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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

第82回

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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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小鹊传书催课业,怡红倦步赴书房。

金玉缘牵林氏产,蓼风轩外别岫烟。

只见小鹊从怡红院院门里一径跑进来,掀帘子探头,见宝玉歪在炕上翻书,便拍手笑道:“二爷还在这里呢!老爷那边传你呢,快去罢。”宝玉把书一丢,坐起来道:“又传我做什么?”小鹊伸着舌头道:“我听见老爷和太太说,要试你的功课呢,明儿就进家塾去。”说毕,转身一溜烟跑了。

宝玉呆了一呆,只得慢慢踱出来。袭人赶着递上一件大袄,他也不接,径往贾政书房来。一进门,王夫人正与贾政坐着说话,见他进来,便道:“坐下,听你父亲说。”宝玉挨着椅子边儿坐下。

贾政抬眼一望,见他困思懵懂,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掷,道:“成日家不念书,只和丫头们厮闹,你屋里那些书,都铺了灰了罢?你这不肖的孽障!”宝玉低头不敢作声。王夫人忙道:“明儿仍旧到学堂里去,再不许躲懒。”又向贾政道:“林丫头也糊涂,只陪着顽,老嬷嬷劝一句,他便岔住说别理那老货,哪里像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说着便要叫人去说黛玉。贾政摆手道:“罢了,且让他明儿上学去。”宝玉只低着头,一声儿不言语。

贾政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道:“提起上学,我倒想起一桩事来。那年茗烟在学堂里闹得乌烟瘴气,你当我不知道?为着香怜玉爱两个小子,跟薛家那个薛蟠争风吃醋,把个家学搅得翻了天。”宝玉垂手站着,只不言语。贾政又道:“你如今在怡红院念书,我每日派两个丫头在旁监守陪侍,比在学堂里作样子强。再敢胡跑,仔细你的腿。”宝玉忙应了一个“是”,转身便往外走。贾政在身后喝道:“跑什么!回来,我还没说完——”王夫人从里间出来,拦住道:“老爷息怒,孩子已经应了,让他去罢。”贾政哼了一声,坐回椅上。王夫人挨着桌边坐下,道:“老爷,我前儿听老太太提起,宝玉也不小了,该说门亲事了。”贾政皱眉道:“你且说来,看的是谁家?”

王夫人道:“前儿东府里大奶奶进来,说史家二姑娘的姑爷有个兄弟,今年十七,托她来探口风。昨儿薛姨妈又提起,说梅翰林家有个外甥女儿,家私倒也厚实。”贾政把手一摆,道:“这些且放放。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王夫人忙问是谁。贾政道:“你倒忘了?林姑爷的女儿,老太太打从扬州接来,就存了这个念头。前年我进京陛见,老太太还亲自吩咐过,说黛玉这孩子可怜见的,将来就留在咱们家,与宝玉配成一对。这话阖宅上下谁不知道。”王夫人手里捏着个茶盅,转了两转,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林家的家业……”贾政道:“林家四世列侯,姑爷又做过巡盐御史,家底岂薄?当初盖园子,使了林家多少银子,你难道没数?老太太说了,余下的都留着给黛玉做嫁妆,一分不动。”王夫人道:“既这么着,何不索性过了这个月,就把喜事办了?一来老太太欢喜,二来也省得外头那些人家再托人来说,倒像咱们拿不定主意似的。”贾政拈着须,半晌方道:“宝玉才从学堂里出来,功课荒疏,且再等一年半载。你回老太太,说我的话,不急在这一时。”王夫人还要再说,贾政已起身往书架前去,抽出一本《礼记》来翻。王夫人只得站起来,把茶盅往桌上一顿,道:“老爷既这么说,我明儿回老太太去。”说着,掀帘子出去了。

王夫人去后,贾政将《礼记》搁回架上,负手踱了两步,忽向窗外叫道:“林之孝家的!”廊下应了一声,一个媳妇子掀帘进来,垂手站着。贾政道:“你去栊翠庵走一趟,问问妙玉师父,前年我托她写的那卷《金刚经》可抄完了?若完了,就取回来,说老爷等着供佛。”林之孝家的应了个“是”,贾政又道:“再问问她,庵里冬天炭火可够?不够,叫厨房里拨一担银霜炭去——只说是老太太吩咐的,不必提我。”那媳妇子答应着去了。

贾政转身,见王夫人方才坐的椅上落了一方手帕,便拾起来搁在桌上。忽听窗外脚步响,是贾琏来回买办的事。贾政问了几句田租账目,贾琏一一回了。末了,贾琏道:“老爷还有别的吩咐没有?”贾政摆手道:“去罢。告诉你媳妇,明儿把迎春的嫁妆单子理一理,别叫孙家看着不像。”贾琏应声退下。

这里贾政独坐书房,又将那《礼记》抽出,翻到《昏义》一篇,看了几行,提笔在书眉上批了四个字:“不可造次。”掷笔,往椅上一靠,闭目养神。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上那方手帕飘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花笺——是妙玉前年送来的贺帖,上写“畸人妙玉和南”。贾政睁眼见着,也不去动它,只把《礼记》合了,起身往内书房去了。

王夫人起身,向贾政道:“我去看看林丫头。”贾政点头,也不睁眼。一时脚步远了,屋里只剩他一个,歪在椅上闭目打盹。案上那方手帕被风一带,又露出“畸人妙玉和南”几个字来。贾政睁眼看了,心里盘算:这妙玉出身读书仕宦之家,模样儿又齐整,文墨也通,若与宝玉……只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自己亲去,断然使不得。忽想起当日是林之孝家的领他进府的,便向门外叫道:“李贵。”李贵应声进来,贾政道:“把林之孝家的叫来。”李贵答应去了。

不多时,林之孝家的进来,垂手站着。贾政道:“你去栊翠庵走一趟,看看妙玉姑娘,说些家常话。”林之孝家的忙道:“奴才不敢去。那妙师父为人古里古怪,性情孤僻,从不与人多话。奴才这一去,怕话不投机,倒叫他撵出来,脸上过不去。不如叫四小姐去——四小姐常和他谈禅下棋,说得来。”贾政道:“甚好。你就去叫四丫头来。”林之孝家的应了,退出去。

略等一会,惜春来了,一言不发,只站着。贾政道:“四丫头,你把妙玉请到蓼风轩下棋去。这件玉如意,你带去送他,说是太太给他的。”惜春接了玉如意,看了看,也不问,转身便走。贾政又叫住:“好生说话。”惜春点点头,径去了。

惜春去后,贾政在厅上踱了两步,忽见邢岫烟从夹道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小包袱,身后跟着薛家一个婆子,手里也拎着两个包裹。贾政便问:“这是往哪里去?”岫烟站住,行了礼,回道:“老爷,我回家去。前日姨妈说定了,叫我回去住些日子,好预备着。”贾政点点头,也不多问,只说:“路上小心。”岫烟应了一声,便同那婆子往南走。

穿过水池中央敞厅,四面粉壁,水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映得人面上发青。婆子脚下不利索,走一步喘一步,嘴里咕哝:“姑娘走慢些,这石子路滑。”岫烟也不理他,只顾往前走。出了夹道,便是过街门楼,门楼底下两个小厮蹲着斗草,见有人来,忙站起来垂手。岫烟也不看他们,径往南去。

远远望见蓼风轩,窗子半开,竹帘垂着。只见惜春的背影一晃,进了轩里去了。岫烟走到窗边,忽听里面“啪”的一声,棋子落在盘上,一个声音说:“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岫烟听出是妙玉的声音,又听惜春说:“且别说满话,试试看。”岫烟便轻轻放下包袱,掀了帘子进去。那婆子把包裹往廊下一放,蹲在台阶上揉腿,也不跟进。

岫烟进去,只见妙玉与惜春对坐,棋盘摆在当中,黑白子儿摆得密密层层。妙玉抬头见是岫烟,也不起身,只说:“你也来了。来得正好,替我看看这一角。”惜春笑道:“他如今是客,不比你闲。”岫烟也不答言,只在旁边坐下,把包袱搁在膝上。妙玉拈着一颗白子,悬在盘上,半日不落。惜春催道:“你倒是下不下?”妙玉方把子儿搁下,说道:“这一角我输了,你赢了。”惜春拍手道:“我说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妙玉冷笑一声,也不言语。

一语未了,只见邢岫烟笑着掀帘进来,妙玉倒唬了一跳,忙起身道:“你怎么悄没声的来了?”岫烟笑道:“我今日家去,特来辞你一声。听见你们在这里下棋,也来看看解个闷儿。”说着凑近棋坪,低头看了半日,指着一处道:“这角上你把边子一兜,再搭转一吃,可就打起来了,他那一角儿还保得住么?”惜春拍手道:“可不是,我竟没瞧见。”便让岫烟坐下。

妙玉一面收子,一面道:“咱们那年一别,竟有好些日子没在一处说话了。”岫烟道:“正是呢,我如今也少出来走动。”妙玉道:“你倒还记得咱们先前那些日子。”岫烟笑道:“怎么不记得。”惜春在旁听着,不好推身就走,只得笑着陪坐,一时说道:“这棋也是老爷叫我来陪师父下的,怕师父闷。”又向袖中摸出一个帕子来,打开,里头托着一柄玉如意,递与妙玉道:“这是太太叫我带来送师父的。”

妙玉吃了一惊,忙道:“这如何使得?”惜春道:“师父不收,倒显得看不上这点子东西了。”妙玉思量自己客寄在贾门,若一味推辞,反是傲慢,推了半日,只得接了,搁在几上。一局棋罢,妙玉起身道:“来得久了,我该回庵去了。”岫烟、惜春都要送,妙玉笑着拦住道:“不敢劳你们,我自去。”二人知他不喜俗套,也不深留,送出门口便各自散了。妙玉一路走,一路心里纳闷,猜疑不定,只得回栊翠庵去了。

宝玉离了书房,一径往怡红院来。行至沁芳亭畔,只见翠缕独自倚着栏杆,两眼直直望着桥那边,手里攥着块帕子,也不动。宝玉心下纳闷,顺着她眼望处看去——折带朱栏白桥上,湘云斜倚栏柱,一只手搭在栏上,一只手垂着,头微低,似看水里游鱼,又似什么都没看。

园中静得出奇。往日这时节,蜂蝶乱飞,姊妹们笑语不绝,如今亭台依旧,人却散了大半。迎春去了孙家,司棋撵了出去,不知流落何方。宝玉想到此,鼻子里一酸,连叹了两声,不觉滴下泪来。

湘云远远望见,忙直起身招手。宝玉拭了泪走过去。只见翠缕同两个小丫头抱着包袱,后面两个老妈妈簇拥着湘云,一行人竟像要出远门的光景。

“宝二哥来得正好。”湘云笑道,“你说,我回去不回去?”

宝玉不解:“回哪里去?好端端的,谁撵你了?”

“谁撵我?我自己要回去。”

宝玉笑了:“没了宝姐姐陪你,才住几日就烦了?闹着回去,明儿再来,可没这么容易。”

湘云红了脸,低头不语,只拿脚尖拨地上的石子。翠缕在旁抿嘴笑道:“二爷不知道,卫家那边都备妥了,单等姑娘回去拜堂呢。”

宝玉猛然想起——湘云已说给卫太尉的儿子。这一回去,便是迎亲过门。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迎春出嫁后受的那些委屈,孙绍祖那等混账行径,若卫家也是这般,湘云岂不又是一个迎春?想到此,脸上便沉了下来,站在那里发怔。

湘云会意,反笑了:“你替我愁什么?卫家又不是孙家。你闲了来我那里作客,我拿好茶给你吃。”

宝玉不言语。

湘云又道:“你也该收收心了。再不可流荡贪顽,功名要紧。来日同宝姐姐成了婚,再不好好读书,日日斗齿打擂台,可有的烦了。”

宝玉把脸一沉:“什么宝姐姐?我不认得什么宝姐姐。”

湘云原是逗他,见他这般,倒笑出了声,也不再说,便同宝玉告辞。翠缕抱着包袱跟上去,两个老妈妈簇拥着,一行人下了桥,往园门去了。

宝玉立在沁芳亭上,目送他们走远。风过处,桥上朱栏空荡荡的,心里似蓬草乱转,理不出个头绪,只得慢慢往怡红院来。

一进院门,只见麝月端坐在炕上做针黹,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宝玉也不脱靴,往炕上一倒,脸朝里,眼泪便顺着腮滚下来,把枕畔洇湿了一片。

麝月搁下针线,道:“才刚薛大爷拎着韔子来寻你,说要上西府习射去。”

宝玉也不回头,闷声道:“叫他找蘭哥去。什么习射,不过寻个由头,轮流作饭局,卖弄他家新请的厨役,晚间抹骨牌赌酒东罢了。老爷知道了,不骂死才怪。”

麝月道:“你倒看得透。”

宝玉翻了个身,道:“薛大爷天天被他媳妇挟制得可怜见的,香菱那样一个人,竟叫他两口子揉捏死了。往后他再来,一概说我不在。这样虚情假意的朋友,离远些好。”

麝月听他这话与往日大不同,倒笑了:“二爷几时学得这么好了?老爷知道,怕不欢喜。”

宝玉啐道:“又有你说嘴的了。”麝月笑着往套间去了。

宝玉正自发愣,忽见小鹊、小吉祥两个掀帘进来,唬了一跳,忙抓起桌上一本书,摇头晃脑念起来。麝月听见动静,从套间出来,笑道:“宝二爷早读了好一会子书了,比先前用功多着呢。”小鹊、小吉祥笑道:“既这么着,我们去那边回禀老爷,也好放心。”麝月送他两个出门。

宝玉见二人去远,把书往桌上一掷,仍旧往炕上躺着。麝月回来,宝玉道:“他们再来,你赶早递个暗号。桌上时时放本书,好备用。”麝月笑道:“这样乔装,累得慌。我们下人陪着担惊受怕,你倒不可贪一时之顽,误了终身前程。”宝玉道:“叫你来教我?”麝月笑着回里间做针线去了。

一进书房,贾政正与贾赦对坐吃茶。贾政放下茶盅,叹道:“宝玉这孩子越发散荡了,成日家只在园中同姊妹丫头混闹,把正经事全丢在脑后。做几句诗词也不见得如何,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贾赦笑道:“相貌好,天资也不驽钝,做诗倒有几分灵性。只一人在家念书静不下来,还是到学堂里,有众人陪着,倒不浮躁。”贾政摇头道:“学堂里那几个孩子邪魔歪道,才不叫他去。”贾赦道:“把那几个坏孩子撵出去,让宝玉进学堂,蓉儿、蔷儿、环儿都在里头,也好。”贾政便唤李贵进来,吩咐道:“不许金荣等人进学堂。”李贵答应了自去办。

从此宝玉又被父亲叫到学堂读书。学中离此一里之遥,都是本族人丁和亲戚子弟。香怜、玉爱、金荣之流皆被逐出,金荣气不忿,也无可奈何,只得离了这里到别处习学去了。薛蟠本不大来应卯,如今又走了几个多情俊俏的小学生,来得更少,不过闲了赶来寻故交调笑厮混。贾蓉、贾蔷同贾环、贾蘭、贾菌依旧在学中上学。

这日代儒拿书本进来,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坐着,两套旧书摆在花梨小桌上,纸墨笔砚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讲起经书。贾蓉、贾蔷、贾环作样子捧书看着,一会子就不耐烦,和几个猾贼小声叙谈起来。宝玉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代儒讲累了出去一会子,忽听窗外有人伸头笑着唤“环三爷”,贾环忙从窗子里接过点心。宝玉抬头一看,是贾环的小厮钱槐,带着十锦屉盒送吃的,贾环洋洋得意望着各位。蓉、蔷睇目唤外头自己的小厮回去把好茶端来。

众子弟走到院子里讨得片刻闲暇。钱槐往走廊上来,看见贾蓁在墙边站着撕桂花瓣,笑着招手道:“你这几日总躲着环三爷,不就借几串子小钱打酒喝吗?”贾蓁畏缩墙角,道:“近年世道艰难,生意不好做,父母连小儿绵衣都未添置,那有闲钱买果子吃。”钱槐上去揪住他衣襟,道:“借几串子钱是给环三爷买笔墨纸砚,又不是不还。”贾蓁道:“钱兄借了多回,几曾还过?”钱槐举拳要打,贾蓁慌忙往这边来,两人推搡着。

宝玉过来道:“又怎么了,还不快住手。”钱槐笑道:“大家闹着玩呢。”贾蓉、贾蔷及众子弟都拥过来。贾蓁道:“钱兄屡次借钱从来不还,今日又要讨借,一句话不投机他就要打人。”贾蔷听了不乐意,喝骂钱槐道:“你这蛮蛮子,素日看你直肠子,原来心里曲陋拐弯,敢和蓁大爷要钱!”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钱槐不敢还手,握着脸嘟囔道:“这逼勒敲诈的事,还不是跟各位学的。”贾蓉抬手也扇了他一头皮,又啐了一口。

贾环挤进来嚷道:“是那个欺负俺们钱大哥了,我打不死他!”蓉、蔷冷笑道:“环兄弟想替你贤棣出气吗?是我们打的,怎么样?”贾环气急,嚷道:“谁打的我就得还过来!”贾蔷板着脸指贾环道:“你不过是姨娘养的,不听话就告诉你父亲教训一顿,这里那有你说话的份。”说着又扇了钱槐一下子。贾环当着众人挽不回面子,一边骂着一边伸手去打贾蓉。一时众人都动起手来,有帮贾环的,有帮蓉蔷的,都打做一团。宝玉唬得急忙躲开。

院子里喧嚷一片,代儒进来喝令众人快快住手,众人才停手回屋子,个个面上犹有怒色。代儒将众人狠狠训斥一番,暂时宁息了怨气。贾环、贾蓉、贾蔷见府中日益艰难,那日王夫人找不到好参用糟参替代,奴仆们私下议论吃穿用度俭省不少,月钱迟迟不发,个个惶恐不安。近日多人到恒舒典典当衣服簪环,更有甚者见

这日代儒拿了一本《礼记》,踱进学堂来。只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坐着,两套旧书搁在花梨小桌上,纸墨笔砚却藏在抽屉里。代儒翻开书,讲的是“三年之丧”一节,讲得口沫微溅。贾蓉、贾蔷、贾环三人捧着书,眼睛却不在书上,一会子便不耐起来,和几个猾贼低声叙谈。原来郊外村子有个老儒生,考功名考了一辈子仍未死心,贾珍便督促他两个效仿那老儒生,再来读书。宝玉也心不在焉,东张西望。

代儒讲得口干,出去吃茶。忽听窗外有人伸头笑着唤:“环三爷!”贾环忙从窗子里接过一包点心。宝玉抬头一看,是贾环的小厮钱槐,提着一个十锦屉盒,满脸讨好。贾环洋洋得意,望着各位。蓉、蔷不以为然,睇目唤外头自己的小厮:“回去把好茶端来!”有人应了一声去了。

众子弟走到院子里,或说或笑,或聚做一团,或独个歪在阑杆上小憩。钱槐往走廊上来,看见本族中贫寒子弟贾蓁在墙边撕桂花瓣,笑着招手:“蓁大爷,这几日总躲着环三爷,不就借几串子小钱打酒喝吗?”贾蓁畏缩墙角,说:“近年世道艰难,生意不好做,父母连小儿绵衣都未添置,那有闲钱买果子吃。”钱槐上去揪住他衣襟:“借几串子钱是给环三爷买笔墨纸砚,又不是不还。”贾蓁道:“钱兄借了多回,几曾还过?”钱槐不乐,举拳要打。贾蓁慌忙往这边来,两人推搡着嘴里说个不停。

宝玉过来道:“又怎么了?还不快住手!”钱槐笑说:“大家闹着玩呢。”贾蓉、贾蔷及众子弟都拥过来问。贾蓁道:“钱兄屡次借钱不还,今日又要讨借,家又不是开银铺的,一句话不投机他就要打人。”贾蔷听了不乐意,因平日与贾蓁扳厚,喝骂钱槐:“你这蛮蛮子,素日看你是直肠子,原来心里曲陋拐弯,敢和蓁大爷要钱,简直是讨打!”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钱槐不敢还手,握着脸嘟囔:“这算什么,诸位装什么君子,这逼勒敲诈的事还不是跟各位学的。”贾蓉抬手也扇了他一头皮,又啐了一口:“还敢吱歪,在我面前挣歪头!”贾环挤进来嚷:“是那个欺负俺们钱大哥了,我打不死他!”蓉、蔷冷笑望他:“怎么,环兄弟想替你贤棣出气吗?是我们打的,怎么样?”贾环气急:“我管你们是谁,天王老爷也不怕,谁打的我就得还过来!”贾蔷板着脸指贾环:“你不过是姨娘养的,不听话就告诉他父亲教训一顿,这里那有他说话的份。”说着又扇了钱槐一下子。贾环似被人捅中要害,当着众人挽不回面子,索性恼了,一边骂着一边伸手去打贾蓉。一时众人都动起手来,有帮贾环的,有帮蓉蔷的,打做一团。宝玉唬得急忙躲开。院子里喧嚷一片,刚好代儒进来喝令:“快快住手!”众人才停手回屋子,个个面上犹有怒色。代儒将众人狠狠训斥一番,暂时宁息了怨气。

代儒散了学,贾环便拉贾兰往院外走,口内说道:“你瞧今儿这学堂,还像个学堂么?都是些没脸的东西,仗着人多欺人。”贾兰道:“叔叔少说两句罢,仔细又闹起来。”贾环啐了一口,也不言语,自往赵姨娘那边去了。

谁知这几日府里越发不成个样子。王夫人要配丸药,翻箱倒柜寻不出一枝好参,只得拿些须末糟参充数。丫头们背地里抱怨:“月钱又拖了半月,连个头油钱也没处支。”鸳鸯走过,听见了,只装不闻。倒是平儿悄悄向凤姐回:“外头当铺里,咱们家的人去典衣裳簪环的,一日好几起。前儿连太太房里那个汝窑盘子也不见了。”凤姐正歪在炕上吃药,听了把碗一推,道:“我如今是顾不得这些了,你回太太去。”平儿道:“回过了,太太只说‘知道了’。”凤姐冷笑一声,也不往下问。

那贾蓉自打可卿没了,心里早存了个疙瘩,见贾珍便如见了仇人一般,请安也是懒懒的。贾珍叫他去查点庄上的账,他推说身上不好。贾珍恼了,骂了两句,他扭头就走。尤氏在旁劝道:“你老子说你,也是为你好。”贾蓉道:“为我好?他倒会为我好!”一甩帘子出去了。自此父子两个,越发形同陌路。

贾蔷见蓉哥儿落了单,便常来凑趣,两个一处吃酒,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贾环也渐渐和他们搅在一处。这日贾环寻到贾蔷,说道:“蔷哥儿,你瞧这府里,将来还不是琏二哥和宝玉的天下?咱们算什么?”贾蔷道:“你且低声,隔墙有耳。”贾环道:“我怕什么!左右没人拿我当人看。”说着,把桌上一个茶盅往地下一摔,碎成几片。麝月正从廊下过,唬了一跳,忙缩回身去。

宝玉在屋里听见响动,只推不知,拿起一本《南华经》来翻。袭人道:“二爷,你也不出去看看?”宝玉道:“看什么?他们闹他们的,我离远些倒干净。”代儒在书房里坐着,听见外头又摔又嚷,只摇着头叹道:“这府里,一日不如一日了。”

代儒这话尚未落音,外头又一阵脚步乱响。小丫头掀帘进来,说太太请二奶奶过去说话。凤姐正倚在炕上,手里捏着本《千翼方》,听是王夫人叫,便叫平儿收了书,换了件衣裳往荣府来。进了王夫人房中,只见王夫人坐在椅上,手里拿了几张红纸帖子翻看。凤姐请了安,王夫人便道:“你来得正好。前儿官媒婆拿了几个庚帖来,有几家要与咱家联姻,你可知是那几家?”凤姐道:“有平原侯蒋家的、定城侯谢家的、襄阳侯戚家的、景田侯裘家的,还有几家,词组也难述尽。”王夫人点头道:“才刚你姑父说起,环儿不成气候,不知把谁说给他,叫官媒婆到那几家问问看,他们的女孩儿可愿意。”凤姐笑道:“太太也别管环儿了,赵姨娘心里或许已有准,别去碰这栗炭,得罪人不说,怕又闹天翻地覆,讲我们不说好的、只将人家不要的说给环儿,落得吃力不讨好。”王夫人道:“也是,那婆娘无事还要寻事,不必管他。”因又提起宗族里众子弟有年龄大些的都到了娶亲之期,叫凤姐给官媒婆提提。说了一回家务,凤姐告退出来,因贾琏到平安州应差未归,晚间叫平儿来睡,先商议些家事。平儿道:“那日彩霞被来旺的小子八抬大轿娶回家,成日闷闷不乐,新郎倌是戆汉酒鳖不懂体贴,赌博输了吃酒不是打就是骂,把彩霞委屈得成日偷偷啼哭。昨儿听兴儿说他们家走失了人口,竟是彩霞同他妹子小霞趁夜里人睡下偷偷携包裹逃走了,真是一场冤孽。”凤姐叹道:“从今也少帮人说媒允亲了。眼看着往后公子小姐亲事渐渐来了,自己这个出头鸟还得伸头张逻,得罪人难免。”又说身子近来倦得很,何时能少操废心安安生生百事不问。因叫平儿去把彩明叫来。平儿不解,凤姐笑道:“咱们的人大字不识几个,也要找本书叫他教认认字。”平儿笑道:“奶奶要读书求取功名了,倒也稀奇。”凤姐骂道:“放你娘的屁,让去叫人还多嘴多舌。”平儿忙起身去了。凤姐拥被等片刻,彩明进来低首候示。凤姐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递与彩明,叫他念妇科血症听听。彩明捧书翻了翻,原是一本《千翼方》,不知从那里念起。平儿暗想奶奶定是“血山崩积症”发作,羞于求医问药,故自己寻方子,忙把彩明叫出来到耳房小声告诉他奶奶所得何疾,要他看看书里有没有可用的方剂。彩明唬了一跳,把书细细翻看一遍也看不大明白,不敢妄自抄录方子。平儿无奈仍带彩明进来,对凤姐摆摆手。凤姐要彩明拣几样止血药写了去药房叫贾菖、贾菱抓药,彩明只得依令行事,捧书出去了。凤姐忽觉一阵头晕目眩、下身热痛,忙要平儿倒杯茶来。平儿劝道:“这也不是常法,还是找太医看看。”凤姐瞪她一眼道:“那来的病,少胡沁。”平儿没法只得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