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回
林黛玉还魂证前缘 贾宝玉展裘触旧情
引擎重建 · draft
那一日,日影斜斜地铺下来,宝二爷自潇湘馆踱出,手里还攥着一卷素纸,墨迹淋漓,正是方才念过的诔文。他独自信步,直走到竹林深处,竹叶簌簌,风过时露珠点点,沾衣欲湿。他便倚竹站住,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只见黛玉穿花度柳飘然而来,仍穿家常衣裳,茕茕孑立,睁着含凄似泣的眼睛瞅着他。
宝玉欣喜若狂,上去抓住黛玉的手道:“想死哥哥了,妹妹原来没有死!”一摸手却是凉的。黛玉凄然道:“我早在暮春三月昒时死了,吊在槐枝上,因听你痴情感念,故来劝你不要枉自伤悲,把妹妹忘了。”宝玉听罢怔住,如轰去魂魄,滚下泪来,问:“妹妹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孤自去了?”黛玉道:“哥哥勿要痴念,妹妹死有余辜,岂能牵累哥哥为我一死。”宝玉问:“妹妹有何罪过?”黛玉发出悲音道:“没有护好家门,听信奸人谗言,误杀好人,弄的家败人散,死不瞑目。”宝玉见她说的悲切,眼中却无泪滴,甚为奇怪,道:“不怪妹妹,只恨老天不公。”黛玉道:“哥哥不怪罪,妹妹亦悔恨自咎,只求哥哥别再记挂,我的眼里早已泪尽,此生还够了给你,缘分一笔勾消。”
黛玉自述前生缘定:“我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仙草,哥哥是天界赤瑕宫神瑛侍者,下世为人用一生眼泪还你灌溉之情,既然泪还尽,前缘已证。”宝玉听了如雷灌顶,哭道:“没有妹妹活着有何趣,谈什么报答!”黛玉黯然回忆从苏州乘舟投奔府中,外祖母、舅舅、舅母疼惜,姐妹亲密,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阁莫不牵念,如今瓦砾犹残,潇湘馆夷为平地,即便重生也无处安居,故人不存,旧景漫漶,再也回不去当年。
黛玉自述前生缘定:“我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仙草,哥哥是天界赤瑕宫神瑛侍者,下世为人用一生眼泪还你灌溉之情,既然泪还尽,前缘已证。”宝玉听了如雷灌顶,哭道:“没有妹妹活着有何趣,谈什么报答!”黛玉黯然回忆从苏州乘舟投奔府中,外祖母、舅舅、舅母疼惜,姐妹亲密,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阁莫不牵念,如今瓦砾犹残,潇湘馆夷为平地,即便重生也无处安居,故人不存,旧景漫漶,再也回不去当年。宝玉泣道:“自从不见妹妹,日日浑浑噩噩,度日如年,以泪洗面。”黛玉悲道:“好歹团聚了,可紫鹃、雪雁等又在何处,有多少牵恋的话要同他们说,眼前却空空无一。”
两人望着飒飒秋色、荒凉景境,见西风卷起团团枯蓬,互诉相思,依依难舍。黛玉说自己是偷空跑出幻界,若天神知觉回去又要遭罚,劝宝玉忘了妹妹,说完一闪又不见了。宝玉两手在空中乱抓,大哭喊:“妹妹快回来!”只见风吹柳摆,落叶纷纷,再无影迹。宝玉仰天哭道:“苍天何其毒也,夺走眷恋之人,如今又成孤家游子!”
忽然天下起大雨,宝玉仍在雨中指天而诉,浑身淋透不肯挪步,口中喊:“林妹妹回来!”忽听柳树后面有人喊:“宝兄弟快到这儿避雨!”宝玉回头一看是宝钗来了,也不搭言,低头走了。宝钗急忙跟上,两人来到亭里坐着,雨已停,宝玉望着遥处不则一声。宝钗问:“宝玉怎么一声不吭离了山庄走了,那边都找疯了?”宝玉说:“怎么就不能回来瞧瞧。”宝钗生气说:“难道还累掯留了你不成,好心没好报!”宝玉问:“姐姐怎么骗我说林妹妹跳井死了,害的没能见上一面?”宝钗说:“冤枉我了,也是听人家说的,那时不可贸然回去,赵姨娘心毒。”宝玉说:“错怪姐姐了。”
宝玉说:“刚刚在树下见到林妹妹的白骨,想把他窆葬了,问宝钗能否助一把。”宝钗说:“和黛玉姐妹一场,怎会不念旧情,来时带了袋子,万一见着颦儿尸骨也好装了葬了,不让他做孤魂野鬼。”说完捂口抽泣。宝玉见宝钗伤心,自己也哽咽哭了,泪珠流了一脸。雨又止住,宝钗擦泪催宝玉到槐树下把白骨装了,用绳子把系口缯紧。宝玉暗想宝钗不忘旧日之情,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不可小看了他。两人到树下匆忙收拾白骨装在袋中,宝玉背着往园门走,宝钗随后跟着。
两人来到城外,见黄土垄上荒草萋萋,青枫白杨遮掩座座坟冢,乃是贾氏祖茔所在。宝钗招手叫来一荷锄农夫,掏出些碎银子给他,要他掘坑将黛玉白骨埋了。农夫在垄中挖了大坑,将白骨一一放妥,扬锄添土,不多会儿堆成一个窀穸。宝玉宝钗站在坟前落泪凭吊多时,农夫回去找些纸钱点火烧了,一缕青烟瀰漫空际。宝玉定定望着坟丘哭道:“对不住妹妹,榇木棺椁俱无,竟这样草草埋葬,羞愧无缝可钻,以后妹妹在荒郊野外岂不冷清寂寞,待将来玉儿化灰化烟再葬在这里陪你。”宝钗也哭道:“颦儿安息吧,姐姐还有甚多亲密的话日后只能跟灯说了。”二人望远处,见西风吹遍村落,黄叶满天飞舞,陇上漠漠清寒,甚是凄凉惨淡。
忽然天下起大雨,宝玉仍在雨中指天而诉,浑身淋透不肯挪步,口中喊:“林妹妹回来!”忽听柳树后面有人喊:“宝兄弟快到这儿避雨!”宝玉回头一看是宝钗来了,也不搭言,低头走了。宝钗急忙跟上,两人来到亭里坐着,雨已停,宝玉望着遥处不则一声。宝钗问:“宝玉怎么一声不吭离了山庄走了,那边都找疯了?”宝玉说:“怎么就不能回来瞧瞧。”宝钗生气说:“难道还累掯留了你不成,好心没好报!”宝玉问:“姐姐怎么骗我说林妹妹跳井死了,害的没能见上一面?”宝钗说:“冤枉我了,也是听人家说的,那时不可贸然回去,赵姨娘心毒。”宝玉说:“错怪姐姐了。”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她将伞又往前递了递,“方才莺儿说瞧见你往这边来,这会子雨下了,也不晓得避一避。”
宝玉不答,只扭过头去,仍旧望着那片竹林。
宝钗也不恼,将披风抖开,搭在他肩上:“你身上都湿透了,仔细着凉。”
“你走罢。”宝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冷。”
“不冷也淋不得雨。”宝钗见他肩头已洇出水痕,叹道,“你这会子站在这儿,林妹妹就能回来了不成?”
宝玉猛地转过头来,面上雨水混着泪痕,道:“她方才还在这儿!她同我说了好些话——你一来,她就不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宝钗听了,脸色微白,却未动怒。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只道:“是,我不该来。”
话毕,她果真将伞往前一递,自己退后半步,雨便淋在她鬓边。宝玉一愣,见她半边身子已湿了,忙伸手拽住她袖子:“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肯避雨,我陪你站着就是。”宝钗声音平平的,“横竖这雨也淋不死人。”
宝玉张了张嘴,忽将披风一把扯下,兜头罩在宝钗面上:“你走罢,我这就回去。”
钗姐儿被他这一罩,青丝也散乱了些,倒忍不住抿嘴一笑:“你既执意要回,我同你一道走便是。”
二爷闷声不响,抬脚便行。才踱两步,又顿住,回身道:“她……她托我安顿她的骸骨。”
宝钗正拢着鬓发,闻言指尖一滞,半晌方应道:“既是她所托,你心里可有个章程?”
“还没想定。”他声气渐沉,“她说……莫教她暴骨荒野。”
宝钗默了一默,方道:“既要办这事,好歹先换了干衣裳,再寻个妥当人打听。此刻淋着雨,能议出什么来?”
宝玉低头瞧自己湿透的鞋面,泥水早浸到袜子里去。他忽觉脚底窜起一缕凉意,不禁打了个寒噤。
宝钗见他这般,也不再多言,只将伞又撑过去,罩住二人:“走罢,先回怡红院去。袭人见你这模样,又该念叨了。”
宝玉默默行了几步,忽道:“宝姐姐,你……你真肯帮我?”
宝钗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我几时骗过你?”
雨声渐密,打在伞面上,笃笃作响。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竹径慢慢走远了。
宝玉说:“刚刚在树下见到林妹妹的白骨,想把他窆葬了,问宝钗能否助一把。”宝钗说:“和黛玉姐妹一场,怎会不念旧情,来时带了袋子,万一见着颦儿尸骨也好装了葬了,不让他做孤魂野鬼。”说完捂口抽泣。宝玉见宝钗伤心,自己也哽咽哭了,泪珠流了一脸。雨又止住,宝钗擦泪催宝玉到槐树下把白骨装了,用绳子把系口缯紧。宝玉暗想宝钗不忘旧日之情,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不可小看了他。两人到树下匆忙收拾白骨装在袋中,宝玉背着往园门走,宝钗随后跟着。
宝玉接了铲子,沿那帕子边缘细细拨土,约莫一尺深,帕子散开,露出一具白骨来。衣裳早已朽烂,只余几片残绸贴着骨殖,腰间却系着一块玉,丝绦尚存,沾了泥也掩不住那温润光泽。他认得正是黛玉常佩的那块,一把攥住,那玉触手冰凉,泪已下来,却不出声,只将额头抵在那白骨上,半晌方道:“妹妹,我来接你了。”声音极低,像是怕惊着谁。
宝钗蹲下身,将那布包展平了,轻声说:“仔细些,莫散了。”说着递过一块帕子,让宝玉垫着手捧。他却不肯接,只将白骨轻轻抱起来,那骨殖轻得不像话,衣裳碎屑簌簌落下,忙用袖子去兜,又怕碰坏了,一时手忙脚乱。宝钗见他这般,叹了口气,自己上前,将那玉解下来,又用帕子裹了,放进布包深处:“这玉你收着,骨殖我来装。”说着双手捧起那白骨,一段一段放妥帖了,系好布包四角。
宝玉仍跪在泥里,将那玉攥在掌心,看那丝绦上犹沾着一缕枯发,颜色已辨不出了。他忽道:“那年她葬花,也是这样蹲在地下,拿手刨土。”宝钗不答,只将布包递过去:“你背得动么?”宝玉默默接过,掂了掂,负在肩上,那包轻飘飘的,他反倒弯了弯腰,像是怕滑落。她提了铲子,走在前头,行至槐树荫外,雨后的日头白晃晃的,回头望了一眼那土坑,又望一眼,方转身道:“走吧。”
两人来到城外,见黄土垄上荒草萋萋,青枫白杨遮掩座座坟冢,乃是贾氏祖茔所在。宝钗招手叫来一荷锄农夫,掏出些碎银子给他,要他掘坑将黛玉白骨埋了。农夫在垄中挖了大坑,将白骨一一放妥,扬锄添土,不多会儿堆成一个窀穸。宝玉宝钗站在坟前落泪凭吊多时,农夫回去找些纸钱点火烧了,一缕青烟瀰漫空际。宝玉定定望着坟丘哭道:“对不住妹妹,榇木棺椁俱无,竟这样草草埋葬,羞愧无缝可钻,以后妹妹在荒郊野外岂不冷清寂寞,待将来玉儿化灰化烟再葬在这里陪你。”宝钗也哭道:“颦儿安息吧,姐姐还有甚多亲密的话日后只能跟灯说了。”二人望远处,见西风吹遍村落,黄叶满天飞舞,陇上漠漠清寒,甚是凄凉惨淡。
她微微点头,提着裙子绕过一片积水,方道:“你倒认得路。”
“前年随老爷来上过坟。”他说着,已望见远处一带青松,密密匝匝围着几座坟冢,“就在那柏树后头。”
二人绕过正坟,往东走了百十步,果然寻着一处向阳坡地,草色青青,四下并无坟冢。宝玉放下布袋,四面看了一回,道:“此处好,背风向阳,又清静。”说着便卷起袖子,拿铲子掘地。土松软,一铲下去便是一个深坑,不多时已挖了三尺来深。
宝钗蹲下身,将坑边的碎土往外拨了拨,道:“够了罢,再深恐渗水。”
宝玉住了手,将那布包轻轻放入坑中。那包轻飘飘的,落在土上竟无声响。他解下颈上那块通灵宝玉,托在掌中看了一看,便俯身搁在布包旁边。玉色莹润,衬着黄褐的新土,愈发显得光洁。
“你生前常说我这玉是劳什子,”他低声道,“如今给你作伴罢。”
宝钗嘴唇动了动,终未开口,只伸手将玉往布包边上挪了挪,怕被土埋了。
二人各捧土,一把一把撒下去。那玉先还露着一角莹白,渐渐便隐没在黄土之中。宝玉填土极慢,每一捧都细细撒匀,仿佛怕压疼了底下的人。宝钗也不催他,只在一旁帮着拍实。
坟包堆成,宝玉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燃起纸钱。火苗舔着黄纸,卷起灰黑的边,他蹲在坟前,添纸极缓,看那火舌吞吞吐吐,方道:“妹妹,你托付的事,我办完了。你安心去罢。”
纸灰被风卷起,纷纷扬扬,散入暮色里。宝钗也在坟前跪下,端端正正拜了三拜,道:“林妹妹,你我姐妹一场,今日送你入土为安。你素日爱洁净,这里清静,望你安息。”
一阵风过,纸灰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宝玉望着那灰烬散了,又望那新坟,良久,方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土,道:“走罢。”
宝钗起身,将铲子上的泥在草上蹭净,回头看那坟包一眼,新土润润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她转身跟上宝玉,二人沿着来路走去,谁也不曾回头。行至街角,见柳树边亭子里坐着一个痳子,围着一堆人拭泪听他说着什么。原来是个说书人,口中念叨:“杀杀杀、痛睹国亡十有八,戮男淫女屠全城,哭哭哭、千里弥望人烟绝,贼寇残绝吃孺妇,瓦屋楼阁尽毁诛,想当初鼎祚坚永,谁承望兵戈日逼,帝室衰微,宗庙蒙羞,骨肉至亲永长辞世。”
宝玉驻足欲听,宝钗不忍听闻,劝宝玉离开,两人回到府中,宝钗自去梨香院一探。宝玉往怡红院来,只见庭深门掩,绮疏雕槛蒙尘,花木枯败,红稀绿瘦,园中丫鬟风流云散,听不见娇笑俏骂。宝玉掀了葱绿撒花软帘进去,见屋里儳乱,墙壁铺满尘灰,琴剑瓶炉不知去向,锦笼纱罩变作蛛网污迹,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被人踩的纸破页污,衣镜碎裂,床上红绡帐落摊在地上,锦被塞在床下显出鼠啮痕,墙上床下蜚蠊爬动。宝玉拾起帐子篷在床阁上,往床上一倒,忆起旧时情景,泪珠儿早把枕头打湿。
他却似不曾闻,脚下生了根一般。那说书人又拍一记醒木:“听说那府里如今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老太太一病不起,真真是树倒猢狲散!”
人群中啧啧有声,几个婆子交头接耳:“可不是么,前月我侄儿还在那儿当差,说里头早空了架子……”
宝钗手上加了三分力,拽着宝玉便走:“这些话听不得,咱们快回家去。”宝玉被她拖着踉跄两步,回头又望了一眼,见那说书人正端起粗碗喝茶,围观的已散了大半。
“他说的……”宝玉声音发涩,“可是真的?”
宝钗不答,只攥着他衣袖加紧脚步。衣料在掌中绷得笔直,指节泛白。转过街角,人声渐远,她才松了手,理了理鬓发,道:“市井之言,何须认真。你只当没听见罢了。”
宝玉低头看自己袍角,上头沾了方才坟地的黄土,一路走来竟未拍净。他默然行了数十步,忽听他开口:“老太太前日还说,园子里桂花开了,要酿些蜜渍梅子给我吃。”
宝钗脚下略顿,仍不回头,只“嗯”了一声。
两人默默出了街市。日色西斜,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回到怡红院,推门时那扇旧木门吱呀作响,惊起檐下一只麻雀。满院荒草已没至膝,那株西府海棠枯死大半,焦枝横斜,叶落尽后只剩铁色枝干直指天际。廊下雀笼歪倒在地,笼门半开,里头早已空了。宝玉一脚踏进院中,靴底碾过碎瓦,声响在空庭里格外清晰。
他环顾四围,喃喃道:“袭人走了,晴雯死了,麝月也散了……这地方竟成了这样。”说着弯腰扶起那雀笼,笼中食罐里还剩半粒发霉的米。
宝钗也不答言,径自推门进屋。门轴涩滞,她使了些力才推开。屋内桌椅蒙尘,几案上那面穿衣镜还立着,镜面却已昏暗,映出人影模糊。她卷起袖子,寻了块旧抹布,在盆里绞了水,先擦桌案,又打开后窗透气。风灌进来,带起浮尘,她偏过头避了避,又去抹那窗台。
宝玉仍呆立院中,背对着门。宝钗走到台阶上,轻声道:“你若不想待,咱们去别处。”
他摇头:“不,我偏要在这里。这里好歹还有她的影子。”
宝钗不再言语,转身往厨房去了。灶台积灰寸厚,她寻了些米,又翻出半把干菜,蹲下身生火。柴火潮,起了几回烟才着。她也不急,拿蒲扇慢慢扇着,待火稳了,才架上锅煮粥。米在沸水里翻腾,渐渐溢出香气。她又从坛里夹出两碟小菜,摆在那擦净的桌案上。
二人相对坐下。宝玉端起碗,吃了几口,忽然道:“宝姐姐,这饭……有家的味道。”
宝钗低头夹了一箸干菜,轻声道:“你若喜欢,我常做给你吃。”
窗外暮色渐合,屋里一盏油灯昏黄。二人不再说话,只听得碗筷轻响,和院外风吹枯叶的簌簌声。一时饭毕,宝钗起身收拾碗碟,宝玉也站起来,帮着端那碟子。宝钗接了,道:“你既坐不住,咱们往园子里走走,透透气也好。”
饭毕,宝钗起身收拾碗碟,宝玉也站起来,帮着端那碟子。她接了,道:“你既坐不住,咱们往园子里走走,透透气也好。”
二人出院门,顺着甬道缓步。宝玉见两旁草木萧疏,昔日繁花锦簇之地,今已无人打理,只余枯枝败叶,在秋风里瑟瑟作响。宝钗也不言语,只将披风紧了紧。
穿过荣国府,各处院落多半空锁着,门环上积了尘,阶前青苔暗生。偶有几个老仆洒扫,见了二爷都怔一怔,请过安便低头退去。他一踏一路走着,眉头渐渐锁起,却不曾开口。
来至贾氏祠堂前,门扉虚掩。推门进去,香案上积灰寸厚,牌位前香炉早冷,烛台东倒西歪,蛛网结于梁间。二爷一言不发,走到蒲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宝钗也跟上前,在旁跪下,敛衽拜了几拜。
他起身,环顾四壁,半晌方道:“我竟不知家里已败落至此。”声音平平的,倒没有多少起伏。
宝钗站起身来,拂了拂裙上的灰,道:“你素日不管这些事,自然不知。”说着,抬手将歪倒的烛台扶正,又用帕子揩了揩香案上的灰,才转身道:“我去街市买些酒菜,晚间咱们好好吃一顿。”
宝玉点头。她独自出了祠堂,往街市上去。
那街市上倒还热闹,只是来往之人多半衣衫敝旧,面有菜色。行至一处卖鸡的摊前,见一个老妪正与摊主讨价还价,争了半日,那老妪叹道:“如今这世道,连只鸡都买不起了,听说北边又要打仗……”摊主也摇头,将鸡往笼里一丢。老妪蹒跚而去,宝钗望着那背影,心里酸楚,也不多言,匆匆买了一壶酒、几样菜,便转身往回走。这日晚间,宝钗令莺儿将酒菜摆至怡红院屋内,又命人添了一盏烛火。宝玉斜倚在榻上,见宝钗亲自斟酒递来,方勉强起身接了。
宝玉正值愁闷,藉酒浇愁多饮了几大杯,酒上了头,趁着醉意哭诉心中烦怨。宝钗也陪着拿帕子拭泪说怪热的,喝出一身汗来,乃把外衣脱了,又把袖子挽了,露出一段雪白酥臂。宝玉呆呆的瞅着宝钗的胳膊发怔,宝钗顿觉不好意思,低头红了脸扭到一旁。宝玉藉着烛光打量宝钗,脸若银月,眼似漆杏,堪比王嫱,妙似杨妃,不觉浑身躁热,凑近了细看那胳膊。宝钗拿手推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原来宝玉虽同黛玉定了亲事,然二人终未有夫妻之实,黛玉死了也还是未破瓜之身,宝玉深悔误了一段佳缘,如今便不肯错过机会,嘴里含糊不清道:“姐姐好姿容,小弟倾慕许久,能否一亲芳泽。”宝钗推阻道:“不可罗唣,宝兄弟喝多了。”宝玉听他说了甚是懊恼,拿手去扇自己的嘴巴道:“我不是人,我是禽兽。”宝钗忙拉他手道:“宝兄弟休要自责,姐姐不怨你,如今你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再不扶持你,你这一辈子又该如何度过,既然宝兄弟对我有情,姐姐也会真心对待,愿将终身相托,望你以后莫要辜负姐姐才好。”宝玉听了不容他多说,一把抱住了,走到红绡帐里,宝钗羞的满脸通红,不再推阻,任他施为,两人成就鸳鸯,相眠了一夜。
宝钗正夹菜,闻言手一顿,面上飞红,低头道:“你醉了,说这些做什么。”
他却伸过手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她挣了一下,未曾挣开,只听他道:“我没醉。我今日才明白,这世上还剩一个你,肯陪着我。”
宝钗垂首不语,半晌方轻声道:“宝玉,你心里有林妹妹,我知道。”
他摇头,眼中似有泪光,却强笑道:“她已去了。我欠她的,今日已还。可我欠你的……”话未说完,他已将宝钗轻轻揽入怀中。
她身子一颤,却未推开。烛火噼啪一响,窗外夜风拂过竹梢,簌簌有声。良久,只听她低声道:“你若真心待我,我……我应你。”
宝玉闻言,缓缓松了手,怔怔看她:“宝姐姐……”
她垂首不语,面若桃花,起身道:“夜深了,你且歇息罢。”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握住衣袖:“别走。”
她停步,半晌,伸手将烛火轻轻吹熄。晨时宝钗挽着头发起来,见宝玉仍在酣睡,望望窗子天色大亮,便催他穿衣启程同回紫檀堡。宝玉懒懒的躺着不动,对他轻轻一笑,宝钗嗔道:“懒虫要睡到几时,再不起来拿板子打手。”宝玉见他妩媚嫣然,又拉他再赴阳台,同领警幻所嘱之事,宝钗推辞不过,少不得又依了他。宝玉穿了衣裳,同他匆忙赶回紫檀堡。薛蟠见他二人回来,动气道:“这两日你两个到那里去了,害的大家白找了一通。”薛姨妈见宝钗低头红着脸不语,宝玉也憨憨的微笑,明白了大半,把宝钗拉至内室盘问了良久,又出来对众人道:“宝玉这几日和宝钗成婚,大家都忙碌着办喜事吧。”薛蟠、玉菡、袭人、宝蟾都怔住了,又都笑道:“好事啊,恭喜宝姑娘、宝二爷了。”于是大家赶紧收拾屋子忙碌起来。
掩上门,薛姨妈低声道:“你与宝玉……可是定了?”宝钗低头不语,半晌轻轻点头。薛姨妈叹道:“如今这光景,你们能在一处,也是缘分。只是你哥哥那边……”宝钗道:“哥哥自有哥哥的命,女儿的事,母亲做主便是。”薛姨妈听了这话,又见她神色平静,知她已拿定主意,遂不再提薛蟠,只拍着她的手道:“既是如此,我今日便做主。”
说着出来,对宝玉道:“你既与我家宝钗有情,我今日便做主,将宝钗许给你。虽无大排场,但三媒六聘的礼数,咱们一样不少。”宝玉忙跪了下去,正色道:“姨妈放心,我必不负宝姐姐。”薛姨妈伸手扶起,见他眼中郑重,不似往日孩气,心下也觉宽慰,因回头吩咐莺儿:“去把箱底那匹红绸寻出来,再请隔壁王婆子来帮忙裁衣。”
莺儿应了一声,转身往东厢去。宝玉站在当地,看着薛姨妈屋里屋外张罗,又见宝钗垂首立在门边,指尖绕着衣带,却不看他。他心中一时人声走动,倒添了几分热闹。宝钗见众人忙碌,自己反插不上手,便悄悄退至里间,从箱底取出一件半旧的褂子来,抖开细看——正是那件雀金裘。她正自端详,忽听身后脚步响,回头看时,却是宝玉掀帘进来,笑道:“宝姐姐躲在这里做什么?”一眼瞧见宝钗手中那件金碧辉煌的雀金裘,笑容便凝住了。
宝钗见他神色有异,遂将裘衣轻轻展开,道:“那年老太太赏你的,你可还记得?”
宝玉接过,手指抚过那密密的织金纹路,指尖微微发颤。那褂子上的孔雀线在窗下明光里流转,一如当年灯下那人的眉眼。他低头看了半日,方道:“晴雯补这一处时,手叫针扎了好几回,血珠子直冒,也不肯歇。我劝她明日再补,她只说‘小祖宗,你只管睡罢,明儿穿不上,老太太要问的。’”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宝钗见他如此,也不言语,只静静立在旁边。一时房中静极,只余衣料窸窣之声。
莺儿端茶进来,见二人这般光景,又瞥见宝玉手中那件雀金裘,心下早已了然。茶盘轻轻搁在案上,她默默退到门边,低头拭泪。
宝玉将裘衣贴在胸口,良久方道:“她若知道这衣裳今日派这个用场,不知要说什么。”
宝钗轻声应道:“她必是高兴的。她那样疼你,自然愿你有人照拂。”
宝玉摇头,又点头,眼中泪光一闪,却笑道:“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她嘴上最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那年我挨了打,她哭得眼睛肿得桃儿似的,还强说‘早知如此,我也不劝你了’——她若在这里,见我成家,定要打趣我几句,说‘二爷如今也有人管了’。”说着,自己倒先笑了,那笑里却带着泪意。
宝钗见他这般,也不由动容,道:“你若舍不得,咱们另寻一件便是。”
宝玉将那雀金裘又看了一回,终于递还宝钗,道:“不,就用它。晴雯在天有灵,必愿见我成家。”顿了顿,又补一句,“你穿它,定好看。”
宝钗接过,低头不语。那金翠辉煌的褂子在她手中沉甸甸的,她轻轻叠起,收进箱笼深处,合上盖子时,指尖在箱沿上停了停,方道:“既如此,我便收着。待那日——再说罢。”说着,起身理了理鬓发,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模样。
莺儿这才上前,捧了茶来。宝玉接了,呷了一口,一时,众人齐集紫檀堡正厅,灯烛辉煌,锦幔低垂。薛姨妈端坐上方,薛蟠、玉菡、袭人、宝蟾分坐两旁陪侍,丫头们往来穿梭,捧镜匣、执巾栉,忙个不了。
此刻宝玉已换了吉服,金冠束发,大红箭袖,愈发衬得面如满月。他立在堂前,见众人皆笑吟吟望着他,只觉心头恍惚,如入梦境一般。忽听外头一迭声喊:“新娘子到了!”便见四个丫头搀着宝钗,凤冠霞帔,盖头低垂,缓缓步入堂来。
众人喝彩声中,傧相赞礼,宝玉与宝钗并立,拜了天地,又拜薛姨妈。薛姨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快扶起来!”又拭泪笑道:“我这女儿,今日总算有了归宿。”
礼毕,送入洞房。二爷揭了盖头,忽然脱口道:“宝姐姐,你今日倒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宝钗微微抬眸,轻声道:“像什么?”
宝玉低头半晌,方道:“像——像画上的人。”说罢自己先笑了。
宝钗也不答话,只低头理了理衣襟。一时丫头们捧上合卺酒,二人对饮。外面席上,薛蟠、蒋玉菡、冷子兴、倪二、柳湘莲等正劝酒喧哗,热闹非凡。
宝玉饮了数杯,渐觉头晕,便靠在一旁。忽然道:“袭人,你说——今儿这喜事,姨妈可欢喜?”
袭人笑道:“怎么不欢喜?姨妈方才还说,要赏我们众人呢。”
宝玉听了,又呷了一口汤,便不再言语。窗外月色溶溶,正厅里笑语喧阗,直闹到二更方散。
却说薛蝌在京城将帐目理清,趁日头未沉,雇了辆青绸小车,径往紫檀堡赶。沿途田畴纵横,树木疏落,村舍间鸡犬声相闻,倒比城里清净许多。车至院门,他跳下整衣,只见双扉虚掩,院内阒然无声。薛蝌轻咳一声,迈步而入,却见宝玉立在廊下,指间拈着一枝桂花,正对着一丛残菊出神。
他笑道:“宝二哥好闲情。”
宝玉回头见是他,忙丢了花,迎上来道:“蝌哥儿来了!快屋里坐。”一面引薛蝌进了堂屋。屋内陈设简朴,几案上摆着粗瓷茶碗,壁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倒也雅洁。宝钗听见人声,从里间出来,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钗,身上穿着半旧月白绸袄,见是薛蝌,便道:“兄弟来了。外头风大,快坐下暖暖。”说着,亲自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
薛蝌接了茶,坐下,先呷了一口,方道:“姐姐,宝二哥,我今日来,一则瞧瞧你们安顿得如何,二则——有几句话,须得当面告诉你们知道。”说着,面色渐渐沉下来。
宝钗见他神色有异,便也在对面坐下,问道:“什么事?兄弟只管说。”
薛蝌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外头已太平了。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许多旧案都翻了过来。咱们家先前那些事,倒是不妨了。”他顿了顿,看了宝钗一眼,又看宝玉,方道:“只是——岫烟那边,有了消息。”
宝钗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道:“怎么说?”
薛蝌两手交握,指节泛白,半晌方道:“她……她并未遇赦。原定的罪,改了充军。前日已从京中起解,往北边去了。”说着,声音已有些发涩,“我托人打点了押解的差役,路上不至于太吃苦。只是这一去,怕没有三五年不得回来。”
堂屋里一时静默。宝玉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不饮亦不放。宝钗垂着眼,半晌方道:“可知道发往何处?”
薛蝌道:“说是宣化府一带。我已托了那边一个旧识照应,若有什么变故,好歹有个信儿传回来。”说着,又叹一口气,“旁的倒罢了,只是她娘家那边,竟无人过问一句。我使人去说,她继母只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连个包袱也不曾送。”
宝钗听了这话,将茶碗往桌上一顿,道:“这话也说得出口!当日岫烟在咱们家时,何曾短过她什么?如今人遭了难,倒说这等凉薄话。”说着,又觉失态,缓了语气道,“兄弟,你既已托人照应,便是尽了心了。她若知道,心里也感念你的。”
薛蝌苦笑道:“感念不感念的,倒罢了。只求她路上平安,到了地头,好歹有个安身之处。”说着,又转向宝玉道,“宝二哥,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岫烟临走前,托人递了一句话出来——说她在北边,别的不念,只念着当日在大观园里,众人一处起诗社、赏梅花的光景。她听说宝二哥如今在这紫檀堡住着,便想求宝二哥一样东西。”
宝玉一直沉默着,这时方抬起头来,问道:“什么东西?”
薛蝌道:“她说,当日她与宝二哥在栊翠庵前赏梅,宝二哥曾折了一枝红梅给她,那枝梅她夹在诗册里,一直留着。后来家中变故,那诗册不知失落何处。她想求宝二哥再写一首咏梅的诗,托人捎去北边,也算是个念想。”
宝玉听了,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丛残菊,半晌不语。宝钗与薛蝌对视一眼,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子,宝玉方转过身来,道:“诗倒不难。只是她当日那枝梅,我记得是妙玉师父庵前的。那梅树还在不在,我倒不知道了。”说着,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略一沉吟,便写了几行字,递给薛蝌道:“烦蝌哥儿替我捎去。就说——大观却说金桂那日从紫檀堡回来,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小舍儿端茶上来,她劈手夺过,泼了一地,嘴里只管咕哝:“那丫头倒有福,住得那样好屋子。我偏要去瞧瞧。”说着,也不换衣裳,径自往紫檀堡去了。薛姨妈拦不住,只气得在屋里念佛。宝钗正与宝玉坐在炕沿上,炕桌上摊着一张纸,二人低头细看。金桂冷笑一声:“好个清净去处!姑奶奶们倒会享福,躲在这里画符念咒呢。”
宝钗抬头见是她,慢慢将纸折起,也不起身,只道:“大嫂来得正好。那日说的药方子,可曾配齐了?”
金桂不答,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又落在宝玉身上,嘻嘻笑道:“宝宝玉倒是个有心的。听说你为了那林姑娘,连饭都吃不下?依我说,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你在这里伤心,人家在阴司里早喝了孟婆汤,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话入耳,宝玉脸上颜色便变了。宝钗不等他开口,先将茶盅往桌上一顿,正色道:“大嫂今日来,是有什么正经事?若是没有,趁早回去。这屋里不是胡言乱语的地方。”
金桂见她动了气,越发得了意,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拍着手道:“哟,宝姑娘这话说得倒轻巧!我倒要问问,什么才算正经事?你们把门一关,一个未过门的姑娘,一个没了媳妇的爷们,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这又算哪门子的正经?”
这一句,直把宝钗噎得满脸飞红。宝玉霍地立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却被她一个眼色压了回去。宝钗倒也不动气,只冷冷一笑,道:“大嫂这张嘴,真真比剪子还快。只是我奉劝一句——今儿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赶明儿我哥哥回来,可要仔细着些。”说着回头唤莺儿:“去告诉周瑞家的,就说薛大奶奶身上不大爽利,怕是外头受了风,请她送大嫂回去歇着罢。”
金桂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素知宝钗嘴上不饶人,更怕薛蟠回来算账,只得啐了一口,嘟囔道:“谁稀罕待在这儿!”一摔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宝钗见她去远,方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宝玉时,他垂着头,眼圈儿微微发红,却忍着一声不吭。宝钗也不言语,默默将炕桌上的纸收了,又取过一件外袍来,搭在他肩上,轻声道:“风凉了,咱们回去罢。”
二爷点了点头,也不言语,跟着她出了紫檀堡。两人一路无话,直走到沁芳亭畔,宝钗才站住脚,望着池中残荷,缓缓道:“你心里有什么话,不必同我说。只别搁在肚子里,闷出病来,倒辜负了……辜负了旁人的心。”
他听了,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侧着脸,目光落在水面,睫毛微微颤动,却始终不曾看他。张了张嘴,终究只叹了一声,低低道:“我知道。”说着,便先往前走了。
宝钗立在原地,半晌,方轻轻摇了摇头,赶上几步,与他并肩去了。
门外有人说话,他便住了笔。只听见袭人的声音笑道:“妹妹们只管进来,这里比不得府里那些规矩地方。”门帘一动,先进来一个穿月白绫袄的妇人,后头跟着一个姑娘,约莫十四五岁,青布包头,眉眼却生得极清秀。
宝玉忙起身让座。袭人道:“这是我姨表姐姐,夫家姓花,在紫檀堡置了几亩地,今儿特来瞧我。这个是她的妹子,小名银妋。”那银妋见了宝玉,脸上飞红,低头绞着衣角,不肯上前。袭人笑道:“这倒奇了,方才在外头还说说笑笑的,怎么一见了宝二爷倒成了锯嘴葫芦?”
银妋这才抬头,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我当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也是个鼻子眼睛的凡人。”袭人的表姐忙拉她衣襟:“胡说!这是荣国府的宝二爷。”银妋道:“荣国府的人便不是凡人了么?”说着自己倒先笑了,露出一口细白的牙。
宝玉见她说话爽利,又不拿自己当贵人奉承,倒觉新鲜,因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倒常恨自己生在公侯家,处处被人捧着,连句实话也听不着。”银妋道:“这有何难?你爱听实话,我说与你听——你脸上沾了墨,也不擦,活像个灶王爷。”袭人忍笑道:“了不得,越发胡说了。”一面递过手巾来。
宝玉接了手巾,却不忙着擦,只看着银妋道:“你还会说什么?一并说了罢。”银妋道:“我还会说,你衣裳上第三颗扣子系错了眼儿。”宝玉低头一看,果然错了,不觉大笑起来。袭人在旁看着,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些,因上前道:“银妋妹妹好眼力。只天色不早,你姐姐还要赶回去收拾晚饭,改日再来坐罢。”
银妋会意,起身拉了表姐的手,向宝玉福了一福,笑道:“今儿见了宝宝玉,才知道富贵人家也有个真人。”说着便往外走。宝玉追了两步,又站住,只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袭人过来替他正了正衣领,低声道:“二爷,茶凉了。”
山中日短,茅檐积雪未消。李纨正绩麻,忽闻犬吠声,贾兰推门探看,却见贾菌踏雪而来,肩上褡裢已半湿。那人不及拂雪,先笑吟吟道:“嫂子大喜!朝廷大赦,天下太平了。”李纨手下一停,麻线应声绷断。贾兰抢前急问:“当真?”贾菌道:“我在镇上亲耳听公差念的告示,海晏河清,四方安靖。连那抄没的几家官儿,也有起复的消息呢。”李纨垂头半晌,方缓缓开口:“既是太平世界,咱们也该祭祭祖宗。”说着起身,自柜底取出一方旧红布包,解开,是两炷线香,一叠黄纸。贾兰问道:“母亲,供什么?”李纨答道:“你父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我昨日做了两枚。”便取来放在粗瓷碟上,又斟一盏清茶。贾菌帮着搬了张矮桌,对着北墙摆定。李纨跪下去,贾兰跟着跪,贾菌也在门口跪了。她拜了三拜,口里默念几句,起身时衣角扫落一片灰尘。贾兰起来,见母亲眼里有泪光,却不言语,只把黄纸就着油灯点了,看它蜷成灰蝶,飘飘悠悠落在雪地上。贾菌又开口道:“嫂子,这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往后兰哥儿也能安心读书了。”李纨点头,把灰扫净了,道:“正是。你且留下吃饭,我煮锅热粥。”说着转身往灶间去了。忽听院门外一阵脚步响,贾菌掀帘进来:“嫂子且住,外头传进话来,说青枫林那边有动静——惜春姑娘携了个包袱,往林子深处去了。”李纨手一停,米洒了半把,问:“可看真切了?”贾菌道:“门上老张头亲眼见的,说姑娘一身缁衣,头也不回。”
李纨解下围裙,对贾兰道:“你且在家温书,我去去就来。”贾兰放下笔:“母亲,我陪你去。”李纨看了他一眼,点头。
二人赶到青枫林时,落叶铺径,远处一个瘦影正往林深处走。李纨紧走几步,喊道:“四姑娘!”那身影顿了一顿,却不回头。她赶到近前,见惜春已剃了发,缁衣芒鞋,手里攥着一串念珠,面目清冷如霜。
李纨喘着气道:“你……你怎的这般决绝?”惜春垂目道:“嫂子来送我?”李纨道:“老太太若还在,岂容你如此?”惜春道:“老太太在时,我已在佛前许了愿。”说着转身便走。李纨伸手要拉,惜春退后半步,道:“嫂子不必相劝,各人有各人的路。”说罢,双手合十,飘然入林。
李纨立在原地,半晌不动。贾兰上前道:“母亲,四姑姑既已立意,强留无益。”她望着那渐远的影子,叹道:“我原想着,好歹劝她回去,一家人团圆过个年……”说着低头拭了拭眼角,转身道:“罢了,回去罢。”
回到家中,李纨把灶火重新点上,粥滚了三滚,才盛出一碗来递给贾兰。他接过,见母亲仍立在灶前出神,便道:“母亲放心,儿子明日就去学里,把《孟子》后半部背完。”李纨听了,回身看他一眼,道:“你肯用功便好。咱们家如今不比从前,你祖父、你父亲的名声,都要靠你争回来。”贾兰点头,低头喝粥,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