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回
鸳鸯女谮(zèn)语泄天机 绛珠仙泪尽抛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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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天色将暮,山风渐起,紫檀堡外一带土坡上,草叶瑟瑟作响。麝月自荣府西南角门出来,怀里揣着个青布包裹,里头两件旧衣、几串钱,并晴雯从前留下的一条汗巾子。她低着头只顾走,脚下石子硌得生疼,也不敢停。
转过山坳,前头影影绰绰晃着两个人,一个提着竹篮,一个挽着包袱,正缓缓行来。这丫头眼尖,早认出是宝钗与莺儿,忙抢上几步,含泪叫了一声“宝二奶奶”。那一位倒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只见麝月蓬头垢面,衣衫半旧,手里那包裹也歪歪扭扭的,便知事有不谐。
“你如何在这里?”宝钗问。
麝月拭了拭眼角,道:“太太叫我出去配人,我不肯。趁天黑偷跑出来,想着横竖没处去,不如往山里走。”
宝钗听了,叹了口气,也不多问,只道:“前头有个庄子,是我认得的人家,你先随我来。”
三人又走了半里路,到了一处竹篱茅舍。推门进去,袭人正蹲在灶前拨弄柴火,忽听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瞧,竟是麝月,怔了怔,手里的火钳“当”一声落地。
“你……怎么来了?”她忙起身,攥住那丫头的手,上下打量。
麝月见了她,泪珠早滚下来:“姐姐,园子散了,怡红院也空了。我实在没处去……”话未说完,里间帘子一动,宝二爷踱了出来,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未戴冠。见是麝月,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你也来了?好,好,这儿正缺个人说话。”
麝月见他这般光景,又哭又笑:“二爷倒比先前还胖了些。”
宝玉摇头:“这儿没有宝玉,只有宝二哥。你来了,正好替袭人烧火,她整日嫌我一个人净添乱。”
袭人啐了一口:“偏你话多。”一面说,一面拉了麝月坐下,又去张罗茶水。
宝钗在旁看着,也不言语,只将竹篮里的几个馒头递给莺儿:“去灶上热一热。”回头又对花姑娘道:“你们且住着,过两日我再来看。”
说着便起身,莺儿忙跟上。麝月送至门口,宝钗站住,回身道:“你既来了,便安心住下。外头的事,不必再想了。”说罢,扶着莺儿,顺着山径去了。
麝月立在门口,望着那身影转过山坡,才转身回屋。灶膛里的火苗正旺,映得满屋暖融融的。袭人从里间取出一件半旧的青缎坎肩,递给她道:“先换上,山里夜凉。”麝月接了,低头系着纽子,指尖绕着带子打了个结,又松开,重又系上。只听里间宝玉哼起一支小曲,调子懒懒的,像是小时候常听的那支。只见潇湘馆前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林姑娘独坐竹林青石上,手托香腮,望着那石子路尽处,早已出了神。紫鹃捧着一件半旧银鼠披风,立在身后,轻声催道:“姑娘,这石上寒气重,坐了这半日,仔细腿脚受凉。”她也不答,只将手中帕子绞着,低头想了想方问:“今儿是初几了?”丫鬟应道:“初七了。”黛玉低低念了声“初七了……”声音便沉下去,又望着远处不语。紫鹃无奈,只得也陪站着。
月色横斜,竹影筛地,夜气侵衣。紫鹃又催一回,姑娘方缓缓起身,也不用人扶,自回内间来。雪雁忙点上灯,一面替她脱去外衫,一面笑道:“姑娘今儿走了这半日,想是乏了,早些——”话未说完,手上一抖,一件东西从衣褶子里滚落在地。低头一看,却是那日亲手剪破的一只香囊袋,铰开的穗子散着,断口参差,犹带着旧日针线痕迹。弯下腰拾起,拈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那断口处原是绣的两枝并蒂莲,如今齐整整地分了家。她也不说话,只坐着低头看那香袋,一滴泪落在穗子上,洇开一小团。紫鹃忙递过帕子,姑娘接了,却不拭,只把那香袋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灯花爆了一声,紫鹃悄向雪雁摆手,二人退至外间,只留黛玉独对孤灯。
林之孝家的提着灯笼,气喘吁吁赶到阶前,道:“姑娘还没睡么?外头出大事了!”
黛玉扶着门框出来,问道:“什么大事,这般惊慌?”那婆子搓着手道:“门房来报,说外头聚了百十个家奴,都携着包裹细软,趁夜要散。小的们拦了这个,跑了那个,实在劝不住!”黛玉脸色一变,胸口起伏,话未出口先咳了两声,喘道:“快……快把人都叫回来!都走了,谁还护着园子?”说着便要紫鹃扶她出去。
紫鹃急道:“姑娘身子弱,夜风又凉……”话未听完,她已挣着往外走。刚到院门口,月台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包袱的、牵驴的、抱孩子的,乱哄哄嚷成一片。一个老仆跺脚道:“姑娘别怪咱们忘恩,实在是外头风声紧,贼寇要打进来了,关碍到个人性命!”众人齐声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黛玉气得说不出话,只按着胸口喘。忽见小红自黛玉身后闪出,往前站了一步,高声道:“诸位听我说一句!”声音清亮,压过嘈杂,众人不由得静了静。她又续道:“外头更乱,你们逃出去,山旮旯里没吃没喝,饿也饿死了!路上遇着强盗,亲人被害了,你们投奔谁去?若入了贼伙,那是认贼做亲,祖宗的脸都丢尽了!”顿了顿,再道:“咱们守着园子,好歹有墙有门,齐心合力,贼寇未必打得进来。散了伙,才真是死路一条!”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渐渐不言语了。一个婆子先放下包袱,叹道:“这丫头说得有理,散了也是死,不如留下拼一拼。”众人便陆续散回各房去了。
黛玉见人散了,心头一松,拉着小红的手笑道:“倒看不出你有这般本事,几句话便劝住了百十人。”小红忙道:“姑娘过奖了,奴才不过实话实说。”黛玉道:“我瞧那些管事婆子,也统领不好下人,不如都交你指挥。”小红推辞道:“奴才年轻,哪里使得?”黛玉不容她再推,转身扶着紫鹃往回走,丢下一句:“我说使得便使得。”
小红立在月台下,望着黛玉背影,暗自忖道:“姑娘既信我,我便费心大干一场。”那日天方破晓,小红正查点竹枪,忽见东墙外尘土飞扬。蓉蔷二人率众复来,这回却添了冷子兴一干人,乌压压围了半圈。小红冷笑一声,将袖中令旗一展,众家仆早分作两翼,只等贼众近前。
贾蓉立马当先,扬鞭喝道:“小丫头片子,还不开门献降?”小红啐道:“蓉哥儿好大口气,前儿夹着尾巴跑时,倒不见这般威风。”贾蔷羞恼,催马便冲。小红不慌不忙,教人将预先浸了桐油的草捆推下墙头,火把一掷,登时烈焰腾起。贼众马匹受惊,嘶鸣着四下乱窜,自相践踏者无数。
两日间连退三阵,蓉蔷等只得收兵,临去时回头骂道:“好个刁钻丫头,仔细你的皮!”小红倚着门框笑道:“二位爷慢走,恕不远送。”
这边赵姨娘、钱槐又引一队人来,却都是些乌合之众。小红早教人断了他们取水的道儿,又使人于林间虚张旗帜。赵姨娘心虚,未及交锋先自乱阵脚,被几个粗壮婆子赶得跌跌撞撞,钱槐护着逃了。
黛玉在潇湘馆中闻得捷报,病容上略见喜色,对紫鹃道:“倒看不出她一个丫头,竟有这等将才。”紫鹃笑道:“姑娘既赏识,何不唤来问问?”黛玉摇头:“她正忙着安顿伤者,且莫扰她。家仆们聚在角门外,纷纷赞道:“林姑娘荐的这位红姑娘,真真是个廉明人物。前日贼人撇下两锭银子,她看也不看,径自充了公库。”“可不是,赏罚分明,连五儿她娘偷懒都挨了板子,谁还敢懈怠?”
鸳鸯立在假山后听了半日,脸色阴晴不定。原指望贾家乱起来,她好趁势捞些体己,谁知小红治下森严,各处物件皆有登记。她低头看看自己房里积攒的几件绸缎首饰,又望望小红那边灯火通明的账房,咬了咬牙。
是夜三更,鸳鸯悄悄将各房无人看管的玉器、金银并几件旧衣服裹作一个大包袱,用条旧裙扎紧了,听听四下无声,便从后角门闪身出去。月光照着她匆匆的背影,转过墙角,倏然不见了。
那月光偏又暗了,云影重重压将下来。鸳鸯闪身过了太湖石,脚下一步高一步低,直往那柳树荫底下去寻角门。冷眼一瞧,那门上闩得铁紧,十几个小厮横七竖八,有的枕着瓦片打鼾,有的抱着腿缩作一团,鼾声此起彼伏。鸳鸯心里咯噔一声,暗叫苦也——这深更半夜,如何出得去?正犹疑间,忽觉背后一阵风响,一只手早捂将上来,口鼻俱掩,气也透不出。鸳鸯挣命一踢,脚下一绊,被两道黑影拖拽着直往那山洞里去。
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被掼在石地上,膝头磕得生疼,刚要叫喊,一把明晃晃的刀已横在颈边,寒气直透肌骨。只听一人低声道:“不稀罕你的银子,只要你帮一个忙,若不肯依从,一刀抹了。”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是谁。鸳鸯咬住牙,不敢出声。那人又凑近些,道:“你只在姓林的跟前说一番言语即可,明日午后还在这里等你,赏你五十两银子。”说着,便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讲了一回。她只觉那声音嗡嗡作响,字字灌入耳中,直如冰水浇头,浑身都僵了。那人说完,将一锭东西塞进她手里,冷冰冰、沉甸甸的,随即一推,喝道:“去罢!”
踉跄跌出洞来,回头看时,那三个黑影只一晃,早隐入花木深处,寂然无声。手里那锭银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月光下照得分明——足足五十两。四下里风声瑟瑟,柳条拂过肩头,她低头将银子往怀里一塞,咬着牙,转身往潇湘馆方向走去。
回至院门前,伸手推门,门内闩着,推了两下不动。心下生疑,才要叩门,忽听墙头窸窣一声响,一个人影翻落下来。鸳鸯唬得倒退两步,借着月色一瞧,却是司棋。那丫头满面泪痕,一把攥住她手,低声道:“好姐姐,我寻了你好几日了。”鸳鸯急道:“你怎么敢摸到这里来?这可不是顽的!”司棋不答,回身向墙外招手,又进来两个汉子,一个正是潘又安,另一个黑胖脸生,她并不认得。
鸳鸯将门掩了,把三人让至屋内,压着声儿道:“你们吃了豹子胆了?这院里虽偏,岂是藏得住的?”司棋扑通跪倒,泪如雨下,道:“姐姐当年在园里撞见我二人,替我守了那几年的密,此恩我死也难忘。今日来,不为别事,实是有一桩大事要托付姐姐。”鸳鸯忙去搀她,道:“有话起来说。”司棋不起,只道:“他府里早没了实力了,那林姑娘病得七死八活的,你还死忠心守着,能得什么好?不如咱们联合干他一把,有福同享,有难同帮。”鸳鸯听了这话,心下突突乱跳,道:“你这是什么话?”
潘又安上前一步,悄声道:“是蓉大哥叫我们来的。他说明日姐姐只在姓林的跟前,只说看见了小红和蓉大哥有过来往。”鸳鸯摇头道:“我说了林姑娘也不信。我这几日又没有出去,怎么知道小红在外头的事?”潘又安道:“有人给蓉大哥想了‘掉包计’。”司棋接口道:“姐姐有所不知——坠儿当年因小窃被晴雯撵了出去,如今投在蓉大哥手下。前日她去大观园詷察虚实,被人赶出,却受人之托,偷了小红一块帕子出来。那帕子原是她当年托坠儿转送小红的。”说着,司棋从袖中掏出一个绢包儿,系着一枚乌木令牌,递与鸳鸯。
鸳鸯接了,只觉沉甸甸的,翻来覆去看了看,道:“这上头写的什么,我又不认得。”潘又安道:“你不认得,姓林的认得。你只把这个绢包儿交给她,告诉她这是小红的帕子。她看见绢包儿,不得不信。”鸳鸯捏着那绢包儿,指尖发凉,望着窗外发怔。那黑胖汉子催道:“蓉大哥说了,事成之后,少不了姐姐的好处。”鸳鸯将绢包儿往怀里一塞,道:“我交给她就是了。”三人相视一眼,也不多留,转身推门去了。鸳鸯闩好门,回至灯下,将那绢包儿掏出来又看了一回,依旧藏了,吹灯自睡。次日一早,窗纸才透些青白,潇湘馆里已有了动静。紫鹃端着铜盆进来,见黛玉已在镜台前坐着,正对镜理鬓。她一面拧了手巾递过去,一面笑道:“姑娘今儿气色倒好,比前日那苍白脸儿强远了。”
黛玉接过手巾拭了拭面,道:“夜里睡得稳些,自然好些。”说着,对镜中自己看了一眼,又抿了抿鬓角。
雪雁捧了一碟桂花糕进来,笑道:“姑娘可不知,昨儿夜里小红在院门外巡夜,手里提着一根门闩,走了半宿。两个流贼在墙外探头,被她一声喝,吓得跑了。今儿一早,园子里都传遍了,说潇湘馆里出了个女将军呢。”
黛玉听了,不禁笑了,道:“她倒真有几分胆量。我素日看她办事爽利,不想还有这般本事。”
紫鹃替她簪上一枝珠钗,笑道:“可不是。小红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后来拨到咱们这儿,也是缘分。她本名叫林红玉,只因‘玉’字冲了姑娘的名讳,才改了叫小红的。”
黛玉叹道:“说起这个,我倒心里过意不去。当初我听说她叫红玉,心里就不自在——我想着‘红玉’二字,红是流血的红,玉是玉碎的玉,红玉不就是流血的玉么?为这个,我竟不愿亲近她。如今想来,真真冤枉了她。她这般忠心耿耿,倒是我小气了。”
紫鹃忙道:“姑娘这又想左了。红字怎么就是流血呢?红是走红运的红,是喜庆的红。小红这名字,原该是红红火火、万事遂心的意思。”
黛玉听了,点头道:“你说的是。既如此,一会儿等她来了,你把这盘桂花糕端给她吃去。她夜里辛苦,也该犒劳犒劳。”
雪雁拍手道:“姑娘赏她,她必欢喜得什么似的。”
黛玉又对镜理了理衣襟,道:“往后还是叫她红玉罢。她本名好好的,何苦因我忌讳,改了人家名字。”
紫鹃与雪雁对视一笑,也不多言。紫鹃端过那碟桂花糕,搁在案上,只等小红来。正说着,门外脚步响,春纤掀帘进来,见黛玉歪在榻上,便凑近紫鹃耳边低语两句。紫鹃眉头微动,回身道:“姑娘,鸳鸯姐姐在院门口转了两转,又不进来,象是有事。”
黛玉搁下书卷,道:“他与我素日并无言语,这会子来做什么?既来了,请进来罢。”春纤应声出去,引了鸳鸯进来。鸳鸯满面堆笑,向黛玉道了万福:“林姑娘好。”黛玉忙让坐,命紫鹃倒茶。鸳鸯却站着不动,拿眼把紫鹃、雪雁、春纤溜了一圈,笑道:“我来是给姑娘报个事儿,这话不便人多听。”
黛玉会意,向三人点了点头。紫鹃便引着雪雁春纤退到外间,把帘子掩了。
鸳鸯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绢包,递与黛玉。黛玉接了,解开一看,内中是一面小小令牌,乌木为底,描金刻字。黛玉就灯下细看,见上面一行字——“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
她手一颤,令牌险些落地,忙攥住了,抬眼道:“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鸳鸯低声道:“昨儿夜里我起来走动,走到那树丛后头,听见几个人嘀咕。趁月光一瞧,竟是小红姑娘和几个男人说话。我吓得不敢动,躲在树后听了几句。只听一人说:‘这是蓉大哥给你的银子,事后还有重赏。下次林姑娘再叫你去查宝玉下落,你查了别告诉他,先跟我们说了,蔷大哥会再给你银两。’”
黛玉脸色煞白,手指攥着令牌,指节发白,喉头滚了两滚方道:“后来呢?”
鸳鸯道:“他们散了,我待要走,脚下踢着个东西,拾起一看就是这绢包。我不识字,不知里头写的什么,想着林姑娘识文断字,便悄悄拿来给姑娘瞧。”
黛玉把令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只觉那字个个认得,连在一处却如针扎一般。她将令牌塞回绢包,按在枕下,道:“多谢姐姐费心。我有些头晕,要歪一歪。”
鸳鸯会意,起身道:“姑娘歇着,我去了。”说着掀帘出去,紫鹃要送,鸳鸯摆手去了。
黛玉独自倚在榻上,眼望着帐顶,良久不动。枕下那绢包硬硬地硌着,她伸手按住,指尖透出些凉意。
那绢包内非帕非笺,乃一方乌木令牌,刻着“蓉”字,边角磨得光润。黛玉翻来覆去看了多时,心下狐疑:“这令牌分明是贾蓉之物,如何到了鸳鸯手里?莫非小红真与蓉蔷辈勾连,探宝玉下落是假,递消息是真?”又转念一想:“鸳鸯这些天寸步未离老太太跟前,他又不识字,那里认得什么令牌?莫不是小红央他带入园中,他不知就里,只当是寻常物件?”越想越气,指尖将那令牌攥得发白,喝命春纤:“去把那小红给我叫来!”
春纤去了半日,小红掀帘进来,满面堆笑:“姑娘叫我?”黛玉端坐不动,将令牌往桌上一掷,当啷一声:“你认得这个?”小红凑前一看,脸色登时变了,强笑道:“这……这不是蓉大爷的……”黛玉冷笑一声:“好个贼丫头!你倒认得清楚。前日你说出门探宝玉下落,敢情是替贼寇传信去了?”小红扑通跪倒:“姑娘明鉴!这令牌奴婢委实不曾见过,更不敢与蓉大爷有甚来往……”黛玉不等他说完,拍案而起:“还敢狡辩!鸳鸯亲口说从你枕下翻出,难道他冤枉你不成?”小红哭道:“奴婢冤枉!那日出门实是往东院寻坠儿说话,并无半句虚言……”黛玉啐了一口:“满嘴胡柴!坠儿早被撵出去了,你哄谁呢?”说着向外叫道:“来个人!拿绳子把这蹄子吊到院里树上,给我打!”
两个婆子应声进来,拖了小红往外走。小红死命挣着回头喊:“姑娘!姑娘!奴婢冤枉啊——”黛玉只当不闻,将令牌收起,冷声道:“打死了算我的。”院里传来板子着肉之声,一声紧似一声,初时还有哭喊,渐渐低了下去,终至无声。黛玉坐在屋里,指尖掐着那令牌棱角,并不往窗外看。
不多时,两个婆子进来回话,垂手道:“姑娘,那丫头已经没气了。”黛玉眼皮也不抬,只道:“死了就死了。这些日子见过的死人够多了,我泪也流干了,心也变硬了。”命人去叫他母亲林之孝家的来收尸安葬,自己起身往潇湘馆来。
林之孝家的闻讯赶来,一脚踏进院门,便见廊下竹席上覆着一领青布,底下直挺挺躺着一人。她脚下一软,扶着门框站住,颤声道:“我的儿……”
黛玉立在阶上,手中仍握着那令牌,并不言语。林之孝家的抢上前去,掀开青布一角,只见小红面色青白,嘴角尚有一线血痕。她“啊”了一声,扑倒在地,双手抓着那竹席边沿,指节泛白,哭道:“昨儿还好好的,还说要给我绣双鞋面儿……”说着抬头望黛玉,眼中血丝密布,“姑娘!她纵有千般不是,好歹伺候了这些年——”
黛玉截住话头:“伺候得好,才敢偷我的诗稿往外传。”声音不高,字字如冰,“林大娘,你教女有方。”
林之孝家的浑身一颤,手从席上滑落,撑在地上。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方道:“姑娘说偷,那便偷了。姑娘说打死,那便打死了。”她慢慢撑起身,膝盖上沾着泥土,也不拍打,只低头看女儿的脸,“我只问一句——那诗稿上写的什么,姑娘可曾亲眼见过?”
黛玉面上微白,未及答言,紫鹃从旁急道:“大娘,事已至此——”
“紫鹃姑娘不必说了。”林之孝家的打断她,伸手替小红合上眼睑,又理了理她鬓边碎发,动作极慢,极仔细。末了站起身来,向黛玉福了一福,声音沙哑:“姑娘保重。老奴这就带她回去,不碍姑娘的眼。”
她俯身去抱那尸身,试了两次,竟抱不起来。院中几个婆子要来帮忙,被她一把推开。她解下腰间汗巾,将小红缚在背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又停住,未回头,只低声道:“姑娘那诗稿,小红曾与我瞧过一眼——上头写的,是姑娘自己的心事罢。”
不待她答话,已背人去了。
黛玉立在阶上,日光斜照,将她影子拉得老长。紫鹃上前低声道:“姑娘,外头起风了,进屋罢。”她低头看手中令牌,翻过一面,见背面不知何时沾了一点血迹,已干成暗褐色。遂将令牌掷在地上,转身入屋,再不回头。
林之孝家的闻讯赶来,一脚踏进院门,便见廊下竹席上覆着一领青布,底下直挺挺躺着一人。她脚下一软,扶着门框站住,颤声道:“我的儿……”
黛玉立在阶上,手中仍握着那令牌,并不言语。林之孝家的抢上前去,掀开青布一角,只见小红面色青白,嘴角尚有一线血痕。她“啊”了一声,扑倒在地,双手抓着那竹席边沿,指节泛白,哭道:“昨儿还好好的,还说要给我绣双鞋面儿……”说着抬头望黛玉,眼中血丝密布,“姑娘!她纵有千般不是,好歹伺候了这些年——”
黛玉截住话头:“伺候得好,才敢偷我的诗稿往外传。”声音不高,字字如冰,“林大娘,你教女有方。”
林之孝家的浑身一颤,手从席上滑落,撑在地上。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方道:“姑娘说偷,那便偷了。姑娘说打死,那便打死了。”她慢慢撑起身,膝盖上沾着泥土,也不拍打,只低头看女儿的脸,“我只问一句——那诗稿上写的什么,姑娘可曾亲眼见过?”
黛玉面上微白,未及答言,紫鹃从旁急道:“大娘,事已至此——”
“紫鹃姑娘不必说了。”林之孝家的打断她,伸手替小红合上眼睑,又理了理她鬓边碎发,动作极慢,极仔细。末了站起身来,向黛玉福了一福,声音沙哑:“姑娘保重。老奴这就带她回去,不碍姑娘的眼。”
她俯身去抱那尸身,试了两次,竟抱不起来。院中几个婆子要来帮忙,被她一把推开。她解下腰间汗巾,将小红缚在背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又停住,未回头,只低声道:“姑娘那诗稿,小红曾与我瞧过一眼——上头写的,是姑娘自己的心事罢。”
不待她答话,已背人去了。
黛玉立在阶上,日光斜照,将她影子拉得老长。紫鹃上前低声道:“姑娘,外头起风了,进屋罢。”她低头看手中令牌,翻过一面,见背面不知何时沾了一点血迹,已干成暗褐色。遂将令牌掷在地上,转身入屋,再不回头。
谁知林之孝家的这一去,竟连夜收拾了细软,带着园中百十来个老脸面的家人奴仆,背着包袱,开了角门,趁黑离了贾家,另投别处去了。黛玉次日寻他不见,问了问别人才知此事,心中又添一层烦恼。
紫鹃随在身后,见她脚下虚浮,忙上前搀住。黛玉也不言语,进了院门,雪雁早迎出来,道:“姑娘可回来了,方才鸳鸯姐姐打发人送了两碟子果子来,说是南边新到的。”她也不答,径往里间榻上歪着。雪雁还要说,紫鹃忙使眼色,便噤了声,悄悄退下。
黛玉翻身坐起,道:“紫鹃,你方才可瞧见那令牌上的字?”紫鹃道:“瞧见了,写得是‘芸’字。”黛玉冷笑一声:“好个‘芸’字!我素日只当小红是个有造化的,谁知竟落得这般田地。那日她求我,我若肯替她回明二奶奶,或可免了这一劫。”说着,又咳了两声,面色潮红。
紫鹃忙递过茶来,道:“姑娘又胡思乱想。那小红原是琏二奶奶的人,她自有机缘,岂是姑娘能拦得住的?”黛玉接了茶,却不喝,只望着窗外,把茶盅转了两转方道:“你可觉着鸳鸯来得蹊跷?”紫鹃道:“怎么蹊跷?”黛玉道:“她素日最是心高,如今二老爷不在家,大老爷又那样,她倒有闲心给咱们送果子?”说着,把茶盅往案上一顿,“你打发人去问问,鸳鸯姐姐如今在哪里当差。”
紫鹃答应着去了。未几又折返回来,脸色已变,悄声道:“姑娘,鸳鸯姐姐不见了。听东府里的人说,前儿夜里就没了踪影,角门上的人说,他背了包裹出去,只说是林姑娘打发他去外头打探宝二爷的下落。”黛玉听了,猛地坐直,一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胸口起伏几回,一口血涌上来,溅在月白纱衫上,人便往后倒去。紫鹃忙上前抱住,雪雁早吓得哭喊起来:“姑娘!姑娘!”
紫鹃一面替黛玉拭嘴角血迹,一面颤声道:“姑娘这是何苦来!”黛玉闭目不语,只将手绢攥得死紧。雪雁哭道:“紫鹃姐姐,姑娘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倒就倒了?”紫鹃横她一眼:“还不去倒热茶来!”
黛玉慢慢睁眼,目光散乱,低声道:“我道园子虽不如先时热闹,到底还有百十人守着。如今连林之孝家的都去了……这园子,怕是要空了。”说着,又要挣起来。紫鹃忙按住:“姑娘病着,何苦去想那些!”黛玉摇头,推开她手,披衣下床。紫鹃急了:“外头风大——”黛玉已趿鞋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院中萧索的翠竹,俄顷,抬脚便往沁芳亭去。
紫鹃无法,只得取了一件斗篷追上去。黛玉走到沁芳亭,扶着栏杆坐下,见池水枯了大半,残荷败叶浮在水面,几只野鸭在泥滩上啄食。她怔怔望着,眼泪簌簌落下,滴在石栏上。两个婆子从桥那边踱过来,一个低声道:“可听说了?林之孝家的带走的那些人,都是咱们府里老脸面的,这一走,园子里越发冷清了。”另一个叹口气:“冷清什么,横竖那些小姐少爷们也不常出来。我听说——”话未说完,瞥见亭中有人影,忙咽住后半句,扯着同伴紧走几步去了。黛玉听得真切,那婆子分明是瞧见了自己,却只作未见,扬长而去。她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又一阵猛咳,弯下腰去。紫鹃赶到跟前,见她面色如纸,唇边又沁出血丝,不由分说,将斗篷裹紧在她身上,半扶半拖地往潇湘馆走。
黛玉一面走,一面哭道:“要我死,我有罪,我错怪了小红,我没脸活着了!”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紫鹃等听了都怔住了。黛玉又大骂道:“赶快叫人把鸳鸯这个叛贼抓回来,我要剥了他!”又喘成一处,闭了眼,眼泪流了下来。紫鹃早已知他是恨鸳鸯,却也没法,只说姑娘身子要紧,莫要动气。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挣手不开,喝道:“紫鹃别抓我,我出去给他们道歉去!”紫鹃松了手扶着黛玉陪他一道出来。黛玉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林之孝家的,问了问别人才知他已经和园中百多人离开贾家走了。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站在山坡上望着遥处,浑身瘫软倒在地上。紫鹃急忙扶他起来,往回来的路上走;黛玉颜面雪白,不住咳嗽,握着帕子,颤巍巍地侘傺走着,走一路哭一路,几次要投水撞树,都被紫鹃拦住了。黛玉此时心里酸辣苦咸堆于一处,“哇”的吐出一口血来,道:“咱们家完了,走了一百多人,这个家亡在我手里了。”紫鹃也哭得心碎肠断,道:“姑娘何必自怪自怨,这都是他们的罪过啊。”这边搀着姑娘方转过山子石,赵姨娘满头钗环歪斜,领着一个黑胖汉子并三五个短衣人,各执明晃晃的朴刀,已闯过月洞门来。那汉子正是钱槐,手里倒提一根门闩,见了潇湘馆的竹子,先啐了一口。
紫鹃吓得魂飞魄散,扶着黛玉便往稻香村后头跑。姑娘挣开手,反倒站住了,倚着那株老梅树,喘吁吁道:“你自去罢,我走不动了。”紫鹃急得跺脚,一眼瞧见那边山石后头躲着个浇花的老婆子,忙将黛玉往她怀里一推,自己转身往怡红院方向飞跑,一边跑一边喊:“强盗进园子了!快关角门!”
那婆子搂着黛玉,浑身筛糠一般。黛玉倒不言语,只望着天边一弯冷月,面上竟有几分笑意。忽闻前头一阵脚步响,却是贾菖贾菱两个,各提着一包药包,慌慌张张从蘅芜苑那边绕出来。菖儿见了黛玉,先是一愣,随即堆下笑来:“林姑娘怎么在此?正好,我们才从外头配了药来,太太吩咐给姑娘送去的。”说着便从包里抖出一撮粉末,要往她口里送。
黛玉冷眼瞧着,也不躲,只道:“这药倒香。”忽然一声大叫,原来钱槐已赶到跟前,一把将那婆子搡倒在地。贾菖贾菱见势不妙,丢下药包便跑。黛玉兀自立着,钱槐举刀欲砍,身后陡起一声断喝:“住手!”却是紫鹃引着几个巡夜的仆妇,各执棍棒赶到。钱槐回头见人多,虚晃一刀,拽起赵姨娘便向园门奔去。
黛玉低头看时,药包散落在地,露出乌黑粉末,被夜风一卷,纷纷扬扬,沾了她半幅罗裙。她弯腰拾起一撮,凑近鼻端闻了闻,轻轻一笑,随手将花瓣撒了,转身慢慢往潇湘馆去。紫鹃赶上扶她,只觉手心滚烫,却听她低声道:“明日把我那本《琴谱》烧了罢。”
紫鹃闻言手一颤,扶着她胳膊的指头紧了紧,却未答言。迈步进了院门,雪雁早迎出来,见黛玉面色如纸,忙道:“姑娘可算回来了,方才那药已煎好,再凉就失了药性了。”黛玉点了点头,进房坐下,端起药碗,也不皱眉,一气饮尽。紫鹃递过蜜饯,她摇手不要,只闭目倚着引枕。
谁知不过一盏茶时,黛玉腹中忽如绞转,冷汗涔涔而下,一手死攥衣襟,身子便往下一缩。紫鹃惊得抢步上前扶住,急道:“姑娘这是怎么了?”黛玉咬牙不答,只觉五脏六腑翻搅,喉间一股腥甜,哇地一声吐出口血来,溅在月白纱衫上,殷红刺目。
雪雁吓得哭出声来。紫鹃一面替她拭嘴角血迹,一面厉声道:“别哭!快去把门关了。”雪雁忙掩了门,回身见姑娘已伏在枕上,浑身发抖。紫鹃低声问:“姑娘,那药……”黛玉轻轻颔首,喘息道:“我早疑心……那药的气味不对。”话未了,又是一阵绞痛,指节攥得发白。
紫鹃泪在眶中打转,却硬忍住,道:“咱们回明老太太去!”黛玉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摇头道:“不可……若声张起来,倒叫人笑话。我如今这般光景,何必再拖累人。”喘息片刻,命雪雁取过纸笔,就着枕边小几,颤巍巍写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此身已污,此心已碎,愿化飞灰,随风而逝。”写罢,掷笔于地,又吐出一口血,染红了纸角。
紫鹃再也忍不住,跪下抱住她,哭道:“姑娘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黛玉抚她头发,声音渐弱:“傻丫头……你替我……把那件月白斗篷拿来。”雪雁哭着取来,黛玉命她铺在床上,自己慢慢躺上去,闭目道:“你们且出去罢,让我……静一静。”却说雪雁同紫鹃守在门首,侧耳细听屋内毫无动静,只道姑娘已安稳睡着,便放轻脚步,往耳房煎药去了。这潇湘馆里竹影婆娑,凤尾森森,半轮冷月自纱屉缝间漏入,恰映在黛玉腮边。她双目霍然睁开——那眼里并无半点睡意,反比往日清亮些。慢慢撑起身来,从枕下取出一条旧帕子,帕角斑斑点点,尽是泪渍,早已褪成暗黄颜色。又向妆奁底层摸出一封未曾缄口的书信,折成方块,与帕子叠在一处。
她只穿着那件月白绫袄,赤脚下了床,也不穿鞋,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窗外竹影婆娑,一条小径直通柳叶渚。攀着窗沿跳下去,脚尖触着冷露浸透的草皮,不禁打了个寒噤,却咬住嘴唇,一步一步往那柳树林深处走去。
柳叶渚边,几株老柳垂丝拂水,月光下如鬼魅披发。黛玉寻着一棵歪脖柳树,解下腰间汗巾——那是宝玉旧日所赠,松花色的,针脚细密。她踮起脚,将汗巾搭在低枝上,打一个死结。只见一点昏黄,在竹影里明明灭灭。
她把旧帕与遗书放在树根底下,用石块压住,又理了理鬓发,将汗巾圈套套上脖颈。临了,口中低低念道:“宝玉,你好……”底下的话,却被风吹散了。
那柳荫下悬着一具月白身影,随风轻摆。她竟不知怕,反觉身子轻飘飘的,比生前爽快许多。正要往有光处去,一座绣幢翠盖冉冉飘来,四对垂髫仙女执着羽扇提炉,前后簇拥。幢帘掀处,一位宫妆丽人探身而出,面如满月,目似寒星,正是蓉大奶奶。
林姑娘愕然,眼波转了一转方道:“蓉大奶奶如何在此?”
那丽人也不答话,只命仙女驻了幢,自己下了翠盖,向她稽首。黛玉忙还礼。她携了姑娘的手,往柳荫深处行去,笑道:“我在太虚幻境司掌痴情一司,今奉警幻仙姑之命,特来寻妹妹。”
颦丫头道:“寻我作甚?”
可卿叹道:“妹妹可记得,那年你初进荣国府,住在碧纱橱里,我与你一床睡、一桌吃?彼时我见你眉间一点愁根,便知你与那蠢物有前世之约。如今你病入膏肓,魂已离壳,正是了结之时。”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似有所悟,又似有所悲,只低头不语。可卿又道:“你道那树下悬着的是谁?那是你的躯壳。且随我去,见一个人。”
姑娘问:“见谁?”
她笑道:“你见了便知。”说着,又携黛玉上了翠盖。林姑娘回头看时,潇湘馆里灯火惨淡,紫鹃伏在床沿痛哭,雪雁跪在地上烧纸。她心中一酸,欲要下盖,却被可卿拉住。
“痴儿,你既已离壳,便再难回头。那世间种种,譬如朝露,你且随我去罢。”黛玉泪落如雨,却身不由己,只得由她携着,往那云雾深处去了。
四野茫茫,不辨东西,唯脚下一条白石甬道,隐隐透着光。黛玉欲挣,手却被可卿握得紧紧的,如铁铸一般。
“姐姐拉我往哪里去?我家中还有事未了。”
可卿不答,只往前行。走了不知多远,忽地一清,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何时来过。
黛玉道:“这地方我仿佛见过。”
可卿这才驻步,回身看她,叹道:“你自然见过。你本非姑苏林氏之女,你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
她听了这话,身子一震,倒退半步。
可卿道:“那年神瑛侍者以甘露灌你,你便受了天地精华,修成女体。只因未酬灌溉之德,五内郁结一段缠绵不尽之意。神瑛凡心偶炽,欲下世历劫,你便说:‘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黛玉垂头不语,泪珠滚落,滴在石阶上,那石阶竟泛起一圈圈涟漪,如露入水。
可卿道:“你自入荣府,自初见那日便哭,直哭到今日。你算一算,这些年你为他流了多少泪?”
她道:“记不得了。”
可卿道:“你为他哭的泪,已尽数还了他。甘露之惠已清,泪债已偿。如今你尘缘已满,合当归位。”
黛玉抬头道:“归位?归哪里?”
可卿笑道:“太虚幻境中,痴情司、结怨司诸处尚缺主事之人。你本灵河之草,性自清灵,正合掌那几处薄命司的卷册。你随我来。”
她回头看那茫茫云海,底下隐隐似有哭声,又似有呼唤之声。侧耳听了片刻,终究一转身,随可卿进了牌坊。
牌坊既过,云气豁然开朗。但见琼楼玉宇,皆非人间景象。那仙子们个个荷袂蹁跹,羽衣飘舞,齐声道:“绛珠仙子归位了!”
可卿携着黛玉的手,笑道:“妹妹瞧这光景,比潇湘馆如何?”黛玉见那阶前瑶草,檐下琪花,不觉心旷神怡,病体若失,因答道:“此处虽好,只是少了那几竿竹子。”
话犹未了,早见两个仙女抬过一乘仙辇,朱轮彩幔,缀着明珠宝玉。可卿道:“妹妹请上辇,姐姐送你到赤霞宫去。”黛玉道:“我竟不知往哪里去。”可卿笑道:“你只管坐着,到了自然知道。”
黛玉方欲登辇,忽听得身后有人唤:“林妹妹且住!”黛玉忙回头,却是警幻仙姑,手执一册卷子,笑道:“绛珠既来,且把这薄命司的册子看了再去。”黛玉道:“看它作甚?”仙姑道:“看了便知你一生的因果。”黛玉接过,翻开一页,见上面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正欲细看,可卿已催道:“仙姑且慢,时辰已到,误了吉时反为不美。”警幻点头,将册子收了。
众仙子簇拥着黛玉上了辇,鼓乐之声,自云中响起。那辇四角悬着金铃,行动时叮当作响,如清泉漱玉。黛玉坐在辇中,但觉身子轻飘飘的,如乘清风,耳边仙乐悠扬,说不出的受用。可卿在辇旁步行相随,笑道:“妹妹可还记得太虚幻境那副对联?”黛玉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可卿笑道:“如今你该明白了。”黛玉点头不语,只觉云路漫漫,回首人间,已隔了万重烟水。
紫鹃自那日从栊翠庵回来,心里便七上八下。夜来雪雁悄悄说:“姑娘这两日茶饭懒进,只坐着发呆。”紫鹃听了,也不答言,只将黛玉换下的衣裳一件件叠好,叠到那件月白绣兰花的旧袄子时,手便停住了——这袄子还是那年宝玉挨打后,黛玉连夜赶着做的。次日一早,紫鹃端了燕窝粥进潇湘馆,帐子里却是空的。她心里一沉,放下碗便往园子里来。绕过沁芳桥,问了几个扫地的婆子,都说没见着。这丫头急了,又折往柳叶渚那边去寻。
柳叶渚的柳枝正绿得发亮,她沿着堤岸疾走,忽见前面一株老槐底下,飘飘荡荡吊着个人。她先还当是谁家婆子在此上吊,待走近两步,看清那身上穿的正是那件月白绣兰花的旧袄子时,腿一软,扑通跪在草里。
“姑娘!”一声哭喊,扑过去抱住黛玉的腿,只觉得那身子早硬了半边。仰头望那脸上,面皮青白,双目微闭,嘴角却似含着一丝笑。紫鹃哭得撕心裂肺:“姑娘你怎么就撇下我去了!你叫我怎么回老太太的话,怎么对得住林姑老爷!”哭到伤心处,一头撞在树干上,血顺着额角流下来。忽听得身后脚步响,回头一瞧,却是宝玉披着衣裳,趿着鞋,从柳树后头转出来。紫鹃又惊又怕:“宝二爷怎么在这儿?”那人也不答话,只直直地盯着树上的人。忽地拍手笑道:“好了,好了,妹妹到底回去了!”紫鹃听了这话,毛骨悚然,也不顾额头流血,爬起来拉住宝玉道:“宝玉这是怎么了?姑娘没了,你倒笑?”宝玉被她一拉,身子晃了两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