也不吃,只搁在桌上,问:“外头有什么动静没有?”莺儿道:“没什么,只听见前头院子里有人走动,想是老爷打发人回来取东西。”宝钗心里七上八下。

一语未了,忽听得门外脚步乱响,似有几十人齐踏进来。莺儿忙掀帘往外一望,缩回头来,脸色煞白,闯进来报信道:“姑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前来抄家,说老爷的官职俱是买来的,要阖府全抄,主子奴才一概不许出去!院门大开,闯进许多兵来,都穿着号衣,手里拿着刀,一队一队的,把咱们前后都围了!”

一语未了,忽听得门外脚步乱响,似有几十人齐踏进来。莺儿忙掀帘往外一望,缩回头来,脸色煞白,闯进来报信道:“姑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前来抄家,说老爷的官职俱是买来的,要阖府全抄,主子奴才一概不许出去!院门大开,闯进许多兵来,都穿着号衣,手里拿着刀,一队一队的,把咱们前后都围了!”

一语未了,忽听得门外脚步乱响,似有几十人齐踏进来。莺儿忙掀帘往外一望,缩回头来,脸色煞白,闯进来报信道:“姑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前来抄家,说老爷的官职俱是买来的,要阖府全抄,主子奴才一概不许出去!院门大开,闯进许多兵来,都穿着号衣,手里拿着刀,一队一队的,把咱们前后都围了!”

宝钗手一抖,茶盏翻在桌上,滚热的水顺着桌沿往下淌。他两步走到窗前,将窗纸戳破一个洞,往外看时,只见官兵肃整成队,从大门鱼贯而入,甲叶铮铮作响,为首一个官儿骑着马,高声喝道:“奉旨查抄贾雨村寓所!一应家产入官,主子奴才,一概不许出去!”话音未落,早有几个兵丁抢上台阶,将门环砸得山响。

宝钗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便往下倒。莺儿一把扶住,哭道:“姑娘!姑娘!”宝钗半倚在莺儿身上,喘着气道:“你……你快去后头看看,可有路走没有?”莺儿道:“后门早上了锁,外头也有人守着!”宝钗闭了眼,两行泪从腮边滚下来,滴在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只听外头又一声吆喝:“搜!”那些兵丁便分头往各屋里去,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瓷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一卒上前,将宝钗两手反剪,绳子往腕上一绕,勒得她眉头一蹙,却只咬住下唇,一声不出。莺儿在旁早被两个兵丁按住,绳头从颈后绕过,她挣了两挣,哭道:“姑娘!姑娘!”那兵丁照她肩上一推,骂道:“嚷什么!再嚷把你嘴堵上!”莺儿跌跪在地,膝头磕在阶石上,仍扭头望着宝钗,泪如雨下。

宝钗低声道:“莺儿,别怕。”话未说完,背上早挨了一掌,那卒喝道:“走!”便推着她往院门去。院里婆子媳妇们一个个被绳串着,鱼贯而出,有哭的,有骂的,有吓得腿软走不动的,被兵丁拽着绳子拖行。周瑞家的也在其中,鬓发散乱,一面走一面回头望那正房,嘴里念叨:“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出了雨村寓所院门,沿街往北,只见贾府北大门外停着几辆囚车,黑漆木栅,铁锁锒铛。一干衙役站作一排,手执水火棍,见人犯到了,便喝令跪下车板。宝钗被推上一辆,莺儿紧跟着被搡上同一辆,两人挨在一处。莺儿的手被绳勒得发紫,宝钗侧过身,用自己肩头挡了挡她的脸。一卒挥动鞭子不停抽打叫骂,催赶众人上了几辆马车,一干人马浩荡而去。

一卒挥起鞭子,啪地一声抽在车辕上,骂道:“都坐稳了!谁再探头,吃我一鞭!”又朝后头几辆车吆喝:“走了走了!”车夫扬鞭,几辆马车辘辘启动,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作响。沿街铺户都关了门板,只从门缝里露出些眼睛。宝钗坐在车中,木栅的影子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掠过,她始终没有回头。一干人马浩荡而去,囚车碾过门槛,车行渐远。

原来门子一心想报前仇旧恨,苦熬些年,在沙场奋力争战,由小兵卒发迹,屡次取得战功,官爵越升越高,又使了些手腕,由圣上加官进爵,入住京城。他自葫芦庙火后,蓄发还俗,投了边营。起初只是个牵马坠镫的小卒,铠甲不全,刀枪也使得生涩。头一仗,他躲在死人堆里,等敌退了大着胆子割了三个首级,报功时又添了两个,上官便记他一等。自此每战必争先,却又不肯真拼命,只拣那残兵败将下手。不上五七年,积功升至守备。他又会逢迎,凡上官生辰喜庆,无不备厚礼先到。有一回押解军饷进京,结识了兵部一个书办,替他打点引见,圣上见他相貌憨厚、言语朴拙,竟赏了个五品京职。

这日他升了京营参将,领着一队兵丁,将贾雨村从金陵州县衙门提解出来。雨村项上戴着铁链,身上还是那件旧官袍,只是补子扯了半边。门子骑在马上,低头看他,笑道:“老大人可还认得我?”雨村抬头,日光刺眼,眯了半晌方道:“你……你是葫芦庙里的小沙弥?”门子也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念道:“贾雨村贪酷成性,纵役殃民,着即发往东北军前效力。”念罢,将文书折起,塞回袖内,又道:“老大人放心,我不叫你速死。当年我充发三千里,一路上的滋味,也请老大人慢慢尝一尝。”原来门子把雨村的以往贪酷之弊查个七八,不要他速死,只想要他尝尝发配熬煎滋味,以体味自己充发时所受之凄苦。说罢,催马前行,铁链拖在石板地上,哗啦啦响了一路。

那文书去后,贾雨村与薛宝钗并其子贾桂、孙儿女等,俱上了枷,押解起行。一路出关,朔风渐紧,黄沙扑面。宝钗裹着旧毡,坐在骡车上,咳嗽不止。雨村拄着杖,一步一喘,向驿卒讨水,驿卒啐道:“囚犯也配喝水?前头有河,自己爬去。”贾桂年小,饿得哭,宝钗解开怀里半块干饼,掰与他,自己咽了口唾沫。雨村道:“早知今日,当初不该……”宝钗截住道:“当初怎样?当初你攀高枝儿,把女儿送进那去处,如今倒说嘴。”雨村低了头,再不言语。

行了数月,到一处地方,人烟稀少,只见街市上摆着人摊,男女老少,颈上插标,写着“一等”“二等”。莺儿等奴仆皆拉到街市人口市场按优次卖了作他家奴仆。莺儿、麝月、小红、丰儿等一干奴仆,尽皆拉来,按次第卖了。莺儿回头望宝钗,宝钗别过脸去,只作不见。买主是个粗黑汉子,扯了莺儿便走,莺儿哭道:“姑娘,姑娘!”宝钗掩了口,咳出血来,滴在雪地上。

又行数日,至风雪蛮荒之地。宝钗病重,躺在破毡帐里,要冷香丸。雨村遍寻无有,只捧了碗雪水来。宝钗推开水碗,道:“我这一生,原该如此。金簪子埋在雪里,倒干净。”言毕,气绝。就地掘了个坑,葬在雪中,坟头也无一块碑。雨村在冰天雪地中苦撑几载,一日早起,觉身子沉重,倒在帐外,也一病而亡。贾桂寻不见祖父,哭了一场,自去乞食,不知所终。

(承前)那甄家旧仆携了贾桂往南去了,李纨这里尚不知外间翻天覆地。只说山中岁月,李纨自贾兰点了京郊知县,便携了碧月、荳官几个旧日丫鬟,搬在城外西山一处庄子上住。贾兰隔月差人送些米炭来,李纨只教人回话:“好生当差,不必常来。”自己却每日在窗下纺绩,纺车声吱吱呀呀,从早到晚不停。

这日午后,碧月正端了药碗进来,劝道:“奶奶歇歇罢,这几日咳得又紧了。”李纨接过碗,呷了一口,皱眉道:“这药越吃越苦。”荳官在旁道:“苦口良药呢。”李纨也不答言,仍低头摇纺车。

忽听门外一阵马蹄乱响,几个人直闯进来。碧月唬得摔了药碗,荳官忙拦在门前。为首一个太监,后跟四个官兵,捧着一个黄缎包袱,高声叫道:“李安人接旨!”李纨手一抖,纺锤落地。那太监展开黄缎,却是一件蟒袍,金线绣着云雁,抖开来满屋生光。太监笑道:“贾兰贾老爷在疆场立下赫赫战功,圣上赐命嘉奖,将贾老爷官职连升几级,贾兰、贾菌二位皆爵禄高登。圣上又听闻安人守寡数载,辛苦教子读书扬名,感念落泪,深为钦佩,说要立个贞节牌坊令世人敬仰效仿,特赐紫蟒一袭,请安人穿了进宫谢恩。”

李纨看那蟒袍,退了一步,道:“这……这穿上倒也可笑,羞不死人。”太监正色道:“圣命不可违。”碧月、荳官都上来劝:“奶奶快穿罢,莫误了大事。”李纨无奈,只得由他二人帮着穿上。那袍子套在身上,肩头空落落的,两只袖子长出半尺来,垂垂荡荡,手都伸不出。荳官急得直跺脚:“这如何见驾?”太监道:“不妨,拢着些便是。”

李纨低头看那长袖,忽然想起那年稻香村中,贾母赏她一件旧绸袄,也是这般不合身。她将袖子一拢,道:“走罢。”声音平平的,脸上也无甚喜色。碧月追出门来,只见那太监扶她上了轿,轿帘一放,便往城里去了。

那轿子抬进宫中,李纨跪在丹墀之下,不敢抬头。只听得上面一个内监高声念道:“李氏守节抚孤,教子成名,着即封为淑人,赐紫蟒一袭,珠冠一顶,金印一颗,于原籍建贞节牌坊一座,以彰风化。”李纨连连叩首,口称“谢恩”,声音发颤,连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内监捧过冠服来,李纨只得当场换了。那紫蟒穿在身上,又宽又长,袖口直垂到膝下,金印悬在胸前,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背一缩。珠冠戴上去,晃了两晃,险些歪了。旁边两个宫女上来扶正,李纨脸上一红,也不言语。

出得宫来,轿子换了八抬,前呼后拥,一路喝道。街上人挤着看,有认得的,道:“这不是贾府里守寡的李纨么?”又一个道:“他儿子做了官,连他也封了诰命了。”又一个老婆子啐道:“守了这些年,倒也熬出头了。”轿子过去,扬起一阵灰。

回到山中居处,碧月迎出来,见李纨一身蟒服,吓了一跳,道:“奶奶这是——”李纨不答,进了屋,先把珠冠摘了,搁在桌上,又把金印解下来,放在冠旁。那紫蟒却脱不下来,原来扣子在背后,她反手够了半晌,够不着,还是碧月上来替她解了。李纨换回那件旧绸袄,坐在炕沿上,出了一回神,忽然笑了一声,道:“这衣裳,倒比那蟒袍合身些。”

此后日日有人来贺,有送匾的,有送银的,有来讨贞节牌坊样式的。李纨一概不见,只叫碧月挡在门外。谁知不到一月,便觉身子懒懒的,茶饭不思。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气血两亏,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效。一日午后,碧月端了药进来,只见李纨歪在炕上,那件旧绸袄还穿在身上,桌上珠冠金印,蒙了一层灰。碧月叫了两声,不应。上前一探,鼻息已无。窗外那贞节牌坊的图样,还摊在桌上,被风吹起一角,哗哗地响。

贾兰闻讯赶回,见母亲已逝,哭的寻死觅活,将母亲隆重厚葬,又把些金银珠宝作了陪葬,哭道:“生前没有让母亲过上好日子,驾鹤去了也多孝敬些钱财让母亲在那里花。”

展眼又是中秋。街上家家张灯,户户结彩,月饼香烛的气味漫了一街。宝玉拄着根竹杖,湘云挽着个旧包袱,两个在人丛里挨挨擦擦地走。见一家铺子前挂着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那玉兔捣药的影子转得飞快。宝玉立住脚,仰头望了半晌,叹道:“人家都骨肉团圆,独咱们凄凉惨淡。老天,你何苦捉弄你我?”

湘云扯了扯他袖子,道:“走罢,莫叫人看着。”两个转到街角石墩上坐下。湘云指着那月亮道:“自古月神掌管人间兴衰。月要你死,你就得死;要你败落,你就不得荣盛。那月宫里有蟾蜍、有桂花、有嫦娥、有捣药的玉兔、有负罪砍树的吴刚——可比得你我?只是因何你我也似嫦娥如此凄冷,似吴刚如此内疚?皆是咱们未听父母教诲,辜负了一生。”

宝玉拿袖子擦眼,道:“直到今日才知我此生大谬,然悔已晚矣。想当初只图一时之快,误结了不良子弟,把父母之劝当作混帐道理,落得家败人亡。如今再找慈母严父告罪求恕,又到那里寻去?”湘云低头,泪滴在包袱上,道:“帝权制不可以常传,龙子龙孙亦有愚贤。历代痴呆无能继位亡国者,何其众矣!乖戾残暴不可以守安,圣明君主应以政务万民为怀。百姓虽愚,必有高能;劳谦有君子,在野有遗贤。为君之道要懂因时而发,凡事须如惊弓之鸟,日夜惕惧。今戎羌无德无能,仅以横暴强夺分离天下,使人不居户,天各一方——即便势胜功成,权倾一时,亦于国无益,祸及天下。故至今荒年贫瘠未改,百姓仍身处其困,忿怨百生。”

宝玉点头道:“云妹妹所言极是。试问政务多端,百姓饥寒,有权者被臣下蒙蔽双目,怎知世事犹有未尽理者?有多少冤屈贫苦难遍以枚举,谋生劳作,日夜辛苦,父南子北,家室分离,官里仓廪充实,而布衣食不果腹。屈子之叹,蔓延古今。”两个抨击时事,愤懑满怀,见几处府里开启轩窗,有人饮酒赋诗。宝玉含泪吟道:

人间今夜望月盈,不照兴衰照不平。

皓鬓望空凝泪眼,父母桂魄现慈影。

湘云也吟道:

年年玉镜赐恩辉,几户把盏几未炊。

莫怪青天本无情,沧海寂寞世轮回。

吟罢,两个坐在石墩上望月谈叙多时,有些乏了,才起身转回古庙来。

一进庙门,湘云便说身上发冷,径往柴草堆上歪下。宝玉摸他额角,烫得手一缩,忙去灶前寻火。灶里只剩些冷灰,柴草也湿了半截,点了半晌只冒青烟。湘云闭着眼道:“二哥哥别费事,我躺躺就好。”宝玉把身上那件半旧袄子脱下,盖在他身上,自己蹲在门槛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江影。

次日天未亮,宝玉醒来,草堆上只剩那件袄子。他喊了两声“云妹妹”,无人应。慌忙出庙,沿街挨户问去,都说未见。又往东寻到渡口,往西寻到破窑,直寻到日头偏西,脚底磨出血泡。忽见灏漫江畔柳树下,一团青影斜卧岸上。宝玉跌跌撞撞奔过去,哭喊:“云妹妹,你快回来!”

湘云强挣着回身一望,含泪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二哥哥别管我,让我安静着去吧。”宝玉踉跄过来,坐在身旁,哭道:“别说傻话,你会好的。”

湘云苦笑着摇摇头,望着满江斜晖,喘道:“夕阳西沉,年寿将尽。美韶光早已是昨宵陈梦。忍见家破人亡,空熬一生,亦于事无补。这世道岂容得你我?让我走吧,也早些脱离这污浊尘世。”宝玉怫郁盈怀,抽泣不已。湘云又道:“人世消长起落,皆是命数常事。二哥哥何必枉自悲伤。”

宝玉把他搂在怀里,只觉那呼吸越发微弱。湘云眼望斜阳落下,竟是含笑而去。宝玉抱着他呆呆望着斜阳,天已全黑,仍似泥塑木雕坐了一夜,不肯动身。次日,宝玉把湘云葬在江边,挥泪离了此地,往东路走来。

又走了几个月,行至海边,身子越发沉重,自觉去日无多。想着死后连个葬他的人也无,不如投奔大海,省却一座坟丘。见海畔停一架孤舟,踏脚进去,任船儿顺水漂流,他则卧在舟中睡熟了。晨风吹醒,睁眼一看,船儿载着自己在海中漫行,周遭一片茫茫,一轮红日从残夜里生出,又大又圆。宝玉看得呆了,眼泪溢了出来,前尘往事涌上心来,望海中纵身一跳,咕咚一声沉入海底。

迷迷糊糊中,几双手将他拽出海面,脸上犹有泪痕,被带至空中。挽着他的是两个金刚大士,对他道:“汝命本不该绝,故警幻仙子令我等前来救你,带你到太虚幻境走上一遭。”宝玉不解,也不则一声,任他们带至天界。远远望见一座牌楼,好象曾到过的。远远飞来一位仙子,仙袂飘飞,华服艳姿,却是尤三姐模样,上前鞠躬道:“仙姑命我来引神瑛侍者入内,请随我来。”

往前走来,只见一个石头牌坊上大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宝玉一见,如雷轰电掣,方知那年梦中所见,竟是真的。

那宝玉怔怔的立在牌坊底下,把那对联念了两遍,只觉字字扎心。尤三姐回头道:“走罢,仙姑还等着呢。”宝玉只得跟了,脚步却慢。转过牌坊,一座宫门,匾上大书“孽海情天”四字,两边对联道: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看了,不觉叹道:“原来我竟在里头过了一世。”尤三姐也不答言,引他进了二层门内。只见配殿上有许多匾额,什么“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宝玉一一看来,恍恍惚惚,想起那年秦氏屋里那一梦,恍然大悟道:“我竟疏忽了这些年!”

正想着,转过朱栏白石,绿窗绣阁,珠帘绣幕之后,忽拥出百余人来,哄哄嚷嚷道:“仙姑今日宣布情榜,不知我们都封了什么名号?”宝玉抬头一看,人群里都是自己的亲族朋友,不觉怔住。只见王夫人从众人中走出,四目相对,上来一把搂住泣道:“宝玉,我的儿,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为娘的心都碎了。”宝玉道:“母亲,儿子惭愧荒度了一生,如今后悔也迟了。”王夫人哭道:“为娘不责怪你,只怪生不逢时。我的儿,你也是一头白发了,憔悴的不成样子了。若不是仙子说今儿你是最后一个前来销号的,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忽见贾政老泪纵横快步赶上来,一把抱住,一家三口哭个不住。又见一人颤颤巍巍过来道:“玉儿,想死我了。”宝玉扭头一看,是老太太,大哭着扑到怀里。贾母撕心裂肺道:“玉儿,你在人间受尽了苦难挫磨,贫苦无依,令人痛断肝肠。”又听有人喊道:“给宝二爷请安了。”宝玉抬头,只见晴雯、袭人、小红、紫鹃、麝月、雪雁、秋纹、碧痕都围上来,都哽咽起来。晴雯道:“今儿仙姑说了,来这里销号的一共一百零八人,皆是在人间故去的人。”宝玉见湘云也在人群里,上去一把拉住哭道:“云妹妹,我无能无力治好你的病,实在愧疚。”湘云道:“这都是我命不好,怎怨的二哥哥。”又看见宝钗,诧异道:“怎么你也离了人世了?”宝钗哭道:“相公好狠心离我而走,害的我孤苦无依。”宝玉脸有愧色道:“我对不住你,如今后悔又无益了。”

宝玉往人群里寻找黛玉,却不见人。只见元春、妙玉、迎春、探春、惜春、巧姐、李纨、秦可卿、香菱、平儿、宝琴、邢岫烟、宝蟾、娇杏、尤二姐、瑞珠、宝珠、李纹、李绮、鸳鸯、司棋、金钏儿、玉钏、茜雪、莺儿、柳五儿、抱琴、待书、入画、彩云、翠缕、春燕、绣橘、嫣红、佳蕙、翠墨、坠儿、丰儿、莲花儿、蝉姐儿、善姐、张金哥、霁月、银蝶、小鹊、秋桐、四儿,又有贾赦、贾敬、邢夫人、薛姨妈、贾代儒、贾珍、尤氏、林如海、甄士隐、贾蓉、贾蔷、赵姨娘、贾环、钱槐、马道婆、薛蟠、贾雨村、王仁、孙绍祖、冷子兴、金荣、甄宝玉、柳湘莲、冯渊、贾瑞、贾蘭、冯紫英、陈也俊、贾琏、卫若蘭、贾琮、贾菌、倪二、二丫头、秦钟、潘又安、夏金桂、张道士、贾芸、王板儿、多姑娘、门子、蒋玉菡、刘姥姥,只是不见凤姐,甚为纳闷。因问众人,都说:“二奶奶因那回到人间大闹一场,犯了天规,关在地狱受罪还没有放出。”宝玉嗟叹不已。忽见警幻仙姑领一人飞来道:“今儿是情榜发布之日,岂能少了熙凤,故把他从地狱里带来,和大家一起听榜。”凤姐见了贾母、

凤姐见了贾母,忙上前磕头,贾母一把拉住,道:“我的儿,难为你还认得我。”凤姐道:“老太太说哪里话,孙媳妇忘了谁,也忘不了老太太。”警幻仙姑道:“闲话少叙,时辰到了。”遂命众仙姑将情榜展开,高悬殿上。宝玉凑近看时,只见榜上字迹分明,头一册便是金陵十二钗正册,写道:

情情林黛玉。宝玉看到“情情”二字,点头道:“这个评的极是,林妹妹一生只为情字。”又看下去:

无情薛宝钗。宝玉默然不语。再往下看:

情尊贾元春、情敏贾探春、情憨史湘云、情隐妙玉、情懦贾迎春、情冷贾惜春、情雄王熙凤、情缘贾巧姐、情槁李纨、孽情秦可卿。

凤姐看到自己名字,笑道:“情雄?我竟不知自己还是个英雄。”贾母叹道:“你一生好强,可不就是个英雄。”宝玉又看副册:

情呆香菱、情妥平儿、情壮薛宝琴、情贫邢岫烟、情魅宝蟾、情侥娇杏、情悔尤二姐、情抗尤三姐、情殃瑞珠、情累宝珠、情颖李纹、情聪李绮。

又副册:情勇晴雯、情箴袭人、情屈小红、情慧紫鹃、情守麝月、情谮鸳鸯、私情司棋、情烈金钏儿、情怨玉钏、情谅茜雪、情络莺儿、情折柳五儿。

三副册:情忠抱琴、情斥待书、情央入画、情蹉彩云、情宽翠缕、情弱雪雁、情顺秋纹、情宁碧痕、情平春燕、情善绣橘、情让嫣红、情和佳蕙。

四副册:情豁翠墨、情赘坠儿、情随丰儿、情拒莲花儿、情施蝉姐儿、情切善姐、情坚张金哥、情刚霁月、情护银蝶、情逊小鹊、情悖秋桐、情顽四儿。

宝玉看到四儿名字,想起当年同生日之事,不觉出神。警幻道:“且看完。”宝玉又看十二主子:情慈贾母、情贪贾赦、情疏贾敬、情严贾政、情执邢夫人、情直王夫人、情劝薛姨妈、情训贾代儒、情奢贾珍、情忍尤氏、情儒林如海、情匡甄士隐。

十二恶人:情狯贾蓉、情虚贾蔷、情恶赵姨娘、情逆贾环、情衅钱槐、情邪马道婆、滥情薛蟠、情婪贾雨村、情诓王仁、情猖孙绍祖、情诡冷子兴、情欺金荣。

十二公子:情不情贾宝玉、情乖甄宝玉、情侠柳湘莲、情冤冯渊、情障贾瑞、情承贾蘭、情豪冯紫英、情隘陈也俊、多情贾琏、情英卫若蘭、情孝贾琮、情继贾菌。

十二杂家:情义倪二、情遇二丫头、情种秦钟、情约潘又安、情毒夏金桂、情诳张道士、情救贾芸、情俗王板儿、情纵多姑娘、情钻门子、情贴蒋玉菡、恩情刘姥姥。

宝玉看到自己名字,道:“情不情?这又作何解?”警幻道:“痴情是你,无情也是你,自择无牵无挂,却是悔尽此生。”宝玉低头不语。凤姐看了众人名字,向贾母道:“老太太,这榜上的人,倒有一半不认得了。”贾母道:“你去了这几年,家里添了多少事,你哪里知道。”警幻仙姑道:“榜已看完,各人领了使命去罢。”众仙姑齐应一声,各自散去。

那通灵玉自离了太虚幻境,便落在人间,没个安身之处。白日里藏在乱草堆中,夜里便挪到破窑底下,凡有脚步声响,便缩作一块顽石,连气息也不敢透。这日午间,正躲在一处垃圾场里,四面煤渣烂菜,秽气熏人。忽听得半空里有人说话,一个道:“那蠢物不知流落何处了。”一个道:“他当日不听劝,如今受这般腌臜,也是该的。”通灵玉听得真切,认得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心下又羞又恼,忙往煤堆旁一滚,扯了半片破席盖住自己,只露一角。谁知那僧道早看见了他,茫茫大士笑道:“石兄,何必躲?你身上那股灵光,便是埋到地底,我们也寻得着。”渺渺真人便伸手往煤堆里一掏,将玉托在掌中,道:“你如今可明白了?”通灵玉不语。那僧便向它吹了一口气,两人携了它,腾空而起。耳边风声飒飒,不多时,已到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渺渺真人将它往地上一放,道:“还你本来面目。”茫茫大士道:“尘缘已了,好生待着罢。”二人转身,倏忽不见。那石头立在峰下,看那崖上苔痕草色,与从前一般无二,只是腹中多了许多字迹。它也不动,也不言,任那日晒风吹,渐渐与山石同色。后人登临此处,见石上字迹分明,赋诗一首,道是:豪华去后笙歌散,述尽兴亡泪已干。鸾镜妆台怀旧事,寒垄碧草曳新烟。君王一怒诸臣颤,忠宦贤卿境地艰。一朝结怨深难解,谁顾来年羽化仙。我今忏悔性明了,照见本心恶与善。大厦高堂孰悟彻,金屏啼痕绣褥连。窗云阁雾隐容妒,云鬓斜軃恨怨深。锦衣玉粒尝无味,红粉王胄恋嗔言。因恶积殃福份淡,涤心洗孽颂先贤。正消邪长天意转,子孙谨记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