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回
有情人欣遇赏心事 不良妾专煞良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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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庚帖抛残冷画屏,扶正平儿拭泪零。
寅年卯粮库空虚,东省租欠叹凋零。
只见贾琏歪在炕上,手里翻着一叠庚帖,一张张看过去,眉头越锁越紧。看一张,撂一张,纸片子纷纷落在炕沿上。平儿端了茶来,搁在炕几上,也不言语,只把落下的庚帖一张张拾起来,理齐了,放回他手边。贾琏又看了一张,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往炕里一抛,道:“这个更不成。什么张家李家的,也来混充。”平儿道:“这两家也是有名望的,与咱家门庭也还登对。姐儿的事,早定下早好,省得外头人惦记。”贾琏把手一摆,道:“你懂什么。我自有主张。这些个,都不十分称意。”平儿便不言语了,将茶往他跟前推了推,转身去叠那炕上的被褥。贾琏道:“你忙你的去罢,我歪一歪。”平儿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替他掩了掩衣襟,又将那叠庚帖收进抽屉里,方轻轻带上房门出来。屋里便只剩贾琏一个,歪在炕上,眼望着顶棚,也不知想着什么。那茶在炕几上放着,热气一丝一丝散了,终究没人去动。
那茶凉透了,贾琏方翻身坐起,将茶盅往炕几上一顿,起身踱出外间。平儿正在案边理一叠账目,见他出来,忙放下笔,垂手站着。贾琏也不看她,只问:“晚饭备下了?”平儿道:“备下了。老爷说今儿在书房用,不进来。”贾琏听了,抬脚便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道:“你也歇着罢,不用等门。”平儿应了一声,看他去了,方慢慢坐下,手里那管笔捏了半晌,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掌灯后,丫头们各自散去。平儿独自到内间,将贾琏换下的衣裳叠好,又开橱取出一件旧袄——那是凤姐从前赏她的,藕合色缎面,领口已磨得发亮。她将袄子捧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觉鼻酸,忙拿帕子捂住嘴,泪却早滚下来,滴在袄面上,洇开几个深点。
正拭着,忽听外间脚步响。平儿忙将袄子塞进橱里,背转身去擦脸。贾琏掀帘进来,见她肩头一耸一耸的,又见那帕子攥在手里湿了半幅,便站住了。平儿也不回头,只低声道:“老爷怎么又回来了?”贾琏走到她身后,隔了半步远,道:“忘了取件东西。”却不动手去拿。屋里静得只剩灯花哔剥一响。贾琏叹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
平儿拿帕子按着眼角,道:“我想起二奶奶在时,这屋里何等热闹。如今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贾琏听了这话,脸上讪讪的,半晌方道:“我这几日在外头,也是心里烦。”平儿转过身来,眼圈虽红,神色却正,道:“老爷烦,难道我不烦?只是老爷如今是当家人,里外都看着,再像从前那样夜不归宿,叫人说出什么来,我脸上也不好看。”贾琏被她这几句说得低了头,伸手将她那湿帕子接过来,撂在桌上,道:“罢了,从今以后,我再不出去夜宿。你也不用背地里掉泪。”平儿也不答言,只将桌上那盏灯剔亮了些。贾琏便往炕沿上一坐,道:“把那件衣裳拿来我看看。”平儿道:“什么衣裳?”贾琏道:“你方才藏的那件。”平儿不动,贾琏也不催,两人就这么对着灯坐着,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的响。
风打窗纸,簌簌的响。平儿起身把灯花剔了剔,道:“夜深了,明儿还要去平安州。”贾琏不答,只把脚上靴子蹬脱一只,歪在炕上。平儿弯下腰,将那件衣裳从柜底抽出来,抖了抖,是一件半旧石青实地纱褂子,襟上沾着些酒渍。贾琏瞟了一眼,翻个身朝里睡了。
平儿把衣裳叠好,搁在炕沿,自去厨下舀水。回来时,丰儿正提着一壶滚水在廊下等,见了平儿,悄声道:“奶奶,今儿一大早,邢大舅那边打发人来说话。”平儿把水接过来,问:“说什么?”丰儿道:“说仍要接岫烟姑娘回咱们这边住。他姑爷逃走了,不知下落,邢大舅说姑娘一个人在外头不成个体统。”
平儿手一顿,壶嘴险些磕在门槛上。进得屋来,贾琏已坐起,正拿那褂子往身上比。平儿放下壶,道:“二爷听见了?”贾琏道:“听见什么?”平儿把那话学了一遍。贾琏将褂子往炕上一撂,道:“邢大舅又糊涂了。蝌二爷的事还没个准信,就忙着接人回来,叫外人看着像什么?”平儿道:“我也是这么想。可邢大舅的性子,二爷还不知道?明儿只怕还要来。”贾琏道:“来就来,你只说我往平安州去了。”
平儿不再言语,开了箱子,把岫烟先前住这里时留下的几件旧衣裳拣出来,一件件抖开看,有件藕合色绫裙,裙腰上还留着针线,是岫烟自己缝的。平儿捏着那针脚,出了一回神,又叠好,搁在一边。贾琏在炕上翻了个身,道:“你收拾那些做什么?”平儿道:“备着。人来了,总得有换洗的。”贾琏哼了一声,把被一蒙,再不作声。窗外风紧一阵慢一阵,灯影在墙上晃晃的。
贾琏披衣起来,往贾政书房来。刚至廊下,只见邢夫人带着两个婆子从里面出来,脸上讪讪的。贾琏忙垂手立住,叫了声“母亲”。邢夫人也不理他,径自去了。贾琏心下疑惑,掀帘进去,见他父亲坐在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着。
贾政见他进来,把信往桌上一搁,道:“你来得正好。娘娘前儿打发小太监送了信来,说宫里事务冗杂,今年恐不能回家省亲了。”贾琏道:“那倒不妨,娘娘身子要紧。”贾政叹道:“信里还提了一件事,说宝玉大了,让我赶紧把婚事办了。”贾琏道:“老爷心里可有主意?”贾政道:“我前儿想了,本月里就办了罢。宝玉和黛玉从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又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岂不好?”贾琏道:“老爷说得是。只是日子太促了些,妆奁、喜棚、请客的帖子,都得赶着办。”贾政道:“赶着办就是了。你明儿去回你太太,再和珍大哥那边商量商量。”贾琏应了个“是”,又问:“林妹妹那边,可要打发人去说一声?”贾政道:“自然要说的。你先去办你的事,我这就写帖子。”贾琏退出来,站在廊下,把袖子拢了拢。院里一株老槐,叶子落了满地。他低头看着那些黄叶,忽然想起凤姐来——若是她还在,这种事,哪里用得着他操心。怔了一怔,抬脚往自己院里走。
贾琏进了书房,贾政正翻着一本旧账,见他进来,把账本合了,搁在案上。贾琏笑说:“老爷放心,这事没有二话,儿子去办就是了。”又道:“只是有一样,前儿查了查家下人丁册子,上头钱一无所出,底下人却养着许多。若裁减人口,他们也没处去,只得干撑着。”贾政听了,把案上那本账又拿起来,翻了两页,仍旧搁下,说道:“你看着办罢,我如今也管不得这些了。”
一语未了,邢夫人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放,说道:“婚姻大事,不可草率敷衍。一切礼仪事宜,都交与琏儿办去。”又叹了口气,“往昔这些事,都是凤丫头操持的。如今……”说着,眼圈便红了,“咱们待她,是不是太绝情了些?我如今想起来,倒有些后悔。”贾琏低了头,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半日没言语。贾政也觉伤感,把账本往旁边一推,说道:“罢了罢了,都交与琏儿罢。”
贾琏把钥匙收了,揣在怀里,转身出来。院里那株老槐,叶子落了满地。他站在廊下,把袖子拢了拢,低头看着那些黄叶,忽然想起凤姐来——若是她还在,这种事,哪里用得着他操心。怔了一怔,抬脚往自己院里走。
贾政送客回来,一径到书房坐下,向案上取过一册旧账,翻了两页,又合上。贾琏立在门边,不敢坐。贾政道:“你来得正好。旧库银子,你也是知道的,早空了。外头还欠着人,寅年吃了卯年的粮,东省地亩租子,这两年也交不上来。”贾琏垂手道:“儿子也听见说了。”贾政叹道:“听见说有什么用。家里米粮银子,尚无打算。照这样下去,一两年是不能支撑的。”贾琏欲言,贾政摆手道:“你不必说。我还有话问你——外头大盗势飙,礼部那边发不出银子,前年还托光禄寺代发,如今官里支支吾吾,只拿话搪塞。这些事,你难道不知?”贾琏道:“儿子略有耳闻。”贾政道:“耳闻,耳闻。坐吃山空,四个字,你可懂得?”说着,把账册往桌上一推,站起身来。贾琏忙让过一旁。贾政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匣子,打开,里头是几件首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道:“这些,一一折变了罢。暂作置办喜事之用。别的,再想法子。”贾琏道:“是。”贾政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道:“你去罢。我到书房吃药去。”说罢,径自去了。贾琏站在当地,看看那匣子,又看看桌上那本账,把匣子盖上,仍旧放回架上。
贾琏从书房出来,才下台阶,只见邢夫人从那边穿堂过来,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包东西。贾琏忙站住,请了安。邢夫人道:“你打书房里来?老爷说什么没有?”贾琏道:“说了会子话,老爷吃药去了。”邢夫人点点头,便要往里去。贾琏忙跟上一步,低声道:“太太,我正要问——岫烟今儿一大早因何又搬来住?前儿不是还在薛家么?”
邢夫人回头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悄声道:“你哪里知道。蝌儿那孩子,竟做出事来了。”贾琏道:“什么事?”邢夫人拉他往廊下走了两步,压着嗓子道:“蝌儿他父亲有个同僚,叫什么范思言的,前儿在街上遇见蝌儿,怂恿他合伙贩私盐。蝌儿背着你妹妹,做了好几回了。后来叫人告了,范思言被官府拿去,蝌儿连夜跑了,不知去向。你妹妹没处安身,只得赶来投奔咱们。”
贾琏听了,眉头一皱,道:“竟有这事。官里若追查,断不会到咱们府上来。妹妹住着,兴许躲得过这阵风。”邢夫人道:“可不是。只是你妹妹脸皮薄,不肯多说什么,你见了她,别尽着问。”贾琏道:“我晓得。”又说了一会子话,邢夫人自往贾政书房去了。贾琏站着想了想,也就转身走了。
贾政在书房里歪着,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一卷《礼记》。赵姨娘掀帘子进来,脸上堆着笑,走到跟前,压着嗓子道:“老爷,我这儿有个天大的喜讯,特来报给老爷。”贾政眼皮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赵姨娘又近一步,笑道:“马道婆有个亲戚,家里有个好闺女,又俊又巧,描龙绣凤,样样来得。”贾政把书往桌上一撂,睁开眼喝道:“出去!我已把黛玉许给宝玉,你少在这里胡搅。”赵姨娘一撇嘴,道:“宝玉和林丫头,我瞧着就不合适。林丫头什么规矩都不懂,见一个打趣一个,日后只怕生出事来。”贾政冷笑道:“这由不得你。那家既然这么好,就说给环儿罢。你整日把环儿往邪道上引,交那些狐朋狗友,还不够?”赵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赌气一摔帘子,出去了。贾政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望着窗外,半晌,只叹了一口气。
却说黛玉自那日书房议定之后,心中只是恍惚,每日在潇湘馆中翻看诗书,却一字也看不入眼。这日午后,紫鹃在廊下晾帕子,雪雁蹲在阶前看蚂蚁,院里静悄悄的。
一进门,李纨先笑道:“林妹妹呢?咱们来讨杯喜酒喝。”黛玉忙放下书起身,见李纨、平儿、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带着几个丫头进来,便让座。周瑞家的不等坐下,先拍手笑道:“给林姑娘道喜!老爷已吩咐下来,本月就把喜事办了,命我们服侍勤快些。”林之孝家的接口笑道:“林姑娘和宝二爷真是一对儿,天仙似的。”紫鹃、雪雁从屋里出来,拍手笑道:“可盼到今日了!”
绣鸾转身便要往外跑:“我去告诉姐妹们,林姑娘大喜了!”李纨拉住她道:“快去传告,也让大伙儿乐一乐。”黛玉红了脸,啐道:“你们这张嘴,什么话也敢乱讲。”周瑞家的笑道:“姑娘还害臊呢,以后这几个丫头专管姑娘穿衣打扮,我们只管跑腿。”一个丫头笑求道:“林二奶奶日后当家,可别管得太严。”李纨笑道:“既嫁了宝二爷,该称宝二奶奶才是。”
紫鹃、雪雁和众丫鬟一齐弯腰裣衽,笑盈盈道:“给宝二奶奶请安。”黛玉握着脸笑推道:“快去干活儿,别在这里闹。”平儿笑着上前:“快按住了,别让他跑了!”众人一拥而上,按黛玉坐下。黛玉笑着挣扎:“饶了我罢!”
正闹着,忽听院门外有人问:“林姑娘在屋里么?”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赵姨娘探着半个身子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嘴角油光光的。屋里顿时静了。平儿忙丢了个眼色给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二人会意,齐齐迎出门去。
林之孝家的笑道:“姨娘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姨娘呢。东廊下那几盆海棠,不知谁碰翻了,土撒了一地,姨娘去瞧瞧罢。”赵姨娘一楞:“什么海棠?我找林姑娘说话——”周瑞家的不容他分说,一手拉住他胳膊:“姨娘快走罢,迟了那起小蹄子又赖别人。”二人一左一右,把赵姨娘架出院门。
赵姨娘还回头嚷:“我就说一句话!林姑娘那药——”林之孝家的忙截住:“药的事有紫鹃呢,姨娘操这心做什么。”一路推着往园子里来。周瑞家的便扯些闲话,问环哥儿这几日念书不曾,又问赵姨娘那件藕合色裙子浆了没有。赵姨娘起初还气哼哼的,说了一阵子,也就忘了来意。
不觉天已黄昏,园子里起了风。赵姨娘道:“罢了,我也该回去瞧瞧环儿。”周瑞家的笑道:“正是呢,姨娘慢走。”看着他出了角门,方转身散了。
宝玉正从学堂回来,换了衣裳,才要往园里去,只见贾政书房里的小厮跑来,说:“老爷叫二爷呢。”宝玉听了,只得跟了来。进了书房,贾政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见他进来,便道:“你也不小了,我今儿告诉你一句话——本月里,便把你和林妹妹的婚事办了。”宝玉只当耳朵听错了,忙问:“老爷说什么?”贾政道:“本月里办你林妹妹的事。”宝玉又赶着问:“当真?”贾政笑道:“这回不哄你,四五天后就开始办了。”宝玉还怕不实,又连问了两三遍,贾政把册子往桌上一搁,道:“去罢!”宝玉喜得转身就跑,贾政又喊住他:“回来!不到拜堂,不许去见新娘,要懂规矩。”宝玉煞住脚,应了一声,只得往园子里来。
走一路看一路,过了沁芳闸桥,来至当年黛玉葬桃花之处,见那桃花开得正盛,便折了一枝,心想:妹妹此时定是脸颊羞红,和这桃花一般红晕。便往潇湘馆来。刚转过山坡,忽见墨雨、引泉、挑云、伴鹤四人蹲在石边斗草,见他来了,一齐站起,笑道:“宝二爷大喜!给奴才们发些赏赍罢。”宝玉笑道:“过几天叫你们吃喜糕,吃个够。”四人便围上来,抱住宝玉搜身,宝玉挣开身,一溜烟走了。
一径往潇湘馆来,脚步却比往日快些。进了院门,只见两个小丫头正搬花盆,见他便丢下手,上来拦道:“二爷留步,姑娘说了,这几日若是二爷来,好生请回去。”宝玉笑道:“我进去说一句话就走。”小丫头把门一横,道:“老爷叫奴才们来服侍姑娘,姑娘吩咐的,奴才们不敢违。”宝玉道:“就一句。”小丫头只是不让。
里头黛玉听见了,隔窗道:“让他进来罢。”小丫头方闪开。宝玉手里擎着一枝桃花,笑嘻嘻走进去,道:“给妹妹送桃花来了。”黛玉转身要进屋,宝玉赶上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道:“这回再不放手了,粘着,永不分开。”黛玉一甩手,道:“你还不是不听我的。”宝玉道:“妹妹做了宝二奶奶,就是主子了,主子的话,谁敢不听?”黛玉扑哧一笑。
宝玉道:“我为妹妹得了一身的病,如今全好了。知道妹妹也添了心病,故此来瞧瞧。”黛玉道:“快回去罢,老爷见了不高兴。”宝玉道:“妹妹愁眉不展,定是心病没去。妹妹笑两下,我就走。”黛玉撅着唇道:“你说的是宝姐姐罢?过两日还是忘不了你的宝姐姐,我怎么笑得出来?”宝玉笑道:“妹妹不信,我剖腹抉心给你看。管他宝姐姐贝姐姐的,妹妹不笑,我就不走。”黛玉不觉又笑了。
宝玉近前,猛的一把将她拉入怀中,道:“妹妹终于笑了,从此病根儿可根除了。”黛玉扎挣道:“里里外外都是丫头,让他们看见了可不好。”宝玉只得松手。黛玉低头红了脸,道:“回去罢。”宝玉招手笑道:“听你的,宝二奶奶,明儿再来找你。”转身走了。
紫鹃雪雁笑着从套间出来,道:“刚才的话,都听见了,也看见了。”黛玉伸手去打,雪雁握着口,学她的声气道:“里里外外都是人,让他们看见了可不好。”黛玉脸红的更狠,追着二人打。
三人正闹着,忽听院门外一阵脚步响,小丫头子跑进来喊:“林姑娘,宝二爷打发袭人姐姐来了,说有话回呢。”黛玉忙拢住头发,雪雁、紫鹃也都站住了。只见袭人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纸,笑吟吟的道:“二爷说,书房里老爷叫了林之孝、周瑞两位管事去,吩咐下来,过几日就要办喜事了。园子里各处都要贴喜字、挂灯笼,怡红院那边先收拾起来。二爷让我先来告诉姑娘一声,免得姑娘听见外头嚷嚷的,反倒不好意思。”黛玉低了头,把脸转向窗子,半晌才道:“谁要你来说这些,你回去告诉他,我这儿不用他操心。”袭人抿着嘴笑,也不多坐,转身去了。
一时,园子里果然热闹起来。婆子们搬梯子的搬梯子,抬灯笼的抬灯笼,怡红院前院后院都扫得干干净净,红喜字一张张贴上门窗。小丫头们跑来跑去,见人就说:“宝二爷要娶林姑娘了!”黛玉在潇湘馆里听见外头一阵一阵的笑声,把窗子关上,又打开,终究坐不住,拿了本书歪在床上,却一页也看不进去。
且说贾政那边,打发林之孝、周瑞去了,又命人把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叫来,吩咐道:“赵姨娘房里这几日聚了一伙人,成日家说长道短,不成体统。你们去,把那起人散了,好好说她们一顿,往后不许再聚。”二人领命去了。赵姨娘正和几个婆子说笑,见她们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这是哪阵风把两位奶奶吹来了?”林之孝家的道:“姨娘,老爷吩咐了,这屋里人多嘴杂,叫散了罢。”赵姨娘听了,把脸一沉,道:“家里就不能来个三朋四友?老爷不管蓉哥、蔷哥在外头胡混,偏来训示我们,必定是你们挑拨的。我只和你们闹!”周瑞家的也不理她,拉着林之孝家的转身就走。赵姨娘追到门口,朝外喊:“这园子里的人都跟咱有仇,这里住不得了!”一头说,一头往贾政书房来,进门就道:“老爷偏向,蓉哥、蔷哥在外头勾三搭四不问,偏和我们过不去!”贾政把书一摔,喝道:“他们成日不回家,连影子也不见,怎么问?若回来,也必会管教。倒是你,把那些流寇往这里带,将来家里少了什么,都找你们要!”赵姨娘道:“我们清白的很,诸事未作,以后来来往往的,老爷也别管!”说完转身就走。贾政气的浑身乱战,指着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姨娘一脚跨进房门,反手将帘子一甩,那帘钩子撞在门框上,“当”的一声。屋里小丫头正蹲着扇炉子,见她进来,忙立起身。赵姨娘一眼瞧见桌上那盏茶,伸手一推,“哗啦”一声,连碗带托摔在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小丫头唬得弯下腰去拾,手指头扎了一下,也不敢作声。
里间帘子一动,贾环探出头来,趿着鞋道:“妈这是怎么了?谁给的气受?说出来,我替妈出气去!”
赵姨娘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腿道:“还能有谁?你老子一心一意只筹办宝玉的喜事,眼里哪还有咱们娘儿两个!将来这家私,少不得都是他的,咱们娘儿们喝西北风去!”
贾环道:“那姓林的,我素日瞧他就不顺眼,动不动淌眼抹泪的,专会哄人。宝玉娶了他,越发要上天了。”
赵姨娘啐了一口:“那林丫头小心眼儿,嘴又尖,咱娘儿们和他说不上半句话。宝玉若当了家,家业多分他些,咱们越发没势力了!”说着,扯过袖子擦眼,呜呜咽咽哭起来。
贾环跺脚道:“妈莫哭!咱们过不好,他们也休想过快活!我如今大了,难不成一辈子压在他底下?他宝玉也不过仗着生得好些,招人疼。娶女人只拣模样好的,也不管是哪里来的野种,都往家里拉!”
赵姨娘收了泪,低声道:“前儿我身上不好,叫彩云拿几两银子去买柴胡细辛,你猜怎么着?那丫头回来说,街上乱得不成样,尽是些村夫流民结成的帮伙,见铺子就抢,见官府就打,唬得他银子没花出去,倒跑回来了。又说薛家那孩子,也混在那些人里头呢。”
贾环冷笑一声:“如今乱为王了,谁不想各人寻各人的出路?薛大哥同他妹子,八成是算计咱们家的财势,想攀上宝玉,图那宝二奶奶的位子。如今算盘落了空,牙一咬,索性入了帮伙,要跟亲戚反目成仇呢!”
赵姨娘道:“呆霸王本就是个凶夫恶徒,当初打死人命、抢走香菱,什么事做不出来?趁这乱世,还不知要添多少罪。蓉小子那边,也盘算着府里的家私,明争暗斗这些年了。咱们若不抢先一步干一场,只怕要落人后头。”
贾环凑近一步,压着嗓子道:“若是宝玉死了,这爵位不愁我不袭了去——可惜他偏偏不死!”
赵姨娘一把攥住他手腕,咬牙道:“不怕他不死,就怕咱心肠不够硬。无毒不丈夫!你领着那些弟兄们呼啦一家伙起来,莫说一个宝玉,便有一百个,也叫他人头落地!”
贾环点头,母子两个凑在一处,嘁嘁喳喳,直商议到掌灯时分。
贾政书房里,周姨娘正把一叠衾被往柜中收,贾政立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本旧账册子,翻了两页,又搁下。周姨娘道:“这蚊帐是去年新换的,如今秋凉了,该撤下来浆洗。”贾政点头:“你瞧着办罢,环儿的也一并换了。”周姨娘应了一声,抱了被褥往外走。
一掀帘子,林之孝侧身进来,见了周姨娘,垂手让过一旁。周姨娘径自去了。林之孝方上前打千儿道:“老爷,外头来了几个锦衣卫的人,说要在咱们府里搜一搜人。”贾政手里茶盅一顿:“又搜谁?”林之孝道:“原是宝玉的干妈马道婆。那老东西在外头做些混账事,邪魔歪道的,如今闹破了,锦衣卫要拿他送刑部监问死罪。”贾政皱眉:“怎么个闹破?”
林之孝道:“前几日他替一家子种毒使法儿,叫人家内人得了邪病,家翻宅乱。他又去说能治,用神马纸钱烧献,果然见效,向人家内眷要了十几两银子。后来败露了,有人去他家寻他,搜出一个匣子,里头有象牙刻的男女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送到锦衣卫,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锦衣卫知会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几个草人,头戴脑箍,胸穿钉子,项上拴着锁子,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不计其数。老东西如今闻风逃走了。”
贾政切齿道:“这老妖精!宝玉同凤丫头那年魇病,一准是他。”林之孝不敢接话。贾政又道:“记得事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路过见了我,脸上貌色大变,诚惶诚恐。凤丫头当家,难免惹人怨恨,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他们种了毒!”说罢,命人:“去把赵姨娘找来,先看起来,再议!”
宝玉天明便起身,胡乱梳洗了,一心只往潇湘馆来。刚到门前,见大门紧闭,便上去敲门。敲了半晌,只听里面脚步响,林之孝家的开了一条门缝,探出半张脸来,笑道:“宝二爷来得早。新媳妇不到拜堂那天,不能见新郎的,这是老规矩。二爷请回罢。”宝玉听了,自己也笑了,说道:“这话有理,是我糊涂了。”只得转身往怡红院来。
刚到院门口,只见贾琏、贾珍两个在那里嚷,叫李贵、茗烟、扫红、锄药、伴鹤往高处挂红灯笼。二人一回头见宝玉来了,都笑道:“你莫乱跑,过几日便可成亲了。”宝玉红了脸,一径回自己书房去了。贾珍贾琏又催茗烟等挂灯笼。茗烟兴冲冲跑里跑外,忙得满头是汗,想起凳子忘在门口,又到门外去拿。一抬头,忽见刚挂的两个灯笼,各被砸破了一个洞,便大惊喊起来。贾琏贾珍听见,忙出来瞧看,也气得大骂,向四周看看,又没有人,便叫茗烟取下来,另外挂上新的。茗烟挂好新灯笼,与他二人又到院子里去了。
忽见墙边探出一个人头,一手握一块石头,笑着正要往灯笼上投掷。贾琏贾珍跑上前去,大喝:“住手!”那人也不投掷,只站着冷眼瞥着珍琏二人。贾琏贾珍见是贾环,怔住了,说:“哥哥成亲,是咱家大喜事,你这是做什么?”贾环并不惊慌,撅着嘴说:“林姐姐配不上宝玉哥哥,婚事还是另拟为妙。”贾珍怒道:“放屁!简直胡闹!快叫他父亲来管管!”茗烟忙应了一声跑了。贾琏说:“你要想娶媳妇,就给你挑个好的,怎么坏起你哥哥的婚事来?”贾环说:“不合适,自然要阻拦。我母亲已经给宝玉哥哥另找了一户人家,比林姐姐强。”贾珍贾琏便和他争执起来。
贾珍一把攥住贾环胳膊,贾琏指着鼻子道:“你母亲给宝玉找的谁家?说出来我听听。”贾环挣了两挣没挣开,只嚷:“横竖比林姐姐强,你们管不着!”正嚷着,忽听院门外脚步乱响,贾政喘吁吁赶到,见贾环便骂:“孽障!你在这里胡吣什么?”抬手就是几个耳刮子,打得贾环偏着脸踉跄两步。
贾环捂着脸哭道:“你们就会疼宝玉哥哥!依我说,赶他出去才是正理!”贾政气得浑身乱颤,喝道:“没叫你找吗?挑挑拣拣一个也不愿意,把人家女孩都弄得嫁不出去,做孽的畜生!”贾环哭着转身要去打茗烟,口中嚷:“叫你多嘴去叫人!看我不打死你这狗奴才!”贾政又抓他,贾环使力一推,贾政往后一仰,坐倒在地。贾珍贾琏忙上前扶起。
忽听有人嚷道:“老爷偏向得很!只会打环儿,偏着宝玉!”众人看时,赵姨娘一脸怒色赶来。贾珍贾琏忙上前解说。赵姨娘啐道:“老爷一向看不起环儿,今儿说打就打!俺娘儿两个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你要打,连我也打了罢!”伸着脖子凑上去。贾政果真打了两耳刮子。赵姨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泼哭:“反正也是被人欺负,我也不活了!”
贾政道:“家里儿女一大堆,不可能面面俱到。环儿也是我的儿子,怎么不疼他?要吃的给他送,要喝的派人给他端,你们还不知足,还要闹!”又向贾珍贾琏道:“赵姨娘与马道婆使魇魔法,害凤姐与宝玉。”二人惊骇道:“这可是吃官司的事,岂能坐视不管?”赵姨娘面无愧色,混说道:“老爷只要把宝玉赶走,我们就好好过;不然,把家业全给环儿,家里交我当家处治,我就不闹了。”贾珍贾琏都笑起来。赵姨娘道:“反正有我没他!老爷不赶宝玉走,我们就走,一百年也不回来!”贾政气得喘气,茗烟忙给他揉胸口。贾琏道:“你们还知不知道害臊?也不拿镜子照照,配不配!”贾政喘道:“一个子儿也不给你们留了!你要走就走罢,这里容不下你娘俩了!”赵姨娘哭着要去掐宝玉脖子,贾珍贾琏死活拉住。贾政道:“快叫人把这恶毒婆娘抓起来见官!”赵姨娘见势不妙,扯着贾环道:“这里容不下咱们了,咱还是走罢,到外面自有投奔的人,将来回来报仇,别怪我们心毒了!”说完,拉了贾环便走。贾政喊:“快叫人来,把这没规矩的婆娘和儿子乱棍打死!”却见他二人已走远,只得怒道:“走了倒好,这一去永远也别回来了!”贾珍道:“老爷别和他一般见识,若听他的,叫他当家园子里的人都没有活路了。”贾琏也说:“正是,如今还是忙碌宝兄弟的婚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