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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钗藉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強英雄

第105回

薛宝钗藉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強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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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圣贤糟粕掷何多,雾阁云窗隐孽魔。

昼枕惊回春梦短,五花马背泪痕沱。

话说宝玉自那日被拘在山庄,每日只对着几卷经史时文,闷得心头火起。这日午后又捧一本《四书章句》,翻了两页,只见满纸都是“忠孝”“经济”字样,越看越不耐烦,将书往地上一掼,骂道:“混帐话!假仁假义,荼毒圣贤,都是些牢什子!”书落在地,哗啦一声,散作两半。

麝月正端茶进来,一脚踏在书页上,忙弯腰拾起,掸了掸灰,放在案上,道:“二爷才读了几页,又搁下了。二奶奶一会子过来,瞧见这个样儿,又该说道了。”

宝玉冷笑一声,道:“说道?他自然要说道。他如今只认得‘读书’二字,好往高枝儿上攀。戎羌夺了咱们的天下,他倒叫我去考功名,替谁卖命?亡国之奴,还求什么功名利禄!他竟是个无情的人。”

麝月听了,不则声,将茶盅搁在桌角,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屋里静得只剩案上那半本书,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地响。

宝玉独自坐着,暗想:戎羌入关,咱们家败到这般田地,我若还去应考,岂不是是非不分?拘在这牢笼里,枯索无味,恨不得肋下生翅,奋翮高飞,永不归来。正想着,忽听院外脚步声响,有人笑道:“宝二爷在屋里用功呢?”

宝玉正自烦闷,忽听院外脚步声响,有人笑道:“宝二爷在屋里用功呢?”宝玉听出是茗烟的声音,也不答话,只把手中那本《四书》往桌上一扣,起身便往外走。掀帘看时,院里却空落落的,并无一人。原是隔壁婆子路过,顺嘴一句,倒把他诓了出来。

他站了一回,复又转进里间。屋里静悄悄的,宝钗的针线筐儿搁在炕沿上,线头还拖着半截。宝玉四顾无人,走到墙边,伸手把那幅雾山乌云图一掀。图后墙洞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本旧书,书皮都磨得起了毛。他抽出一本,却是《会真记》,便蹑手蹑脚拿到桌边坐下,翻开一页,看得入神。看到“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处,不觉拿指头在桌面上画来画去。

忽听帘钩一响,宝钗端着一盏茶进来,道:“你倒会躲清静。”宝玉唬得魂飞魄散,忙把那《会真记》往底下一塞,上头压了一本《金刚经》,又顺手把经书翻到中间,装模作样念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宝钗把茶搁在桌上,也不坐下,只拿眼一扫,见他耳根通红,额上沁出细汗,便道:“这屋里怪热的,你倒用起功来了。”宝玉道:“才刚读了几页,心里正闹着呢。”宝钗道:“既闹得慌,不如出去走走,我陪你去稻香村看看李纨姐姐。”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忙站起来,袖子一带,险些把那摞书带翻。宝钗伸手扶住,也不言语,只把茶盅往他跟前推了一推。

宝钗转身去收拾里间的妆奁匣子,才掀开帘子,便见炕桌上摊着一本书,页角卷着,想是方才看得入神。她走过去,伸手一掀,宝玉从外头跟进来,见这光景,两步抢上前,用手去捂那书。宝钗道:“什么东西,值得这样藏?”宝玉只不作声,手按着书皮不放。宝钗拿指头拨开他的手,道:“你撒开。”宝玉道:“好姐姐,你别瞧。”宝钗也不理他,用力一推,早把那书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眉头一皱,道:“《会真记》!你竟看这种混账书!”宝玉道:“不过是闲了翻翻,姐姐别生气。”宝钗啐了一口,道:“我生气?我只替你臊!”说着一把扯了,撕成几片,往地上一摔。宝玉转过脸去,望着窗外,一声儿不言语。宝钗见他这般,眼圈儿一红,道:“我天天端茶递水,哪一件不是尽心?你倒好,绷着脸给我打擂台。”说着掩了口,一扭身跑出去了。那几片残纸,还在地上躺着。

宝玉也不去追,只站在炕前,两只眼直勾勾望着那半开的门帘子。帘子晃了两晃,便不动了。地下的残纸,风来吹得簌簌的响。他站了一回,困思上来,身子一歪,便倒在炕上,脸朝着里,脚上那半旧的锦边弹墨袜也懒得脱。

宝钗出了里间,在窗下站住,原要等屋里有个动静。听得里头没了声息,便从窗纸破处往里一张。只见宝玉仍倒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望着顶棚发怔。宝钗脸色登时青了,一转身,又走进来。脚底下踩着那几片残纸,也不理。走到书桌跟前,将手里捏着的一张字贴儿,往那本摊开的书上啪的一放,转身便走。帘子一摔,这回真去了。

宝玉听得帘响,方慢慢坐起。见书上压着一张纸,墨迹还未干透,拿起来看时,上头写着新填的《满庭芳》,一行行小字,密密匝匝。宝玉从头看到尾,把纸捏在手里,也不言语,两手一揉,揉作一团,往墙角一掷。那纸团骨碌碌滚到柜子底下去了。他仍旧歪下,合上眼,一只手搭在额上,不多时,竟打起盹来。

宝钗掀帘进来,一眼瞧见柜脚下那团纸,又见宝玉歪在榻上,一只手搭着额,鼻息匀匀的,竟自睡熟。她也不叫人,三两步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往上只一提。宝玉头一歪,眼尚睁不开,嘴里咕哝了一声。宝钗咬牙道:“好个没脸的!大白天挺尸,装什么死样怪气!上不念祖宗基业,下不顾一屋子人眼巴巴望着你,你倒会躲清闲!”说着把手一松,宝玉后脑磕在榻沿上,倒抽一口气,翻身坐起。宝钗指着他脸道:“假嘴假眼,哄谁呢?我且问你,你是个男人不是?”宝玉揉着后颈,也不看她,只道:“我不是男人,我原是个没用的东西。可有一件——我虽没用,也断不肯认贼做父,替仇人卖命去。”宝钗听了这话,脸色一白,手垂下来,半晌没言语。

宝钗把手垂在膝上,半日方道:“你倒说清楚,谁是仇人?谁又认贼做父了?”宝玉将经书往桌上一搁,道:“戎羌欺我朝廷,夺我江山,毁败我一家,这还不是仇人?姐姐倒要我读书考功名,替仇人卖命去。”宝钗道:“君子读书,原为济世。骑五花马,穿千金裘,食雉鸡肉,那是何等体面。管他谁坐江山,功名总是功名。”宝玉摇头道:“姐姐可以不管,我却不能无睹。就是做乞丐,也不为朝廷卖命。”宝钗道:“你这话说给谁听?世上人死绝了,若能换来功名,也值。”宝玉道:“姐姐说得轻巧。”宝钗见他孤倔迂直,劝不动,霍地立起身,将手中茶锺往地下一掼,豁啷一声,碎瓷四溅。指着他道:“你绝非国之重器良材,轻薄浮华,放纵形骸,终日钻研那些邪书,可有什么出息!”宝玉也不答,只坐正了,捧起经书,默默念去。宝钗挽着头发,掩面哭出声来,一径跑出里间去了。

那宝玉捧着经书,口中念念有词,眼睛却早溜到窗外那株海棠上去了。袭人端了茶进来,见他这般光景,把茶盅往桌上一搁,道:“二爷,书是念给眼睛看的,不是念给耳朵听的。”宝玉也不回头,只道:“我念我的,你搁你的。”袭人叹了一声,自去廊下收衣裳。

过了两日,麝月从厨下过来,见宝玉歪在榻上,饭才咽下去便阖了眼。麝月忙推他道:“才吃了饭就睡,停食事小,伤了神,又招风寒,可怎么好?”宝玉翻个身,面朝里道:“我睡我的,你忙你的去。”麝月道:“我偏不走。二爷起来走走,消消食也是好的。”宝玉索性把被蒙了头。

袭人听见,也进来劝:“二爷,便是心里不自在,身子是自己的。太太——”话到嘴边又咽住了,改口道:“老太太在时,最惦记的就是二爷的身子。”宝玉忽地坐起来,道:“你们张口闭口,不过是功名富贵四个字。我且问你们,功名是什么?富贵又是什么?不过是世人做不完的一场酣梦罢了。我此生只求三两个知心,饮酒品茗,说几句闲话,也就够了。囿在这里,学那起禄蠹,有什么趣儿?”

麝月瞅着袭人,袭人瞅着麝月,两个都没言语。半晌,袭人道:“二爷这话,我们劝不动,也不敢劝了。”麝月道:“劝也是白劝。”两个嗟叹了一回,各自散去。宝玉重又歪下,眼望着帐顶,一动也不动。

且说那太虚幻境,自打群芳销号以来,竟比先前热闹了许多。金陵十二钗、副册又副册诸人,陆续到司中挂号投册,往来如织。痴梦仙姑与钟情大士两个,奉了警幻之命,只在结怨司左近一带巡看。

这日午后,痴梦仙姑转过回廊,见王熙凤歪在司门外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册簿子,半日不翻一页。旁边两个司事的小仙侍捧茶立着,也不敢催。痴梦仙姑走近前,笑道:“凤二奶奶,这结怨司的册子,今日可点了几宗?”

凤姐抬了抬眼皮,将簿子往石桌上一搭,懒懒的道:“点他做什么。怨也结了,债也还了,我如今是个闲人,管他谁是谁。”钟情大士从后面转来,接口道:“奶奶这话差了。警幻仙姑交代过的,结怨司的账目,都要逐条核对。”凤姐嗤的一笑:“核对?我当年在荣国府,一日少说也有二三十件事经手,何曾见天核对什么账目。如今倒好,弄这么个闲差事来磨我。”

痴梦仙姑见他起身要走,忙向钟情大士递了个眼色。钟情大士会意,上前一步,笑道:“奶奶既不耐烦点册子,不如到那边亭子里坐坐,我们两个陪奶奶说说话。”凤姐把眼一斜:“你们警幻仙姑派你们来看着我,当我不知道?”痴梦仙姑道:“奶奶多心了,我们不过是奉命巡司,顺路陪奶奶解个闷儿。”

凤姐也不答言,只将帕子一甩,径往西边去了。痴梦仙姑、钟情大士两个紧紧跟着,一步不离。凤姐回头啐了一口:“我又不是贼,你们跟着我做什么!”钟情大士笑道:“奶奶走慢些,仔细脚下。”凤姐冷笑一声,只得又回石凳上坐下,将那簿子翻得哗哗的响,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

凤姐将那簿子往石凳上一掼,站起身来便走。钟情大士伸手要拦,凤姐把袖子一甩,啐道:“我回娘家走走,也犯王法不成!”脚下生风,竟闯出那牌坊去了。

出了幻境,眼前豁然一片白。朔风兜头灌来,吹得她一个寒噤。只见茫茫大地铺了厚雪,鹅毛片子漫天飞卷,路绝人稀,连个脚印也无。凤姐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旧袄裹紧,骂了一声:“好大的雪,倒像有意跟我作对。”

踏着没膝的雪,一步一陷,走了不知多远,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兽头大门。门前石狮子披了雪,倒像两个白面馒头蹲着。大门紧闭,门环上结了冰溜子。凤姐走到阶下,忽地收住脚——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摸摸脸,遂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中年乞丐:头发蓬乱如草,胡须飘忽挂霜,身上破衣烂袄,露出半截黑瘦胳膊。她低头自瞧了一眼,嗤地一笑:“好,好,这倒也是衣锦还乡了。”

急步往园门来,伸手一推,那门竟虚掩着,吱呀一声开了。满园皑皑厚雪,楼阁亭台都似披了白棉花,静悄悄没个人影。凤姐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却不停,径直往里走。忽听得梨香院那边隐隐有人声,一个像王仁,一个像贾蓉,正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凤姐立住脚,侧耳听了听,暗道:“人都还在,只是冷清了些。”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往梨香院方向又走了几步。

凤姐搓着手往梨香院走了几步,只见院门虚掩,一推便开。里头静悄悄的,杳无人声。她进了抱厦,见桌上茶盏歪着,半盏残茶结了冰。再往里走,柜门大开,箱笼翻得七零八落,几件旧衣裳散在地上。抬头看时,梁上蛛丝结网,灰尘厚积,像是许久无人打扫。凤姐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出来,又往自己院里赶。

进了院门,丰儿不在,彩明也不见。各房都空着,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墙上挂的镜子都摘了去。凤姐站在堂屋当中,四面看了看,嘴里骂道:“这些蹄子,都死绝了不成?”又往邢夫人院里去,一样冷清,一样搬空。再到王夫人旧日住处,房门半掩,里头只剩一张空榻,帐子也卸了。凤姐越发纳闷,一路走一路嘀咕:“莫不是都躲了?还是我走错了门?”

信步到了大观园,只见满目萧条,花木枯败,亭台楼阁都蒙了尘。凤姐鼻子一酸,眼泪滚了下来,自己也不觉。忽听假山后头有人说话,一个道:“卜世仁,你这老儿,生性吝啬,分厘不与,如今可称心了?”又一个道:“倪二,你莫笑话我,蓉哥儿设席款人,请吃酒,你倒去了不曾?”第三个笑道:“冷子兴,你倒会盘算,老哥这日子,过得比我们都强。”

凤姐听出是倪二、卜世仁、冷子兴三人,怕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忙闪身躲在一棵枯树后头,屏住气。只听三人说说笑笑,脚步渐远。凤姐等听不见了,才从树后出来,抹了抹脸,往怡红院来。

凤姐进了怡红院穿堂,雪地里静悄悄没个人影。忽听背后有人叫“二奶奶”,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并无半个。自己身上穿的是件半旧青布棉袄,脚下一双皂靴,竟是个男人模样了。心里正诧异,又听雪里道:“我在这里。”凤姐忙蹲身,拿笤帚拨开积雪,雪底下露出一块玉来,明晃晃的,正是宝玉素日佩的那块通灵宝玉。凤姐一见,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拿袖子擦了,把玉捧在手里。

那玉便道:“你可知道,贾家已家败人亡了?”凤姐哭道:“我走了这几日,家里一个人也看不见,琏二爷、平儿、林姑娘、老爷都往那里去了?”玉道:“如今天下是戎羌的天下,圣上被强盗攻破京城,官员全被斩首,新帝登了基。王家也都死在贼寇之手。元春娘娘含冤惨死,琏二爷被处死,大老爷充军,二老爷被环儿刺死,平儿落入贼寇之手,死得苦。”凤姐听到这里,如被人摘去心肺一般,放声大哭,两手攥着那玉,在雪地里滚。玉又道:“家里死了一大半,你哭也无益。”凤姐哭道:“我如今活着做什么!”把玉往怀里一揣,爬起来便往外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深脚印。

凤姐一脚踏进怡红院穿堂,雪没脚面,院里静悄悄没个人影。那玉在怀里又跳了一跳,道:“你且站住,还有一事没说完呢。”凤姐啐道:“还有什么?你一并说了罢!”玉道:“这园子,原是为你宝二叔和林姑娘办喜事用的。谁知赵姨娘、贾环带了一伙流寇闯进来,把你宝二叔抓走了,见人就砍。蓉儿、蔷儿那一干人,并柳湘莲、冷子兴带些道士,薛家也来抢地面,乱杀乱砍。幸有小红带着家仆死命杀敌,才把贼寇打退。”凤姐听到这里,攥着玉道:“小红倒是个好的!”玉道:“谁知鸳鸯心怀异心,在黛玉面前诬告小红与蓉蔷勾结。黛玉气极,把小红吊起来,活活鞭打至死。奴才们一哄而散,贾家子弟大半丧命,黛玉自己也吊死了。”

凤姐身子一晃,扶住栏杆,道:“林妹妹也死了?”玉道:“死了。”凤姐跺脚道:“鸳鸯这蹄子!我素日看她倒老实,竟下这等毒手!”又忙问:“巧姐呢?我的巧姐呢?”玉道:“巧姐被舅舅王仁、哥哥贾蓉卖入青楼去了。”

凤姐顿觉天塌一般,一屁股堆坐在雪地里,两手拍着地嚎哭,骂道:“王仁、贾蓉,两个没天良的畜生!我王家哪一点亏待了你们!”哭了一阵,又捶胸道:“我王熙凤一生争强好胜,自比脂粉英杰,谁知反被聪明所误,把夫妻两条性命都搭进去,错过持家驱贼的时机,遗恨终生!”雪地里哭声震天,那玉在怀里只是不动。

一进门,只见祠堂里蛛网挂梁,灰尘满案,几块牌位横七竖八丢在地上。凤姐忙弯腰拾起,用袖子一一拂去灰,照原位摆正。又见香炉里冷灰干硬,烛台歪倒,便伸手扶直了。跪到贾母、王夫人牌前,一头磕下去,放声大哭道:“老太太、太太,家败了,没人了!戎羌害得咱们家破人亡,我王熙凤恨不能重振家业,救回家人性命!”说着拽自己头发,左右开弓打了两记耳光,骂道:“没用的东西!争强半世,连个巧姐也护不住!”

那玉在怀里问道:“凤姐姐,你往那里去?”凤姐咬牙道:“我去把鸳鸯的皮剥了!”玉道:“鸳鸯已削发为尼,在城外庵里出家了。”凤姐一抬头,见天已黄昏,啐了一口道:“管他尼不尼,剥了皮再说!”也不肯住脚,提着裙子奔出祠堂,往城外赶来。

凤姐出了城,一路问人,寻到那座小庵。庵门半掩,院里雪扫得干净,堆在墙根。她闪身进去,不见一人。转到殿后,见鸳鸯的屋子亮着灯,门却关着。凤姐伸手一推,门闩着。她也不叫门,绕到窗下,拿指头蘸唾沫,把窗纸润开一个小洞,往里瞧。

鸳鸯正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像磕头,口里念着什么。凤姐听不真,只见她磕了三个头,起身吹了灯,开门出来,手里端一盏烛台,往院门走。凤姐缩在墙根黑影里,等她过去,跟在身后。

鸳鸯走到院门,一手端烛,一手去拔门闩。忽觉脑后一阵冷风,烛火晃了两晃,险些灭了。她回头一看,月光底下,墙边立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鸳鸯“啊”的一声,烛台脱手,连滚带爬往屋里跑,进门就关门,上了闩,靠在门板上喘气。

一阵风来,那门“哐”的一声被吹开,门闩也断了。鸳鸯刚要再关,迎面人影一晃,已到了跟前。鸳鸯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问:“是谁?是谁?”问了两声,那人不应。

那人道:“鸳鸯狗贼,拿命来。”

鸳鸯哭道:“饶了我罢,我胆子小,经不得吓。”

那人问:“你知罪么?”

鸳鸯抬头,月光照进来,正照在那人脸上——竟是凤姐。鸳鸯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姐道:“那年琏二爷跟老太太借当,是不是你告的密?”

鸳鸯支吾道:“我……我……”

凤姐睁圆凤眼,喝道:“快说!别装哑巴,今儿不全说出来,把皮剥了!”

鸳鸯哭道:“奶奶,奴婢罪孽深重……”

一语未了,凤姐左右开弓,打了两掌。鸳鸯疼得往旁躲,凤姐一把揪回来,又是两掌。鸳鸯跪在地上,哭道:“奴婢难逃一死,求奶奶痛痛快快结果了奴婢,少受些罪。”

凤姐笑道:“好,我教你个死法。”说着,一把扯下鸳鸯的汗巾子,往梁上一甩,巾子飞过去,打了个结。又端过一只脚凳,放在底下,道:“自己站上去。”

鸳鸯哭了一场,把咽喉套进圈里。凤姐一脚踢开脚凳。鸳鸯扎挣了一会,两腿乱蹬,登时咽了气。

凤姐看了,微笑点头道:“好的很,活该。”趁夜色,飞回贾府去了。

凤姐飞回荣府,才过穿堂,忽觉怀里一空,那通灵玉竟从衣襟里挣了出去,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凤姐仰面看时,那光早没了影儿。只听得半空里似有石音笑道:“太平世界,我自去也。”凤姐啐了一口,也不追赶,径直往赦老院中来。

刚近窗下,先闻得一阵划拳行令之声,夹着笑声。凤姐站住脚,往窗缝里一张——灯烛底下,王仁、卜世仁并两个汉子围坐一桌,杯盘狼藉。王仁正举着酒盅道:“如今荣府倒了,咱们正好乐一日是一日。”卜世仁接口笑道:“可不是,凤丫头那泼妇也没影儿了,再没人来管咱们。”

凤姐听到这里,一脚踢开窗扇,飞身进去。众人只觉一阵冷风扑面,灯焰乱晃。凤姐也不言语,上前一人一脚,踢得四个东倒西歪。随手把桌角一掀,哗啦一声,杯盘碗盏碎了一地,酒水淌了满桌满地。

王仁唬得魂飞魄散,哇呀一声,抱头往门外窜。凤姐一把揪住他后领,提将起来,往院中老树上一掷。只听噗的一声,王仁脑袋撞在树干上,迸出血来,扑地倒了,再不动弹。

卜世仁三个没命地往湖边跑。凤姐随后赶来,一脚一个,都踢落水中。三人在水里乱扑腾,喊了几声“饶命”,不多时便沉了下去,水面冒了几串泡,复归平静。

凤姐拍拍手,立在湖边,望着一湖寒水,冷笑道:“仇人尽除,也了却我一桩心事。”转身便往城外小王庄去寻巧姐。

凤姐离了湖边,一缕怨气未散,脚下生风,径向京城而来。飞至半空,四下里寻蓉蔷二人,哪里有个踪影。只见街市上白雪堆积,行人稀少,唯锦香院一带灯火通明,笙歌隐隐。凤姐咬牙骂道:“这两个孽障,倒会寻快活!”恨得把牙咬得咯吱吱响,说道:“恶人一个也饶不得,家仇国恨,总须有个了断。”转身便望皇城飞。

忽见天上明光一闪,云头里落下七八个天兵,金甲煌煌,挡住去路。当头一个喝道:“王氏休得乱来!奉警幻仙姑之命,特来拿你回去受罚。”凤姐冷笑一声,啐道:“天地混帐!我杀的是狗贼,与你们何干?不杀光这些害人的东西,我誓不回去!”说着一扭身,便要往西飞走。天兵发一声喊,齐齐赶上,一条链子哗啦一抖,早拴住凤姐项颈。凤姐挣扎嚷道:“家仇未报,我死不瞑目!”众神道:“休要逞强。你命中注定早早死去,又逞什么英雄?”凤姐道:“命我知道,只是不服!待我到天帝面前评评这个理!”众神喝斥道:“住嘴!不容你乱说。”不由分说,扯起链子,直往天上飞去。凤姐一路骂声不绝,渐渐云遮雾掩,不知去向。

且说雨村自那日蒙北静王保举,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择日领凭赴任。带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谁知雨村此番到任,心里只盘算着折收粮米、勒索乡愚。出谕严查,详参揭报,不过是虚张声势,暗地里联同胥吏百计钻营,凡州县门房、签押等人馈送,一概收下。不上半年,囊橐渐丰。雨村又想:新朝初建,自上至下谁不贪酷?猫鼠同眠,自古如此。若不给跟班好处,衙役便懒散,轿夫便假称擡不动,鼓手便不肯打鼓,连藩库俸银也敢克扣。因此越发贪起来。

一日,雨村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本县。行至午后,人困马乏,见路旁一座酒肆,便叫伙夫停轿。雨村踱进里面,拣副座头坐下,唤店小二拿好酒来。刚坐定,忽听旁座一人起身大笑,道:“又是奇遇!”雨村回头看时,不是别人,竟是旧日相识冷子兴。雨村最赞子兴有大本领,见解不俗,忙起身笑问:“多年不见,子兴兄在那里高就?”子兴拱手道:“那年蒙大人相助,剪除了凶徒恶霸薛蟠,还我等清白,尚未备酒筵酬谢。今日权且小酌,他日定当大摆筵席,谢大人恩典。”雨村笑道:“除暴安良,乃官内本分,何谈酬谢。”二人坐下,添了酒菜,叙起别后之事。子兴问及都中近况,雨村只说官场事务繁冗,别的不题。两人谈兴正浓,酒过三巡,窗外日影西斜,雨村忽想起还有公事在身,便起身作别。子兴送至门外,拱手道:“大人保重,改日再会。”雨村上轿而去,不在话下。

那日雨村自衙门回来,轿子路过长街,见冷子兴立在酒肆门前招手。雨村下轿,二人拱手入内,拣了副临窗座头。子兴筛酒,道:“大人这几日气色好,想是官运亨通。”雨村笑道:“托兄福庇,不过混日子罢了。”子兴叹道:“如今这贾府,比先年差远了。园中冷清清只几个看屋的,蓉蔷两兄弟也不常在。”雨村道:“那园子空着可惜,若把几处角门改作门面,租与人做买卖,倒兴隆。”子兴道:“大人何不租了?”雨村摇头道:“怕贾家人不依,强取豪夺,又污了清正官名。”子兴道:“如今贾家就剩蓉蔷二人,宝玉还在山庄未回。蓉蔷先前做过官,如今做买卖,正寻门路谋宦缘。大人若肯帮衬,他们将房铺让与大人,两下欢喜。”雨村拍桌笑道:“此计可行,就烦兄说合。”子兴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小弟也想托大人照应个从政的门路。”雨村大笑。店家端上酒菜,二人边吃边叙,子兴能说惯道,逗得雨村开怀。喝到脸热头昏,信步走到村旁一座古庙。进庙见墙壁坍颓、殿宇歪斜,庭后几株苍松。二人欲至后殿,禅堂中一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道:“求个签问宦途。”道士背身道:“案上自有签筒,自己抽了拿来。”二人依言各抽一签递去。道士转身,雨村端详,竟是甄士隐,不觉面有惭色,问:“君家莫非甄老先生?”士隐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子兴道:“先生原来认得他。”士隐冷笑骂道:“恩将仇报的小人!若无本人赠银,岂有进京得官之时?不报深恩,反让坏人抢去我女儿成亲,折磨至死,害得拙荆思儿心切,终无结果。”雨村扭头便走,子兴不解,只得随出。士隐冷笑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奸雄也来抽签作孽,二人之签皆是不吉,作恶甚重,将来必遭报应。”雨村拉子兴便走。子兴问:“此人是谁?”雨村道:“疯疯癫癫,理他做甚。”两个匆忙走了。

冷子兴别了雨村,独自往荣国府来。进了大门,见几个小厮在廊下踢毽子,门房上换了生面孔,便不敢径直进去,只站在仪门外探头。可巧里头走出一个老嬷嬷,认得是周瑞家的旧邻,子兴忙上前唱个喏,问蓉大爷可在府里。老嬷嬷往东一指:“在那边箭道后头小书房里呢,这几日珍大爷不在,他倒清闲。”

子兴谢了,顺着夹道往里走。到了书房门前,只见贾蓉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翻一页,叹一口气。小厮旺儿在旁边打扇。子兴咳嗽一声,贾蓉抬头,认得是他,便坐起来笑道:“冷先生,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子兴作了个揖,在杌子上坐下,道:“方才在街上遇着雨村先生,说起话来,他如今复了职,在金陵衙门里办事,比先前越发历练了。”贾蓉把册子往桌上一撂,道:“哦?他倒有出息了。前儿还听人说他在应天府断了个什么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子兴道:“正是。我瞧他言谈之间,很念着府上的旧情。”贾蓉听了,眉眼都笑开了,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回头对旺儿道:“你听听,这才是知恩的。你去吩咐厨房,晌午备一桌酒,请冷先生坐坐。”旺儿应着要走,子兴忙拉住道:“且慢。雨村兄如今公务缠身,一时不得闲,我出来时他正接着公文呢。等他闲了,我再去请。”贾蓉搓了搓手,道:“也罢。你见着他,就说我这里随时等他。他若来,我还有个极要紧的话同他商量。”子兴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方才庙里那疯道人的话,又看贾蓉这般热络,倒不好多坐,便起身告辞。贾蓉送到门口,又叮嘱一句:“千万替我请到。”子兴应了,出了仪门,回头望望那匾额,自个儿笑了一笑,踱出府去。

那日午后,贾蔷正从梨香院出来,要往贾琏那边去,忽见倪二在甬路上探头探脑,一见了贾蔷,便招手道:“蔷二爷来得巧,那边湖里漂着东西,我瞧着不像鱼。”贾蔷道:“青天白日,什么不像鱼?”倪二道:“你跟我来瞧。”二人便转过沁芳桥,往湖边柳荫下走。

只见湖面浮着三团黑物,一漾一漾地荡到石阶边。倪二拿竹竿一拨,翻过一具来,脸面泡得虚肿,衣领上还挂着半截绳头。贾蔷倒退一步,道:“这不是卜世仁么?”倪二蹲下细看,道:“正是他。那两个——一个是钱槐的兄弟,一个像是当铺里的伙计。”贾蔷跺脚道:“这还了得!”倪二道:“别嚷,那边树下还躺着一个呢。”

二人绕到老槐树下,果见一人仰面倒在草里,头顶裂开一道口子,血已凝成紫黑一片。倪二翻过脸来,失声道:“王仁!”贾蔷忙扯他袖子,道:“低声。这四个人死在一处,只怕不是好死的。”倪二道:“埋是埋不得的,得报官。”贾蔷道:“你守着,我打发人去。”

一时报知官府,来了三四个差役,验了半日,又往园中各处走了一遭。见亭台冷落,住的多是些面生之人,便要逐一盘问。贾蓉闻讯赶来,拱手道:“诸位辛苦。这园子近来空着,不过几个看房子的老仆,和些远房亲戚借住。若有什么,只管问我就是。”差役见他衣冠齐整,言语从容,便不再深究,只将四具尸身抬去,又取了几件遗物。

官府查了数日,问不出个因由,只当是仇杀疑案,便搁下了。倪二后来对贾蔷道:“这四个,倒像是有人替天行了道。”贾蔷忙使眼色,道:“胡说什么,仔细你的嘴。”二人便不再提起。那园中自此越发冷清,黄昏后连灯也少点,只闻风吹柳叶,簌簌地响。

那日午后,冷子兴打金陵回来,一径寻到荣府。门上报了进去,贾蓉迎出来,拉着手笑道:“冷兄来得正好,前儿还念叨你。”冷子兴道:“我在金陵听见一桩事,雨村兄复了职,如今在州县衙门里办事,好不兴头。”贾蓉拍手道:“果然?这可是天大的喜信。你快去请他,咱们聚一聚,我作东。”冷子兴摇头道:“他公事忙,一时怕抽不开身。”贾蓉道:“不妨,你闲了再去请,我等他的信。”

正说着,贾蔷慌慌张张跑进来,喘着气道:“蓉哥儿,湖里漂出三个尸首来!”贾蓉立起身,忙问:“谁?”贾蔷道:“倪二在那边瞧了,说是卜世仁与他两个弟兄。”贾蓉皱眉道:“怎么又添一桩。”三人便往湖边去。只见倪二蹲在岸上,指着水里道:“可不是他三个,脸都泡涨了。”又往那边树下一指,道:“那还有一个,头都裂了,像是王仁。”贾蔷过去一瞧,缩回脚来,啐了一口道:“晦气,这园子成了什么去处。”

贾蓉不敢妄动,忙命人报官。不多时,官府来人,围着尸首勘了半日,问东问西,又见园中冷清,住些说不清来历的人,便要一一查问。贾蓉上前陪笑,胡乱搪塞过去。官府又查了几日,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搁下,当作疑案。那园中越发萧索,夜里连犬吠也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