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史湘云诉前尘旧梦 贾宝玉淡后事今生

第107回

史湘云诉前尘旧梦 贾宝玉淡后事今生

引擎重建 · draft

题曰:

冰河凿窟觅残魂,破庙逢君认旧麟。

莫道天涯无觅处,雪中犹有未寒身。

只见金荣在轿内将手一抬,轿夫落肩。两个长随抢上前,一个揪住宝玉后领,一个使脚下一绊,咕咚一声,那宝玉便栽倒在地。金荣踱下轿来,靴尖挑起宝玉下巴,笑道:“好个旧朝偷生的败臣种子!你老子革了职,你倒会装穷乞食。”说罢,劈脸一掌。宝玉抱头蜷身,只把脊背弓着,由他拳脚落下,一声不哼。金荣打得兴起,一脚踹在他肋上,骂道:“这府里养出来的,一个个都是该剿的货!”打得够了,方整衣上轿,吩咐随从:“传我的话——本地僧道,逐一盘查。凡有赋诗题壁、语涉讥刺的,拿了去,不必回我,径送有司斩首。”一个长随凑上前,打千儿道:“回爷,东街清光寺查出前朝罪臣之子,尚未解京。方才那和尚,不如一并拿了献上去,也见爷的忠心。”金荣拍轿板道:“好!快追!”众捕快拔步便赶,齐声喊:“抓逆臣贼子!”那宝玉听得喊声,忍痛爬起,钻入巷口,撕下破衫前襟裹了头脸,踉跄奔去。

那巷子七拐八弯,岔路极多,宝玉一头钻进去,左转右转,脚下跌跌撞撞,后头喊声渐远。游人如织,挤挤挨挨,倒把他裹在里头,那几个捕快追到巷口,东张西望,骂了几句,只得散了。

宝玉挨出巷尾,已是城外官道。日头偏西,他腹中饥渴,望见前头一座古寺,便思进去讨碗水喝。走近山门,只见几个官兵推推搡搡,赶着三四个和尚出来,喝道:“你们这些秃驴,何处来的?可有度牒?莫不是逃军贼党!”和尚们高呼冤枉,官兵不由分说,各赏一鞭,打得那几个抱头鼠窜。

宝玉唬得魂飞魄散,急急转身,不敢再扮和尚化缘。寻个僻静处,把身上僧衣撕做几片,裹在破袄外头,扮作乞丐模样。自此云游四方:困了睡破房古寺,渴了饮河沟冷水,饿了沿门讨残羹剩饭,病了自采野草熬汤,脏了趁夜在桥洞底下洗濯。偶尔向渔夫讨得一尾小鱼,或捧个破碗与饥民列队候富家施粥。

独睡乡野茅舍,冷风透壁,枯草铺地,寒星点点。想起家中离散,白骨堆地,名利二字皆是自寻烦恼,心灰意懒,只打发时日。寒冬最难熬,石头有诗为证:

家破王孙放逐身,夜寒风作枕,棚漏雨为帘。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

年复一年,偶尔想起宝钗,深有愧意,担忧他寡居冷住,无人照看。转念又厌他谆谆教导,仍不肯回去,只在心里暗祝他平安。乞讨流离,不觉黑发换了白发,披着襏襫,拄根拐杖,四方流浪。

行至湘江地界,天色骤暗,北风卷着雪片打下来,打在脸上如刀割。宝玉缩在江岸一处败了顶的社公庙里,庙中无火,只有半墙干草。他扯了草裹住脚,蜷着身子捱了一夜。天明推门,满江白茫茫一片,冰层厚得发青,连江心也冻实了。

肚里咕噜响了几声,三日没讨着一口热汤。他拄着拐杖下到冰上,蹲身寻了块尖石,两手攥着,朝冰面凿下去。凿了十几下,冰屑飞溅,只出一个白印子。又凿,虎口震得发麻,石头一滑,磕在冰上,指头渗出紫血来。他呵口气暖暖手,换块石头再凿。这回凿出个浅窝,底下隐见水光,却只薄薄一层,鱼影子也不见。

忽听橹声咿呀。抬头望去,江心一只小舟,船头一人披蓑戴笠,垂着钓竿,纹丝不动。北风把蓑衣吹得鼓起来,那人只不理会。宝玉看得眼热,想起那年在大观园芦雪广,自己披了玉针蓑、戴了金藤笠,黛玉笑说“那里来的渔翁”。那时节,炉火正旺,湘云正烤鹿肉,探春正联句,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如今舟上那人,蓑衣破得露出棉絮,笠帽缺了一角。宝玉喉头动了动,想喊一声,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弯了腰。那人似听见了,偏过头来望了一眼,又转回去,钓竿一沉,提起一尾银鲫,鳞光在雪光里一闪。宝玉看着那鱼,又看看自己凿的冰窟窿,水面上只浮着几片碎冰。

风更紧了。那人撑不住,收了竿,把鱼丢进舱里,划着桨往南岸去了。橹声渐远,江面又只剩风声。宝玉蹲在冰上,手还攥着石头。冰窟窿里映出他的脸——白发蓬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面如敷粉的怡红公子。

他忽然想起黛玉说“渔翁”时,嘴角那一点笑。那时只觉平常,如今想来,竟像隔了十世。手一松,石头落进窟窿,咕咚一声沉了底。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冰面上,砸出小小的凹痕,立时冻住。他不敢出声,只把袖子掩了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抖了一阵,又伸手去够那石头,够不着,冰水漫上来,浸透了袖口,冷得他倒吸一口气。

拄着拐杖起身,往南岸走。走了几十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冰上,后脑磕得生疼。他索性躺着,看天上雪片乱纷纷落下来,落在脸上,化成了水,混着泪往下淌。躺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挣扎着爬起来,拄稳拐杖,一步一步往岸上挪。岸上雪地里,远远有个黑影子蜷着,不知是人是物。

那黑影子蜷作一团,上头覆了半寸厚的雪,只露出几缕灰白头发。宝玉拿拐杖拨了拨,不动;蹲下用手一探,鼻息尚温,是个老妪。他把拐杖一撂,两手插进那身子底下,冰得钻心,使足气力往起一背,脚下雪深没踝,一步一滑,挪了半里路,见岸边有座破庙,山门歪着,便侧身挤了进去。

庙里无灯,佛龛前倒着个破香炉。宝玉把老妪放在稻草堆上,摸出火镰,打了好几下才引着,抓些断木朽板架起来。火苗蹿起,照见那老妪一张脸又黑又瘦,嘴唇裂了口子。宝玉从佛龛后头摸出半个干馒头,硬得石头一般,拿树枝穿了在火上爊。那老妪忽地睁眼,一把抢过去,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又爬着抓雪往口里按。宝玉忙把火拨旺些,二人对坐着烤。

“方才岸上过去一顶轿子,四个衙役跟着,”老妪缓过气来,拿手指着门外,“我倒在雪里,那坐轿的掀帘子瞟了一眼,就过去了。”宝玉把手里柴枝一折两段,丢进火里:“做官的只认得捐税,哪里认得人。”

老妪不作声,伸手从贴肉处摸出个物事,黄澄澄的,托在掌上——是个金麒麟,比宝玉那个略小些,底下缀着半截断了的丝绦。宝玉眼睛一亮,忙问:“这个从哪里来?”老妪把手一攥:“我自家的物件,一世的命根子,你问怎的?”宝玉凑近火光,把那老妪端详了半日,眉目间依稀有个影子,心里突突跳起来,声音也颤了:“你……你莫非姓史?”

老妪浑身一震,把他上下打量。宝玉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那肩膀,哭道:“云妹妹!”老妪两行泪滚下来,也抱住他,两个人在火堆旁哭作一团。那金麒麟从她手里松开,落在稻草上,火光一照,亮了一亮。

那老妪——正是湘云——先松了手,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替宝玉拭了泪,方道:“二哥哥,那年你和林姐姐到底往哪里去了?我在南边寻了你们几年,音信全无。”宝玉蹲下身,拾起那金麒麟,搁在她掌心里,叹道:“那年出了城,原想寻个清静地方。谁知半路上撞着一伙强人,把我和林妹妹都掠了去,关在一处黑屋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湘云忙问:“后来呢?”宝玉道:“后来是宝姐姐托了人,使了银子,才把我赎出来。只是林妹妹……”说到这里,他拿火棍拨了拨柴,火星子噼啪乱溅。

湘云把手凑近火边,低声道:“林姐姐是怎么没的?”宝玉攥着那根火棍,半晌才道:“她疑心一个家仆卖了我们,气苦不过,趁人不备,拿一根带子吊死了。”湘云“啊”了一声,那金麒麟几乎又从指缝里滑下去。宝玉又道:“后来还魂回来,见了我一面。她站在那儿,还是旧日模样,只说‘宝玉,你好生过罢’,便散了。我伸手去拉,拉了个空。”湘云拿火棍戳了戳地,道:“再后来呢?”宝玉道:“再后来和宝姐姐成了婚。她劝我读书,我劝她看花,两下里都说不到一处。我索性抛了家,一个人在外头混了这些年。”湘云低头看那火,道:“我呢,你也瞧见了。卫家败了,他也没了。儿女不知流落何方。有人劝我再醮,我只不肯。一个人清清冷冷,倒也罢了。”说着,把那金麒麟往宝玉怀里一塞,道:“这个还你。”

宝玉接过来,那金麒麟在掌中沉甸甸的,鳞甲上还带着湘云怀里的温热。他低头一看,那兽口中衔着一颗珠子,竟与当年自己在清虚观所得的那只一般无二。正要说话,忽听得庙门外脚步杂沓,踏得积雪咯吱咯吱乱响。

四个衙役打扮的人一拥而入,抖着身上的雪,口里骂骂咧咧:“好大的雪,冻杀人了。”为首的一个瞥见宝玉湘云缩在墙角,先是一愣,随即冷眼打量。湘云慌忙将金麒麟往怀里揣,那东西却硌着衣襟,鼓鼓囊囊露出一角。

一个衙役眼尖,指着道:“那是什么?”湘云侧过身去,不答。那人上前一步,劈手便往她怀里掏,湘云急退,已是不及,那金麒麟生生被拽了出来。衙役托在掌上,掂了掂,笑道:“一个要饭的,倒有这等贵重劳什子,定是偷来的。没收归公。”

湘云失惊,扑上去夺:“还我!那是我的!”宝玉也抢上前,嚷道:“官家抢人东西,还有王法么?”四人围上来,劈面便是几个耳光。宝玉湘云拿头撞他们怀里,嚷:“快还!不还,咱们到衙门告状去!”

四人哄堂大笑。一个啐道:“衙门?衙门是你们草民讲理的去处么?滚!”又一个道:“再不走,连这破庙也不容你们。”湘云死命抱住那衙役的腿,哭道:“不还我,我便死在这里!”四人面面相觑,怕真出了人命官司,反为不美。一个便道:“还他罢,横竖是块石头。”那人将金麒麟往湘云脸上一砸,啐了一口,骂道:“晦气!”四人抖衣而去。

宝玉湘云急急走出庙门。外头风雪正紧,寒天冰地,二人偎着,瑟瑟发抖,蹒跚着往那茫茫雪地里去了。

那雨村自金陵办务回来,轿马过湘江官道,雪下得正紧。忽见道旁一老妇倒卧雪中,衣衫褴褛,气息奄奄,几个村汉围着看,却无人肯扶。雨村掀帘一望,见是个乞丐婆子,眉头一皱,放下帘子,催轿夫快走,口里道:“冻死倒好,省得碍眼。”轿子碾着雪泥,一径去了。

回至府中,早有丫鬟打起帘子。宝钗迎出来,接过风帽,嗔道:“去了这几日,连个信也不捎来。叫人悬着心。”雨村脱了外褂,往椅上坐了,端起茶来,道:“水大人那里收了银子,不多几日,又有升迁的信了。”宝钗正理着风帽上的雪珠,手一顿,眉梢便松开了,道:“当真?”雨村道:“银子递进去,水大人笑得合不拢嘴。这升迁的事,十拿九稳。”宝钗将风帽交给莺儿,转身在对面坐下,道:“那便好。只是如今京里宅子不好寻。”雨村笑道:“你道怎样?贾蓉那小子,把荣府几个宅子让与我,白送的一般。狡兔三窟,岂有推拒之理。”宝钗手里捏着茶盖,轻轻撇着浮沫,道:“既是白送,搬过去也罢。横竖咱们住着,也不亏。”雨村道:“正是这话。”宝钗便起身,吩咐莺儿去收拾箱笼。雨村坐在椅上,望着窗外雪片,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再没提那湘江道上的事。

一语未了,只见一个小厮跑进来,打千儿道:“回老爷,外头有个妇人,说是太太旧时的丫头,要来见太太。”雨村皱了皱眉,道:“什么妇人?撵出去就是了。”那小厮道:“小的也这么说,他偏不肯走,只说是薛家过来的,名叫宝蟾。”宝钗在里间听见,手里正理着一件旧袄,便隔帘道:“叫他进来罢。”

雨村便起身,向宝钗道:“你见他,我到前头去,有几件公事要办。”说着,戴上暖帽,披了斗篷,一径出去了。

宝蟾进来,身上穿着半旧青缎褂子,头上挽着个鬏儿,比先前瘦了许多。见了宝钗,便跪下磕头。宝钗忙叫莺儿扶起,让他坐下。宝蟾拭着泪道:“太太还认得我么?”宝钗道:“怎么不认得。你如今在哪里?”宝蟾道:“我嫁了人,男人又有了新欢,丢我在屋里,冷灶清锅的。前儿听说太太在这里,我便寻了来。”宝钗道:“你只管来走走,横竖我这里也冷清。”宝蟾道:“袭人姐姐前儿没了,才到中年,说病就病了。”宝钗点点头,没言语。宝蟾又道:“麝月还守在山庄里,死也不肯嫁,一头黑发全白了。”宝钗道:“莺儿还跟着我,只是身子不好,这几日又找郎中去了。”宝蟾坐了一回,说了些闲话,便告辞。宝钗叫莺儿拿了两吊钱给他,宝蟾推了一回,到底收了,抹着泪去了。

雨村自金陵衙门回来,轿子到荣府旧宅门前歇下。宝钗早命莺儿带了几个旧日家奴候着。雨村进门,见厅上蛛网挂梁,地上青苔印履,便道:“这屋子久不住人,潮气重了。”宝钗道:“先把书房里几架书搬回去,再瞧那紫檀柜子还动得动不得。”家奴们七手八脚抬的抬、捆的捆。雨村踱到东厢,见蓬窗纸破,风灌进来,便命人取绿纱来糊。宝钗在里间理妆,取过一面铜镜——原是旧年贾母房里分出来的——照见鬓边一片白霜也似的,再看脸上,眼角额前尽是细皱。手里镜子搁下,想起那年元宵,老太太还拉着她手说“好个稳重孩子”,如今人也没了,屋子也空了。一时雨村在外头催问柜子钥匙,宝钗不应,伏在炕沿上,肩头一抽一抽的。莺儿进来,只装作没瞧见,低声道:“奶奶,外头问那对梅花瓶带不带?”宝钗拭了脸,起身道:“带罢,横竖搁着也是碎了。”

城隍庙里天未亮,宝玉先醒,推湘云道:“起罢,去迟了煤堆上没好的了。”二人摸黑出庙,赶到城北煤堆。早有一群大人小孩爬在上头扒寻,宝玉挤进去,被黑灰迷了眼,拿袖子一抹,成了个黑眉乌眼。湘云正弯腰拣,一个大些的小子推她道:“这地盘是我们的!”湘云脚下一滑,险些滚下去,宝玉一把扯住她胳膊。湘云立稳了,指着骂:“小猴儿崽子,你娘老子没教你规矩!”那小子见她凶,啐了一口,随他去了。二人拣了两大口袋煤核,背到街上,忽跑来三四个小乞丐,一拥而上夺了袋子,将他二人推倒在地。湘云爬起来,拣起一块石头便追,宝玉在后头喊:“别砸!砸伤了人又是乱子!”湘云恨恨把石头摔了,骂道:“天杀的,连这点子活路也不给人留!”

转到卖菜集上,捡了些烂菜叶、小芋头,拾了把枯树枝,寻个墙根煮菜汤。湘云笑道:“咱们两个白发人,倒聚在一处帮趁度日了。”便说这些年如何被卖、如何逃、如何讨饭,宝玉听着,眼泪滴在菜汤里。晚上燃一堆篝火,说些旧年大观园的事,说到黛玉,说到宝钗,湘云道:“宝姐姐把名利看得太重,待人虽好,总隔着一层。林姐姐嘴刻薄,心里却没算计,不害人。宝姐姐若为着自家,未必不害人。”宝玉低头道:“我到底有愧于他。只不知袭人、麝月两个,如今怎样了。”湘云叹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结果。我身子衰了,只怕回不得旧地。”宝玉道:“别自己咒自己。”湘云困了,歪着睡去。宝玉踩灭篝火,也睡了。

那李纨自贾兰去后,日日只在茅舍中做针线。篱外土墙柴门,门内竹几木凳,几上摊着几本旧书,是贾兰读过的。李纨每日清晨起来,先到山头站一回,望那四野空旷,不见人影,叹口气,转身回屋。秋去冬来,针线筐里添了几件棉衣,都是给兰儿预备的。

一日,正低头缝补,忽听门外乱嚷。李纨抬头,只见四个公差抬着一顶轿子,直闯进院来。轿中人喊:“停轿!”钻出一个人来,乌帽猩袍,对着李纨倒头就拜。李纨细看,正是贾兰。喜极而泣,一把拉起道:“我的儿,你回来了!”贾兰携母手,请众人进院喝茶。坐定,贾兰道:“母亲,孩儿进考场,见题目正是母亲教过的。考中第七名,皇上披阅文章,说别出心意,虽前朝罪臣之后,爱惜人才,既往不咎,封京郊知县,即日上任。”李纨道:“好,好。只是你这一去,不能常回看我了。”贾兰道:“孩儿未得俸禄,拿不出银钱。日后给母亲带新厚袄来。”李纨道:“只管赴任,不必担心。菌儿考中没有?”贾兰道:“中一百三十名,明日回来探望。”李纨又喜又泣:“贾家又复兴,全靠你兄弟俩缵承家业。老太太、太太泉下有知,也会喜欢。”说完又哭。贾兰住一宿,第二日辞母回京应官。李纨独自候着,心里塌实。

贾兰勤勉为官,几次被提拔,又几次被小人嫉妒诬告罢黜。贾兰、贾菌官场起浮,无起色,商议向圣上请命赴沙场剿叛军,论功行赏。二人上书要亲赴沙场,君王龙颜大悦,分两路人马,叫二人到边疆剿匪。二人奉旨谢恩,赶往边疆,指挥兵士抗击,屡获成功。圣上大喜,加升官级。

那日李纨正在稻香村屋内做针线,忽听门外一片乱嚷,脚步杂沓,似有多人抬轿进来。李纨放下针线,刚要起身,只见四个公差打扮的抬着一顶轿子,直闯入院中。轿未落稳,里面便喊:“停轿!”轿帘一掀,钻出一个人来,乌帽猩袍,不是贾蘭是谁?贾蘭三步并作两步,进得屋来,对着李纨倒头就拜,口里只叫:“母亲!”李纨一把抱住,泪便滚了下来,滴在贾蘭乌帽上。贾蘭起身,携了母亲的手,回头对众人道:“都进来坐,吃杯茶。”众人谢了,在院里坐了。

贾蘭坐定,便说:“进场那日,见题目正是母亲教过的,儿子心里先有了底。及至榜发,中了第七名。皇上披阅儿子的文章,说别出心意,虽前朝罪臣之后,爱惜人才,既往不咎,封了京郊知县,即日上任。”李纨听了,拿袖子拭泪,道:“你只管赴任去,不必挂念我。只是你兄弟菌儿中了没有?”贾蘭道:“菌兄弟中了一百三十名,明日便回来探望母亲。”李纨又喜又泣,道:“咱们家又复兴了,全靠你兄弟二人缵承家业。老太太、太太泉下有知,也会喜欢。”说完又哭。贾蘭劝住,当夜住了一宿,第二日辞母回京应官。

李纨独自候着,心里塌实。谁知贾蘭为官勤勉,几次被提拔,又几次被小人嫉妒诬告罢黜。贾菌亦然。二人官场起浮,无甚起色,便商议向圣上请命,赴沙场剿叛军,论功行赏。二人上书要亲赴沙场,君王龙颜大悦,分两路人马,叫二人到边疆剿匪。二人奉旨谢恩,赶往边疆,指挥兵士抗击,屡获成功。圣上大喜,加升官级。

雨村自边疆回来,官阶又进一级,补了京畿道员缺。到任未及半月,便来荣府拜会。贾政在书房里会着,雨村满面春风,说圣上恩典,又蒙保举,如今且喜京中地面熟些,往后也好常来请安。贾政捻须点头,说了几句“恭喜高迁”的套话,便端茶送客。

雨村出来,径往内书房寻着贾蓉贾蔷。二人正斗牌,见他进来,都起身让坐。雨村笑道:“二位世兄好自在。前儿听说也各捐了前程,如今可有差委?”贾蓉道:“不过挂个虚名儿,哪里比得老世叔实授。”贾蔷便凑近道:“京里新近放了一位,不知什么底细,想送些土仪去,又怕是个顽固的,白碰钉子。”雨村把手一摆,笑道:“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见了白花花银子,再没有不动心的。”贾蔷拍手道:“老世叔这话极是。”冷子兴在旁捻着胡子道:“依我说,还是老世兄亲自走一遭,先探探口气。”雨村大笑:“明日我便去拜,顺手把东西带了去。”

话未说完,宝钗端茶进来,接口道:“官人这话极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比那等死读书的强十倍。”说着放下茶盏,转身入内,连夜取出两封银子,用红布裹了,交与雨村。夫妇两个又商议到半夜,方才安歇。

天一明,雨村携了银两,坐轿往那府里去。行至半路,忽见一个老尼姑疯疯癫癫,拦着轿子念道:“吾乃智能儿,得回首时且回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雨村在轿里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思忖这话倒也有理。转念又想,既已走到这一步,且去碰碰运气。便喝开轿夫,依旧往那府门前来。

到得午牌时分,雨村垂头丧气回来。宝钗纳闷,迎出来问:“那人可肯收?”雨村叹口气,一屁股坐在椅上:“到了那府一看,原来是旧日冤家。唬得我连银子都不敢拿出来,就赶回来了。”宝钗忙问是谁。雨村道:“就是葫芦庙里认识的那个小沙弥,做了门子的。那年怕他多嘴,把他远远充发了。谁知他爬得比我还高。怕他日后报复。”宝钗也吓了一跳,二人急得在屋里打转,没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