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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倔王孙悬崖撒手 凄惶红袖秋千传情

第106回

孤倔王孙悬崖撒手 凄惶红袖秋千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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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残灯照壁夜沉沉,孤雁啼霜入旧林。尘海浮生皆过眼,空门难锁去来心。

话说那日天光黯淡,朔风卷地,紫檀堡山庄内纸窗皆白。宝玉独坐房中,一身素服,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在案前来回踱步。走了三五遭,忽然顿住脚,向门外喊了一声:“茗烟呢?备马!”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宝钗披着月白斗篷进来,身后跟着袭人,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宝钗见他这般光景,心下早已明白,却只作不知,笑道:“这大冷的天,二爷又要往哪里去?”

宝玉也不看她,只望着窗外,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

宝钗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仍耐着性子道:“我自然知道。只是天寒地冻,路又远,我已替你备了香烛纸钱,在城外路口烧化了,也算尽了心意。”

宝玉猛地回过头来,两眼直直盯着她:“你几时去的?林妹妹的坟在何处?你倒说说,烧的是哪座坟头的纸?”

这一问,宝钗竟答不上来。她顿了一顿,面色渐渐沉了下去,道:“你这几日又不曾读书,只守着那些旧物发呆。人死不能复生,你便是守到白头,又有什么用?”

宝玉听了这话,也不答言,只把案上那盏玻璃绣球灯轻轻挪了挪——那灯是黛玉昔年所赠,灯身蒙尘,他却不许人擦拭。他抚着灯沿,指尖簌簌地抖。

袭人忙端了茶上来,陪笑道:“二爷且歇歇,奶奶也是为你好。这大冷的天,冻坏了身子,可不是顽的。”

宝玉忽然一掌拍在案上,那灯盏震得一跳,茶碗里的水也溅出几滴。他咬牙道:“为我好?我连给林妹妹上坟都不能去,算什么好!”

宝钗冷笑一声,眼圈却红了:“你心里只有她,我操了这许多心,倒不如一个死人有分量!”

说着,她再撑不住,掩面转身,掀帘子跑了出去。袭人唤了一声“奶奶”,忙撂下茶盘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宝玉一人。他慢慢伏在案上,肩头一耸一耸,喉间发出压不住的呜咽。那盏玻璃绣球灯立在他手边,灯影昏黄,映着他半张脸,明一阵,暗一阵。

袭人掀帘进来,见宝玉伏在案上,肩头耸动不止。她轻轻走近,将手搭在他背上,低声道:“二爷,夜深了,回屋歇息罢。”宝玉不抬头,只摇了一摇。袭人叹一口气,在对面杌子上坐了,低头把衣角揉了一揉,又开口:“二爷,有一件事,我原不敢说……”袭人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些:“林姑娘的坟,前些日子被村里人迁走了——说是坟地妨碍稼穑。我打发人问了几家,都说不知迁到何处,只怕……以后再也找不着了。”

话未说完,宝玉猛地抬起头来。灯影里那张脸白得骇人,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袭人脸上,倒把袭人吓了一跳。他一把攥住袭人手腕,指节发白:“你说什么?谁迁的?”

袭人腕上吃痛,却不曾抽回,只含泪摇头:“问不出人来。二爷,林姑娘命苦……”

宝玉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椅背上。那盏绣球灯晃了两晃,灯焰缩成豆大。他伏回案上,哭声从臂弯里闷闷透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林妹妹,你死了连坟都保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趣!”

袭人起身要扶他,他却已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泪痕纵横,抬脚就往门口走:“我去庄子里问人,一定要找到林妹妹的坟!”

袭人忙抢上一步拉住他袖子:“外头冰天雪地,二爷且等明日——”

宝玉甩开她的手,衣袖带起一阵风,那灯焰“噗”地一暗。他刚摸到门闩,门却从外面推开了。宝钗裹着一件莲青斗纹锦裘,站在门槛上,雪沫子从她肩头簌簌落下来,映着门里漏出的灯光,在她脚下化成一滩湿印。

一进门,宝钗见宝玉满脸泪痕,冷笑一声:“你又哭什么?为那个死人,你还要闹到几时?”宝玉怒道:“林妹妹的坟都让人迁了,你还说风凉话!”宝钗厉声道:“我操了这么多心,还不如一个死去的人!你但凡肯读一页书,也不至于让父亲在外头被人笑话!”宝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宝钗:“你——你——”却说不出话,一跺脚,转身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宝钗上前一步:“你要做什么?”宝玉不答,翻窗而出,踏雪往山下跑。宝钗追到窗前哭喊:“你快回来!再不悬崖勒马,日后必将后悔!”袭人也在后头喊:“二爷!外头冷——”宝玉头也不回,一路滑倒几遭也不觉着,只想着离了他们寻清静。

那雪下得正紧,山坡上白茫茫一片,宝玉深一脚浅一脚地只管往前奔。怀内那盏玻璃绣球灯硌着胸口,凉沁沁的,倒像是林妹妹的手按在上头。他跑过山坳,跑过石桥,雪沫子扑在脸上,化水直流,也不觉冷。忽听身后远远的,似有袭人的哭声,又被风卷了去,一忽儿就没了。他脚下不停,直跑到山脚底下,回头一望,那紫檀堡的灯火早隐在雪幕里,只剩一点昏黄,像要灭似的。他喘了口气,把怀里的灯又掖了掖,顺着官道,一步步往城里走去。

那日腊月二十三,城里年关街上人挤人,卖糖瓜的、写对子的、耍猴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宝玉裹着一件旧灰鼠袍子,顺着人流慢慢走。忽听路边两个贩米的汉子闲磕牙,一个道:“你瞧昨儿那家新贵,一席酒就花了百两,真是银子不当银子!”另一个啐了口唾沫:“京里贾王史四家当初得势,谁不赶着巴结?如今倒好,门庭冷落,连狗都不上门——世态炎凉,我算看透了。”宝玉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低头暗想:我家何尝不是如此。一时走乏了,见路旁挑着个茶寮幌子,便进去拣了张空桌坐下,叫了碗热茶。

茶还没端到嘴边,忽见门外雪地里蜷着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冻得直打哆嗦。宝玉于心不忍,端了茶起身过去,弯下腰递到他面前:“老兄,喝口热茶暖暖。”那人抬头,四目一对,宝玉手里的茶碗险些脱手:“你——你是雪雁?”雪雁认出是宝玉,眼泪滚落下来:“宝宝玉……林姑娘……林姑娘已经去了……”宝玉一把扶住他胳膊,拽进茶寮坐下,又向伙计要了碗热茶推过去:“慢慢说。”

雪雁捧了碗,手还抖着,断断续续道:“那年家里闯进强盗,林姑娘叫我们到里间找绳子和诗本子,自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紫鹃出去找,也没了影儿。我躲在假山石头后面,夜深了才敢出来,外头早兵荒马乱的……一路讨饭,就混到了这里。”宝玉听得泪如雨下,正要再问,茶寮伙计过来嚷骂:“哪里来的叫花子,快滚一边去!别脏了地方!”宝玉只得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扶起雪雁,走出茶寮。雪雁腿脚发软,走了两步险些栽倒,宝玉忙架住他:“我带你回紫檀堡去。”雪雁含泪点头,两人踏着积雪,慢慢往城外走去。

一进门,雪雁两腿早软了,宝玉半扶半拖,才到紫檀堡门首。庄门虚掩,里头灯火尚明。宝玉一脚踏进,雪水顺着衣襟淌了一地。

宝钗正立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卷书,见宝玉这般狼狈回来,先是一怔,随即把书往桌上一摔:“你倒好,大雪天往外头跑,叫我们三个干着急!”袭人从里间赶出来,满脸是泪:“二爷可回来了!这一程子,可叫我们好找——”话未说完,见雪雁瑟缩在后头,倒愣住了。麝月眼尖,早认出人来,失声道:“这不是潇湘馆的雪雁么?”

袭人忙上前,一把拉住雪雁:“好孩子,你怎么跟二爷一处来了?这大雪天的……”说着,已将自己身上的厚袄解下来,不由分说给雪雁披上。麝月早舀了热水来,又寻了干巾子,替雪雁擦脸。雪雁只是低头,不敢言语。

宝钗也不多问,拉了宝玉便往里屋走。到了房中,回身把门掩上,沉声道:“你今日闹这一场,也该够了。从今儿起,你不念也得念——门我都锁了,晚上我来问功课。”说着,转身出去,喀的一声,竟真从外头把门锁了。

宝玉气的无话,往床上一倒,顺手摸了一本杂书来解闷。翻了几页,恰是《南华经》中“庄周梦蝶”一段,读着读着,恍惚间只觉身子轻飘飘的,竟似化作一只蝴蝶,逍遥自在去了。他放下书,翻身坐起,暗想:“人生有娇妻温婢,原是美事,只恨志趣不合,处处拴人。倒不如弃却妻妾,自寻一条出路去。”

想着,便起身翻箱倒柜,摸出一盏玻璃绣球灯来。那灯是旧年林妹妹自姑苏带来送他的,灯身莹然,光润如初。宝玉摩挲了一时,低声道:“林妹妹,你这灯还亮着,人却不知在哪儿了……”说着,将灯轻轻搁在枕边,又倒回床上,望着帐顶出神。灯影摇曳,映着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那夜雪势愈紧,山风灌进屋来,将窗纸吹得簌簌作响。宝玉将玻璃绣球灯揣入怀中,又取一支小蜡点着,提了便往外走。一推门——门竟虚掩着,未曾上锁。他略一怔,随即冷笑一声,大踏步出了院门。

宝钗正与麝月在厢房收拾衣裳,忽听院门响动,探头一看,只见一点烛火已飘至门外。宝钗登时变色,撂下衣裳便追出来,嚷道:“呆子又往那里去!”

麝月也赶上来,二人一前一后奔至院门口。宝玉回头,烛火映着他一张脸,白得吓人,眉宇间却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他朗声道:“从此咱们一刀两断,各奔前程!”说罢转身便走。

宝钗抢上两步,一把拽住他衣袖:“你这大雪天往那儿跑?你——”宝玉使力一挣,嗤的一声,半截袖子竟扯裂开来。麝月忙从旁抱住他胳膊,哭道:“二爷,明儿再找找,兴许过几日你又回心转意——”

宝玉不等她说完,将身子一矮,从麝月臂弯里滑脱出去,头也不回往山下跑去。雪深路滑,他踉了两步又站稳,那支小蜡在风里忽明忽暗,却始终不灭。

宝钗追了几步,脚下一绊,险些栽倒。她扶着路旁枯树,嘶声喊道:“你快回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也没意思了!”声音被风雪撕得零零碎碎。

麝月赶上来扶住她,哭着又喊了一声“二爷”,可那点烛光已转过山坳,只余风雪中一星微光,一闪,便没了。

宝钗双腿一软,瘫坐雪地。麝月忙蹲下搀她:“奶奶,仔细冻坏了——”宝钗望着那漆黑的山路,指尖在袖口里掐了一掐才道:“他走了。”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麝月将她扶起,二人相携转身回去。那扇虚掩的院门在风雪中吱呀作响,开合不定。

这小房原是间灶披间,半堵土墙隔了内外,墙角堆着些霉烂柴草,炕上芦席破了两三处。宝玉将包袱搁在炕头,又取出那几卷字画来——昨日在夫子庙前蹲得两腿发麻,只卖出一幅《松下高士》,还是位过路相公瞧他可怜,扔下二十文钱取了去。他想起那相公临走时摇头叹息的光景,不觉把画卷往墙角一丢。

次日天明,他听隔壁卖炊饼的老儿说贩果子利钱厚,便把剩下银子尽数买了些桃杏,挑到巷口去卖。谁知那筐底是漏的,一路走一路掉,待到地头,只剩得七八个烂的。蹲得膝头打颤,又被几个泼皮连筐抢了去,还啐了他一脸,骂他“呆雁”。

宝玉也不恼,只觉满街人声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他数了数腰间,只剩几钱碎银,连房租也付不起了。正垂头坐在门槛上,把一块石子儿在地上画圈儿,忽听街上一阵脚步响,抬头看时,却是几个僧人行过。当先一个面皮紫黑,肩上搭着条补丁摞补丁的褡裢,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都背着行囊,脚上麻鞋沾满尘土。只听那黑脸僧人道:“……这回往金山寺去,少说也得走半月,师父那脾气,你我又得仔细着。”

宝玉听了“金山寺”三字,心头一动,猛地跳起身来,几步赶上去,一把扯住那黑脸僧人的衣袖:“师父们,带了我去吧!我绝不贪恋红尘,情愿跟你们出家!”

那僧人吃了一惊,回身打量他——虽则衣衫尘垢,眉目间却自有一段清秀,便笑道:“施主这般模样,倒像是个读书人家的公子,何不做个富贵闲人,倒要出家?”

宝玉摇头,把袖子攥得更紧些:“我心意已决!什么富贵闲人,都是骗人的话。我什么苦都能吃,只求师父们收了我去!”

后头一个年轻和尚插嘴道:“我们方丈古怪得很,未必肯收你。”

宝玉道:“求师父们多美言几句。我……我会抄经,会写字,还会……”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会什么?细想起来,竟一样能换饭吃的本事也无。脸上便有些讪讪的。

那黑脸僧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过,又和同伴对视一眼,叹道:“罢了罢了,你既铁了心,便跟着走一程。到了寺里,见着方丈,看你造化罢。”说着松开宝玉的手,转身便走。

宝玉大喜,也不回那破屋去取包袱,空着手就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低矮的屋檐,晨光里几只麻雀正啄着门槛上的米粒。他咬了咬牙,转身赶上那三个僧人,一路往南去了。

镇江在金陵东北,有几百里路程。宝玉和众和尚一路化缘,晓行夜宿,直走了七八天才到镇江地面,见此处繁盛浮华不次金陵。几个和尚引宝玉进金山寺见方丈,说来意。方丈说出家人要六根清净,不可沾惹财色,每日打坐诵经、清扫院子、打火造饭、提水劈柴、外出化缘,不可生懒惰之心,看宝玉虔诚向佛,就剃度留下吧。宝玉急忙跪下谢恩,住持过来把宝玉头发剃净,给他穿上僧衣,让他和众徒弟在禅房里住着。

镇江在金陵东北,有几百里路程。宝玉和众和尚一路化缘,晓行夜宿,直走了七八天才到镇江地面,见此处繁盛浮华不次金陵。几个和尚引宝玉进金山寺见方丈,说来意。方丈说出家人要六根清净,不可沾惹财色,每日打坐诵经、清扫院子、打火造饭、提水劈柴、外出化缘,不可生懒惰之心,看宝玉虔诚向佛,就剃度留下吧。宝玉急忙跪下谢恩,住持过来把宝玉头发剃净,给他穿上僧衣,让他和众徒弟在禅房里住着。

那金山寺果然气派,山门金碧,佛塔凌云,比之金陵诸刹又自不同。方丈端坐蒲团,眉垂目合,声音沉沉:“出家人要六根清净,不可沾惹财色。每日打坐诵经、清扫院子、打火造饭、提水劈柴、外出化缘——你受得了么?”宝玉跪下磕头:“弟子受得了!方丈睁眼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见他目光澄澈,便点了点头,命人取剃刀来。剃刀冰凉,贴着头皮沙沙过去,青丝委地,宝玉闭着眼,心里竟有几分欢喜,只当从此脱了尘网。

晚间禅房,七八个和尚横七竖八躺着,说笑打闹,全无半点庄严。见宝玉新来老实,便有人将他包袱扔到墙角,又有人来扯他被子。一个最淘气的和尚举着油灯从他头顶走过,手一歪,滚烫的灯油便滴在他光头上。宝玉“哎哟”一声跳起来:“我打不死你!再闹就告诉方丈去!”那人把灯一放,笑嘻嘻道:“去呀,你只管去,看方丈信谁。”众人哄笑起来,宝玉气得浑身发颤,却只得忍下,缩在墙角裹紧被子,一夜不曾合眼。

天未明,住持便来叫起。宝玉跟着众人提水、扫地、砍柴、烧饭,直忙到日头升高,又赶着去大殿念经。午后刚歇口气,又被支使去洗衣裳,井水冰得刺骨,洗到手指发白。一连几日,重活脏活都堆在他身上,师兄们只管袖手说笑。他捧了钵盂去街上化缘,张了几回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日只化得半碗冷饭,回来被师兄们好一顿数落。

宝玉咬牙忍着,只当是修行必经之苦。这夜他躺在禅床上,浑身酸痛,听着鼾声此起彼伏,心里忽地一凉——白日里见这几个师兄在殿上念经超度,法相庄严,晚间却听他们悄声商议,哪家丧事银子给得厚,哪家娘子生得标致,哪处庙会油水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被里,只觉这佛门清净地,竟比那红尘俗世还污浊几分。

却说这夜月黑风高,金山寺后殿一灯如豆。宝玉正自朦胧,忽觉肩头被人推搡,惊起看时,却是同寮的师兄甲,披衣趿鞋,满脸油汗,压低声道:“快起来!方丈吩咐,趁人睡熟,到钱员外家库房里取两卷经来——他家新丧,那《金刚经》是金的!”

宝玉睡眼惺忪,揉着眼道:“取经?白日里他家不是请了咱们去诵么?莫非要偷?”

师兄甲跺脚啐道:“呆子!城里哪个庙不这般过活?化缘能积几个钱?你再不起,我揪你耳朵!”说着便来扯他。

宝玉一翻身滚到床里,将被子蒙住头,闷声道:“我不去。”

师兄甲又推了两下,见他死不动弹,骂了声“没出息的东西”,自提了灯笼去了。脚步声渐远,屋里只剩窗外松涛呜咽。宝玉慢慢掀开被角,黑暗中睁着眼,只觉胸中一股凉气直透脊背——白日里那方丈讲经说法,宝相庄严,晚间却教人做贼。他想起那日在大雄宝殿,自己跪在蒲团上求剃度时,老方丈抚顶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今想来,倒像是放不下偷鸡摸狗的手。

他悄悄坐起,摸黑下了床。床头那盏玻璃绣球灯还在,灯身蒙了一层灰。他扯了袖子细细拭净,又寻了块布包了,揣在怀里。推开后窗,一股冷风扑进来。他爬上窗台,纵身一跃,落在墙外草地里。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回头望时,金山寺的飞檐在夜色里黑魆魆的,像一只蹲伏的兽。他咬了咬牙,头也不回,顺着山道一路奔了下去。

宝玉走到一处破庙倒头睡了一会,起来望望四周,想到从此自己无牵无挂、孤身一人、缺少照应,满腹辛酸都化作泪珠儿流了一地。宝玉盲目乱走,不辨东西,到处可见沿街乞讨的花子和病倒的穷夫;看那官家门口放着鞭炮,把残羹剩饭往外一倒,那知旅人中尚有饥肠辘辘之人。宝玉流浪了大半年,沿路化缘乞讨,时光荏苒,当年的富贵闲人如今已瘦骨嶙峋;他也曾口吟四首即事诗,皆是一路真情真景,名曰《游子行》。这日宝玉走到一处乡间,累得口渴肚饿,打村里路过,心想君王贤士当历过新朝旧国更易,知道多年征战、土地无人耕种、百姓多饿死,万事皆虚幻,农事占为先,无农事便无粮,无粮便无人烟,贤佐俊卿皆应重耕稼、远歌舞,天下文武之官皆归之于农,我何不也归农耕作。

那日宝玉离了金山寺,沿路走去,不知早晚,腹中饥渴,脚下踉跄。忽见前头几间茅屋,篱笆上爬着扁豆藤,门口一棵老槐树,浓荫匝地。一个村妇抱着个孩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正哄那孩子打盹。

宝玉走得近了,那村妇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忽又抬头,定定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你不是那年那个公子哥儿么?”

宝玉一愣,站住了脚。

那村妇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他,只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鞋也破了一只,露着脚趾。她倒吸了口气:“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宝玉低头不语,只觉喉间发堵,话也说不出来。

那村妇叹了口气,把孩子往臂弯里颠了颠,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歇歇吧,我给你口热汤。”

宝玉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跟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墙角一架纺车,落了些灰,旁边堆着几捆麻秆。村妇把孩子放在炕上,转身去灶前烧火,不多时端出一碗热汤,又掰了半个杂面饽饽,递到他手里。

宝玉接了,手有些抖,低头喝了一口,滚热的汤顺着喉咙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他不敢抬头,只闷声说了句:“多谢嫂子。”

村妇摆摆手:“什么嫂子不嫂子的,那年你还摸过我家纺车呢。我叫二丫头。”

宝玉一怔,这才仔细看她——眉眼间果然依稀还有当年的模样,只是脸庞黑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纹。

二丫头又腾出一间柴房,铺了些干草,让他歇下。宝玉躺下时,听见外头那孩子哇地哭了,二丫头哄着,声音低低的,像哼一支不成调的歌。

二丫头夫妇又把锄头借给他,要他在村外的闲田里耕种。宝玉和庄子里的人都混熟了,因没有干过农活,不懂稼穑之事,种的粮食没有收成,种出的都是秕谷,可租税还要上缴,勉强熬了一二年,连衣食都难自顾;村里人又欺负他,宝玉越发苦恼。这日大雨纷纷,宝玉和村里几个泼皮吵了几句嘴,被他们打了一顿,怕被找到家里,急忙跟村头一个撒鱼的借了箬笠蓑衣,离了村子又到外头流浪去了。宝玉长齐了鬓发,年轻轻的不好乞讨,又在某个小庙里做了一回和尚,本以为此庙里都是正经和尚,谁知又是贼窝淫窟,气得又逃了出来,不再做僧人,从此浪迹天涯,行乞为生。

次日天刚亮,宝玉便起了身。二丫头正在院里喂鸡,见他出来,笑道:“多睡会儿也不打紧。”

宝玉摇头:“我白吃白住,心里过不去。有什么活儿,我帮着干些。”

二丫头看了看他细皮嫩肉的手,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指着墙角的锄头道:“后头那块地,草长得老高了,你若不嫌累,去锄锄也好。”

宝玉便扛了锄头往后头去。那地不过三分大小,草是锄了,可锄头不听使唤,一锄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草根断了一半,土块翻得七零八落。他弯腰忙得脊背发僵,腰酸背痛,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掉在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坑。到了晌午,二丫头送水来,一看那地,噗嗤笑了:“你这哪是锄地,倒像是给地挠痒痒。”

宝玉涨红了脸,讪讪地接了水碗,低头喝了两口。

二丫头又教他插秧。他蹲在田埂上,学着样儿把秧苗往泥里按,可那苗儿不是歪了,就是倒了,几行插下来,东倒西歪,像醉汉排队。二丫头在一旁看着,笑得弯了腰,又不好太笑,忍住了,道:“你歇歇罢,别把手磨破了。”

宝玉不肯,咬着牙又插了几行。日头毒辣,晒得他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一个踉跄,险些栽进田里。二丫头忙上前扶住,见他脸色煞白,不由分说把他拉回屋里,按在炕上:“你这不是干活,是拼命呢。宝玉躺得胸口起伏渐平,才缓过气来。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一个粗哑的男声:“那后头地是谁糟蹋的?秧子插得东一棵西一棵的,草也没锄净。”

二丫头的声音低了些:“是个过路的,落了难,我留他住两日。他一个公子哥儿,能学什么?”

那男声哼了一声:“这哪是种地的料!白糟蹋了种子。叫他走罢,别耽误工夫。”

二丫头没再说话。

宝玉躺在柴房里,听着外头渐渐没了声息,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比日头晒着还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闷得耳根发烫。

又过了两日,他趁天未亮,悄悄起了身。柴房角落里

又过了两日,他趁天未亮,悄悄起了身。柴房角落里寻出半块冷饼,揣在怀里,便从后门溜了出去。街上尚无几人,寒气砭骨。他缩着肩,顺墙根儿走了四五里,肚中咕噜乱响,眼前直冒金星。挨到日上三竿,腹中饥火实在难熬,只得寻了个热闹街口,跪将下去。

他低着头,将一只缺了口的破碗放在面前,不敢看人。来往脚步匆匆,偶有一两文钱落在碗里,叮当一声,便觉脸上又添一层烧。正跪着,忽觉肩头被人一撞,一个沉甸甸的物件已塞进怀中。他未及抬头,只听一人尖声喊道:“抓贼!那叫花子偷了我的钱袋!”

话音未落,三四只脚已踹将过来。宝玉护住头脸,连声喊冤:“我没有偷——是他栽赃!”那几人哪里肯听,揪住他衣领,拳脚雨点般落下。他只觉鼻中一热,血便流下来,糊了满脸。

正乱间,忽听一人喝道:“住手!”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绸衫的男子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了宝玉两眼,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宝宝玉么?”

宝玉抬起血污的脸,一瞧——竟是当年贾家学堂里的金荣。如今他衣履光鲜,腰悬香袋,俨然是个体面人。金荣冷笑了两声,围着宝玉踱了一圈,啧啧道:“当年你仗着荣国府的势,在学堂里何等的威风!我不过说了你几句,你便逼着我磕头赔罪。如今怎么跪在这街上讨饭?”

宝玉羞得满脸紫涨,浑身乱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金荣又转向众人,扬声道:“诸位可知道这位是谁?这便是当年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他家里金银堆成山,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真真是报应!”

众人听了,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摇头叹息。金荣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当啷一声掷在宝玉面前:“赏你的!拿去买个馒头,莫饿死了——好歹咱们也曾同窗一场。”

那铜钱滚了两滚,停在宝玉膝前。宝玉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却不敢抬头看金荣一眼。

又过了几年,这日宝玉在闹市里乞讨,看到途径几顶轿子,乃贰臣新贵多人,里头有迎春夫君孙绍组;宝玉见他轿子走远了,往地上吐了一口。忽然身子被人蹭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小厮往人群里跑去了,后面追上来几个人嚷抓贼;宝玉见腰上被人别个钱袋,吃了一惊;那几个人追来见宝玉手里拿着他们的东西,都上来痛打一番。宝玉挨得脸肿鼻青,口角流血,求饶说这不是我的,是那个人硬别我腰上的;众人见他生得瘦削,非说他与那人是一伙的,又是痛揍。忽然前面有人喝道快闪开,谁敢拦金大人的轿子;众人慌忙退到一边。宝玉扎挣着起来正要离去,忽听轿里之人喝道那个乞丐不能走,快抓住了;两个轿夫上来把宝玉拧住胳膊往轿子前走来,一人掀起轿帘,下来个头戴簪缨之人,望了宝玉两眼,上去捽着脖子朝脸便是几记耳光。宝玉捂着脸一看,竟是贾璜的侄子金荣,以前在学堂里打架时结过恩怨,那时他们家还不敢论理,如今飞黄腾达了,腰杆子也硬了,可以报仇了。金荣冷笑说往日被你们欺负,今儿天偿人愿,让我得以报得旧仇;于是一声令下,众衙役都上来殴打宝玉,只打得宝玉满地翻滚。金荣要宝玉跪下求饶,宝玉浑身疼痛不敢不依,只好跪着磕了几个头,求金荣饶了他;金荣哈哈大笑,又踢了他两脚就坐上轿子走了。宝玉脸被打得火辣辣的,自觉没趣,含恨瞪了轿子几眼,又上路了。

窗外雪片子越发密了,一片一片扑在窗纸上,窸窣有声。宝钗独坐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目光却凝在窗外一株芭蕉上,始终不曾翻过一页。炉中炭火将尽,也不添,只望着那一点残红出神。

榻上雪雁又咳起来,一声连着一声,直咳得身子弓成一只虾米。麝月忙搁了药碗,过去替他抚背。雪雁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方缓过一口气,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倒比前两日更不成样子了。

“宝二奶奶……”雪雁气若游丝,挣扎着要起来,“我怕是不成了……林姑娘托我带的诗本子,我还没寻着……”

宝钗起身走到榻边,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手冰凉的,全无一丝活气。宝钗含泪道:“你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诗本子的事,我自会留心。”

雪雁摇摇头,目光散乱,望着帐顶,喃喃道:“林姑娘……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二爷……她这辈子,不怨任何人……”

话音未落,手已垂了下去。麝月伸手探他鼻息,登时哭出声来:“奶奶,雪雁去了……宝钗伏在榻边,肩头一耸一耸的,却强忍着不出一声。她直起身来,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走到案前,研墨提笔,写了几行字:纵有千言无处寄,寒风吹泪湿罗衣。

写罢,搁笔掩面。麝月收了泪,上前劝道:“奶奶,二爷兴许过几日就回来了,您别太伤心。这山庄偏僻,雪又大,不如咱们先回——”

宝钗摇头,截住她的话头:“他不会回来了。”她望着窗外茫茫雪色,声音极轻,却极笃定,“我早该知道,他心里的结,我解不开。”

麝月还要再劝,宝钗已转身去替雪雁掩被角,道:“你去寻口薄棺来,好歹将他葬了。他跟着林姑娘一场,又跟了我这一程,不该叫他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宝钗在山庄见宝玉一去不归,雪雁又一病不起,只一个月就病亡了;袭人、麝月将他葬在山里,日日等候宝玉回来。过了几年,宝玉仍没有音信;宝钗后悔逼他逼得紧了,这日又翻唐诗,见有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不觉掉下泪来,展开白纸流泪写了二诗一词聊寄悲怀。麝月端茶进来,见宝钗伤感,把茶放下说奶奶一早起来也未梳头,不如我帮奶奶箅箅头如何;宝钗低头流泪说你去山上再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麝月撑不住又哭了,捂着口跑出去了。麝月来到莺儿屋里,见他也是黯然神伤,脸上粘满泪痕;两个坐着无语,忽听外面传来箫声,幽咽凄凉,冷涩凝绝,催人泪下。莺儿说奶奶成日坐在山石上吹箫,这日子还怎么过,袭人也是咳声叹气的,咱们不如离了这里,还到府里住去吧;麝月说也许宝二爷有朝会回府里也不敢说,我去跟奶奶说说,咱们回府里去等二爷回来。两个走到外面,正见宝钗坐在翠柏下的青石上含泪吹着碧玉箫,便劝住了;宝蟾过来,麝月又提起回府之事;宝钗说也好,宝玉可能就回来了也未可知。于是四人收拾了行囊向袭人告辞;袭人孤自过活正是凄苦,又见四人要走,哭了起来,又不好拦阻,只得让他们去了。宝钗四人又回到贾府梨香院住下了,只是宝玉仍无消息,宝钗更觉伤感。

一时收拾停当,宝钗坐于窗前,看雪雁坟头新土未干,手中攥着一枚旧帕,原是黛玉昔年所赠,帕角已褪了色。麝月端茶进来,见宝钗神色憔悴,腮边泪痕犹在,轻轻搁下茶盅,低声道:“奶奶,咱们在这儿等了这许久,二爷也没个音信。不如……回贾府去罢,老爷太太那儿也好有个照应。”

宝钗将那旧帕折起,收进袖中,叹道:“我何尝不想回去,只是——”话到此处,顿住了。窗外朔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莺儿蹲在脚踏边,仰脸道:“奶奶,咱们在这儿守着空屋子,也不是个事。府里虽不如从前,但好歹有太太在,有琏二奶奶料理着,总比外头强。”宝蟾也凑过来道:“是啊奶奶,咱们回去,总比在这儿干等强。再者说,太太跟前也缺人伺候。宝钗低头想了想,指尖摩挲着茶盅沿儿,道:“也罢,明日收拾收拾,咱们回贾府。”一语未了,忽听门外“哐当”一声,袭人推门进来,脸上泪痕纵横,扑到宝钗跟前,哭道:“宝二奶奶,你们都要走了,我……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等二爷回来!”

宝钗忙起身拉住她手,只觉得那手冰凉似铁,道:“袭人,你跟我们一起走罢。这儿留个看屋子的婆子就成,你何苦——”袭人摇头,泪珠滚落襟前,道:“我不走。二爷他……他总会回来的。我要是走了,他回来连个热茶都没人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宝钗见她这般,眼圈也红了,拉着她道:“你这又是何苦……”话未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麝月、莺儿、宝蟾皆垂泪,满室只闻呜咽之声。

次日天明,宝钗一行人收拾行装。袭人一早起来,替宝钗梳了头,又替莺儿紧了紧包袱带子,一言不发。送至门口,宝钗回头望了一眼山庄,又看了看袭人,终是转身离去。袭人倚在门框上,看着那几乘车马渐渐远了,风雪漫起,将辙印都掩了。她仍立着,手拢在袖中,指尖攥着一枚通灵宝玉的穗子,那是宝玉走前遗下的,她日日摩挲,穗子已起了毛边。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浑然不觉,只望着那条路,仿佛那路上随时会走来一个人,笑着叫一声“袭人”。

不觉又是一年,展眼又是春满芳园,宝钗独上柳外危楼,极目远望,芳草千里连天碧,萋萋晴翠,杜鹃声里斜阳暮,院里梨花绽放如雪;宝钗无情无绪,在院里坐到黄昏,更觉空寂,渐渐天上飘下雨丝,越下越大。宝钗站在雨中,看那烟雨凄迷,梨花带泪,更觉凄凉,因把院门深闭,终日不出。晨起窗明,麝月起来见宝钗呆呆坐着,把铜镜递给他;宝钗拿着梳子执镜梳头,只见镜中之人面容消瘦,目光无神,越思越闷,把镜子一摔,伏案哭道好糊涂的宝玉,看你回来拿什么脸见我,提笔在纸上写诗。

却说雨村退堂,回至内室,娇杏迎上来替他换去官服,一面笑道:“今儿什么风,倒这么早回来?雨村不答,只将手炉拢了一拢,又拨了拨炉中炭火方道:“我前日去拜会薛家,见那薛家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娇杏手上顿了一顿,随即笑道:“可是那宝姑娘?我早听人说,生得雪团儿似的,又稳重,又大方。”雨村点头,道:“我如今官居三品,膝下却没个像样的内助。你虽好,到底是个丫头出身,有些场合带不出去。”娇杏将衣裳挂在架上,头也不回,道:“老爷的意思,是要抬一位正经太太进来?”雨村咳嗽一声,道:“我瞧那薛家姑娘,门第虽不算高,到底也是皇商之家,且人物齐整。若得她为配,于我的官声也有助益。”娇杏这才转过身来,面上淡淡的,道:“老爷既有此意,只管去提。我原是个丫头,能得老爷抬举,做了二房,已是天大的福分。正经太太的位子,原该有个体面人来坐。”雨村听了,走近一步,低声道:“你不吃醋?”娇杏嗤的一笑,道:“我吃什么醋?老爷升了官,添了人,我巴结还来不及呢。只一件——那薛家老太太跟前,怕不好说话。宝姑娘是她的心头肉,未必肯许给老爷做续弦。”雨村捻须笑道:“这倒不怕。我自有道理。薛家如今正为那官司悬心,我若透个风声去,说能替他们周全,怕他不肯?娇杏听了,低头理着衣襟,将衣带绕在指上又松开,方道:“老爷既打定了主意,我明日便收拾出正屋来,好让新人进门。”说着,转身往厨下去了。雨村望着她背影,嘴角牵了牵。

宝蟾进来道蓉大爷要我问问姑娘,咱们铺子里的香料都是在那儿采办的货,说有个贾大人在角门开门面,想进些香料卖。宝钗问那个贾大人;宝蟾说就是在京城做官的贾雨村,时时进园子找蓉大爷谈事儿。宝钗听了心想这贾雨村倒是个识时务的,善于钻营拍马,此公生得魁伟雄壮,英气逼人,倒有个官家之相,宝玉若学他半点世故,也不至于流落在外;乃道你跟他们说,这都是打外地进的货,要他们到外地采办去;宝蟾答应一声去了。宝钗走出门外,专等雨村经过,好和他谈谈僦屋的事;谁知每次见他来了都是几个人一路,他也不好意思上前。又过了几日,宝钗愁苦无寄,多喝了几杯酒,在屋里痴坐,东风吹起帘栊,现出帘内之人,风采依旧,肌肤如脂,年华正好。宝钗走到院里,忽听墙外笑语不住,从墙洞里一瞧,乃是雨村与冷子兴聊叙;雨村笑说多谢冷兄相助,蓉兄弟把几个门面让给我,近日生意颇为兴旺,还得感谢冷兄好言相协;冷子兴说蓉蔷兄弟也多谢先生的提携,得以升官,大家彼此彼此;雨村笑说你去叫蓉兄弟过来,我在这儿等着;冷子兴应了一声走了。雨村站着干等,忽听墙内有女子笑声,抬头一看,只见有人在高高的荡着秋千,穿着轻薄春衫,露出两个香肩,衣随风动,显出些雪肌香肤,不觉看得呆了;又见那女子对他嫣然一笑,顿觉神魂颠倒,也不顾得避讳,死死盯望起来。宝钗也盯着他不住含笑,雨村浑身似酥如麻,竟忘了身后有人叫他;贾蓉拍了他一下笑问大人看什么呢;雨村说没有什么,咱们走吧,扒着冷子兴、贾蓉的肩头往大门走去了,时时又回头看了几眼,见那荡秋千之人犹在对他痴痴凝望,也不时对以微笑。

一进门,雨村便见宝钗坐在窗前,面前摆着几匹新到的漳绒,正拿手比量颜色。贾蓉一旁站着,手里捧着账本子,絮絮说那南边绸缎的行情。

雨村上前拱手笑道:“薛大奶奶好雅兴,倒是在下来得不巧了。”

宝钗放下绒布,起身让座:“贾大人说哪里话,快请坐。蓉哥儿,把那边那包上等松烟墨取来,前儿老爷还念叨要送贾大人一方好墨呢。”

贾蓉应了一声,转身往里间去了。

雨村见屋里只剩二人,便往前踱了两步,压低声道:“大奶奶这般人物,终日守着这些绸缎账目,岂不辜负了?”

宝钗手上一顿,也不抬头,只道:“贾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商户人家的媳妇,守着本分过日子罢了。”

雨村又近一步,声音更低:“我在京中这些年,见过的闺秀也不少。似大奶奶这般,腹有诗书又通庶务的,竟是一个也无。那年在场州时,曾听林如海先生提起过薛家姑娘,说是——”

“贾大人!”宝钗忽然抬头,目光清冷,“茶凉了,我唤人续水来。”说着便要起身。

雨村忙道:“大奶奶且慢。”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来,放在桌上,“这是南边来的信,原是给薛大爷的。既是大奶奶当家,便请过目。”

宝钗略一迟疑,伸手去取,雨村却不放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触。

宝钗猛地缩回手,面上飞红,却未发作,只低了头道:“贾大人自重。我虽是个寡妇人家,也知礼义廉耻。”

雨村见她这般,反倒笑了:“大奶奶多心了。在下不过是敬重大奶奶为人,特来送信罢了。”说着,将帖子往前推了推,“既如此,在下告辞。”转身便往外走。

才到门口,只听身后宝钗道:“贾大人且住。”

雨村听得,回身站定。宝钗却不起身,只将茶盏轻轻一推,道:“大人好意,妾身心领。只是这帖子来得蹊跷,倒像是有心人探得消息似的。”雨村笑道:“奶奶多虑了。在下不过偶然听见大奶奶病重,想着奶奶素日照应香菱,故来通个信儿。宝钗一声冷笑:“大人既知香菱病重,如何不去请医,反来寻我说话?”

雨村面上讪讪的,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丫头报道:“宝二爷来了。”宝钗忙起身,将帖子收入袖中。宝玉掀帘进来,见雨村在此,倒怔了一怔,随即笑道:“雨村兄几时来的?我倒不知。”雨村忙拱手道:“才到片刻,因说起香菱姑娘的病,正要告辞。”宝玉道:“香菱姐姐的病,我方才听袭人说,已请了王太医去看。雨村兄倒不必挂心。”雨村听了,面上略红,只得告辞去了。

宝玉目送他去,回头对宝钗道:“姐姐怎么和他谈起话来?那等人,离他远些才好。宝钗低头理着衣襟,俄顷方道:“不过偶然遇见,说两句话罢了。”宝玉见她神色有异,也不便多问,只说:“姐姐若得闲,去瞧瞧黛玉才好。她这两日又咳嗽得紧了。”宝钗应了一声,宝玉便自去了。

宝钗独坐屋内,将帖子取出细看,见上面写着:“明日午时,东门外如意客店相候。她望着灯花出神,将帖子就灯上烧了。次日一早,只说往贾母处请安,却从夹道转出东门,果然见一乘小轿候在巷口。宝钗上了轿,径往如意客店来。雨村已在房中相候,见她果然来了,喜得满面是笑,忙让座奉茶。宝钗却不坐,只道:“大人三番两次相召,究竟何意?”雨村笑道:“奶奶聪明人,岂不知在下心意?若蒙不弃,愿以金屋贮之。”宝钗听了,低头不语。雨村又道:“奶奶若肯屈就,在下定不负此情。”宝钗叹道:“大人此话当真?”雨村忙道:“若有虚言,天诛地灭。”宝钗沉吟良久,方道:“既如此,三日后,大人备轿在荣府西角门外等候。”说罢,转身便去了。

雨村回到家里,怅然若失,坐着垂头发闷;娇杏端茶进来问老爷何故嗳声叹气,门面生意近来尚可,有何抑郁之事相扰。雨村伸臂搂他坐了,笑说也无甚事,小事一桩而已,怕夫人知道了骂我,就是这些日子在外寂寥,去青楼逛了几次,找了几个漂亮姑娘。娇杏听了笑嗔推他道你这没良心的老色鬼,这么大一把年纪还专在风月场里厮混,我那一点待你不尽心了,还要去找那些污垢糟粕;雨村低头笑而不语。娇杏忖度半天,看他似有心事,起了疑,猜测道恐是你的借口,怕又是看上了谁家姑娘;雨村一把揽他入怀说夫人火眼金睛,着实佩服,男人纳个三妻四妾是常理,我也是有官之身,频频去那肮脏青楼寻乐有失身份地位,若纳得如意妾一,一则可避染花柳之病,二则可找个人与夫人陪聊解闷,岂不一举两得。娇杏听了心下暗惊,思道想我不过一介女流,不好与男人强争,古往今来男人好色似是天经地义,若与他翻了脸我岂能得益,不如遂了他也得了贤妻美称,他感激我日后会愈加疼惜我也未可知;于是笑说这是喜事啊,老爷有何顾虑,妾愿同为谋画。雨村听了大喜,对他赞不绝口,两个嘀嘀咕咕议划多时,雨村心中有准,欲施其策。第二日雨村约了贾蓉去拜访宝钗,说是谈谈门面的事;宝钗听莺儿说来客人了,说了声有请;只见贾蓉同雨村说说笑笑走进来,心里扑通一阵乱跳,羞红了脸起身万福迎道大人亲临,小女子施身拜上,恐失了礼仪;雨村笑说不必多礼,大家坐着谈叙罢。三人归坐,谈了些生意场的事,忽然门外有人找贾蓉;雨村笑着问他何人来找;贾蓉纳闷说这个确也不知,我去看看就来,起身出去了。只见娇杏在门外笑说蓉兄弟,我找你有事情要谈,快同我去那边细谈;贾蓉惊讶笑说小的实在受宠若惊,夫人躬身亲临,不知是何要事;娇杏笑说到那边便可详知;贾蓉只得同他去了。雨村伸颈看贾蓉被娇杏支走,心中暗喜,回头同宝钗谈讲些诗词歌赋,时时夸赞宝钗才德兼具,容貌更佳;宝钗含羞笑着自谦,只见雨村眼神暧昧,举止撩拨,弄得宝钗如痴似醉,没有了主意。两人聊了半个时辰,雨村见左右无人,大胆倾诉对宝钗的爱慕;宝钗叹气说自己容貌有限,不难以承受大人错爱;雨村又说了几句甜言美语,忽然走近一把揽他入怀;宝钗闻着他身上惑人气味,早已情难自矜,含羞假意推攘,两个一番推拉,搂在一处。雨村把只金簪子塞到宝钗手里,要宝钗赋诗一首与他;宝钗拿纸笔写了递与他;雨村折叠了微笑揣入袖内,告辞而去;宝钗也不送他,只是捂脸端坐不语。雨村走到墙外无人处,看宝钗写的不是诗词,乃是表达对他的爱慕之心,大喜过望,笑着去了。夜里来探宝钗,到梨香院敲门;麝月听见正要赶去开门,被宝钗止住说你在里间待着,可能是蓉儿兄弟找我谈铺子里的生意;麝月也不管他,自己睡去了。宝钗开门一看正是雨村,含羞不语;雨村一把搂在怀里,宝钗也不挣扎,两个站着说话;雨村笑说我读了佳人题咏,清新雅捷,冷韵幽香,令人极赞,又揆卿言语,顿然大悟,感卿笃爱,寄情深远,不觉生怜;宝钗说称扬太过,余心愧疚;雨村说我岂可辜负佳人一番厚爱,金屋欲储婵娟,卿意若何;宝钗说小人福薄缘浅,承受不起君之怜爱;雨村说恕余轻言唐突,我凝眸熟视一番,卿竟是天宫嫦娥暂谪尘寰,岂是我等凡胎俗夫可得玷辱,吾切实深感惭愧,犹恐不恭;宝钗呜咽投入雨村怀中泣道小女子一生坎坷,潦倒风尘,早心灰肠断,千思万虑向谁诉说,自古女儿家最怕坎坷情场,非但无金屋之荣,反遭那无情人摧残之苦,怎不愁云换作怨雨;雨村说余乃心比石坚,卿勿多虑;宝钗破涕为笑,假意捶打其胸。雨村心花怒放,把宝钗带至街中客店,两个卿卿我我一夜贪欢,海誓山盟,互表忠心;雨村喜他卓识灼见,博古通今,宝钗爱他英雄气量,志向远大,两个如鱼得水,相见恨晚,琴瑟和合,恰是一对。雨村和宝钗私会了几夜,因官事繁杂,几月在外地不归;宝钗等得心焦,只到秋时才等他回来再聚。佳节又重阳,雨村慰语许诺要纳他为簉室,同他商议要明晚趁人不备,用轿子把宝钗送出贾府,带到雨村府邸。宝钗晨起梳妆回去,同贾府众人说去紫檀堡看望袭人了,众人并不多问;晚间宝钗趁人不备走到园门外,恰见墙边停着轿子,雨村下轿向他招手,宝钗匆忙入轿,轿夫抬轿子往遥处去了,即日则带至府邸,结成侣伴。不到一年,宝钗即生一子,取名贾桂;娇杏乃正妻,不敢多言,只是一昧服从雨村;从此宝钗终身有靠,把往事俱抛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