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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龄官挞贾蔷 嶽神庙茜雪慰宝玉

第95回

水月庵龄官挞贾蔷 嶽神庙茜雪慰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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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潜踪萧寺问芳名,剑影禅扉一径横。

隔牖忽惊双骑至,劫灰深处说和盟。

话说贾芸自那日别了小红,心里总惦记着宝玉下落。这日一早,寻到小红家来。小红正在院里晾帕子,见他来了,把帕子往绳上一搭,道:“可有信儿了?”贾芸摇头,挨着门框坐下,道:“我思量着,水月庵那边许能问出些端倪。圆信大师前些日阻贼论理,竟丧在贼手,庵里如今不知谁做主。一里外有座嶽神庙,我往日买香料常打那儿过,路熟。”小红听了,把手里帕子一甩,道:“去便去,只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二人正说着,锁了门出来。

拐过巷口,只见迎面来了两个人。前头一个醉汉,趔趄着步子,正是倪二。后头跟着个女子,挽着包袱,低头走。小红眼尖,猛可里认出,扯住贾芸袖子,悄声道:“那不是茜雪?”贾芸细看,果然。茜雪也认出了小红,站住脚,唤了声“小红姐姐”。倪二眯眼一瞧,拍着贾芸肩道:“芸哥儿!那年十五两银子,可解了你的急?”贾芸忙作揖道:“正要谢你。”倪二摆手道:“自家兄弟,说甚谢字。”又指茜雪道:“这妹子被撵出府,往恒舒典当铺当钗环,苦得没路,我认作干妹妹,常接济些。”小红拉住茜雪手,问长问短。茜雪只低头,道:“如今在倪二哥处帮衬些针线。”倪二忽一跺脚,道:“城里还有桩急事,改日再叙。”扯了茜雪,急急走了。贾芸望着二人背影,叹道:“倪二这人,倒有几分义气。”小红道:“茜雪可怜见的。”二人转身,往水月庵大路上去。

行不数里,早望见水月庵山门。门前两株老槐,树下蹲着三五个汉子,袒胸露腹,刀鞘横在膝上。贾芸放慢脚步,低声道:“仔细。”小红点点头,把帕子攥紧了。

一贼先跳起来,横刀喝道:“什么人?站住!”贾芸拱手道:“大哥辛苦。我们是城里来的,寻几个老乡。”贼人斜眼道:“什么老乡?”贾芸道:“芳官、藕官、龄官,都是我们一处的。”

那贼人把刀一摆,朝里喊:“芳官!藕官!葵官!荳官!艾官!都出来,有人寻你们!”

不多时,五个人鱼贯而出。芳官走在头里,一眼看见贾芸小红,脚下一顿,回头就要走。藕官也认得了,把脸一扭,扯住芳官袖子。葵官、荳官、艾官面面相觑,都站住了。

藕官先开口:“我们不认得这两个人。”贾芸忙道:“姑娘忘了?那年送白海棠的……”藕官截住道:“什么白海棠红海棠,一概不知。我们出家人,与外人无交。”

小红上前一步,低声道:“好姑娘,不看别的,只看咱们从前在一处……”芳官盯着她,眼睛不动,也不言语。葵官不耐烦道:“有话说清楚,没话请回。”艾官扯她袖子,叫她少说。

守门贼人劝道:“既是老乡,远来投奔,就放进去坐坐何妨?”芳官回头看了贼人一眼,又看贾芸小红,半晌,方道:“进来罢。”转身便走,也不招呼。葵官、艾官随后。藕官冷着脸,让在一边。贾芸向贼人谢了,携小红跨进山门。芳官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忽回头瞟了小红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疑。

一进门,只见院里站着五六个汉子,短衣缚裤,腰里别着短刀,正围着石桌掷骰子。见贾芸、小红进来,便丢了骰子,齐齐立起,一个黑脸大汉喝道:“什么人?乱闯!”艾官忙上前,陪笑道:“是我旧日认得的一个亲戚,来投奔的。”那黑脸汉上下打量贾芸,又瞅小红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投奔?这庵里如今只稀罕十二个姑娘,别的不收。”旁边一个麻子脸的接口笑道:“正是。僧多粥少,添人添口,谁养得起?”众贼哄笑。芳官立在廊下,听了这话,把脸一沉,啐道:“獐头鼠目的一群东西,也配说嘴!”麻子脸不恼,反凑近两步,笑嘻嘻道:“小娘子嘴利。不依,就强来。”芳官几个齐齐举手要打,那贼一闪身躲开,又退后一步,仍旧笑着。藕官拉住芳官袖子,低声道:“且进去。”艾官便引贾芸、小红往东边厢房去。众贼也不拦,只在背后笑。芳官走在最后,回头瞪了一眼,方转身。

芳官引着贾芸、小红穿过穿堂,往西一拐,便是水月庵后院厨房。只见灶上铜锅还冒着气,两个小尼姑蹲在灶前添柴。芳官一摆手,道:“你们歇着去,这儿不用你们。”两个小尼姑巴不得这一声,撂下火箸便溜了。

芳官指着墙角木盆,道:“你们先洗着,等柳二哥、冷大哥回来,再理论你们的事。”说罢,一掀帘子出去了。

贾芸蹲下身,挽起袖子,将碗碟往盆里一撂,水花溅了半脸。他低声向小红道:“你四下里探探,看是什么光景。”小红应了一声,蹑脚走到窗边,往外一张——恰见山门那边三个人进来:头里是柳湘莲,后头跟着冷子兴,中间夹着贾蔷。小红唬了一跳,忙缩身,往墙根那丛茂树后一蹲,连气也不敢出。

只听得脚步踏踏,从窗外过去。冷子兴的声音道:“这庵里倒还清静。”柳湘莲道:“且到禅堂坐坐。”贾蔷道:“我先去后院看看。”小红听得“后院”二字,心上一紧,将身子又往草里缩了缩。贾芸在厨房里只听见碗响,不见小红回话,也不敢出声,只低着头,把一只碗在水里转来转去。

忽听窗外芳官的声音道:“蔷二爷,你怎么也来了?”贾蔷道:“我来寻柳二哥说话。”芳官道:“柳二哥在禅堂呢,你跟我来。”脚步渐远。小红蹲在草里,眼看那丛树影一晃一晃,只等四下静了,方慢慢探出头来。

小红蹲得两腿发麻,方扶着墙根立起,掸了掸裙上的草屑。庵内钟磬早歇,廊下只剩一盏油灯,昏昏黄黄照着砖地。正欲挪步,忽听东厢房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窗纸映出两个影儿,一个歪着头,一个拿指头戳着对方。

“依我说,不如到嶽神庙把宝玉劫了来。”是芳官的声音,脆里带狠,“你与他成了亲,这贾家的院子,你我姐妹几个接管了,岂不强似在这庵里吃冷粥?”

藕官嗤的一声笑:“你倒会打算盘。你喜欢宝玉,就明说罢了,何必拉扯我们。”

“谁装正经?”芳官啐了一口,窗纸上的影子一颤,“咱们这些人,谁没算计过和宝玉结姻?只如今落了这个地步,还顾什么脸面。”

小红心内一惊,两只手攥住衣角。原来宝玉关在嶽神庙。她不敢再听,蹑着脚退了两步,转身便往厨房那条夹道里去。脚下踩着一片枯叶,咔的一声,惊得她贴住墙根站定,屏了气。东厢房里静了一静,又听芳官道:“罢了,夜深了,明日再议。”窗纸上的影儿散了。

小红这才放胆,三步并作两步,绕过菜畦,推开厨房后门。贾芸正蹲在灶前拨火,见她进来,抬头道:“如何?”小红挨到他身边,附耳低声道:“宝玉在嶽神庙。芳官几个要劫他。”贾芸手一停,火钳当的一声磕在灶沿上。

贾芸把火钳往灶里一插,站起身来,扯了小红袖子便往外走。二人绕过厨房后墙,沿着一带枯篱往水月庵来。才到庵门,只听里头一片声嚷。贾芸忙缩住脚,拉着小红闪在门侧。

只见冷子兴坐在庵堂门槛上,拿帕子拭汗,向贾蔷道:“你也不必忧心,那几个妮子,我去劝他们一劝,和为贵。”贾蔷蹲在阶下,手里捏着根草,只不作声。

一语未了,芳官、藕官、蕊官、葵官、荳官、艾官等十二个一拥进来,指着贾蔷骂道:“负心的人!躲在这里装什么哑巴?”冷子兴忙起身拦住,笑道:“姑娘们,莫闹,这庵里男人多着呢,随便去那屋拣一个,何苦自己人打自己人?”芳官等哼了一声,啐了一口,一甩袖子都出去了。冷子兴同柳湘莲对看一眼,哈哈一笑。

芳官走至庵堂门口,回头向贾蔷招一招手。贾蔷只得跟进去。方跨进门坎,忽听观音像后一声响,跳下十一个女子,各拿树枝,没头没脸打来,口里骂道:“薄情人!薄情人!”龄官立在像前,眼里含泪,指着贾蔷道:“你痴情守候,守的是什么?守来守去,倒把我们抛弃了!”十二人一齐举枝打来。贾蔷抱头辩道:“不过几日不见,何至于此!”一面说,一面窜出庵堂,往柳湘莲那边跑。

冷子兴拍手笑道:“好,好,风流佳话,风流佳话!”贾蔷没好气,喘着道:“你还笑!都是你劝的好和!”

一进庙门,钱槐便仰头看那匾额。匾上“嶽神庙”三字蒙了厚尘,檐角蛛丝直垂到门框上。他踉跄跨进庙堂,脚下一绊,踢着个破蒲团。泥像脱了彩,半边脸露着黄泥胎,供桌上积灰三寸,香炉里插着几根枯香梗。

一个贼兵蹲在阶几上,手里转着酒葫芦,斜眼笑道:“钱哥去花柳巷快活,也不带弟兄们沾沾光。”

钱槐啐了一口,扶着供桌站稳,舌头有些大:“花柳巷算什么!明儿带你们占了对过那尼姑庵——姓柳的秃婆子,前日还拿白眼翻我。庵里十二个小戏子,一总抓来,弟兄们受用。”

贼兵把酒葫芦往阶几上一顿,拍手道:“这话当真?”

“哄你不成!”钱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解了衣扣,露出胸口一片酒红,“去,再取两坛来,今夜痛饮。明儿一早动手,一个不许放跑。”

贼兵应声去了。钱槐歪着头,看那泥像脱彩的脸,忽而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够供桌上的破烛台。指尖刚触着,梁上一阵灰落下来,迷了眼。他骂了一句,揉着眼,又嚷:“酒呢?快些!”

堂外风过,檐角蛛网晃了几晃。那匾上厚厚的尘,又添了一层。

钱槐一脚踹开门,险些被门槛绊个倒栽。屋里灯烛晃眼,两个小兄弟正按着宝玉的头往地上磕,宝玉挣了半日,被一脚踢在腿弯上,扑通跪了,脸绷着,脖子扭向一边。贾环手里捏着酒杯,走过来,慢慢往宝玉脸上浇,酒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贾环道:“一刀结果你,太便宜了。陪我玩几天。”回头命人拿纸笔来。

王一贴被个流寇推着进来,病歪歪的,手里托着笔墨纸砚,搁在桌上。贾环喝一声:“去院里干活!”王一贴弓着腰退出去,两个流寇跟在后头。赵姨娘倚着门框笑:“老爷还夸你诗写得好呢,园子里那些匾额,哪一处不是你起的名字?”贾环冷笑,指着纸道:“写七个字——‘我宝玉是个贱狗’。”抬脚朝宝玉背上踹了几下。

宝玉骂道:“你这没人心的畜生,连亲哥哥也欺负!”贾环一个嘴巴打过去,骂道:“你平日几时叫过我兄弟?你眼里只有太太养的!”几个小兄弟按着宝玉的手往纸上凑,又往他头上扇。宝玉痛得捂着头,贾环朝脸上狠踹两脚,脸肿了一片,鼻血流下来。宝玉无奈,低头写了。

贾环拿起来念:“原来你是个贱货啊。”众人都笑。宝玉道:“父亲待你不薄,何争这闲气?”贾环骂道:“你再吭声试试!”又踢了几脚,道:“把他交给你们耍两天,耍够了再宰,拔去这眼中钉。”几个弟兄把宝玉提到后院禅房,绳子捆了,连踢带赶,靠墙坐着,关门出去。宝玉在昏暗屋里,泪流满面,嗟叹不已。

那门“吱”的一声推开半扇,闪进一个人来,身量不高,穿一件半旧青布褂子,头上搭着块蓝布帕子。宝玉惊得往墙角蹭,脊背抵住冷墙,再无退处。那人反手掩门,低声道:“宝二爷,我来看你了。”宝玉听这声熟,耳根一热,却想不起是谁。那人挨前两步,蹲下身来,仰着脸道:“二爷不认得我了?我是茜雪。”

宝玉睁眼细看,眉目依稀,只是瘦了好些,颧骨都突出来。他嘴唇动了动,泪先滚下来,道:“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茜雪拿袖子替他拭了泪,自己眼眶也红了,道:“这几日才混进来,打听得二爷在此受苦,于心不忍,来看看你。”宝玉低了头,愧道:“那年枫露茶的事,都是我不好,连累你出去。”茜雪忙摆手,悄声道:“过去的事莫提。救二爷出去要紧。二爷莫焦虑,我这就回去找人。”

宝玉拉住她袖口,泣道:“他们人多势众,你别为救我反害了自己。”茜雪把袖一抽,正色道:“我有好多弟兄,都有本领。救不出二爷,我也不好意思活着。”说罢起身,开门出去,脚声轻快,转眼没了。

宝玉望那半扇门,往事翻上心来,泪又淌了一脸。

那钱槐出了学堂后门,顺着夹道往北,一径奔嶽神庙来。庙前两株老槐,叶子落得精光,枝杈上挂着几缕破红布,风一吹,扑啦啦响。钱槐推门进去,贾环正蹲在香案前拨火盆里的灰,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问:“外头怎样?”

钱槐挨着门槛坐下,袖着手道:“昨儿香料铺卜世仁来寻我,说他铺子要关了,一家三口没处安身,要投奔我来。还欠我二十两银子的香料钱呢。”贾环把火筷子往灰里一戳,笑道:“这老货,听说是个靳惜之徒。来便来,住下也好。”钱槐道:“他说今儿就来,还带着老婆闺女。”

正说着,一个小贼跑进来,喘着气道:“外头三个人找钱大哥,说是姓卜的。”钱槐一摆手:“叫进来。”不多时,卜世仁打头进来,后头跟着他娘子,再后头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缩手缩脚,正是银姐。卜世仁一见贾环,腰先弯了半截,满脸堆下笑来,拱手道:“环三爷在此,小的不知,失礼失礼。”

贾环也不答话,只拿眼把银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地一笑,问:“吃了饭没有?”银姐把头一扭,扯着她娘的袖子嚷:“我要走!我要走!”卜世仁回手一巴掌拍在她背上,骂道:“环三爷问你话,是看得起你!你这丫头,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银子,多早晚还得清?来了就多动动脑子!”卜妻忙上前陪笑,朝贾环道:“环三爷有本事,往后多关照我们银姐。”贾环又打量银姐几眼,笑而不语,只把火筷子在盆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见门帘一掀,一个弟兄跑进来,抹着脸上的水嚷道:“外头下起来了,好大的雨!”众人便往檐下退。贾环把火筷子一撂,道:“既下大了,也做不得什么,到后院掷色子顽去。”卜世仁忙应:“正是,正是。”

话未了,外头一阵脚步响,四个人护着头跑进来,衣裳湿了半截,口里只叫:“借光借光,躲一躲雨。”众贼呼的立起,喝道:“什么人!”贾环眯眼一认,拍手道:“这不是芸二爷么?”贾芸忙上前打千儿,笑道:“环三爷!我正寻你,寻了多日。几个月不见,三爷越发威武了。”又低声道:“我今儿特来投奔,三爷莫要推辞。”贾环道:“这两位是谁?”贾芸道:“生意场上的朋友,诚心来投的。”王短腿、瘦子忙点头哈腰,请了个安。

赵姨娘在旁问:“芸儿,你不是跟宝二爷的么?”贾芸笑道:“宝二爷那里比得上环三爷。环三爷是有大作为的,宝二爷不过一个白面书生,没甚能耐。”贾环得意道:“他给我提鞋也不要。”便命人收拾两间屋子,让四人住下。四人谢之不尽。

卜世仁凑过来,问:“芸儿这几年都干过些什么?”贾芸忙行礼。卜世仁道:“既来投奔俺们,就不能凑凑份子?”贾芸道:“今儿见了舅舅,实在高兴。往后陪环三爷干事业,还求舅舅多帮衬。”卜世仁道:“明儿买些东西孝敬舅舅,我便欢喜你。”贾芸道:“要不是下雨,我早回去取礼物了。”

一时,众人到后院禅房。贾芸与卜世仁、几个贼寇挤一屋,小红、银姐、卜妻住一屋。

雨声淅沥,檐溜如注。贾芸合眼假寐,耳听卜世仁鼻息渐匀,几个贼寇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约莫三更时分,贾芸悄悄坐起,蹑足下床,推门一缝,侧身而出。院内黑魆魆的,雨脚如麻,门槛上守夜的歪靠着墙,涎水挂到胸口。贾芸绕廊摸到西厢,窗纸破处透出微光,凑眼一望——四个贼寇横躺竖卧,鼾声如雷,宝玉缩在墙角,两手反缚,睁着眼,嘴唇发白。贾芸轻叩窗棂三下,宝玉抬头,贾芸比个噤声手势,推门进去,摸到宝玉身后,指甲掐进绳结,死力一扯,绳索松脱。宝玉抖了抖手腕,两人踮脚出屋,沿墙根往院门挪。花树后闪出小红,一把攥住宝玉袖子,三人屏息前行。

刚到院门,忽听上房一声喊:“芸儿把宝玉放走了——都出来抓人!”卜世仁嗓子劈了叉。门口四个守夜的惊醒,抄起缨枪便追。贾芸弯腰拾块石头,照头一个砸去,那贼偏身躲过,枪尖已到胸前。小红也捡石乱掷,宝玉抓起檐下破瓦,连泥带水摔出去。四贼一拥而上,枪杆横扫,贾芸后腰着了一下,踉跄扑地。正撕扯间,王短腿、瘦子从侧廊赶来,一个揪住宝玉后领,一个拧住贾芸胳膊。院里众贼穿衣拥出,火把乱晃。贾环跳脚嚷:“别叫跑了!抓住照死里打!”赵姨娘披衣拍手:“我说殷勤投奔没安好心,原来是救主子来的!”钱槐提刀便砍。

门外忽地撞进一干人,当头一个醉金刚倪二,茜雪紧随,几个壮汉抡棍便打。众贼举火把一照,贾芸、小红、宝玉都怔了。雨更大了,火把嗤嗤浇灭。倪二三拳两脚,近身两个贼应声倒地,喝道:“宝玉快走!”贾芸拽宝玉、小红往外冲。倪二、茜雪断后,与贼缠斗。贾环急喊:“放箭!”倪二、茜雪侧身躲过,奔至门口。钱槐赶上茜雪,拔去鞞壳,朝腹部狠捅数刀,茜雪惨叫倒地。倪二回身背起茜雪便跑,背后洇透血晕。茜雪捂胸口喘道:“倪二哥,我支撑不住了,你们快逃。”宝玉哭着抱住茜雪,道:“当初不该为一点小事把你撵走,我对不起你。”茜雪喘道:“二爷别自怪,奴婢不怨,今生能为二爷死也值了。”宝玉涕泪交流,哭个不住。众贼将追上,柳湘莲带一伙人扬大刀呐喊奔来,雨里挥刀砍倒几人,转身拉宝玉往林子里钻。贾芸、小红浑身湿透,夜黑不见宝玉,正焦躁,听赵姨娘喊:“宝玉被带进林子了,快追!”贾环道:“不必追,弟兄折了好几个,不合算。”众贼退回庙里。贾芸、小红躲在树后听清,知宝玉被倪二、柳湘莲救去,舒一口气,慌忙追进林子。东绕西转,倪二、宝玉全不见了。二人坐在青石上喘,互相埋怨:“这回怎么回去交差?把人弄丢了。”远远见王短腿、瘦子往林子跑,也不叫他们,起身赶回贾家。山上有人喊:“倪哥,柳兄,你们来了吗?”柳湘莲应道:“薛大哥、宝姑娘、姨妈已在山上等候多时。”倪二抱茜雪起来,四周黑漆漆辨不出东西,一边走一边喊:“我们在这里呢。”走不多时,见薛蟠、宝钗、薛姨妈站在山上等着,欣喜道:“宝兄弟可救回来了!”围上问茜雪伤重,快背到紫檀堡抢治。大家赶往紫檀堡,见玉菡、袭人夫妇已起来,见宝玉被救回、茜雪重伤都吃一惊。袭人打量宝玉多日羁留嶽神庙瘦了、脸肿一块、身上多处伤痕,哭道:“宝二爷受苦了,我来迟了。”宝玉也泪如雨下。大家进屋七手八脚把茜雪放倒床上。宝钗道:“这里有止血药。”转身往里间去拿。夏金桂披衣进来观看多时,撇撇嘴又出去。宝蟾也慌忙过来帮忙。大家围着茜雪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忽见茜雪身子一挣、头一歪,竟是去了。满屋子人大哭,宝玉哭得肝肠寸断,用力晃茜雪道:“恩人醒醒罢,玉儿不让你死!”宝钗拿药出来看了也怔住。

二人回到贾家,正见黛玉、卫若蘭在潇湘馆和一干奴仆说话,忙上前回禀。黛玉听说宝玉救出,甚为高兴;又听说被别人救去,颇感意外,道:“宝玉平安,我就放心了。我不信他不回来看看。狗贼一日没来骚扰,也不能大意,仍要守好园门,以防万一。”贾芸、小红、卫若蘭应了一声,散去与众仆人商议。

黛玉回房,拿铜镜一照,镜中人憔悴呆滞,瘦了一圈。紫鹃进来,黛玉命端一碗粥,紫鹃欢喜到厨房端来。黛玉梳理鬓发,气色好些,紫鹃、雪雁站身后笑着不语。黛玉想起宝玉被非正道中人救去,有些顾虑,晚间仍无宝玉消息,郁闷伏案落泪。紫鹃、雪雁在院里搭衣裳,春纤进来劝莫伤心,说宝二爷不久就回来。黛玉勉强笑说不是为他哭,是想起家乡父母。春纤笑说等宝二爷回来,大家又能一处吟诗作赋。黛玉说这些日子家里风波不断,想通了,什么主子奴才、宝二奶奶位子都看淡了,引李后主词,说权势征战不尚,春风暖雨、落絮飞雁乃所求,人生苦短乱世纷争,能独善一己不作歹恶,虽未能为国效力亦无大恶,比祸殃国贼强之甚。春纤听不大明白,只是笑。黛玉命春纤到套间找来笔墨纸砚,思量多时,提笔赋诗(桃李俏绽春又度……宁化白骨散尘土),题罢又看一遍,歪在炕上沉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