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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惜春甘伴青灯佛 洁妙玉泥陷瓜洲渡

第102回

冷惜春甘伴青灯佛 洁妙玉泥陷瓜洲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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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青烟紫陌掩孤村,浊世难容玉质人。

妙笔空传云外意,寒庵自锁劫中身。

渡头偶遇惊鸿影,尘海重翻旧梦痕。

一叶扁舟瓜渚去,残阳如血照离魂。

话说薛姨妈自蟠儿去后,心绪郁结,又兼风邪入侵,竟一病不起。宝钗昼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形容也清减了几分。

这日正喂药间,忽闻门外咳嗽声。宝钗放下药碗,起身整衣出外间。只见贾蓉、贾蔷二人立在廊下,脸上都带着几分为难。贾蓉先赔笑道:“婶子安好。我二人此来,实有一桩难事要同婶子商议。”

宝钗已猜着七八分,仍从容让座,命莺儿倒茶。贾蓉搓着手道:“婶子安好。我二人此来,实有一桩难事要同婶子商议。荣宁两府外加大观园,占了城里大半条街,如今族里议定分房,各房自寻去处。宁府那边早散了,我们也是没处安身……”说着便住了口。

贾蔷接道:“按族中议定,这园子要分与各房。婶子也知道,如今世道初安,城里生意冷淡,分这么多房子开门面也没人光顾,倒不如先住进去。”

宝钗听了,并不慌张,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陪宝玉留在此处读书,先不去住。你们带弟兄们随意住去,怕宝玉回去勾起伤心事,等过几年宝玉忘了旧事再搬回去。只是那大观园,你们且留与我同宝叔。”

贾蓉忙道:“婶子说的是,那就带弟兄们先住进去,把大观园留给婶子和宝叔。”宝钗点头道:“正是如此。”贾蓉贾蔷便起身告辞去了。

宝钗回身进里间,薛姨妈已撑起身子,含泪道:“宝丫头,你当真要陪那呆子守在这里?”

宝钗坐到床边,重又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薛姨妈唇边,道:“妈放心,宝玉虽不济事,到底还有几分人心。女儿自有主意。”

一进门,便见妙玉坐在窗下蒲团上,手边一盏冷茶,也不喝,只望着窗外老槐树出神。同庵几个小尼姑生性俏皮贪玩,来问候妙玉,妙玉孤僻高傲,冷冷对待,惹出诸尼忿怨,都不愿理他。

当地富贵人家太太小姐来庵敬神,听闻来了个气度不凡的带发修行富家小姐,都来拜访,被妙玉嗤之以鼻概不相见;有人硬闯入室,妙玉仍一语不发,烦了下逐客令;从此本地官宦女流皆嫌他清高,不再来探看,此事传开,本地大富人家都知道有个出奇高傲的尼姑。

老尼受师姐之托,若见妙玉定要体贴善待,妙玉一时安心住下。

当地诸多纨绔子弟听闻妙玉容貌绝色、气度文采风流,慕名而来,都被老尼姑好言劝回;众子弟聚饮时口口相传妙玉风采,议论其出身容貌,个个艳羡。

一日众人聚在某人大堂宴乐,又提妙玉人品风度,个个夸赞;忽有家奴来报,本地最有财势的陈富豪之子陈也俊同家奴赶来赴宴,众人整衣正冠出去迎接。陈也俊进来,众人拱手抱拳笑称贵客降临不胜荣幸;陈也俊家大业大,亲友都是官宦之门,人品出众、德行良好、文采一流,多少官宦小姐想同他攀亲,但他心高气傲暂未看中哪个。

坐好一同吃酒,有人提出每人作诗一首,誊了拿与庵堂里的妙玉赏阅;陈也俊早闻妙玉名号,当即挥笔三首,令一小奴拿往庵堂交与妙玉。

众人停箸。姓赵的又道:“那尼姑生得着实标致,偏生冷若冰霜,前月知府夫人亲到庵中进香,她竟只欠身问讯,连茶也不奉一盏。知府夫人回来气得什么似的,说从未见过这样没规矩的尼姑。”

一个姓钱的拍案笑道:“这倒奇了,一个尼姑,竟比大家小姐还拿大?”

又一个姓孙的接口道:“我听说她诗才极高,常独自在庵后梅树下吟咏。不如咱们作几首诗送她,看她动不动心?”

众人哄然称妙,纷纷推让。有的说:“我近日正忙,哪里有心思想这些。”有的说:“赵兄先请。”那姓赵的笑道:“我肚子里有几滴墨,诸公还不知道么?莫要献丑了。”

正闹着,席间一位青年公子一直默然饮酒,此时放下酒杯,缓缓道:“既是要作诗送人,须得有些真才学,不然反惹人笑。”

众人回头,见是陈也俊。那姓孙的便激他道:“陈兄素以诗才自负,何不先来三首?陈也俊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命人取笔墨来。小厮铺纸研墨,他略一沉吟,提笔便写。众人围看,只见他运笔如飞,顷刻而成三首七律。众人传观,但见第一首写月下访梅,第二首写雪中烹茶,第三首写松下听琴,辞藻清雅,字字含情。

那姓赵的读罢,拍案喝彩道:“陈兄这三首诗,莫说是尼姑,便是观音菩萨见了也要动心!”

众人齐声附和。陈也俊笑而不语,只将诗笺折好,交与那姓赵的道:“既是你起的头,便由你送去。”

小奴赶到庵堂,被老尼姑挡住不肯代交,家奴把陈也俊所托银两塞与老尼,老尼眉开眼笑,把诗拿到内堂交与妙玉看,说是自己所作。妙玉细看,诗为《江东行》三首:其一写兵败诏下已数年、将士不见风吹边、朱门零落、清风狂放、中原壮士心、江东弟子愿、遗民血泪盼国复、誓灭胡虏梦未阑;其二写河山飘絮憾难灭、九州恨同耻未雪、故人尚节死慷慨、今士偷生泪悲嗟、百年心事负君诺、万里功名叹凄切、人生有恨生愈艰、不如弃笔赴军台;其三写欢聚南楼尽少年、跃马看花似等闲、酒杯探乐误一生、家山思忆已百年、红豆若血杜鹃啼、绿杨是梦黄莺怜、紫殿何处觅王侯、国亡不堪唱关山。

妙玉看完笑道果然好诗真乃佳作,不信是老尼姑所作,问老尼实情;老尼笑说这是本地最有名的公子哥特特写了交与小姐看的。妙玉不觉变了神色,本欲怪罪,但想起诗句飘逸警拔,兼自己寄人篱下,怎可动怒,只淡淡说日后不要再带什么人的诗文来,自己累了要睡一会。

那老尼袖中笼着诗笺,一步一挨蹭进耳房。见妙玉正端坐案前抄写《楞严》,腕悬笔直,墨迹如游丝,便不敢即言,只在一旁垂手站着。

妙玉抄完一行,方抬眼道:“你站这里作甚?”

老尼赔笑道:“姑娘,今日城中有几位公子哥儿托人送了几首诗来,说是仰慕姑娘诗才,特来请教。”说着,袖中取出那三张花笺,双手捧着,却不上前,只虚虚地递。

妙玉头也不抬,笔下不停:“我早已不问尘事,什么诗不诗的,拿回去罢。”

老尼又将笺子往前送了送:“人家一片诚心,姑娘好歹看一眼,也省得他们日日来缠。老身这庵堂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平了。”

妙玉搁笔,瞥了一眼。那笺上字迹清秀,行楷间颇有晋人风致。她随手拈起一张,展开看了两行,原是“月下访梅”之题,又看第二首,是“雪中烹茶”,用典不俗,对仗亦工。不觉颔首,自语道:“倒有几分意境。”

老尼见她面色松动,忙凑前一步道:“这是城中陈也俊陈公子写的。他可是有名的才子,家世又好,人品端方,姑娘若——”

话未说完,妙玉脸色骤冷,将诗笺往案上一推,淡淡道:“我说怎么写得这样好,原来是纨绔子弟卖弄才情。你替我回了他,就说方外之人,不领这份情。”

老尼急了:“姑娘这是何苦?人家好意——”

“好意?”妙玉截断道,“我虽出家,也知男女有别。他若真心敬佛,自该去寺里上香,何须作诗来扰我清净?”说着,目光如刃,直看着老尼,“你收了人家银子替他传诗,当我不知道么?”

老尼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道:“姑娘多心了,老身岂敢……”话未说完,见妙玉已重新提笔蘸墨,只得将诗笺留在案上,倒退着出去了。

妙玉独坐房中,隔了一会子,将那诗笺又拈起看了一眼——月下访梅,雪中烹茶,倒真是个雅人。随即揉成一团,丢入案头香炉。纸团遇火,腾起一缕青焰,俄顷化为一撮白灰,连字迹也不曾留下半分。

妙玉正要歪身倒下,忽听门外有人嚷闲人莫要妄进,小尼姑们拦着一个公子不让进门,那公子却抢先一步进来,对妙玉鞠躬说特来请教小姐学作诗赋文。妙玉起身一看,竟是个飘逸俊美、千里挑一容貌的公子,心里似被撩拨,呆了一下,转而正色说实在无礼、妄入女堂、不可罗唣;陈也俊还要解释,已被老尼姑推搡出去。

妙玉倒在庵床上静思,想起来者人品出众、文采风流,竟动了凡心,生出诸多情愫与相思;无奈他对世俗有鄙视排斥之心,怕落了尘世、魂神不再洁净,决意把一腔爱欲之心又打灭。

陈也俊回去也害了相思病,急忙找人办起婚事,命几个媒婆用八抬大轿去接妙玉;又有几个多情当地公子也请媒婆赶来说媒。妙玉获悉消息,赶忙辞别老尼姑,带家当匆匆离开此地避情,想起瓜洲上衣师傅的另一个师妹和徒儿,便连日去往瓜洲。

那纸灰未尽,门外已起了叩门声。老尼姑正扫院中落叶,听得响动,忙撂了笤帚,从门缝里往外一瞧——只见一位公子,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石青刻丝箭袖,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正立在门外。老尼姑认得是昨日送诗来的陈也俊,倒抽一口冷气,半日才开了门,身子却把门洞堵了个严实。

“陈公子,你这是——”

陈也俊拱手一揖,笑道:“老师太,晚生仰慕庵中那位妙玉师父的诗才,特来当面请教。”

老尼姑忙摆手:“公子使不得,她是方外之人,不便见客。”

陈也俊道:“方外之人也吃茶吃饭,晚生只求一见,说几句话便走。”说着将马鞭往门框上一搭,抬脚便要进。

老尼姑慌了,两手把住两扇门,低声急道:“公子,那姑娘性子古怪,昨日已说了不见,你若硬闯,反坏了名声。”

陈也俊笑道:“我陈也俊行事,从不计较名声。”

正争执间,只听院内一声清冷的话音隔门透出:“陈公子请回罢。我既已出家,便不与红尘男子相见。公子的诗我看了,才情是好的,只是用错了地方。”

陈也俊听了,反将两手背在身后,扬声道:“妙玉师父既知诗,当知诗为心声。我写月下访梅,是真心想访你这枝寒梅。”

门内并无回音。过了好一会子,才听那声音又起,较先前更淡了些:“师太,烦你送客。”

老尼姑得了这话,连推带劝将陈也俊送出门外,砰地关了门,又插上门闩,回身拭了把汗。只见妙玉立在窗前,面朝门外方向,一双眼却空落落的,不知望些什么。老尼姑叹道:“姑娘,陈公子这般人物,你何苦——”

“师太不必多言。”妙玉截住话头,转身自案上取过一只青布包袱,“我明日便离开常熟,往瓜洲去。”

老尼姑惊道:“这——好端端的怎么要走?”

妙玉将几卷诗稿收入包袱,头也不抬:“此处已不清净,再住无益。”

老尼姑还要再劝,见她已将一柄玉柄麈尾也裹了进去,便知是拦不住的,只合掌念了一声佛。当晚妙玉收拾停当,次日天才蒙蒙亮,便带着侍女出了庵门,头也不回,径向瓜洲大路而去。

王仁在街上做小生意,一日与人赌钱赚了一把,一大早坐马车赶往瓜州渡口的烟花巷找娼妓寻欢。王仁到渡口时日照当头,集市人来人往;忽见人群中一个白发老妪带着一个十五六岁小伙儿买布匹,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年两次造访贾门的刘姥姥,身后跟着的是其孙板儿,已长这么高;王仁不想过去说话,侧着身子打他们身边走过去。

刘姥姥此次赶集买家常东西,问板儿喜欢哪样都一并买了带回庄子;忽见人群里走着一个尼姑,面熟得很,好像是贾府里会画画的四小姐,吃了一惊,心想这定是四姑娘,怎么做了尼姑、落到这步田地。

刘姥姥走上前笑问四小姐怎么在这儿、姑奶奶和巧哥儿可好;惜春说什么姑奶奶的我不认识你,转身要走,被刘姥姥一把抓住问怎么好好的出了家;惜春不耐烦一把推开,径直走了。

刘姥姥喊四小姐怎么走得恁快,还没问姑奶奶跟巧哥儿,见惜春已走远,发了一回呆;板儿来拉他说还急着赶路,刘姥姥拍他脑袋骂他猴蹶似的不稳当,说还不如青儿沉住气。板儿说姥姥挑了半天天也没买着一点半点,急不死人;刘姥姥知他走了好大会儿想吃中午饭,便带他到饭铺里吃饭。

惜春在街上化缘被几个井市无赖上前拉拉扯扯调戏,大为惊惧,匆忙逃往沿路的村子里去了。惜春急促赶路,见连年征战村落空寂、人烟荒芜,座座坟冢旁有穿縗絰的老妪儿童祭祀哀哭,时时看见跌跌撞撞的疯瘟汉子拿树枝胡乱挥舞。又见一个婆子边走边哭笑呼喊“你也杀,他也杀,老张老李去你妈”;忽然看见惜春远远走着,一个妇人奔过去哭道“翠红,我的儿,你还活着啊,快随我回去罢”,上来一把抓住惜春袖子;惜春唬了一跳,尽力挣开,快步逃奔。

惜春回到古庙,先吃尽钵盂里的饭菜,又跪着合掌对青灯后的古佛念念有词,说弟子不敢贪恋红尘、一心向佛,听水月庵智能儿说过西方有婆娑宝树结一百零八个长生果,求佛祖保佑修成正果赏弟子一个长生果,弟子绝不贪慕人间繁华,痴情恩怨都是假,功名利禄、王权富贵也赶不上世事无常,一切都是过眼烟云。惜春念得累了,卧在古佛旁晒日头,不知不觉睡去,恍惚梦见西方佛祖驾祥云前来下旨,说他功德圆满,要封他一个仙职,司掌众仙;惜春从梦中笑醒,却见大殿空寂、冷风袭来,忙裹紧身子,仍旧靠着古佛睡了。

刘姥姥走上前笑问四小姐怎么在这儿、姑奶奶和巧哥儿可好;惜春说什么姑奶奶的我不认识你,转身要走,被刘姥姥一把抓住问怎么好好的出了家;惜春不耐烦一把推开,径直走了。

刘姥姥喊四小姐怎么走得恁快,还没问姑奶奶跟巧哥儿,见惜春已走远,发了一回呆;板儿来拉他说还急着赶路,刘姥姥拍他脑袋骂他猴蹶似的不稳当,说还不如青儿沉住气。板儿说姥姥挑了半天天也没买着一点半点,急不死人;刘姥姥知他走了好大会儿想吃中午饭,便带他到饭铺里吃饭。

惜春在街上化缘被几个井市无赖上前拉拉扯扯调戏,大为惊惧,匆忙逃往沿路的村子里去了。惜春急促赶路,见连年征战村落空寂、人烟荒芜,座座坟冢旁有穿縗絰的老妪儿童祭祀哀哭,时时看见跌跌撞撞的疯瘟汉子拿树枝胡乱挥舞。又见一个婆子边走边哭笑呼喊“你也杀,他也杀,老张老李去你妈”;忽然看见惜春远远走着,一个妇人奔过去哭道“翠红,我的儿,你还活着啊,快随我回去罢”,上来一把抓住惜春袖子;惜春唬了一跳,尽力挣开,快步逃奔。

惜春回到古庙,先吃尽钵盂里的饭菜,又跪着合掌对青灯后的古佛念念有词,说弟子不敢贪恋红尘、一心向佛,听水月庵智能儿说过西方有婆娑宝树结一百零八个长生果,求佛祖保佑修成正果赏弟子一个长生果,弟子绝不贪慕人间繁华,痴情恩怨都是假,功名利禄、王权富贵也赶不上世事无常,一切都是过眼烟云。惜春念得累了,卧在古佛旁晒日头,不知不觉睡去,恍惚梦见西方佛祖驾祥云前来下旨,说他功德圆满,要封他一个仙职,司掌众仙;惜春从梦中笑醒,却见大殿空寂、冷风袭来,忙裹紧身子,仍旧靠着古佛睡了。

谁知那惜春回到庙中,将木钵放下,先取了一束线香,就着佛前残火点了,插在旧铜炉里。那香火头暗红明灭,庙中愈觉清冷。她跪在蒲团上,合掌闭目,低声诵起《金刚经》来。佛龛上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胎,佛像垂目,唇边那一点笑意也模糊了,倒像是悲悯,又像是什么都懒得看。

念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声音渐低,眼皮沉沉坠下。蒲团上青布补丁硌着膝头,她也不觉,身子一歪,竟伏在案沿上睡着了。

恍惚间,眼前金光大盛,那破败的佛龛杳然不见,只见祥云缭绕,佛祖现于云端,宝相庄严,遍体光明。耳边有梵音清越,那佛祖开口,声如洪钟:“惜春,你尘缘已断,道心坚定,虽历经劫难而不改初心,甚为难得。今封你为‘妙觉菩萨’,永享西方极乐。”她听了,忙俯身叩拜。方拜下去,却见佛祖身后转出几个人影来——贾母拄着拐杖,王夫人扶着,凤姐也跟在后面,皆含笑望着她。贾母道:“四丫头,你做得对,咱们家总算有一个人得了善果。”这话说得慈爱,一如当年在荣庆堂里,伸手摩挲她头发时的光景。她心头一热,抢上前去就要拉贾母的手。

一把抓去,却扑了个空,身子猛地一颠,睁开眼。

眼前仍是那尊斑驳的佛像,香案上青烟袅袅,香已燃了大半。窗外月色冷清清地泻进来,照见满地尘埃。她跪在蒲团上,一时不动,只觉膝头凉得发疼。俄而,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自语道:“南柯一梦,何必当真。修行在心,不在封赏。”说着,又捻了一炷香,就着残火点了,插进炉中,磕了三个头。那香头明灭不定,映着她脸上淡淡的影子。她复又合掌闭目,口中念诵之声,低低地,绵绵地,直念到窗外月色发白,东方既明,也未稍歇。

却说那庙门半掩着,门楣上剥落的泥皮簌簌往下掉。刘姥姥一手攥着板儿的手腕子,一手扶着墙根,走得脚不点地,直转过一条土巷,瞧见那庙墙远远地缩成个黑点子,方才住了脚,倚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喘气。板儿仰着脸问:“姥姥,那老和尚要收拾谁?什么妙玉不妙玉的,听着倒像个尼姑名儿。”刘姥姥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小祖宗,你只当没听见!那庙里的水浑得很,咱们是过路的,犯不着蹚这浑水。走走走,前头寻个人家讨碗水喝是正经。”说着又要拉他走。板儿却挣开手,回头望了一眼那庙,嘟囔道:“那尼姑哭得怪可怜的……”刘姥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可怜?你姥姥我还可怜呢!你瞧瞧咱这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谁可怜咱来?那老和尚既有胆子做这没天理的事,必是个有根基的,咱报了官,只怕官还没升堂,咱俩先叫乱棍打出来!”板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只低着头跟着刘姥姥往前赶。刘姥姥边走边絮叨:“那师太也是,好端端一个年轻女孩儿,不在庵里好生待着,倒跑到这野庙里来挂单,可不是羊入虎口么……”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庙的方向,只见日头正毒,庙墙上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什么也看不真切。她叹了口气,拉着板儿转过弯去,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些。

妙玉垂帘跏趺坐在禅床上闭目吐纳,不觉恍惚睡去,只见宝玉满脸挂泪进来道妙卿何其冷漠,不顾小生一片痴心,断然离开,错过一段绝佳姻缘;如今贾门遭逢不幸,林妹妹又不懂御敌治家之道,把个园子葬送殆尽;妙卿才智世上罕有,林妹妹有不及也;若小生弃林而娶妙卿,也不至家败如此。

妙玉诧然问何谈家败、从何说起;宝玉说妙卿日居庵堂怎知世外之事,如今之国已不是汉人之国,竟是戎羌异族之天下了;妙卿不可再有推阻,快回来咱们联姻,莫让强贼有可乘之机。

妙玉听了不觉红了脸说论出身咱们都是官宦人家,只是父亲辞官告老还乡多年,早已不在朝中任命,且已去世多年,咱们也算门当户对,只是公子已经属心与林,我岂能夺人之美;宝玉说妙卿定是不好意思许配,我就找人三媒六聘把妙卿娶来可好。

妙玉又恍惚看到那边来了众媒婆扯扯拽拽要扶他上车,自己耳热心跳,遂不得主意,正在推阻,忽然大喊着惊醒,原来却是一梦;不觉发了会呆,竟不知不觉掉下泪来。

听得谯楼打了五更,身上有些寒气;忽听见窗外一响,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囟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几个和尚拿着口袋进来,此时妙玉心中明白,只不能动。

和尚将妙玉抱起装入袋中,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又留下两个到旁边禅房里去抓那两个侍女。

庵里一个女尼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天亮披衣起来,叫老尼预备茶水,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进来一看并无半个人影,对老尼说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

那些婆子们都说有两个侍女也不见了,这梯子是谁搭的;众人惊诧不已,也都着了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了一遍,也不见踪影,都跺足哭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被贼抓去了不成;无可奈何,都返回庵里谈论。

“师父?”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脚步近了。

妙玉正要应声,门帘“哗”地一掀,进来的却不是侍女。那老和尚当先跨步,身后跟着的小和尚反手把门闩插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妙玉把碎瓷片攥进手心,厉声道:“你们要做什么?这是佛门清净之地——”

老和尚呵呵一笑,满脸褶子堆成菊花:“妙玉师父说笑了,老衲见师父这几日面色不好,特来请师父到庙里住几日,好生将养。”说着朝小和尚努了努嘴。

妙玉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墙:“我在此庵借宿,是庵主应允的。你们是哪座庙的?敢——”

小和尚已欺身上前,一块湿布兜头盖下来。一股甜腻的怪味直冲鼻腔,妙玉屏息挣扎,指甲划过小和尚手背,划出三道血痕。小和尚“嘶”了一声,手上更用劲。妙玉眼前发花,只听老和尚慢悠悠地说:“阿弥陀佛,师父这又是何苦呢。”

隔壁传来侍女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没了声息。妙玉四肢渐软,身子往下滑,最后一点知觉里,只觉自己被塞进一个粗麻布袋里,袋口一收,眼前彻底黑了。

妙玉和那两个侍女被抓到庙里,老和尚命人解开系口,将三人从袋中放出;妙玉、侍女一见屋里站了七八个和尚,还有一个老僧,正是白天见过的强人,吓得目瞪口呆,都骂道恶贼休要胡来,神天老爷劈不死你们这些孽徒。

老和尚笑道都这时候了还强嘴,快拖禅房里教我调教调教,不听话就打嘴;有两个徒弟把妙玉抬内室去了,另有六个和尚哈哈笑着去撕那两个侍女的衣裳,两个干干净净的女儿竟遭淫僧侮辱。

老和尚把妙玉往禅床上一扔,笑着便要侮辱,可怜妙玉骂不绝口,浑身不能动弹,被老秃驴任意掇弄了去了。

天色刚亮,妙玉从禅床上起来,鬓发散乱,眼睛哭得红肿,起身便要往墙上撞,被老和尚一把拉住,又喊来两个徒弟进来,把他手脚捆住放在床上。

妙玉大哭不止,众和尚听得刺耳,上去一番殴打要他停口,妙玉挨得脸肿口破,只得忍住。

老和尚独占了妙玉几天,便要他去接客;妙玉几次寻死皆被阻止,又是几番责打,强架到后院叫张员外强行奸淫了;那两个侍女也被逼着接客,夜里只能偷偷啼哭。

从此妙玉在庙里日日接客,渐渐有些麻木,变得放浪形骸起来;不觉年岁渐去,老和尚终有一命呜呼之日,妙玉也年长色衰,没人肯去光顾,离开寺里,独自找了一处青灯古殿打发日子。

又过去几十年,妙玉一头青丝换作白发,人将老去,忆起当初在贾府栊翠庵的日子何曾悠闲清净、不曾被世俗打扰,虽说有些高傲孤僻、世人皆不容,但毕竟是个清洁身子,谁料到头来竟沦入风尘、过着肮脏日子,违背了一世心愿;再想起与宝玉的奇缘,皆因自己懦弱孤僻而错过,弄的遗憾终身。

只听“哗啦”一声,半桶冷水兜头泼下。妙玉打了个寒噤,眼睫颤了几颤,缓缓睁开。眼前昏灯如豆,照见几个光头皮囊,正挤眉弄眼地笑。她低头一看,半边衣襟早被扯开,雪白肩头露在外头,只觉血都凉了。

“妙玉师父,你醒了。”老和尚坐在床沿,捻着佛珠,笑眯眯地打量她,“老衲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你这样标致的尼姑。”

妙玉挣了一挣,腕上绳索勒得生疼。她咬碎银牙,厉声道:“你也是出家人,不怕佛祖降罪么?”

老和尚哈哈大笑,满室僧人都跟着笑。他凑近些,一股酒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佛祖?佛祖若真有灵,也不会让你落到我手里。”说着,一只手便伸过来扯她衣襟。

妙玉拼命侧身,却被绑得动弹不得,只得嘶声道:“你若敢辱我,我必化作厉鬼——”

话未说完,老和尚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摸上她脖颈。妙玉只觉那只手粗糙如树皮,顺着锁骨往下滑去。墙角传来侍女的哭喊:“师父!师父——”随即是几声掌嘴的脆响,哭喊便成了呜咽。

妙玉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顺着耳廓淌进发间。她不再挣扎,身子却绷得如一张满弓。老和尚见她不动,反倒停了手,笑道:“这才乖。老衲最疼识趣的。”

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破纸窗棂漏进来,正照在供桌上那尊佛像上。佛面慈悲,垂目含笑,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胎子。佛前香炉早已冷了,几只飞蛾绕着残烛扑棱棱地转,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那日灯油将尽,妙玉在佛前添油,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响。门开处,闯进三四个汉子,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笑嘻嘻地凑上前来,伸手便扯她身上袈裟。妙玉急往后躲,后背撞在供桌上,烛台“哐当”落地,滚了几滚,灭了。

“师父莫怕,咱们是来上香的。”那汉子口中说着,手却不停,一把攥住她手腕。妙玉挣了两挣,挣不脱,低头便咬。那汉子“哎哟”一声,反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妙玉踉跄跌倒在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咸腥,吐出来,是一口血沫。

另一个瘦些的汉子笑道:“这尼姑倒有几分烈性,比那起子软绵绵的有趣。”说着弯腰来扯她衣领。妙玉猛地从地上摸起那盏铜灯台,照准那瘦子额头便砸。瘦子“啊呀”一声捂头退开,血从指缝里淌下来。那横肉汉子恼了,一脚踹在她肋上。妙玉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灯油泼了一地,混着尘土,黏腻腻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她拖进里间,门帘子一撂,掩住了里头的光景。只听得布帛撕裂之声,又听得一声惨呼,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弦,戛然而止。

此后日子便如流水一般,浑浑噩噩的。今日是张员外,明日是李相公,后日又换了姓王的。妙玉渐渐不再挣扎,只睁着两眼望着房梁,那梁上结着蛛网,网里粘着几只枯干的飞蛾。老些了,来的人便少些,再老些,便一个也不来了。寺里的姑子嫌她白吃饭,时时拿话戳她。她也不言语,只每日到佛前坐着,望着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佛面慈悲,垂目含笑,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这日黄昏,她扶着门框立了好一会子,忽然想起那年栊翠庵里,梅花开得正好,宝玉来讨红梅,她递与他时,指尖碰着指尖,凉的。她低头看看自己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远处传来晚钟声,一声,又一声。她慢慢转过身,走进那间青灯古殿,门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再没了声息。

却说那紫檀堡原是荣府旧时别业,依山傍水,庭院幽深。这一日因贾蓉、贾蔷并几个族中子弟为躲考期,携了戏酒家伙,竟公然搬了进来。宝玉在沁芳亭上听见小厮锄药说起,登时把钓竿往石上一掼,也不顾水溅了半身,直往宝钗屋里来。

宝钗正临窗描花样,见他气冲冲掀帘进来,头也不抬,只把手里的笔在砚上舔了舔,道:“瞧你这一脚的泥,才下了雨,又往哪里跑了?”宝玉一屁股坐在对面杌子上,道:“你倒安闲!可知那蓉哥儿、蔷哥儿已把紫檀堡占了?前儿老太太还说那里清净,要留作夏日避暑的,如今倒好,成了他们斗鸡走狗的去处了!”

宝钗搁下笔,将花样子往针线笸箩里一收,又取了帕子来拭手,方慢声道:“他们住他们的,与你什么相干?那原是族里的产业,蓉哥儿是长房重孙,要住,谁拦得住?”宝玉听了,腾地站起来,道:“怎么不相干?那园子里有棵老梅,是老太太年轻时亲手植的,他们那起人,哪里懂得爱惜?前儿我去瞧,已折了好些枝子去烧柴了!”

宝钗见他急得脸涨通红,倒笑了,起身倒了盏温茶递过去,道:“你急什么?依我说,你只当没瞧见。那梅树便是折了,明年春上又发新枝。你若去闹一场,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倒说你不安分,跟兄弟们争产业,岂不没趣?”宝玉接了茶,也不喝,重重往桌上一放,道:“我争什么产业?我只心疼那树——好好的,偏遭这无妄之灾!”说着,又想起什么,声音倒低了些,“再者,那蓉哥儿素日里那些行径,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儿还听茗烟说,他们在堡里养了戏子,日夜唱曲儿。若带坏了风气,连这最后一块清静地也没了。宝钗见他这般,也不劝了,只把花样子重新展开,拈了针来绣,隔了一会子方道:“你既有这许多气性,何不写封信给老爷,请他老人家回来做主?只在我这里跺脚,可跺得倒那紫檀堡的墙么?”一句话说得宝玉哑然,站了半日,把脚一跺,竟自去了。宝钗望着他背影,摇头叹了一声,又低头绣那并蒂莲的花瓣儿,针脚却比先前密了好些。

袭人正挑着灯花,忽听院门响,蒋玉菡带些酒气撞进来,歪在炕上便叫茶。袭人倒了茶递过去,他不接,反把袭人手腕一握,笑道:“你可知今日席上,那新来的小旦生得如何?”袭人抽回手,退半步道:“你喝多了,且歇着罢。”蒋玉菡翻身坐起,冷笑道:“歇?我偏不歇。你日日守着这屋子,倒像是我拘着你似的。袭人低头绞着衣角,过了半日道:“你外头有了人,何苦回来寻我的不是。”蒋玉菡登时跳起来,把茶盅往地上一掼,道:“我外头有谁?你倒说出个名姓来!”袭人见他撒泼,反不哭了,只望着地上碎瓷道:“你只当我是瞎子。那日你袖子里掉出条松花汗巾子,上头绣的并蒂莲——难道也是我瞎编的?”蒋玉菡脸色一变,待要发作,又见袭人眼中泪珠滚来滚去,只不落下。他顿足道:“罢罢罢,你既容不得我,我走就是了!”说着抓了架子上衣裳,一脚踹开房门,头也不回去了。袭人赶到门口,夜风扑脸,早不见人影。她倚着门框,把手中那半盏残茶倾了,回身见炕上扔着条汗巾,正是那松花色并蒂莲的,捡起来攥在掌心,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疼。

正这时,门外脚步响,宝钗提着一小篓鲜藕进来,见满地碎瓷,又见袭人神色,便知就里。她放下篓子,弯腰拾了一片瓷道:“这是官窑的,摔了倒可惜。”袭人忙擦眼,强笑道:“奶奶怎么这会子来了?”宝钗不答,只从袖中取出条新汗巾递过去,道:“上回你说要换条新的,我绣得了。”袭人接了,见是素白绫子,一角绣着枝老梅,针脚疏疏朗朗,倒像晴雯的手艺。她心头一酸,攥着那汗巾子,半日方道:“他走了。”宝钗点头道:“走了也好。他原不是池中物,你留得住人,留不住心。”说着,把鲜藕搁在案上,又补一句:“明儿我让莺儿送些炭来,夜里凉。”袭人低头谢了,把那松花汗巾叠好,收进箱底,又拈起宝钗新绣的那条,系在腰间。

袭人关了院门,回身又拨了拨灯芯,将针线笸箩挪到炕桌角上。外头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只当是落叶,不去理会。直至门环“哐啷”一响,又听得脚步歪斜,踢着门槛子,才知是蒋玉菡回来了。

门推了半开,一股酒气先扑进来。蒋玉菡倚着门框,笑吟吟地叫了声“嫂子”,又觉不妥,改口道:“袭人,我回来了。”袭人也不起身,只将手里的剪子搁下,淡淡道:“回来了便回来,何苦这般声张。”蒋玉菡见她不动,自己趔趄着进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便去够茶壶。袭人一把按住壶盖:“凉的,仔细吃坏肚子。”说着仍不去倒,只把眼望着窗纸。

蒋玉菡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倒茶的意思,酒意上来,心里也添了几分不快,笑道:“我今儿在冯紫英家,遇着宝玉了。他倒还惦记你,问你可好。”袭人听了这话,手一颤,仍不作声。蒋玉菡见她不应,又笑道:“宝玉还说起那条汗巾子,说当初不该换的。”袭人忽然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拨开,冷声道:“夜深了,要睡便睡,何苦提那些陈年旧账。”蒋玉菡被她抢白,酒涌上来,也恼了,把靴子一蹬,往被窝里一滚,背过身去。袭人见他这般,也不言语,自去吹了灯,和衣躺在另一头,两人中间隔着一床棉被,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蒋玉菡醒来,见袭人已坐在镜前梳头,眼圈青黑,显是一夜未睡好。他翻身起来,趿着鞋走到她身后,赔笑道:“昨儿是我多吃了两杯,言语冲撞了你,你别往心里去。”袭人头也不回,只把梳子往妆奁上一搁:“你既知道冲撞,下回便少喝些。我不过是替人担心罢了。”蒋玉菡听了,忙道:“是,是,往后不敢了。”一面说着,一面去舀水洗脸。袭人见他这般低声下气,心里气也消了大半,只叹了口气,起身去厨下烧水做饭。

一进门,宝钗便见炕上两人挨坐着,头凑一处正看什么。她脚步轻,又兼门帘半垂,那两人竟未觉。只听蒋玉菡笑道:“这花样倒新鲜,只怕莺儿姑娘见了也要夸一声好。”宝玉道:“她如今跟了姐姐,学的越发规矩了,哪还肯理这些玩意儿。”说着,将手中绷子一放,叹道:“我倒羡慕你,自在逍遥。”蒋玉菡道:“二爷又说痴话——”话未说完,忽听得帘子响,宝钗已抬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包针线,面上带着笑:“屋里倒暖和,怪道你们不肯出来。”宝玉忙起身,脸上一红,道:“姐姐怎么来了?”宝钗将针线包搁在桌上,也不看他,只对蒋玉菡道:“方才在山下铺子里,见有上好的玄色缎子,想起你前日说要做条汗巾,替你带了一尺。”蒋玉菡垂手站着,连声道谢。宝钗又回头瞧宝玉,见他衣裳前襟微皱,便伸手替他理了理,道:“这屋里炭气重,坐久了头晕。方才老太太打发人来说,园子里梅花开了,叫你回去折两枝插瓶。”宝玉道:“我这就去。”说着便下炕穿鞋。蒋玉菡送出门外,宝钗走在后头,忽停步回头,笑道:“蒋大爷若得闲,常来坐坐。”蒋玉菡忙应了个“是”,目送二人去了,方掩门进来,见炕上那花样绷子犹自搁着,上头绣了半朵红梅,针脚细密,却不知是哪个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