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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泯良女落风尘 贵贱失恶奴劫浮财

第94回

骨肉泯良女落风尘 贵贱失恶奴劫浮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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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劫火横飞玉石焚,侯门无处避妖氛。

角门夜放孤雏影,墙外翻惊盗贼群。

话说贾蓉、贾蔷领着一路强贼,浩浩荡荡离了那处,竟奔贾府而来。队伍行在街上,足有五六十人,个个挎刀提棍,脚步踏得石板路咚咚作响。街旁人家早闭了门户,只余几只野狗远远吠着。

正走得紧,忽见斜刺里闪出个人来,笑嘻嘻站在当街,把手一扬,高声叫道:“蓉哥儿、蔷哥儿,可还认得我么?”

贾蓉勒住脚,定睛一看,认得是多姑娘,便拍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虎中美女!你这淫贱无羞的货,倒会寻路。丈夫不知死到哪去了,你倒来投我们?”

多姑娘把腰一扭,啐道:“死鬼鲍二早不知去向,我独自守着空房,冷清得很。听说你们弟兄干大事,特来投奔,也好捞些便宜。”说着,眼风早扫向众人。

薛蟠在队里早按捺不住,抢上前一把搂住,叫道:“好姐姐,想杀我了!”多姑娘迎嘴便亲,亲得啧啧有声。亲罢,又跑入队伍中,这个摸一把,那个挨一挨,众贼狂笑,你抓我弄,乱作一团。

贾蔷皱眉道:“这成什么体统?”贾蓉笑道:“兄弟,你不知,行军路上正缺这个,留着解闷,也好笼络众弟兄。”便喝命:“多姑娘,你既来投,便归了队伍,好生伺候众位。”

多姑娘拍手笑道:“这还像句话!”一头说,一头又钻入人丛里去了。众贼越发狂笑抓弄,队伍重又上路,直奔贾府而来。

那潇湘馆内,竹影筛了一地碎光,却无人去赏。黛玉斜倚榻上,手里攥着一条半旧的绡帕,指节都捏得发白。紫鹃端了茶来,搁在案上,也不劝她喝。

黛玉抬眼看她,声音压得极低:“外头……究竟怎样了?”

紫鹃低头整了整帘子,半晌方道:“我也不敢多走动,只听得婆子们说,园子里……死了好些人。东府那边,尤姑娘、二姑娘的灵,都还没人料理呢。那些贼,见人就砍,连丫头婆子也不饶。”

黛玉将帕子往脸上一掩,肩头抖了两抖,帕子便湿了一片。她也不哭出声,只把牙咬着下唇,咬出两道白印来。

“凶毒至此……”她松开帕子,喘了口气,“世人恣意施暴,竟没个天理了。善恶正邪,到这时候,全搅成一团。我素日只道人心可鉴,如今看来,谁又鉴得谁?”

紫鹃蹲下身来,替她理了理裙角,道:“姑娘说得是。这世上原没有后悔药吃。当初若有人肯见好就收,知难而退,也不至有今日。可谁又肯呢?”

黛玉正要答话,忽听帘外脚步响。春纤掀帘进来,喘着气道:“姑娘,平奶奶来了!”

黛玉忙起身,帕子往袖里一塞,迎出外间。平儿已笑着进来,一身素净衣裳,鬓边只簪了朵白花。见了黛玉,便福了一福,道:“林姑娘好。这几日没来瞧你,身上可大安了?”

黛玉一把拉住平儿的手,往屋里让,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同你商量。”平儿见他神色不比往常,便收了笑,跟到里间坐下。黛玉道:“园中那些族中子弟,如今外头风声紧,老爷们又都不在,我想着趁夜把他们从宁府南角门放出去,等家里太平了再回来。你看使得使不得?”平儿蹙眉道:“南角门那条街,前日听说有生人走动,只怕不稳便。”黛玉道:“西南角门呢?”平儿摇头道:“那边更僻静,黑影里更难走。倒是南角门离巷口近,一出去便是大街。”黛玉沉吟一回,道:“那就南角门。你叫几个妥当人,领他们换过衣裳,三更后动身。”

平儿应了,转身出去。一时,众子弟都聚在潇湘馆外间,一个个换了小厮短袄,扎了裤脚。黛玉扶着紫鹃出来,看了一遍,道:“路上莫出声,到了外头,先寻个落脚处,再递信进来。”众人应了,悄悄往宁府那边去。

谁知南角门外早有流寇埋伏。头几个刚探出角门,黑影里一声哨响,火把齐明,绳索套来。有两个腿慢的,当场被拖翻捆了。余下几个拼命往回跑,角门又窄,挤作一团。后头几个转身往园里窜,跌跌撞撞回来报信,道:“出不去!外头有人,抓了两个去了!”

黛玉正倚在榻上等信,紫鹃掀帘进来,话未说完,黛玉脸色已变,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道:“再去探!”紫鹃去了半晌,回来只说角门已被人把住。黛玉低头不语,半晌,把帕子攥在手里,起身走到窗前,又站住。平儿赶来时,只见黛玉伏在案上,肩头一耸一耸,帕子已湿了一片。平儿劝道:“姑娘别急,咱们再想别的路。”黛玉抬起头来,两眼通红,道:“还有哪条路可走?”一句话未了,又咳起来,紫鹃忙递过痰盒。自此黛玉添了症候,夜夜发热,白日里强撑着理事,人却一天瘦似一天。

那夜三更过后,西南角门一带的灯笼都灭了。平儿一手攥着巧姐的腕子,一手提着个蓝布包袱,脚下踩着碎砖烂瓦,往角门摸去。王仁在前头引路,旺儿与两个小厮断后,众人皆不敢点灯,只借着墙头一点月色挪步。

角门铁锁早被人砸落,门板虚掩。王仁伸手一推,门缝里忽地伸进一柄刀尖来,寒光一闪。王仁缩手不迭,低骂一声,将门死死抵住。旺儿凑到门缝张了一张,回身悄声道:“外头影影绰绰,蹲着好几个,像是流寇。”平儿咬了咬唇,道:“快寻软梯。”

一个小厮忙去马棚后头拖出架旧梯,却是硬的,搭不上墙。旺儿急了,扯下两条腰带,又解了王仁的汗巾子,三股绞作一处,一头拴在梯顶横木上。两个小厮在墙根蹲下,拿肩头顶住梯脚。王仁先攀上去,两脚蹬着砖缝,手抠墙头,一翻身便骑在墙上,往下张望。

平儿把包袱往巧姐怀里一塞,推她到梯下,道:“姑娘先上,我在底下托着。”巧姐仰头看了看那晃晃悠悠的梯子,又看了看平儿,一声不吭,两手抓住梯档便往上爬。爬到半截,脚下一滑,平儿在底下急得直跺脚,又不敢高声,只得拿手死死抵住梯脚。巧姐稳了稳,又往上蹬了两档,王仁在墙头探下身来,一把拽住她胳膊,提了上去。

平儿见巧姐上了墙,这才吐了口气,回身朝旺儿道:“你也上去,快!”旺儿刚攀了两档,忽听角门外头有人喊了一声,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往这边涌来。平儿脸色一变,抢过包袱往肩上一甩,两手抓住梯子便往上爬。

只听园门内头一阵喊杀,两下里便交上了手。赵姨娘攥着一根门闩,喝道:“钱槐,你护着环儿往假山后头去!”钱槐应了一声,拖了贾环便走。贾环脚下一绊,跌在芍药栏边,爬起来骂道:“谁拌的我?”钱槐道:“爷快走,刀枪没眼!”贾环只得跟着,绕到荼蘼架后蹲了。

柳湘莲一口剑使开,寒光裹着人影,直取赵姨娘。冷子兴立在沁芳桥头,手里一杆旗,指东打西,那伙道人便如潮水般涌来。赵姨娘手下几个婆子也不示弱,抡起扁担、门闩乱打,一个道人腿上一扁担,扑地倒了。钱槐回头看见,抄起一块太湖石便砸,正砸在那道人肩上。

两下里混战,只杀得花木摧折,石径上横七竖八。冷子兴喊道:“先抢那口箱子!”众人便往潇湘馆方向涌。赵姨娘急了,叫道:“那是环儿的!”拔脚便追,不提防斜刺里一棍扫来,正中腰胯,跌坐在地。

院门外,贾蓉、贾蔷引着十来个强贼,推那门推不开。贾蔷趴门缝一望,回头道:“里头堵了石头,少说也有几层。”又听里面杀声震天,贾蓉跺脚道:“罢了,等他们杀乏了再来。”贾蔷道:“若叫别人先得了手去?”贾蓉道:“你没听见这声?两下里正咬得紧,咱们进去也是送。”一挥手,众人退到墙根下蹲了。

忽听墙头上哗啦一响,一个人影翻落下来。

忽听墙头上哗啦一响,一个人影翻落下来。贾蓉一挥手,众贼扑上去,把那落地的汉子按在墙根,夺了背上包裹,又踢过一架软梯。那人吓得浑身发软,口里只叫:“好汉饶命!”贾蓉近前一看,认得是王仁,便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舅老爷。半夜三更,背着包裹翻墙,这是做贼呢,还是走亲戚?”王仁抬头见是贾蓉,哭道:“好外甥,念咱们至亲,放我一条路。”贾蓉道:“至亲?你认得我,我可不认得你。我问你,府里银钱都藏在哪里?”王仁道:“这个我却不知道,须问老爷太太们。”贾蓉道:“你既不知道,留你何用?”回头叫:“拿刀来!”王仁登时面如土色,骂道:“孽贼!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贾蓉也不理他,只叫人把软梯收了,包裹打开看时,尽是些金银首饰。众贼正嚷着分赃,墙头上又探出两个影来。

墙头上两个影儿不是别人,正是旺儿与巧姐。旺儿一手攀住墙砖,一手攥着巧姐的胳膊,那孩子哭得声嘶气短,只叫:“救旺儿!救旺儿!”贾蓉仰面笑道:“好妹妹,莫哭,哥哥救你下来。”回头向几个弟兄低语一阵,众人便搭起人梯,两个叠两个,四个叠四个,转眼摞作一垛。上头一个贼伸手先接下巧姐,旺儿跟着也要下来,脚才跨过墙沿,上头那人趁势一推,旺儿便直栽下去,扑通一声,跌在乱砖堆上,七窍里血涌如泉。巧姐哭着要扑过去,贾蓉一把扯住,道:“伤重了,救也无益。”便命两个贼抬了旺儿往角门去。

平儿此时从那边墙头翻过来,一眼瞧见巧姐与贾蓉站在一处,登时大惊,叫道:“王仁!快搭软梯来!”王仁手忙脚乱架好梯子,平儿下来,一把搂过巧姐,指着贾蓉骂道:“你这没天理的,趁乱拐带姑娘,安的什么心!”贾蓉也不答言,只笑着退了两步。那边冷子兴、柳湘莲的队伍与赵姨娘、钱槐一伙血拼多时,占不得便宜,便从东南角门撤了出去。赵姨娘、贾环正追着,忽见二十个小厮护着嫣红跑入贾赦院内,忙命人去赶。嫣红喝令小厮关上院门,众贼追来撞门,撞不开,便在外大骂。嫣红命院内十人寻了花瓶、花盆、椅子往外抛掷,外面一声惨叫。嫣红冷笑,命再找更多东西,自己搬了香炉递与小厮。贾环、钱槐退后好远。赵姨娘道:“等他们砸完了再拿。”小厮从墙洞望见众贼退远,回说砸不着了。嫣红到后院察看,见墙头两人之高,难以攀爬,又听墙外有人低语,急忙赶回前院。十个小厮仍顶门,另十人推一口大缸滚到门边。嫣红见墙上露出人头,两个小厮用花盆逼了回去,后墙又跳下二贼。嫣红令四个小厮与二贼搏斗,小厮叫她躲里间,嫣红便进贾赦书房。墙上爬来的贼越发多,渐有二十人之众,众小厮与诸贼拼杀。院门终被撞开,赵姨娘、钱槐、贾环带人闯进,二十个小厮都被砍死在地。钱槐与众贼闯入各房搜寻嫣红,奔入贾赦书房,持刀走向嫣红。嫣红不躲不闪,站在桌边冷面低头不语。一贼持剑刺去,嫣红倒下。赵姨娘、贾环见嫣红已死,道:“又死了一个主子,家里就剩姓林的一个了,好对付。”钱槐求赵姨娘依他一事,说看中姓林的,要娶她。贾环不悦,钱槐道:“林姑娘容貌世间稀有,迷得我相思病都害了。”赵姨娘便应了,命兄弟们若见姓林的留下活口,不可动她毫毛。众贼又赶往潇湘馆来。

庙外风声不止,吹得檐角铁马乱响。平儿搂着巧姐蹲在神像后头,干粮掰了半块递过去,巧姐咬了一口便不肯再吃,只说嗓子干。平儿将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倾在她口内,自己嚼了点干皮子咽下。几个小厮缩在墙角,一个叫来旺的腿上挨了一刀,血把裤脚凝成黑紫一片,咬着牙不出声。

天刚透亮,平儿便推醒众人:“走罢,离城越远越好。”五个人出了庙门,只见道旁房屋塌了大半,焦木横斜,墙根下倒着几具尸首,有老有少,面上盖着灰土。巧姐把脸埋在平儿臂弯里,脚下一步一绊。走了十几里,田里麦苗枯黄,草叶蔫卷,几个乡婆子弯腰剜野菜,见了他们也不言语,只拿眼直勾勾地瞅。

村口几个孩童远远站着,交头接耳,不敢近前。忽听身后马蹄乱响,回头一看,十几个执刀拿剑的人奔来,平儿叫声“快跑”,拉着巧姐便往小路窜。那伙人脚快,早围了上来。平儿把巧姐往身后一挡,喝道:“青天白日,贼人竟敢拦路抢人!不怕天打雷劈么!”众贼面面相觑,一时迟疑。

忽听那边有人骂道:“耳软心善的,还不绑人!”只见赵姨娘、贾环领着一伙人从斜刺里走来。贾环指着平儿道:“小六哨探认得分明,这是荣国府的人,还不动手!”几个小厮拼力上前,被乱刀砍翻在地,血溅了一地。四个壮汉上来,把平儿、巧姐捆了。一贼嚷道:“快带往嶽神庙看押!”

赵姨娘走上前,照着平儿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你也有今日!”贾环一脚踢在平儿腰上,平儿扑倒在地,又挣扎着跪起,将巧姐护在身后,哀求道:“要打打我,别打巧姑娘!”众人哪里肯听,推推搡搡,一路拳脚相加,往嶽神庙去了。

嶽神庙门口,钱槐一伙小厮正倚着门框嘻笑。一个说:“逮着个主事的,环三爷好本事。”又一个说:“可不是,平姑娘也有今日。”贾环得意,把手一挥,众人推推搡搡进了庙门。

宝玉捆在墙角,缩作一团,忽见平儿、巧姐被推进来,大哭喊骂:“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青天白日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挣扎起身,早被几个贼人按住,朝脸上打了几拳,腮红颊肿,低头恸哭。

众贼围住平儿、巧姐,你掐一下,我捶一下,笑着取乐。巧姐头发凌乱,被拽掉一撮,疼得大哭。平儿绷着脸不言语,任他虐打,耳环被扯掉,耳朵滴血。一贼挥拳朝平儿面上一阵雨点打来。宝玉又挣扎起身哭喊,被死死按住。平儿被推倒在地,众贼上去笑着踩踏。

贾环笑道:“给我往死里打,真是大快人心。”平儿被拽着头发拉起来站着,一贼拿刀在她脸上划了几刀,血流如注。平儿骂道:“哪里来的饿不死的野狗杂种,要动手就快点,别磨蹭了!”贾环说:“就依他说的,捅了他。”巧姐惊恐哭喊不停,晕倒在地,被人拽到一边。几个贼人围着平儿,持刀往身上狠命捅了几十刀,平儿倒地而亡。

宝玉瞪着眼看平儿被杀,自言自语:“天底下竟有这样无情的事,世人竟比豺狼猛兽还凶残。”忽然又哭又笑,扑倒在地昏过去。几个人把他拖到后院。

贾环、赵姨娘看巧姐昏倒在地,笑道:“谁叫你生不逢时,生在官宦之家。”使眼色要人把巧姐弄死。忽有人嚷:“赶快住手,不可胡来!”赵姨娘、贾环转头,见一个老妪颤颤巍巍同两个人进来,原来是刘姥姥同贾蓉、贾蔷。钱槐说:“好大胆,竟敢闯入队伍!”赵姨娘笑说:“死对头,来人把他们都乱刀砍死。”贾蓉厉色说:“住手,让他们看外面。”赵姨娘等往外瞧,见黑压压一片都是人,怒问:“想打还是想求和?”贾蓉说:“今日不是奔着打杀来,只求把巧姑娘放了,立等就走。”赵姨娘笑问:“巧姐与你们什么好处?刘姥姥怎么搀和进来?”刘姥姥颤巍巍说:“路过看见队里有庄子里邻居,听说巧哥儿被抓,就来求发慈悲放人。”赵姨娘笑说:“又一个知恩图报的主,说放人就放人,好轻巧。”贾环看外面人多,劝赵姨娘放人,说来日方长。赵姨娘点头应允,挥手要众贼放人。

贾蓉、贾蔷上去搀扶巧姐,同刘姥姥出去。赵姨娘诧异贾蓉、贾蔷这样帮刘姥姥,疑刘姥姥给了银子。钱槐笑说:“谁见钱不亲。”贾环命人把平儿尸首抬野地里埋了。

刘姥姥看巧姐昏迷不醒,拭泪哭骂贼寇狠毒。贾蓉、贾蔷说:“巧姐交给他们,让刘姥姥回去看看。”刘姥姥对贾蓉、贾蔷说:“你们都是他亲哥哥,把他交给你们了。那边还有乡亲等着一同赶路。”告辞同两个村民走了。

那巧姐在车里颠了半日,昏昏沉沉,忽觉有人推她肩膊,睁眼一看,却是贾蓉、贾蔷两个立在跟前,唬了一跳,挣扎着坐起来。贾蓉笑道:“妹妹醒了?可是我们救了你出来。”巧姐揉着眼,犹自不信,问道:“你们怎么放的我?”贾蔷道:“路过看见他们要置你于死地,花了些银子,买通看守的,才得带你出来。”巧姐听了,抽抽噎噎的道谢,又问:“二娘呢?”贾蓉低头叹了口气,道:“被乱刀刺死了。”巧姐放声大哭。贾蔷忙按住她嘴,悄声道:“别嚷,到处是他们的人,听见了还了得!快赶路罢。”巧姐忍了哭声,随他们走。

走了一程,歇脚时,巧姐道:“如今我有难,哥哥们务必帮我。当初我娘在时,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贾蓉笑道:“怎么不帮?叔叔婶婶已托我们给你寻个好婆家,就在城东渡口一带。家里是回不得的了,不如就跟我们去见婆婆,那家是大富人家。”巧姐红了脸,低头道:“家里没法回去,就带我去罢。”

贾蓉、贾蔷将巧姐带回城外城隍庙,叫众贼端了吃的来,又摆一桌酒菜招待王仁。巧姐饿得狠了,狼吞虎咽。一贼笑道:“小姑娘生得俊俏,能卖大价钱。”巧姐怒瞪道:“胡说什么!我告诉蓉哥哥去。”那贼忙说是顽话。贾蓉一面夹菜,一面对王仁道:“你带她到瓜州,西岸渡口有个红香院,把信笺交与鸨母便知。我没工夫去,派别人怕她不信,她就信你这当舅舅的。”王仁接了信笺,笑道:“蓉哥放心。”贾蓉道:“就怕你取了钱不肯回来。”王仁笑道:“兵荒马乱,能往哪里去?回来同兄弟们打天下,还分我些不是?”贾蓉笑道:“明白就好。”

王仁吃饱喝足,起身到里面找巧姐,说带她去瓜州见婆婆。巧姐红脸含笑点头。王仁带巧姐出城隍庙,贾蓉已安排一贼驾马车在门口等。贾蔷装模作样笑着与巧姐挥手作辞。巧姐含泪坐上马车,向蓉蔷摆手道:“哥哥要常来看我。”蓉蔷笑了笑,转身回庙。赶车的一扬鞭,马车飞驰而去,扬起漫天尘埃。

王仁带巧姐在路上奔驰几个时辰,天色暗了,才来到金陵津渡瓜州渡口。潮落月起,烟笼夜江,秦淮河畔停着画舫,灯火通明,传来官客歌姬狂笑。马车过了朱雀桥,来到州南一条街道,在偏僻的乌衣巷停下。赶车的叫王仁、巧姐下车,说要回金陵城隍庙,先坐马车走了。王仁带巧姐往巷子深处走,见几个门庭挂大红灯笼,里面娇笑浪叫不断,两个客官各扒着浓脂艳粉女子大笑出进。巧姐见状不妙,挣扎问道:“舅舅怎么带外甥女到这污浊之所?”王仁笑道:“进去找个熟人就出来。”巧姐疑惑后退,道:“舅舅先进去办事,我在外等。”王仁不耐烦道:“闺女怎么连舅舅也不信?在外等着,客官看到会把你拐走。”硬推她往院子里来。

里面停着车马,几个锦衣客官追逐歌女。巧姐惊恐,藏在王仁身后,被带到里面与鸨母相见。鸨母上下打量巧姐,摸下巴笑道:“是个上品货,还未破瓜,值些银子。”付给王仁四百两银子,安排客房让他住,叫女儿陪他,明日再走。王仁喜得浑身痒痒,抓住妓儿要亲嘴,被妓儿笑着打了两下,拉他往楼上去。巧姐被两个壮汉生拉硬拽往后院去,一边哭喊一边骂道:“好个狠心的舅舅,把外甥女往火炕里推!还有两个奸诈的哥哥,把我卖了这里来,还算什么一家子骨肉!”鸨母呵斥道:“你是我几百两银子买来的,就得听话!不然弄瞎眼!”一脚踢到身上。巧姐不敢吱声,被拖到后面受训教。

黛玉正倚着窗屉发怔,忽见院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彩云探进半个头来。黛玉猛吃一惊,只当贼寇又至,霍地站起,手扶桌沿,杯盏碰得叮当响。紫鹃忙喝道:“谁在外头鬼鬼祟祟!”便命小厮出去拿人。两个小厮跑出去,一把将彩云揪进屋里。彩云满面泪痕,双膝跪下,喘着气道:“林姑娘快走!赵姨娘在村里把平姑娘杀了,如今领了贼人往园里来,姑娘快跑罢!”黛玉只觉耳内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往后便倒。紫鹃、雪雁急急扶住,连声唤“姑娘”,半日黛玉方哭出声来,道:“平儿也死了……这府里管事的,就剩我一个了!你们快拿棍棒去,跟那强盗拼了,我也不活了!”紫鹃、雪雁都哭。黛玉这几日饮食懒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早起头也不梳,鬓发散乱,两眼直勾勾的,只是啼哭。彩云见满屋人只顾哭,无人理他,抹着泪跑出去,一口气跑回荣府,正见赵姨娘、马道婆领着众贼在凤姐、王夫人院内翻箱倒柜。彩云迎上去,道:“林姑娘已翻墙跑了,还不快追?”赵姨娘回手两记耳光,骂道:“吃里爬外的东西!环儿,来打他一顿!”马道婆咬牙冷笑道:“这等叛贼,该乱刀砍死!”赵姨娘夺过一贼手中剑,照彩云心口一剑刺去,彩云哀叫几声,倒地而亡。正翻找首饰,忽见一贼跑进来,道:“那边来了一队人马,跟咱们的人干上了!”赵姨娘、马道婆跑出去看,见一队人马来历不明,挥刀砍向自己人,来势凶猛,招架不住,忙喊贾环、钱槐先撤出园子搬救兵。贾环、钱槐骂着领众贼撤出园子,仍往嶽神庙去。原来冯紫英因见贾家遭难,领朋友和一群官里军卒前来搭救,与卫若蘭等奋力杀寇,一时取胜,赶回潇湘馆向黛玉报喜。黛玉欣喜不已,只是一想起宝玉又哭起来。贾芸、小红夫妻进来,说这就去外头打探宝二爷消息;黛玉道:“有劳二位。”小红因父亲被贼寇杀死,发誓要取他们狗头为父报仇。黛玉命二人出园门到城外打听,胡乱吃了晚饭,看了些书,躺下睡了,紫鹃也依枕睡着。黛玉翻来覆去睡不着,拥被坐炕上望窗屉发怔,轻轻下炕走到窗边开窗,见银河耿耿、明月清朗,春夜寒气侵人,露湿草深,浑身发凉。望迢迢银汉、模糊几颗星,心内感伤,披衣坐到桌边,从抽屉翻出两个帕子,上面写着三首诗,想起那年的事,拿着帕子滴泪。心想宝玉不知身在何处、贼寇不知怎样对他,越思越痛,伏案抽泣,惊得鹦鹉扇翅叫“姑娘,吃药罢”。紫鹃惊醒披衣过来,问姑娘怎么哭了、已亥时、穿得单薄、仔细受风。黛玉拭泪走到炕边,眼里泪珠不断;紫鹃知她挂念宝玉,也掉泪劝她珍惜身子。黛玉听从躺着,看紫鹃去睡,自己仍忧心炳炳,一夜不曾安睡。因见平儿已死、只余自己一个支撑局面,心急如烧,待下人草率苛求,半夜三更催众奴仆起来在园子里等着抵御贼兵。黛玉非男儿、无领兵之道,心慌意乱瞎指挥,刚愎不明、一意孤行、多疑心窄,不得人心。那些下人见她是闺阁弱质、贾家势败无望,不肯听指挥,贪生惜命、懒散无为,想逃出园子自便,有几个跟黛玉顶撞。黛玉生气叫小厮打了他们一顿;他们私下造谣说贾家已无指望,说黛玉待人刻薄狠毒,渐渐更多奴仆不肯听黛玉指示,只有个别丫鬟小厮还听着些。黛玉见势单力薄、不得人心,更发了狠,心急之余更刻薄,白天黑夜不停

黛玉正伏在案上,忽听院外脚步杂乱,抬头见紫鹃掀帘进来,身后跟着雪雁,手里提着一盏半灭的灯笼。紫鹃道:“姑娘,外头更乱了,方才几个婆子收拾了细软,从后角门溜了。”黛玉把帕子往袖里一塞,站起身来,道:“由他们去。你两个去把院门关了,闩上。”雪雁答应一声便跑出去。紫鹃又道:“方才我打发了小厮兴儿、伴鹤两个,从夹道出去打听宝二爷的下落,到这时不见回来。”黛玉不言语,走到窗前,把窗屉推开一条缝,往外瞧了瞧,黑沉沉不见一星灯火,只听得远处隐隐有喊嚷之声。

一时雪雁回来,说:“门闩上了。可了不得,东边马棚那一片火光,怕不是烧起来了?”黛玉道:“再去看看,兴儿他们回来没有。”雪雁又去了。紫鹃端了一盏茶来,黛玉接了,只呷一口便搁下。忽见门外有个人影一晃,探头往里瞧。黛玉吃了一惊,只当是贼寇打进来,慌忙站起,往后退了一步。紫鹃眼快,喝道:“谁?”那人影缩了回去。紫鹃赶出去,见是彩云,一把揪住衣领,往里便拖。彩云也不挣扎,跟着进来,脸上泪痕纵横,头发散了一半。

黛玉定睛一看,道:“彩云?你打哪里来?”彩云扑通跪下,哭道:“林姑娘,快跑罢!赵姨娘……赵姨娘在村里把平姑娘杀了!”黛玉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紫鹃、雪雁两个连忙扶住,搀到炕上。黛玉闭着眼,半天不出声,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道:“平儿……平儿也没了!这回主子就剩我一个管事的了,叫我怎么撑?你们去,去跟那些强盗拼了,我也不活了!”紫鹃、雪雁都哭起来,一个捶背,一个揉胸。黛玉这几日饮食懒进,瘦成一把骨头,早起不梳头,鬓发散乱,只是哭,两眼直直地望着帐顶。

彩云见屋里只是啼哭,没人理她,流泪道:“姑娘保重,我去了。”转身便跑出去。一口气跑到荣府,正见赵姨娘、马道婆领着众贼在凤姐、王夫人院内翻箱倒柜。彩云迎上去,道:“姨娘,林姑娘已经翻墙跑了,快叫人到外面去追!”赵姨娘回手两记耳光,骂道:“吃里爬外的小娼妇!环儿,过来打她一顿!”贾环从屋里出来,骂着便要动手。马道婆咬牙冷笑道:“这样的叛贼,该乱刀砍死!”赵姨娘夺过一贼手里的剑,照彩云心口一剑刺去。彩云哀叫几声,倒地而亡。

赵姨娘、马道婆正在翻找首饰,忽见一贼进来说:“那边来了一队人马,跟咱们的人干上了!”二人跑出去看,见一队人马来历不明,挥刀砍向自己的人,来势凶猛,自己人招架不住。赵姨娘忙喊:“环儿!钱槐!先撤出园子搬救兵!”贾环、钱槐骂着领众贼撤出园子,仍往嶽神庙去。原来冯紫英因见贾家遭难,领朋友和一群官里军卒前来搭救,与卫若蘭等奋力杀寇,一时取胜,赶回潇湘馆向黛玉报喜。黛玉听得,欣喜不已,只是一想起宝玉又哭起来。贾芸、小红夫妻进来,说:“这就去外头打探宝二爷消息,设法救出宝玉。”黛玉道:“有劳二位。”小红因父亲被贼寇杀死,发誓要取他们狗头为父报仇;她与贾芸已成婚半年,此回贾府蒙难,夫妻两个出了心力。黛玉一心想知宝玉下落,命二人出园门到城外打听;胡乱吃了晚饭,看了些书,躺下睡了,紫鹃也依枕睡着。黛玉翻来覆去睡不着,拥被坐炕上望窗屉发怔,轻轻下炕走到窗边开窗,见银河耿耿、明月清朗,春夜寒气侵人,露湿草深,浑身发凉。黛玉望迢迢银汉、模糊几颗星,心内感伤,披衣坐到桌边,从抽屉翻出两个帕子,看到上面写着三首诗,想起那年的事,

那帕子上的字迹早已模糊,黛玉拿在手里看了一回,泪珠儿滚下来,把帕子往桌上一撂,站起身来。只听外头梆子敲了三下,她推门出去,廊下几个婆子正缩着脖子打盹。黛玉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去把各处角门子都叫开,叫男人们进来守着。”一个婆子揉着眼道:“姑娘,这半夜三更的,爷们都在前头,谁肯进来?”黛玉道:“你只管去传,谁不来,明儿我回明老爷,撵出去。”那婆子咕哝着走了。

不多时,只来了三五个小厮,披着衣裳,趿着鞋,垂头搭脑。黛玉指着墙头道:“你们搬梯子上去,把蒺藜铺满,贼人来了,只管往下砸。”一个小厮道:“姑娘,那蒺藜扎手,黑灯瞎火的,怎么铺?”黛玉道:“扎手也得铺!你们吃谁的饭?”那小厮便不言语,只站着不动。黛玉气得手颤,叫紫鹃:“去,把管事的叫来,打他二十板子。”紫鹃去了半晌,回来说:“管事的说,如今府里没人支银子,板子也打不动人了。”黛玉听了,把脚一跺,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道:“我就在这里守着,看谁先跑。”

那些下人见她如此,三三两两退到墙根底下,交头接耳。一个道:“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贼来了,她先跑不迭。”一个道:“听说平儿姑娘都死了,她还在这里逞能。”又一个道:“她素日嘴尖,如今落了这个光景,还拿主子款儿压人。”黛玉远远听见几句,也不作声,只把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忽见鸳鸯从那边走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见了黛玉,道:“林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外头冷。”黛玉道:“鸳鸯姐姐来得正好,你替我看看,这些人还有没有一个中用的?”鸳鸯把灯往地上一放,道:“姑娘,我劝你歇歇罢。这府里,早不是从前的府里了。”黛玉道:“你这是什么话?”鸳鸯道:“什么话?实话。姑娘自己保重,别把命搭在这里。”说罢,提灯去了。黛玉望着她背影,半晌没言语,只觉一阵风来,吹得满院树影乱晃。

那日贾芸与小红离了庵堂,一径往城里来。进了城门,只见街上静悄悄不见一人,铺面都关得铁桶相似,连个问话的也寻不出。小红道:“这可怎么好?人都躲到哪里去了?”贾芸道:“再走走看。”两个转过两条巷子,忽见墙根下探出两个头来,牵着马,正是瘦子和王短腿。贾芸忙招手道:“王大叔,瘦大叔,这里来!”二人牵马过来,笑道:“芸儿从那里来?这几年不见,倒长成个汉子了。”贾芸道:“一言难尽。二位大叔可知道宝二爷的下落?”王短腿摇头道:“不知。前儿听见说贾府出了事,我们正要带家小往深山里去躲躲。只是想起从前去府上借银,太太不嫌弃,还施舍了许多东西,如今他家遭难,也该出把力。”因向瘦子道:“咱俩往西北角去打听,芸儿你们往西南去问,晚间在我家聚齐。”贾芸道谢不迭。王短腿把马牵回巷里,进门便向老婆儿女说要到城外找宝玉下落。他老婆道:“你不要命了?管这闲事!强盗窝里你也敢去?”女儿也埋怨。王短腿道:“我只打听宝二爷关在何处,不多管别的。”他老婆想起贾家旧恩,便道:“快去快回。”王短腿与瘦子往城外去了。贾芸、小红往城西南走,忽见路旁一人挎着竹篮,篮里搁着野菜,走得匆忙,仔细一看,却是芳官。贾芸笑着上前叫道:“芳官!”芳官回头,认得是贾府的人,便问:“小红姑娘怎么在这里乱走?如今到处有杀人越货的,不怕么?”小红笑道:“你怎么出来了?你竟不怕?”芳官冷笑道:“怕什么,我们十二个都有人护着。如今谁不找出路?我们跟柳二爷入了帮,就在那边庵堂里住,里头好多兄弟,你们也来入伙罢。”贾芸道:“正有此意,只是大仇未报,没心思入会。”芳官问:“和谁结了仇?”贾芸道:“贾家的宝玉,屡次欺负我们,真想取他狗头。”芳官笑道:“我知道他在那里——”话未说完,顿觉不妥,打量二人半天,闭口不提,转身就走。贾芸、小红忙追上去问,芳官一句也不答,只顾走。二人只得停下。贾芸道:“他一定走不多远,这边有个尼姑庵,旁边多远有个嶽神庙,以前来过,就探庵一问。”小红道:“这回可有线索了,立等就去。”二人往庵堂走来,走了好大会,只见庵门口守着几个贼寇,拿着大刀站着。二人不顾生死,一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