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回
痴王孙传信牵奇缘 惭妙尼避情乘游槎(ch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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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麒麟金影劝深藏,烽火连天暗八荒。
诏下九重惊鹤梦,侯门从此履冰霜。
却说湘云夫妇在荣府住了两日,这日清晨便来辞行。先到荣禧堂辞了贾政,又往园中各处走了一回。宝玉正从学堂里回来,一进院门,只见翠缕抱着包袱,卫若兰在前头走,湘云随后,忙上前拦住道:“二妹妹这就要去?再住两日也不妨。”湘云道:“家里还有些事,改日再来瞧你。”宝玉道:“改日来,路上须要仔细。外头近来流寇横行,不比先时太平。”说着,一眼瞧见湘云腰里系着个金麒麟,比先前那个又大些,便道:“这麒麟你倒还带着。如今路上不安静,这些金的玉的,快收起来罢,省得招眼。”
湘云低头一看,笑道:“你当还是你那个?这个是我家若兰的。”卫若兰便道:“那年她从你处得了那小的,一直收着。后来成了亲,才取出来,配成一对阴阳的。她带大的,我原贴身带着这小的。”说着,便伸手把湘云腰间那个解下来,往自己脖子上一挂。两个金麒麟并在一处,黄澄澄的,耀得人眼花。宝玉看了,拍手笑道:“这倒有趣,一对儿都全了。”
黛玉从里间出来,见了道:“云丫头,你也该少来几趟。来一趟,就惹得人心里不自在。”探春也跟出来,道:“正是呢。你如今是人家的人了,来回跑,叫人悬心。”湘云把嘴一撅,道:“我若会变,早变个男人,拿刀弄杖,把那起贼寇杀个干净,省得你们一个个提心吊胆的。”宝玉笑道:“你若真会变,先变个孙猴子罢,拔根毫毛,吹口仙气,满路上都是你。”众人笑了,一齐往外送。
正说着,外头一阵马蹄乱响,门上报进来:“甄家老爷差人下书。”贾政起身出去,半晌方回,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邢夫人恰从里间出来,忙问:“什么事?”贾政把信往桌上一拍,道:“江南甄家被抄了,家产入官,人口尽散。甄宝玉不知去向。”宝玉在旁听了,手里茶盏一歪,泼了半袖子水,也不去擦,只问:“当真?那甄宝玉……”贾政喝道:“你管人家作甚!如今外头盗寇蜂起,兵戈四起,你们一个个不许出门。学里也停了,都在家待着,谁要出去,先打折腿!”宝玉低头应了,退出来,一径往潇湘馆走。
紫鹃正端药出来,见他袖上湿了一片,问:“二爷这是怎么了?”宝玉摆摆手,进去见黛玉倚在榻上,手里拿一本书,也不看,只翻着。宝玉道:“你猜甄宝玉如今怎样了?”黛玉把书一合,道:“他家的事,你操什么心。你只管把今秋乡试的文章做熟了,比什么都强。”宝玉道:“你倒说得轻巧。你听外头这风声,只怕连考场也开不成。”黛玉冷笑一声:“开不成倒好,省得你去丢丑。”
这边宁国府里,贾珍正坐在天香楼下,命人把箭靶撤了,弓弩收了,道:“从今儿起,弋射之聚散了,谁也不许再来。”众人诺诺而退。只见贾蓉从外头歪歪斜斜进来,满身酒气,后头跟着两个不三不四的汉子。贾珍一见,火往上撞,喝命小厮:“拿绳子来,捆了这畜生打!”贾蓉被按在凳上,打了二十板,嘴里还嘟囔:“外头朋友约我吃酒,也是正事。”贾珍气得踢了一脚,道:“再敢出去,打断你的腿!”贾蓉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回头啐了一口,当晚竟不回来。贾珍遣人找了两日,不见踪影,只得叹口气,由他去。
谁知贾环这日放了学,一径往赵姨娘房里来。掀帘子进去,见他娘正与钱槐坐在炕沿上说闲话,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壶烧酒。钱槐见了贾环,忙起身让坐,笑道:“三爷来得正好,我方才还跟姑妈说,如今外头风声紧,倒不如咱们自家关起门来,安分守己的过。”贾环把书包往桌上一掼,道:“安分?我瞧这府里上下,哪个是安分的?前儿听见琏二嫂子又打发人往水月庵送东西,也不知捣什么鬼。”赵姨娘啐了一口,道:“小声些!那蹄子耳朵长着呢。”钱槐凑过来,压着嗓子道:“三爷,我新近认得几个朋友,都在外头走动,消息灵通。说是南边兵荒马乱,朝廷又加派了捐税,咱们府里进项一年不如一年。依我说,倒是趁早寻个出路,莫等树倒猢狲散。”贾环听了,把眼一眯,道:“你这话倒有些见识。”赵姨娘忙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爷儿俩一递一句的,叫人听见像什么?环儿,你只好好念书,等你老子高兴了,什么没有?”钱槐笑道:“姑妈说的是。只是三爷念书也苦,今儿我弄了坛好酒,咱们且乐一乐。”说着便唤小吉祥儿去烫酒。贾环也不推辞,三个人就在炕上吃将起来。
一时酒酣,钱槐道:“三爷,我听说马道婆如今常往各府里走动,替人消灾祈福,手头宽绰得很。咱们何不也寻他,讨个门路?”贾环拍桌道:“正是!那婆子有些手段,前年还替我娘……”赵姨娘忙截住道:“你又胡说了!”钱槐会意,只笑不语。正说着,窗外脚步响,凤姐带着丰儿从院门前过,听见里头喧笑,便站住脚,往窗内瞅了一眼。贾环隔窗瞧见,忙缩了头。凤姐也不进来,只隔着窗子骂道:“环儿!你老子叫你念书,你倒在这里灌黄汤!明日我告诉你琏二哥,仔细你的皮!”贾环不敢则应。凤姐啐了一口,带着丰儿去了。赵姨娘这才放下心,道:“罢了罢了,散了吧。”钱槐起身,向贾环使个眼色,方慢慢去了。
凤姐回到议事厅上,尤氏已在那里坐着喝茶。凤姐一进门便道:“这起子小猴儿,三日不打上房揭瓦。”尤氏搁下茶碗,道:“又怎么了?”凤姐将方才之事略说了几句,尤氏摇头笑道:“赵姨娘那屋里,几时清净过。”说着,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话,手里拿着一沓帖子,道:“回二奶奶、大奶奶,官媒婆送来的,共有四家。一家是镇海侯家,替他三公子求咱们三姑娘;一家是永昌伯府,替二公子求四姑娘;还有一家是临安伯家,替长公子求林姑娘;再有一家是京营节度使冯家,替二公子求四姐儿。”凤姐接过帖子,一张一张翻看,翻到第三张,便往桌上一撂,道:“这临安伯家好没眼色,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在时就有话的,如今孝也满了,自然要办,还用他们来凑热闹。”林之孝家的忙应了个“是”。尤氏道:“三姑娘那里,倒还罢了,四姑娘——”刚提个头,便拊手道:“罢罢罢,你们可别去惹她。上个月我打发人送两匹尺头过去,她连人带东西一齐撵出来,说什么‘出家人不受俗物’。我就说,你还没剃头呢,算什么出家人?她回我一句‘心出家了,头早晚剃’。你听听,这是人话么?”凤姐笑道:“她那冷言冷语,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我也领教过的。前儿在栊翠庵碰见,她问我‘二嫂子忙什么’,我说‘忙你们的婚事呢’,她冷笑一声,念了句佛,走了。我登时脸上挂不住。”尤氏道:“所以我说,她的亲事,咱们做不得主,得交给她姑父说去。珍大爷那边,好歹让他拿个主意。”凤姐点头,命林之孝家的先把三姑娘、四姐儿的帖子留下,余者退回。正说着,丰儿来报:“史大姑娘来了,在稻香村坐着呢。”
凤姐便起身往稻香村来。史湘云正与李纨坐着,见他进来,笑道:“凤姐姐来得巧,我正要辞你们回去呢。”凤姐道:“忙什么,再住两日。”湘云道:“家里打发人来接,明儿一准走。”凤姐坐了坐,心里记挂着议事的事,便起身道:“你们说话,我那边还有事。”出了稻香村,顺着夹道往议事厅来。
尤氏已在那里坐着,见他进来,道:“你可来了。我才得了个信儿,神威将军戚老爷的公子,托人来说,要聘咱们三姑娘呢。”凤姐道:“哪个戚老爷?”尤氏道:“就是那年蓉儿媳妇没了,来吊丧的那位戚公子。他父亲屡立战功,他如今袭了武官,在朝廷出力,势头也不比咱们家差。”凤姐拍手道:“这可是好姻缘!三姑娘那样人品,也该配个好人家。”尤氏道:“我听着也喜欢,只是还没跟老爷太太回呢。”凤姐道:“你先给珍大爷说,让珍大爷拿个主意,再回老爷太太不迟。”尤氏点头。
凤姐别了尤氏,一路往自己院来,心里盘算着探春的事,倒替她欢喜。刚至门外,只见一个小厮跑来回道:“二爷呢?大老爷叫二爷说话,有夏爷爷在外头要见二位老爷呢。”凤姐脚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夏爷爷是宫里的人,这时候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事?忙问:“夏爷爷在哪儿?”小厮道:“在外书房等着呢。”凤姐道:“快去寻你二爷,就说我这就来。”说着,转身往贾琏书房去,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
凤姐赶到外书房,贾琏已换了衣裳,石青起花八团倭缎褂,腰系玉带,正扣着纽子。凤姐道:“夏爷爷这时候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事?”贾琏道:“且听了旨再说。”凤姐道:“我换件衣裳就来。”贾琏道:“你穿那件石青刻丝的,配我这一身。”凤姐啐道:“什么时候,还顾这些。”转身去了。
一时贾琏到贾赦处,只见夏守忠坐在上首,贾赦、贾政左右陪着。夏守忠见贾琏进来,起身道:“二爷来得正好,省我再说一遍。”贾琏请了安,站在贾政身后。夏守忠道:“前日贵妃娘娘欠安,昨日奉旨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各带丫头一人,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职名请安听信。准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贾赦忙道:“是。”贾政道:“有劳内相。”夏守忠道:“还有一句,里头吩咐,不许带闲人。”说着起身要走,贾赦贾政送出大门。
回来贾赦道:“老太太、太太都不在了,派谁去?”贾政道:“邢氏、凤丫头两个,倒也罢了。”因贾母、王夫人俱亡故,便派邢夫人、凤姐两个进宫看望。贾赦道:“琏儿、蓉儿看家。”贾琏应了。贾政道:“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贾赦便命人传话与邢夫人、凤姐。贾琏出来,见凤姐已立在廊下,问道:“怎么说的?”贾琏道:“你与太太进去,我带蓉儿看家。明儿黎明就要起身。”凤姐道:“四乘轿,我与太太两乘,另两乘谁坐?”贾琏道:“怕还有别家亲丁,你管这些做什么。”凤姐摔了帘子进去,自去收拾不提。
次日黎明,邢夫人、凤姐两乘轿子先到荣府仪门外,贾赦、贾政已在那里等候。一时人齐,四乘轿子出了西角门,往宫中去。戌时方回,邢夫人先下轿,扶着费婆子,一步一挪,进了内厅坐下,只摆手道:“快倒茶来。”凤姐随后进来,也不坐,靠在门框上,拿帕子扇着。
贾赦、贾政跟脚到,贾政便问:“娘娘到底怎样?”邢夫人呷了口茶,叹道:“国事劳累的。东南有岛国犯海疆,戎羌又在边上探头,黄巾赤眉一班流寇趁势造衅。圣上惊慌,满朝无人肯去。你娘娘自告奋勇,上阵去鼓舞士气,奔波多日,就病倒了。”贾赦把手一拍:“这还了得!”贾政低头,泪滚下来。贾赦把手一拍:“这还了得!”贾政低头,泪滚下来。
凤姐道:“娘娘还嘱咐,赶紧把众公子小姐的亲事办了。又单问宝玉,说他该成家立业,好生念书。”贾政拭泪道:“家道如今大不如前,出的多,进的少。又添这些国殃,叫我怎么处。”贾赦也哭了一场,心内郁结,两人对坐无言。
邢夫人道:“娘娘病着,还惦记这些,咱们倒好意思闲坐着。”凤姐道:“太太说的是。只是亲事也不是一时办得齐的。”贾政摆手道:“且等娘娘安了再说。”说着,外边传饭,众人方散。
凤姐出了内堂,顺着抄手游廊往东走,见贾政书房窗上纸亮着,两个小厮在廊下打盹。她也不叫人回,自己掀帘子进去。贾政正伏案看一封书子,抬头见是她,搁了笔道:“你来得正好。前儿孙家那门亲事,你太太总说委屈了迎丫头,你可听见什么?”凤姐在杌子上坐了,笑道:“老爷不问,我也不敢回。这几日倒有几家来打听咱们姑娘的。”贾政道:“谁家?”凤姐道:“一家是甄家那边荐来的,要提林妹妹。”贾政把书子往桌上一按,道:“既有人求,就让他求去。丫头大了,不能住一辈子,快找好人家嫁了是正理。”
凤姐道:“老爷说得是。只是太太估量着,宝玉那个倔强脾气,劝不醒的。宝姑娘降不住他,他也不喜欢宝姑娘。”贾政皱眉道:“谁说要娶宝钗?那孩子心机深,商贾家的孩子,心机都深。他哥哥嫂子又不良善,怕成了亲,跟着学坏。”凤姐手里拨着茶碗盖,道:“老爷心里选的是谁?”贾政沉吟一刻,道:“我看妙玉就好。跟咱们是世交,也是官宦人家,如今又住在咱们家。”凤姐手里盖子一顿,道:“妙玉?那不是出家人么?”贾政道:“你不知道,他并不是真出家人。当初只为身子弱,带发修行。要不是为留给宝玉,当初我也不肯叫他住进来。”凤姐道:“林丫头和宝玉素来好,何不顺了儿女的心意,成全了罢。”贾政低头翻那书子,翻了两页,道:“先派人去找妙玉提一提。他若不应,仍旧叫宝玉娶林丫头。”凤姐起身,把茶碗盖合上,道:“老爷这话很是。”一径出来,往水月庵去了。
贾政放下书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又想起一事,道:“惜春那丫头,前儿又闹着要铰头发,你听见没有?”凤姐正待出门,回身站住,道:“听见了,四姑娘这些日子越发古怪,连栊翠庵也不大去了,只在屋里念经。”贾政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道:“好好的公府小姐,出什么家!越发执拗不懂事。我明儿亲自去说他,若再不听,索性捆起来打一顿,看他还念不念经。”凤姐忙笑道:“老爷去说,自然说得服。我们做嫂子的,说十句不如老爷一句。”贾政拈须,又问:“巧姐儿的事,提得怎样了?”凤姐道:“还没呢。琏二爷挑剔,这个嫌门第低,那个嫌人品差,还要拣好的,只好再等等。”贾政点头,道:“也是,女孩儿的事,急不得。”凤姐告退出来,刚转过穿堂,迎面费婆子颠颠地走来,堆着笑请安。凤姐素知贾政最厌此人,专好兴风作浪,连正眼也不瞧,一径掉头往夹道里去了。
费婆子碰了一鼻子灰,啐了一口,自往邢夫人上房来。掀帘进去,只见嫣红正对镜理妆,便倚着门框笑道:“姑娘好自在,外头厨房越发不成样了,连老太太那边的菜也敢克扣,定是柳家的私自把好菜藏了独吞。”嫣红回头道:“倒不是这样说,柳嫂子素日也还本分。”费婆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还要再说,忽见院门口两个老婆子探头,却是傅试家的,进来给邢夫人请安。费婆子迎出去,摆手道:“大太太正睡晌午觉呢,改日再来罢。”两个女人与费婆子说一声,转身去了。
嫣红隔窗瞧见,问道:“是谁家差来的?”费婆子进来,撇嘴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似的常在老太太面前夸。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有多少人家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样人家作亲才肯。一回夸奖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嫣红抿嘴笑说:“老太太这么喜欢,要是还在,说不定就给宝玉定了。”费婆子冷笑一声,也不言语。
一语未了,只听里间咳嗽,丫鬟报大太太醒了。嫣红赶着上去,费婆子也跟进来,把方才傅试婆子来提亲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邢夫人。邢夫人皱眉道:“一个奴才家的丫头,也配?”便叫小丫头去请贾琏来,亦告诉了他。贾琏听了,只道:“傅试不过仗着二老爷的势,理他作甚。”说着转身就要走。
贾琏出了邢夫人房门,一路往贾政书房来。只见贾政歪在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眼却合着。贾琏上前请了安,垂手站着。贾政睁眼道:“什么事?”贾琏道:“老爷的门生傅试,打发家奴来求亲,说他有个妹子,人品极好,想与宝玉说亲。”贾政把书往桌上一搁,道:“我早知傅试有个妹子,叫傅秋芳,远近皆赞。这些人不过看中这边势力,不顾颜面,家家抢着说亲。”说着站起来,踱了两步,“你过去打发他,就说宝玉已经定下了,叫他死心。”贾琏答应个“是”,退出来。
凤姐那边,却往尤氏处议事。掌灯时分方回自己房中,命平儿拿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丰儿打灯笼,一同出门。冷月凄照,霜风渐紧,庭榭冷落,满地树影,杳无人声。凤姐觉身上发噤,向平儿要过披风披上。忽见茶房窗下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屑屑嗦嗦,像几个小厮。凤姐忙喝令:“站好!”那几人回头见人来了,慌忙逃散。凤姐立眉怒道:“园子里不管不行了,贼都渐渐来了!明儿得好好查查。”平儿道:“近来奴才们抱怨家里拮据,月钱不按时发,还减了一半,因此偷东西的也多了。”凤姐叹道:“多派人也查不净,穷极思乱,不如交给大太太管。”平儿劝道:“奶奶断不可推三阻四,大太太未必有法子辖治,还得奶奶多操心。”凤姐想想在理,道:“老太太太太已仙逝,主子爷们没几个操心,我再偷闲不问,家里怕是早晚出事。”说着,主仆三人踏着树影,往院门去了。
凤姐才要卸妆,猛听东边屋内上夜的一片声喊:“有了贼了!”凤姐、平儿唬了一跳,忙问:“那里喊?”外头上夜男人齐声吆喝起来。平儿道:“必是遭了贼。都是环儿、芹儿招接外头人聚赌,引了贼来。”凤姐啐道:“这起子没脸的东西,早晚砍头!”一语未了,林之孝带几个男人手执木棍,站在院内吆喝拿贼。上夜的跑来道:“上屋东西都丢了,好些人上了房呢。”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持棍打去,将贼打下房。那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园内早藏下几个接赃的,原是贾环跟班钱槐在那里候着,已接过好些。林之孝与众人追上去,抓住钱槐几个,余下从西南角门跑出去了。
凤姐由林之孝家的跟着进园查点,几处锁头拧折,房门大开,箱柜已开。凤姐骂上夜女人:“你们是死人!贼进来也不知道?”上夜人啼哭道:“我们管二三更,前后走没住脚,四更五更的求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先到各处看去。”凤姐忽一阵头晕目眩,平儿急忙扶了,回头对林之孝家的道:“去回大太太,二奶奶身子不好,先回去了。”凤姐和平儿回去,想起此事骇人,拥被商议到半夜。
次日一早,凤姐强撑着起来,唤平儿:“去把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赖大家的都叫到议事厅来。”平儿应了,忙去传人。
不多时,三家的都到了。凤姐坐在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也不喝,说道:“近来园里丢了不少东西,有几家来抱怨。外头不宁静,恐奴才们学坏了跟着偷。请婶子们帮着,到各处查查。”林之孝家的忙道:“二奶奶说得是,这事马虎不得。”周瑞家的也道:“正是呢,昨儿东院还嚷丢了一只镯子。”赖大家的道:“既这么着,派庆儿、昭儿、隆儿、住儿几家分头去查。”凤姐点头:“就这么办。”
三人正要起身,忽听门外有人报:“大太太来了!”凤姐脸色一变,忙起身去迎。邢夫人由两个丫头陪着,慢慢走来,一径拉了圈椅坐下,眼皮也不抬,说道:“才跟他们说过两天查查园里的贼,你倒抢在头里,把事情揽完了。”凤姐笑道:“大太太说得是。”邢夫人道:“往日老太太太太信任你,叫你管事,我不能不依。如今老太太太太不在了,这家我说了算。看你身子不大好,回去养着罢,往后不用操家里的心了。”凤姐红着脸笑道:“大太太说的也是,我这就告退。”邢夫人道:“慌什么,再坐一会。”凤姐笑道:“不坐了,还有事。”忙和平儿匆匆出去。
邢夫人望着他去了,冷笑对三人道:“看把他能的,好象人人都没他巧,一家子就看他上蹿下跳,就他能管家。”三人笑着不语。邢夫人又道:“往后有事都来回我,不用找琏二奶奶。今儿这事也不大,你们看着办。”说完恝然而去。
林之孝家的笑着对周瑞家的、赖大家的吐吐舌头:“都走了,咱自己想点子去蒇事,大太太也不教着点,走的恁快。”都笑着去各处查办。
凤姐含泪回住处,对平儿道:“我吃饱了撑的去揽事,让奴才骂,还得罪上头。往后懂惜福养身,世事不问,落个清闲。”平儿劝道:“奶奶别生气,身子要紧。”凤姐一挺身:“又生气什么,也犯不着生气。”
正说着,林之孝家的已引了妙玉进来。贾政忙起身让座,妙玉合掌一礼,道:“老爷呼唤,本不敢迟,只因庵里两个婆子也病倒了,恐是时疫,耽搁了一会子。”贾政道:“师父慈悲,快请坐。”妙玉也不坐,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符咒,递与凤姐,道:“烦二奶奶叫人贴在各房病人屋里,男左女右,不可贴反。”又取一个青布囊,倾出数十粒朱红药丸,交与林之孝家的,道:“每服一丸,姜汤送下,三日后自安。”
贾政听了,喜道:“师父真神人也。”妙玉道:“不过略知方脉,何神之有。”说罢便要告辞。贾政忙拦住,笑道:“还有一事相求。敝府连遭不祥,敢请师父摇一卦,看看气运。”妙玉推辞再三,贾政只是不肯放。妙玉无奈,只得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内摇了一摇,掷于案上。如此六次,妙玉低头细看,眉头一蹙,半晌方道:“此卦名雷火丰,六爻发动……主人口平安,家业兴旺,别无他事。”贾政大喜,连声称谢。妙玉道:“庵中事急,就此别过。”贾政命林之孝家的好生送去。
出了荣禧堂,月色满地。妙玉提着灯笼,脚步甚快。林之孝家的在后面赶着道:“师父慢些,天黑路滑。”妙玉道:“妈妈请回,那边药丸还等着发放,要紧。”林之孝家的笑道:“师父一路小心。”把灯笼递与妙玉,自己转身往怡红院那边去了。
妙玉独自走着,心里却翻来覆去:那丰卦六爻辞乃“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分明是家乱人散之象,如何说得出口。又想道:“或许一时不灵,也未可知。”正想着,已到潇湘馆墙外,忽听得里面琴声幽咽,又有人吟道:“……素心人已远,空余月满楼。”其音凄楚,其词悲凉。妙玉立住脚,暗道:“这声调大是不祥,非佳兆也。”忙上前叩门。
紫鹃开了门,引一人进来。黛玉借着月光一看,只见来人恍若仙宫神女,忙起身让道:“原来是妙公,快请里面坐。”妙玉笑道:“我在墙外听见琴声窵远,诗句悲凉,特来劝住。原来是林姑娘在此抚琴。”黛玉道:“正是《猗蘭操》。”妙玉道:“如此清雅月色,岂可辜负。‘绝代有佳人,日暮倚修竹’,比闷坐深户强多了。”黛玉笑道:“我是尘世极俗极愚一介草木,怎敢当佳人名号。妙公才是极尊贵极清雅的仙界佳人。”妙玉摇头道:“姑娘之才胜我十倍,我不过是狗尾续貂罢了。”
两个在月下站着,黛玉便请入舍一坐。妙玉道:“夜深了,改日再来。”黛玉道:“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有话要请教。”妙玉只得随她进去。
贾政在书房里坐着,见宝玉进来,便道:“你且坐下,我有话问你。”宝玉垂手站着,不敢坐。贾政道:“叫你坐着,你就坐着。”宝玉方挨着椅子边儿坐了,低头不语。贾政道:“你今年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我替你相看了一个人,正要打发人去提亲。”宝玉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不知是谁,若是林妹妹倒好,因说道:“父亲,孩儿还小,这事且慢。”贾政道:“谁说是宝钗?”宝玉道:“宝姐姐我也不会答应。”贾政道:“是栊翠庵的妙玉。”宝玉吃了一惊,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贾政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着黛玉,只是我瞧着妙玉比黛玉强。思来想去,还是妙玉妥当。”宝玉站起身来道:“不依,除了林妹妹,一概不允。”贾政把桌子一拍,茶盅叮当乱响,喝道:“这事由不得你!你死心罢!我想过了,妙玉为妻,黛玉为副,都嫁给你,你还不应允,就滚出这个家去,恩断情绝!不肖业障,还想以后为所欲为,恐怕难了!立等就派人去提亲,给我待好了!”说着起身出去了。宝玉魂神俱失,垂头丧气往怡红院来。一进门,坐桌边趴着不语。麝月诧异道:“又是谁得罪你了?魂不守舍的。”宝玉摆手道:“你别嚷,让我静一静。”麝月便到里间去了。宝玉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写,一会儿撕,一会儿咳声叹气,折腾半天没头绪,索性躺床上发呆。贾政出来,叫林之孝家的来,命他去栊翠庵提亲。林之孝家的怔了半日,问道:“宝二爷知道不知道?”贾政不耐烦道:“他早知道了,不用管他,你只管去。”林之孝家的只得往栊翠庵来。妙玉正在院里修揖花木,听有人敲门,命侍女去看。侍女从门缝里张了半天,不敢开门,回说是个婆子,像是府里女管家。妙玉惊讶,忖度向来不和这些俗人打交道,今儿来定有世俗礼尚往来,真真讨人嫌,莫要开门,叫他回去。侍女往门缝里喊:“师傅说了,不认得你,叫你回去。”林之孝家的笑道:“是老爷叫我来告诉你们师傅一声的。”妙玉站在门旁听见,想了半天,叫侍女把院门打开。林之孝家的笑着要入院,妙玉认出是管家婆子,笑着让他进来,问:“大娘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两个到里面去说,侍女自去别处走动。妙玉要倒茶,林之孝家的笑着劝住,说不过受命前来告诉一声。妙玉问何事。林之孝家的笑道:“老爷说了,宝二爷也大了,该成亲了,想托我问师傅一声,若是下了聘礼来向师傅求亲,师傅可愿答应?我们也不急着要回音,师傅可以考虑几天再回话。”妙玉脸上红晕一团,嗔道:“大娘不可唐突,贫尼可要恼了,此话实在无礼。”林之孝家的笑道:“又不是我的意思,是老爷的意思。三天后你派个丫头来我们那里找我告诉一声就行。”说罢起身便走。妙玉呆怔坐着不语。侍女来了说人都走了怎么还愣着,妙玉方起身往东禅堂里去,低头想着,身子渐渐退到床上,向里躺着默不作声。妙玉呆半日,对侍女道:“老爷派人来求亲,定是改变主意要宝玉弃黛玉而另择。吾觉不妥,何必又坏人家佳姻。况那日和黛玉在月下一番细谈,更觉自己不及他。若能成全他和宝玉的姻缘,也是一件功德之事。”侍女见妙玉半晌不言语,便问所思何事。妙玉道:“明日离了这里,乘船往东南而行。”侍女不敢多言,只得遵命。次日天尚未亮时,趁着园里人都还睡着,妙玉即收拾行装和几个侍女急忙离了贾府。妙玉不敢走闹市怕遇流民,只沿小道往江边走来。江上薄雾未散,有个艄公在江畔系揽绳,见他们几个要坐船忙招呼上船,划动舟桨。妙玉站在船头,望远远汀洲迷离、天边模糊可见半轮残月,江上冷风吹起衣襟,妙玉不觉有些凄冷感伤;再回头望江岸,愈行愈远渐渐看不见了。林之孝家的返回荣府,看见贾政正和宝玉在书房里争执,宝玉满脸是泪哭个不住,见他来了两个忙不则声。林之孝家的告与贾政说已去了栊翠庵,贾政说知道了,要他先回去。林之孝家的转身走了。贾政怒道:“别争了!既然黛玉为副,还不是嫁给你了?正庶就那么重要?”不容宝玉多说,离了书房出去。宝玉只得返往怡红院来,躺床上思索半日,心想林妹妹风流气度虽与妙玉旗鼓相当,若论品貌确不及妙玉,妙玉乃天上仙女一般人物,出身高门,只是如今宦门凋落。妙玉诗才连林妹妹等皆不及,如此妙玉倒占上风。父亲逼我求娶妙卿,想来定是近来家底空了,连奴才都不听使唤偷东西典当,父亲想妙玉尚有从家带来的珍宝古玩遗产故有了心思。自己对妙玉也有几分情意,若与父亲违抗必然吃亏,不如顺着父亲答应求娶妙卿,虽说林妹妹屈居第二,然今生能结成姻缘长相厮守即可,名分有何要紧。他二人若齐助我持家倒是妙事。即便妙玉不嫁,此生也不止一妻一妾,贫民小户尚娶妻多人,何况我本是荣国府公子。如此想着心里畅快许多,只是妙玉如此尊贵万不可唐突,须写一封信讨得他的芳心才可。宝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让茗烟到栊翠庵交与妙玉。茗烟兴兴头头往栊翠庵来,及至门前只往门缝里一投就转身回去。妙玉侍女看到信笺,忙拣了回禅房交与妙玉。妙玉正躺着不语,见信笺递来随手接了拆看。信上写:“浊物久慕蘭姿仙才,不敢亵渎。小姐乃金玉之质,小生则系不才之身,鸠鸩岂近鹰鸷?然达诚申信,愿结秦晋之好,恕吾直言冒犯,多多见谅,敬待佳音。槛内人怡红院浊玉沐浴谨拜。”妙玉不觉呆了,脸上作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起身往门外走去,心里怦怦直跳。妙玉绕过河滩,转过几间茅檐,逶迤穿过一条小径,过了桥,身子恍恍荡荡竟往山上走来。四顾一望,见芦花飘舞、水边几个小鬟垂钓、竹桥雅致,有个公子独立,仔细一看正是传信之人在那里发呆。妙玉羞红脸要退回山下,偏被宝玉看见,忙快步追过去。不多时追上,宝玉喘吁吁说妙玉姐姐莫跑,浊玉这厢有礼了。妙玉又转身往山顶来,宝玉随后紧跟。两人站在山上四顾远望,妙玉不言语、脸红晕着站着,两人四目以对似有无限言辞不能尽述;半晌妙玉才快步下山去了。宝玉追了多时,无奈东绕西转已是不见,只得转头往怡红院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