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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柳质命断无情兽 绣户女自绝美韶华

第87回

花柳质命断无情兽 绣户女自绝美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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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残阳泣血照江津,宦海浮沉逐浪尘。

诏令如磐惊府邸,分崩离析叹家贫。

话说送别之人渐次散回,贾政方欲登车,忽听得江边一声哭喊,裂帛也似,惊得众人一齐回头。只见赵姨娘不知何时挣脱了两个婆子的手,踉跄扑到水边,扬着手中一方旧帕子,哭叫道:“探丫头你好狠心!说走就走,丢下我孤老婆子不管了!都是那没良心的姑爷,撺掇着远嫁,生生拆散我们母女!”

贾环赶上前拉她衣襟,低声道:“姨娘快别哭了,仔细老爷听见。”赵姨娘回手一把推开,险些将贾环推个趔趄,哭得更响:“我怕什么!我养的女儿,我哭不得?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巴不得我死了,好清净!”

邢夫人立在车边,皱眉道:“这成什么体统!大门口上,人来人往的,也不怕人笑话。”尤氏忙命两个婆子:“快搀住赵姨娘。”那婆子才近前,赵姨娘便扭身甩手,帕子在空中乱挥。贾政流泪道:“家中女孩儿的亲事,趁早都办了罢,免得再有人来乱认亲。”贾珍忙劝道:“老爷保重。回去把官媒婆拿来的帖子清理清理,差不多的就都让办了。”贾琏也帮着劝。赵姨娘却挣脱婆子,扑到贾政面前,哭嚷道:“老爷!四丫头和林姑娘都没选上,偏选上我的探春!你把我女儿还来!”贾政怒骂道:“混帐!探春也是我的女儿,你拈酸吃醋,成什么体统!”赵姨娘反唇相讥:“贾家败了别问我,钱都落到别人手里去了!”贾珍、贾琏忙上前止住,道:“姨娘别乱讲。”一面扶贾政上轿。凤姐走近,指着赵姨娘斥道:“你没干正经事,招些小偷小摸的人聚在屋里,家里东西三天两头不见,还有脸在这里闹!”尤氏、李纨等唤丫鬟小厮扶贾政上轿回园,众人陆续散去,赵姨娘、贾环见无人理睬,只得住口。凤姐在车上瞧得真切,向平儿努嘴道:“你去,叫几个健妇,半扶半拖,只管往车上送。”平儿会意,招手唤过四个媳妇子,一拥上前,两个架臂,两个推背,不由分说将赵姨娘往车里塞。赵姨娘脚不沾地,口中还骂:“我知道你们巴不得我死!我偏不死,我活着碍你们眼!”

贾政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低声对邢夫人道:“先送回去,别在门口现眼。”说着回头望了一眼江面,只见天水茫茫,一痕船影早看不见了,方才那一声长叹,叹得极轻,却连身旁小厮都缩了头不敢出气。

赵姨娘手里的旧帕子不知何时落在地上,凤姐一眼瞧见,使个眼色,命人悄悄拾了,笼入袖中。几个媳妇子将赵姨娘拖上车,那哭声还隔着车壁隐隐传来。贾政已登车前,见邢夫人也上了车,便吩咐起行。路人指指点点,被几个小厮吆喝着驱散了。

却说贾政车驾方进荣府大门,门房上早有人飞报进去。众人簇拥着来到外书房,贾政脱了外褂,才要落座,只见来兴满头汗跑进来,打千儿道:“老爷,张材说昨儿园子外有流民拿刀盯着咱家大门,议论富户该死、有钱不缴税,要来造访。”贾政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半寸:“这还了得!”来兴又道:“吴新登管库银账目,偷克扣银子归己,琏二爷多次要他交出婪银,吴新登不认账,还顶撞说是被人构陷。”贾琏踱到窗前,回身道:“正是这话。这些日子我瞧他神色不对,账上银子短了好些。”来兴又道:“四方有瘟疫蝗灾,坤方饿死十之八九,京城百姓染病朝得夕死,白米涨到二十四两一石,百姓吃草根树皮黄土,咱家也支撑不住。”贾政脸色铁青。来兴又道:“几个奴才不肯服侍主子,说家里穷了服侍主子图什么,故都散漫,老爷要不要打一顿撵出去?”贾政摆手道:“不必打,你退下罢。”命小厮去请邢夫人来商议。

一时邢夫人到,贾政道:“外头乱,要周瑞家的等把园门看紧,找身强体壮的人守着,园门时时锁着,园里人没事不要乱出门。”又道:“奴才嫌规矩多、嫌家穷不想好好过,叫贾珍召集园中奴才,问谁愿走一概不勉强,以节省支领。”又对邢夫人道:“赵姨娘多次抱怨赖大、来升、俞禄、张财凭管事之便贪财敛银,我决定不管职权多大一律查办,你派人去查。”邢夫人道:“我回去就召集周瑞家的几个去查。”贾琏忙劝道:“赖大万万查不得,他儿子赖尚荣是州县官,他母亲赖嬷嬷有身份地位。”贾政没好气道:“全查了!”贾琏、凤姐低头答应,不敢言语。贾政又说些家务事,叫众人散了。

贾政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半寸:“这还了得!”

邢夫人正拿帕子揩手,闻言接口道:“我那边偏也有两个婆子告假,说是不敢出城,倒赖在门房里不走。”

贾珍冷笑一声:“宁府更不像样。门房上白日里都敢斗牌赌钱,我昨儿亲眼见着,撵了两个,余下的还笑嘻嘻的。”

贾琏踱到窗前,回身道:“赖大管着总账,这些日子我瞧他神色不对,账上银子短了好些。若底下人都学了这手,趁乱浑水摸鱼……”

贾政截住话头:“外头乱,里头先得稳。琏儿说得是——赖大那人,素日最会看风色。”他顿了一顿,向门外吩咐:“去,传赖大来见。”

小厮应声去了。贾珍道:“二叔,依我看,明儿把两府奴才都叫齐了,当面问他们去留。愿走的趁早打发,留下的也好收心。”贾政点头:“正是这话。与其叫他们偷跑,不如摆明了说。”

邢夫人道:“既如此,我那边也叫几个管事的来听吩咐。”说着起身,又回头道:“只一条——鸳鸯那丫头若要走,我可做不得主。”贾政摆摆手,命人看茶,一面等人去传赖大。一时邢夫人到,贾政道:“外头乱,要周瑞家的等把园门看紧,找身强体壮的人守着,园门时时锁着,园里人没事不要乱出门。”又道:“奴才嫌规矩多、嫌家穷不想好好过,叫贾珍召集园中奴才,问谁愿走一概不勉强,以节省支领。”又对邢夫人道:“赵姨娘多次抱怨赖大、来升、俞禄、张财凭管事之便贪财敛银,我决定不管职权多大一律查办,你派人去查。”邢夫人道:“我回去就召集周瑞家的几个去查。”贾琏忙劝道:“赖大万万查不得,他儿子赖尚荣是州县官,他母亲赖嬷嬷有身份地位。”贾政没好气道:“全查了!”贾琏、凤姐低头答应,不敢言语。贾政又说些家务事,叫众人散了。

只见宁府天香楼下弋射场上,贾珍歪在太师椅里,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敲着桌角。赖升垂手立在阶下,乌进孝缩在门边,后头黑压压站了三四十人,男仆女管事挤了一堂,鸦雀无声。贾珍将宁府众家仆召集在此,问谁想离开贾家,众人都不肯出去,说外面天灾人祸、人吃人、兵戈四起,出去也是一死,不如待在府里度日。

贾珍半晌方开口,道:“如今外头流民闹得凶,你们有想回老家的、有想投亲戚的,我都不拦。每人发三个月月钱,自去逃生。”

这话一落,堂下便嗡嗡地响起来。几个小厮彼此递眼色,一个粗使婆子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赖升却抢先一步,扑通跪倒,磕了个响头,道:“大爷这话折杀奴才了!奴才自小儿在府里长大,离了这里,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奴才哪儿也不去,死活跟着大爷!”

乌进孝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爷明鉴。外头乱,庄子上更不安生。这府里墙高院深,好歹有口安稳饭吃。奴才也愿留下。”

他二人一跪一说,后头众人便纷纷跪倒,乱糟糟地嚷道:“愿跟着大爷!”“奴才也不走!”“死也死在府里!”

贾珍抬了抬手,众人方住了声。他目光从赖升脸上扫过,又落到乌进孝身上,嘴角牵了一牵,道:“既是你们都有这份心,倒也罢了。只从今儿起,可不许偷懒耍滑。谁要是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捅娄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着,他回头看了贾蓉一眼。

贾蓉会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道:“既然都愿留,那从明儿起,各处的钥匙、账本都重新理一遍。赖升,你管着库房,先把这几年的旧账拢一拢,送到我这里来瞧。”

赖升忙应道:“是,奴才明儿一早就理。”

贾珍端起茶盅,呷了一口,又放下,道:“赖升,你办事仔细些。如今不比往常,一毫一厘都要算清楚。”

赖升低着头,连声称是,退到一旁。众人见无话,也陆续散了。贾珍待人都走尽,方对贾蓉低声道:“你瞧赖升那模样,倒比往日恭谨了些。”

贾蓉笑道:“父亲多心了。他从小儿跟着祖父,最是忠心的。”

贾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把茶盅盖儿轻轻磕了两下。

贾政立于阶前,满院仆从鸦雀无声,只闻风过檐角铜铃,叮当断续。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如今外头世道不宁,咱们府里也须整肃门风。你们有想走的,我自发银子遣散,绝不亏待;留下的,须守规矩,各安本分。”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肯出列。半晌,赖大先跪了下去,道:“奴才生是贾府的人,死是贾府的鬼,外头天灾人祸、人吃人、兵戈四起,出去也是一死,不如死在府里。”话音一落,满院仆从纷纷跪倒,齐声道:“奴才们都不走!”贾政点了点头,命众人起来。贾政与邢夫人商议查处贪私,叫来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五人,道:“你们五个,带几个妥当人,今儿就去各府奴才住处查一查,看可有私藏财物、克扣月钱的。我与大太太在议事厅坐镇,你们查得一件,报一件。”五人忙应了,各自领人去了。

话音未落,赖大已抢前一步,满脸堆笑:“老爷说哪里话!奴才们生是贾府的人,死是贾府的鬼,岂有他心?”说着回头一望,众人忙齐声附和,如潮水涌起。贾政微微点头,转向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五人,道:“你们五个,带几个妥当人,今儿就去各府奴才住处查一查,看可有私藏财物、克扣月钱的。我与大太太在议事厅坐镇,你们查得一件,报一件。”

赖大面上笑意未收,眼皮却猛地一跳,恰似灯花爆裂,虽极细微,却让身旁的林之孝瞧了个正着。林之孝只当未见,垂手而立。周瑞家的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林之孝家的也道:“请老爷放心。”王善保家的却笑道:“老爷只管交给我们,保管查得清清楚楚。”

赖大退后半步,指尖在袖内轻轻捻了捻,又觉失态,忙咳嗽一声,挺直腰板,故作从容。贾政目光扫过他,却只向众人道:“都散了吧。”众人如释重负,纷纷退去,脚步杂沓,唯赖大行得缓慢,临出二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正与林之孝的目光撞在一处。林之孝点头一笑,转身自去。赖大脸色微沉,大步出了院门。

谁知查了不到半日,便有几家闹了起来。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三人,带着人翻箱倒柜,惹恼了赖大、来升两处的家奴,两下里撕扯起来,把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都打了,衣裳也扯破了,哭着回来禀报。贾政、邢夫人正在议事厅坐镇,听了大怒,拍案道:“反了!反了!”当下命人将闹事家奴拿下,又命周瑞家的等继续查抄,凡有私藏者一律登记入官。

却说赖大出了二门,脚下愈快,直趋贾政书房。赖大家的早得了信,搀着赖嬷嬷颤巍巍赶在后头。赖嬷嬷一手拄拐,一手扶着儿媳臂膀,花白头发在风里散了几缕,口里只念叨:“我伺候老太爷的时候,他还没生呢!”

一进门,赖嬷嬷先瞧见贾政坐在案后翻账册,便不待通报,拐杖往地上一顿,颤声道:“老爷!老身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如今老爷叫人抄我的家,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说着便要跪。赖大、赖大家的也一脸怒色,嚷道:“奴才们反了,敢到主子屋里乱翻!”

贾政忙起身,两步绕过书案,双手扶住赖嬷嬷胳膊,道:“嬷嬷起来说话。”又嗔赖大家的:“怎不早说一声?”赖大家的低头不敢言语。

赖大抢上一步,垂手道:“老爷,奴才管账这些年,不敢说分文不取,但绝没有贪墨府里的大项银子。周瑞家的翻出几件旧衣裳、几两碎银,就要定奴才的罪?”

贾政松了赖嬷嬷的手,回身从案上取出一本旧账,翻开一页,指着道:“你当我不晓得?去年修园子,你私下扣了三百两。你儿子赖尚荣捐官,银子从哪来?”

赖嬷嬷一听,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赖大家的忙一把扶住。贾政见赖嬷嬷这般,叹一口气,道:“看嬷嬷面上,我不送官。但赖大革去总管之职,家产抄没入官,门上贴了封条,你们一家搬出府去,另找忠诚老实的家奴顶替。”当下命人将赖大全家家产尽数抄了,门上贴了封条,免去总管之职,另找忠诚老实的家奴顶替。赖嬷嬷一听,指着贾政骂道:“你这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老身忠心服侍老太太一辈子,谁招我,叫谁不得好死!”贾政怒斥道:“依老卖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赖嬷嬷气得举起拐棍要打贾政,被邢夫人一声呵斥,几个奴才忙将赖嬷嬷拉了出去。

赖嬷嬷老泪纵横,拄着拐杖的手直抖,半晌方道:“老爷……好狠的心。”赖大还要争辩,赖大家的死死拉住他袖子,冲他摇头。赖大咬牙,将话咽了回去。

贾政已转回案后,不再看他们,冷笑一声道:“赖大必去找他那当县令的儿子来求情贿赂,我等着。家里穷得连月钱都发不出来,钱都叫他们得了。”正说着,有人来回:“宁国府总管来升来了。”贾政冷笑:“来了正好,一并办了。”赖嬷嬷拄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贾政一眼——那一眼里,怨与悔交缠,如陈年旧账上滴落的蜡泪。贾政执笔的手顿了一顿,终究没有抬头。

赖大家的半扶半拖,将赖嬷嬷搀出门去。赖大跟在后面,行至院门口,忽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轻叹,极短,极轻,像风吹过旧纸窗。

凤姐听了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越发响了,眼睛却只盯着账本上一笔“东跨院修葺”的数目,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停,方道:“我倒不是疯。咱们家这些年的进项,哪一笔不是经了他们的手?老爷今日查赖大,明日未必不查旁人。”说着,将账本一合,推到一边,又去拨弄另一本。

贾琏歪在炕上,翻了个身,拿脊背对着她:“你说得轻巧。那些账要真烧了,日后对不上,倒成了咱们心虚。”

凤姐冷笑一声:“心虚不心虚的,横竖查出来都是死。赖大管账这些年,肥得流油,早该收拾。可老爷只查了赖大,别的人呢?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哪个是干净的?偏只赖大倒霉罢了。”

正说着,丰儿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脸上带着些慌张:“奶奶,老爷把来升骂了一顿,革去总管之职,家产都分了,要发给众家奴和丫鬟,还留一些给几个小姐办喜事用。”

凤姐的手一顿,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串。她也不去拢,只抬眼看了贾琏一眼。

贾琏坐起身来,把腿盘了:“连赖升也……看来老爷是动真格的了。”

凤姐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方压低声音道:“咱们也得留个心眼。有些账,该烧的,还是烧了吧。”

贾琏瞪了她一眼:“你疯了?”

凤姐把帕子往桌上一摔,声音也高了半截:“我不过是说句实话!你倒说说,这些年东跨院修葺的银子,走的哪笔账?你当我愿意烧?不过是怕到时候连个囫囵尸首都落不下。”

贾琏不言语了,只把眼睛望着窗户外头。院子里日头正好,晒得廊下的鹦鹉懒洋洋地打了个盹儿。他半晌方道:“你看着办罢。”

凤姐见他松了口,也不再多说,只低头把那本账翻开,又从头细细地看了起来。正看着,小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喜帖,禀道:“奶奶,这是林之孝家的送来的,说是大太太叫传递的。”凤姐接过,递给贾琏。贾琏看后道:“是贾琼要娶亲,贾㻞的妹子喜鸾要嫁人。”凤姐道:“公子小姐的亲事渐渐来了,虽贾琼、喜鸾是贫民小户,也是贾家一门,要按往年规矩添嫁妆喜礼。”遂同贾琏商议起来。

宝玉从凤姐处出来,顺着沁芳桥慢慢走着。日头斜斜地照着,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随波一漾一漾的。他也不看景致,只低了头,一脚一脚踏着石子路走。不知不觉,已到了潇湘馆门前。

只见紫鹃正端着药碗从廊下过来,见了他,忙侧身让了一步,道:“二爷来了。”宝玉点点头,掀帘子进去。黛玉歪在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大红条褥,面色白得像纸一般,正闭着眼养神。听见脚步响,睁开眼来,见是他,勉强撑着要起来。宝玉忙上前按住,道:“妹妹躺着罢,何苦劳动。”一面说,一面在榻边小杌子上坐下。

紫鹃跟进来,将药碗搁在案上,又拿了个引枕替黛玉垫高了些。黛玉喘了一喘,方笑道:“你今儿倒闲,怎么这时候来了?”宝玉道:“刚从凤姐姐那边出来,顺脚走到这儿。”说着,见黛玉面色实在不好,又咳嗽了两声,心里酸酸的,却只笑道:“妹妹今儿可好些?”黛玉道:“左右不过这样。”又咳了两声,紫鹃忙递过帕子去。黛玉接了,掩着口咳了一回,方慢慢放下,帕子上已见了些些血丝。宝玉瞧在眼里,忙别过脸去,装作看案上那只药碗。碗里药汁浓黑,浮着一片枯荷叶,半沉半浮的,打转儿。

一时无话。宝玉忽然道:“我今儿想去看看二姐姐。”黛玉一愣,道:“迎春姐姐?她不是嫁到孙家去了么?”宝玉道:“正是。听说那孙绍祖不是好人,一味好色好赌,我总不放心。”说着,眉头就蹙了起来。黛玉叹道:“你去瞧瞧也好。只是……别惹事。”宝玉点头,又看紫鹃服侍黛玉将药喝了,才起身道:“妹妹好生养着,我去去就回。”黛玉目送他出门,半晌,对紫鹃道:“他这一去,只怕又要伤心。”紫鹃收拾着药碗,也不答话,只轻轻叹了一声。

却说宝玉出了潇湘馆,一路低头疾走。茗烟早牵马在二门外伺候,见宝玉出来,忙迎上道:“二爷可算出来了,再迟些只怕老太太那边要用饭了。”宝玉也不答言,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泼剌剌便往西街跑去。茗烟愣了愣,只得撒开腿在后头紧赶,直追得气喘吁吁,才在孙府门前撵上。

只见那大门黑漆斑驳,门前冷落,两只石狮子蹲在阶下,左边那只竟缺了一只耳朵,创口粗砺,显是被人砸损的。宝玉下马,焙茗喘吁吁上前叩门,连叩了七八下,门内才有个懒懒的声音应道:“谁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是个五十来岁的门房,睡眼惺忪地打量着二人。

焙茗忙陪笑道:“劳驾通报一声,荣国府宝二爷来探望二姑奶奶。”那门房上下瞅了宝玉几眼,哼了一声,缩回头去,门又掩上了。宝玉在门外踱了两步,又站住,望着那缺耳的石狮子发呆。焙茗凑上来悄声道:“二爷,这孙家瞧着不像善茬儿……”话未说完,门内脚步响,一个青缎帽儿的管家出来,面上堆着笑,那笑却不到眼底,躬身道:“宝二爷恕罪,我们老爷一早出门会友去了,不在家。二奶奶身上不好,大夫吩咐静养,不见客。”

宝玉忙道:“我只看一眼二姐姐,说几句话就走。”那管家摇头,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二奶奶病着,老爷吩咐过,谁来也不见。宝二爷莫叫小的们为难。”宝玉还要争辩,焙茗在后头悄悄扯他袖子,低声道:“宝玉,强龙不压地头蛇……”宝玉把袖子一甩,还要开口,那管家已退后一步,拱了拱手,转身进去,哐当一声,大门合拢了。

宝玉站在阶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退到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望着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出神。焙茗牵了马,也不敢言语,只在一旁搓手。正没开交处,忽见孙府西角侧门吱呀一响,闪出个丫鬟来,青布褂子,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左右张望了一下,便低着头快步往街尾走去。宝玉眼尖,认得是迎春陪房丫鬟绣橘,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许多,拔脚便追了过去。

那丫鬟正是绣橘,手里攥着个帕子,低头疾走。宝玉抢上前两步,低声道:“绣橘!”绣橘猛一抬头,见是宝玉,眼泪扑簌簌滚下来,一把拉住他袖子,四下里瞧了一眼,方哭道:“宝二爷,我们奶奶……没了!”

宝玉如雷轰电掣一般,脸色登时雪白,颤声道:“你说什么?”绣橘哭道:“小姐才来一年,就被那孙老爷同几个小老婆合伙欺负,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上次回家,孙老爷逼小姐多偷娘家值钱东西,小姐什么也没拿,孙老爷又打又骂,说‘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罚小姐到柴房睡。小姐天天睡柴房,吃不饱穿不暖。孙老爷又虚报家里贵重东西被偷,又在柴房找着,又把姑娘一顿痛打,姑娘被打得昏迷不醒,几天后就故去了。”说着,泪如雨下,又不敢放声,只拿帕子死死捂住嘴。

宝玉听了大叫:“气死我了!”哭出声来,浑身发抖,骂孙家豺狼猪狗不如,要去告他、放火烧他家。绣橘死死拽住他衣角,哭着低声道:“宝二爷使不得!你闯进去也没用,反叫人拿住把柄!我们小姐临去前还说,别叫娘家人为她闹事,免得连累家里……”

宝玉听了这话,浑身乱战,眼泪滚滚而下,却一步也迈不动了。他咬牙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绣橘手里,道:“你拿着这个,日后若有事,到荣国府来找我。”绣橘接了,含泪点头。宝玉再不看那孙府门头一眼,转身踉跄而去,脚下深一步浅一步,直往荣国府方向奔去。

进了荣府大门,也不理门房请安,一口气直奔贾政书房。贾政正与门客说话,见宝玉满头是汗、面色青白闯进来,不觉诧异,放下茶盅问道:“你这又是什么样?”宝玉扑通一声跪倒,哭道:“老爷,二姐姐没了!”

贾政手一抖,茶盏落地,摔得粉碎。门客们忙退了出去。贾政瞪着眼,半晌,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宝玉伏在地上,哭得气噎喉堵:“绣橘方才跑来找袭人,说二姐姐昨夜……昨夜被孙家那畜生打得吐了血,挨不到天明,就……”话未说完,已哭得伏不起身。

贾政脸色青白,两片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挤出三个字:“当真么?”

“绣橘亲口说的,她连夜逃出来,还在外头跪着。”宝玉抬起头,满面泪痕,“老爷,二姐姐临去前拉着绣橘的手,只说‘告诉家里,我……我实在熬不住了’……”

贾政身子晃了一晃,扶住桌案,牙齿咬得咯咯响。忽听门外一阵脚步,邢夫人扶着丫鬟进来,见了这般光景,忙问:“怎么了?”宝玉哭着说了,邢夫人身子一软,坐到椅上,眼泪簌簌往下落:“我苦命的迎春……好好的一个女孩儿……”

贾政咬牙,命人:“去请大老爷、大太太过来!”

一时贾赦、邢夫人到了。贾赦见这阵势,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去。邢夫人已哭出声来:“我苦命的儿!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话未说完,掩面大哭。

贾政忍了半日怒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案:“当初我就说孙家不是良配,你偏不听!你只贪他家的银子,如今好好的一个女孩儿,竟被活活折磨死!”

贾赦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哪知道他是那样的人!那孙绍祖在外头名声……”贾政冷笑一声:“你不知?你不知?满京城谁不知孙家那畜生是个混账行子!你只当人家给你五千两银子是白送的?那是拿你亲生女儿换的!”

贾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起身便走。邢夫人一把拉住他:“老爷!你……”贾赦甩开手,头也不回去了。

贾政长叹一声,跌坐椅中,老泪纵横。手无意间碰到桌上一张信笺,低头一看,却是探春远嫁前留下的字迹:“……女儿此去,不知何日再得承欢膝下……”贾政看了,泪珠滚落,将信笺攥在手中,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哑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却说贾珍、贾琏二人,带着几个心腹家奴,一路打马急行,不日到了孙家门前。只见那宅子门楼虽还齐整,却已显败落之象,阶前荒草没径,门可罗雀。

贾琏上前叩门,半晌方有个老苍头探出头来,觑着眼问:“二位找谁?”

贾珍抢一步道:“我们是京里荣国府、宁国府的,来寻你家老爷说话。”

那老苍头听了,脸色一变,忙要关门,却被贾琏一手撑住。贾琏沉声道:“你家孙绍祖何在?叫他出来见我。”

老苍头见躲不过,只得嗫嚅道:“我家老爷……去年冬上犯了事,被革了职,如今已携家眷往南边去了,只留小的看房子。”

贾珍喝道:“胡说!那迎春姑娘呢?”

老苍头低头半晌,方道:“二姑娘……已没了两年了。”

贾珍、贾琏闻言,俱是一惊。贾琏一把揪住老苍头衣领,厉声道:“没了?怎么没的?葬在哪里?”

老苍头吓得两腿发软,颤声道:“小的委实不知细情,只知那年冬天,二姑娘病得沉重,老爷也不请大夫,挨了半月,便……便没了。因老爷说家丑不可外扬,也不曾发丧,只胡乱在后院梨树下掘了个坑埋了。”

贾琏听了,目眦欲裂,一把将那老苍头搡倒在地,便要往里闯。贾珍忙拉住他道:“琏兄弟且慢,先问清楚!”又转向老苍头道:“那梨树在何处?带我们去!”

老苍头战战兢兢爬起身,引二人转到后院。果然见墙角一株老梨树,枝叶枯黄,树下泥土微微隆起,若不细看,竟辨不出是个坟包。贾琏一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两手抓着泥土,指节发白,却一声也哭不出。

贾珍叹了口气,吩咐家奴道:“去寻几把锹来。”又对贾琏道:“人死不能复生,咱们且将妹子的骸骨起出,另寻好地方安葬,也算尽一份心。”

贾琏这才抬起头来,眼中血丝密布,哑声道:“二哥说的是。”说罢,亲自起身,从家奴手中接过铁锹,与众人一同掘土。不多时,露出一具薄棺,棺木已朽烂大半,里头白骨森然,依稀可辨几件破旧衣衫。

贾琏脱下外袍,小心将骸骨裹了,抱在怀中,也不言语,转身便往外走。贾珍忙命家奴寻了辆马车来,将骸骨安置妥当,又留了几两银子与那老苍头,方与贾琏一同登车而去。

车行数里,贾琏始终一语不发,只紧紧抱着那包骸骨。贾珍在旁看了,也不好劝,只叹道:“早知如此,当日咱们就该硬气些,接了四妹妹回去。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贾琏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二哥不必说了。回去禀明老太太、太太,另寻块好地,让二妹妹入土为安罢。”说罢,又将脸埋在那袍子里,肩头微微耸动。

贾珍见此,亦觉心酸,别过脸去,只催车夫快行。一路无话,直往京城而去。

却说宝玉自城外回来,才进园门,只见麝月迎上来,低声道:“宝玉可算回来了。林姑娘方才来寻你,说二姑娘的事——她已都知道了。”宝玉闻言,脚步一顿,也不答话,直往潇湘馆来。

一进门,只见黛玉歪在炕上,紫鹃立在旁边。黛玉见宝玉进来,也不起身,只望着窗外,半晌方道:“二哥哥,你昨儿去接的,可是二姐姐的灵柩?”宝玉点头,挨着炕沿坐下,道:“已停在铁槛寺了。老太太、太太都说,要另寻好地安葬。”黛玉听了,也不言语,只将手中帕子绞了一绞,忽地滚下泪来。宝玉见此,也不禁垂头。麝月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没了声响,悄悄掀帘一看,见二人对坐垂泪,自己鼻子也酸了,忙放下帘子,退到廊下。

一时,黛玉拭泪道:“二姐姐那样的人,偏生遇着那样一个——早知如此,当日咱们姊妹一处作诗斗草的光景,竟成了永远了。”说着,又咳了几声。宝玉忙道:“妹妹别太伤悲,仔细身子。”黛玉道:“我伤悲不伤悲,横竖是这么着。倒是你,既回来了,也该去紫菱洲瞧瞧。那地方如今空着,只怕连那几株芭蕉也憔悴了。”宝玉听了,心里一动,也不坐住,起身道:“妹妹歇着,我去去就来。”黛玉也不留,只目送他出去。

宝玉独自往紫菱洲来。一路落叶满径,无人打扫。到了洲上,只见轩窗紧闭,檐下蛛网牵丝。那几株芭蕉果然枯了大半,黄叶委地。宝玉立在阶前,忆起迎春在时,常坐此窗下穿茉莉花,不觉痴了。因拉开抽屉,掏出纸笔,赋诗三绝,写道:

其一

紫菱洲畔草萋萋,人去楼空燕不栖。

独倚栏杆无一语,夕阳西下鹧鸪啼。

其二

昔日拈花笑语频,今朝黄土掩香尘。

珍珠帘外潇潇雨,犹是当年旧泪痕。

其三

玉殒香消事可哀,空庭谁复扫苍苔。

伤心一掬秋风泪,洒向寒烟暮霭来。

写完,将诗笺塞入抽屉,又立了半晌。忽听身后脚步响,回头一看,却是麝月寻来,道:“二爷,天晚了,该回去了。林姑娘不放心,叫我来看看。”宝玉点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空屋,方随麝月慢慢走回。

却说贾珍一早到了荣国府,径往贾政书房来。贾政正翻看工部旧档,见他进来,放下卷册道:“珍大爷来得早。”

贾珍请了安,坐下道:“有一桩要紧事,河南河口决堤的折子下来了,工部议着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少说也得几十万银子。老爷看这事如何?”

贾政蹙眉道:“河口连年出险,库银支绌,偏生今年又添这一项。”说着将案上一封书子递过来,“这是工部侍郎的私信,也说此事棘手。”

贾珍接了看时,忽听门外小厮报道:“二老爷,四姑娘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贾政面上便有些不耐,道:“又是惜春的事?”贾珍不解,问其缘故。贾政叹道:“东平王府前日托人来说亲,要聘你四妹妹。老太太倒有几分愿意,谁知你四妹妹听了,竟将送来的庚帖撂在地下,说‘我早已许了青灯古佛,谁爱嫁谁嫁去’。太太气得不好,我也不好十分相强。你既来了,好歹去劝她一劝。她素日虽孤介,到底还听你一声‘大哥哥’。”

贾珍听了,把茶盏搁下,笑道:“这丫头从小儿就爱钻牛角尖。那年画大观园图,画了三天三夜不出屋子,如今倒把画上的功夫使到这儿来了。”说着起身,“既是老爷吩咐,侄儿就去瞧瞧。只是河口的事,老爷还得拿个主意。”

贾政道:“你先去办那边的事。河口的事,过两日工部堂官来,我再与他们商议。”贾珍答应着,一径往蓼风轩来。

只见尤氏引着惜春,款步进了书房。贾政正翻看工部旧稿,抬头见惜春穿着半旧月白绣兰袄子,面色青白,比前又瘦了些,眉宇间却添了几分冷峭之气。

贾政放下笔,让了座。尤氏在一旁欠身坐了,笑道:“老爷唤我们娘儿俩来,想是有正经话吩咐。”

贾政咳了一声,捻着须,半晌方道:“谢家那边,托了人说合。他家是盐道旧族,子弟也读书上进。你母亲已故,老太太意思,要我作主。你年纪也不小了——”

惜春不等他说完,起身道:“老爷不必说了。侄女早已立意,此生不愿嫁人。”

贾政眉头一皱:“胡说。女孩儿家,哪有说不嫁的理?”

惜春微微冷笑:“老爷自问,大姐姐嫁了宫里,二姐姐嫁了孙家,可有什么好结果?二姐姐在孙家受的什么罪,老爷难道不知?那孙绍祖——”

贾政脸色一沉,拍案道:“放肆!孙家的事,岂是你能妄议的?”

惜春被这一喝,倒住了口。她垂下眼帘,指尖拨着衣上绣的兰草纹样,一言不发。书房里一时静得只听得见窗外竹叶簌簌。

尤氏忙打圆场,笑道:“老爷别动气。女孩儿家心性高,一时想左了,过几日自会明白。惜春,还不给你老爷赔个不是?”

惜春却只站着,纹丝不动,如泥塑的一般。贾政见她这般倔强,气得胡子直颤,指着她道:“好,好!你既有这般主意,从今往后,只当我贾家没你这个女儿!”

惜春听了这话,反倒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仍是不发一言。尤氏见不是头,忙上前拉了惜春的袖子,向贾政陪笑道:“老爷且息怒。侄女年轻,一时糊涂,待我回去慢慢劝她。”说着,硬将惜春拽出了书房。

惜春出了书房,一路低头,直往藕香榭来。彩屏迎至门口,见她面色青白,不敢多问,只悄悄递上一盏温茶。惜春接了,却搁在案上,走到窗前,望着池中残荷,半晌,方道:“二姐姐的事,你可听说了?”

彩屏垂手道:“听林大娘说,孙家来人报丧,太太们都在那边掉泪呢。”惜春冷笑一声:“当日好好的一个人,嫁出去不过一年,竟被那般搓磨死了。咱们家倒好,只当没这回事,还忙着张罗送殡的礼数。”说着,转身在佛前拈起一炷香,慢慢点上。

忽听院门外有人念一声“阿弥陀佛”,彩屏忙出去看,却是一个尼姑,青布包头,手里拎着一串素珠,正是智能儿。彩屏奇道:“智能师父,你怎么来了?”智能儿笑道:“我如今不在水月庵了,净虚师父圆寂后,我便在城外小庵里住着。今儿进城化缘,听说府上有事,特来瞧瞧四姑娘。”惜春在窗内听见,走出来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句话要问你——你当日从水月庵逃出来寻秦钟,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可悔么?”

智能儿敛了笑容,正色道:“那时年少糊涂,如今想起来,倒像做了一场梦。这世间男女之情,不过是痴人自缚。四姑娘是有慧根的,何苦在这红尘里熬煎?”惜春听了,眼中一亮,又暗下去,半晌道:“我如今虽住在园子里,心里早冷透了。姐姐被折磨死,入画被撵出去,这府里哪一件事不是污糟的?只是老太太尚在,我如何走得脱?”

智能儿低声道:“你若真有心,何须等老太太点头?我庵中虽小,尚可容身。只消悄悄儿收拾几件衣裳,趁个空儿,我雇一顶小轿在外头接你。”惜春低头,半晌,把腕上一串佛珠褪下来,攥在手里,道:“你先回去,待我安排。”智能儿合掌念一声佛,转身去了。惜春望着她背影,把佛珠一颗一颗数过,忽然对彩屏道:“你去把画箱里那幅《大士像》取出来,我今儿要焚香礼拜。”

藕香榭外,彩屏捧着一幅画轴匆匆回来,却见蒲团上空空,佛珠散落在地,惜春那件半旧的月白比甲搭在栏杆上,犹自微微晃动。彩屏心里咯噔一下,急步绕到亭后,只见一池残荷,几只寒鸦掠过水面,哪里还有人影。

彩屏失声喊起来:“姑娘!姑娘!”声音惊动了藕香榭外的两个婆子,也帮着满园乱寻。一时惊动了怡红院,宝玉正倚在栏边看水,听见“四姑娘不见了”,拔脚就往蓼风轩跑。袭人在后头喊他,他头也不回,只说:“必是往栊翠庵去了!”

宝玉赶到栊翠庵时,庵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佛前香炉尚有余温,案上摊着一卷《金刚经》,经页上用朱笔圈了数处。庵中老尼迎出来,合掌道:“二爷寻四姑娘么?她方才来过,上了三炷香,便从后门走了,说要去寻智能儿师父。”

宝玉顿足道:“这往哪里寻去!”正没理会处,忽见贾政带着两个小厮从山石后转出来,面色沉凝,问道:“你可见着惜春了?”宝玉忙垂手站住,摇头。贾政叹道:“方才她打发人送了一封信到我书房,说要出家为尼,请我允准。我赶着过来,不想已人去楼空。”说着,把一封字笺递给宝玉。宝玉展开看时,见上面字迹清瘦,写道:“侄女惜春叩禀叔父大人膝下: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蓟发之志已决,乞叔父勿以儿为念。”宝玉看了,半晌不语,只把那笺纸紧紧攥在手里。

一时贾赦、邢夫人也得了信,赶到藕香榭来。贾赦见人去亭空,又听婆子们回说四处寻不见,不由得跺脚叹道:“我贾门女儿,迎丫头在孙家受罪,探丫头远嫁海疆,如今四丫头又要出家——这一个个的,都散了,都散了!”说着,老泪纵横,也不顾众人劝,自往书房去了。

正乱着,忽见靛儿从蓼风轩那边过来,手里捧着惜春常穿的一件旧衣,跪在邢夫人面前——原来邢夫人也得了信,正由几个婆子扶着赶来。靛儿磕头道:“太太,四姑娘临走前吩咐奴婢,说她此去再不回府,叫奴婢把这件衣裳还给太太,另赏几两银子,自去谋生。”邢夫人接过衣裳,抚了抚那半旧的领口,半晌方道:“你服侍姑娘一场,也是缘分。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家去罢。”靛儿又磕了三个头,含泪去了。

赖大跪在荣禧堂前,头不敢抬。贾政坐在上首,将一本账册掷下来,纸页散了一地。

“你管了二十年事,家里竟有这许多瞒账!”贾政声音不高,字字却沉,“那几处庄子,你私下典了几年了?”

赖大伏地,只磕头不言语。贾政又取出一封书信来,拍在案上:“你儿子赖尚荣,前日在外头放账,利钱收到三十分——这是人家递进来的状子!”

赖大浑身筛糠一般,半晌方挤出一句:“奴才该死。”

贾政冷笑一声:“你自然该死。念你老子娘伺候过老太爷,不送官。家产查没入官,你一家搬出园子,到庄子上住去。”

赖大还要辩,贾政已起身走了。赖嬷嬷拄着拐杖赶来时,只见儿子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这一辈子的体面,完了……”

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一阵喧嚷。只见赖尚荣衣裳不整,满头汗跑进来,一把扯住赖大:“爹!外头来了官差,把咱家宅子封了!东西一件不许动!”

赖大两眼发直,竟说不出话来。赖嬷嬷急得拿拐杖戳地:“我早说那银子烫手!你不听,如今连累一家子!”

正闹着,只见来升家的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赖大爷,来升一家子,天不亮就卷了细软跑了!连个话也没留!”赖大听了,反倒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跑了好,跑了好……”

贾政在内书房听了回报,只点点头,又命人传管家林之孝:“再查。凡名下田产过百亩的,都报上来。”林之孝应着去了。原来来升已被贾政骂了一顿,革去总管之职,家产尽数抄没,一半发给众家奴和丫鬟,一半留着给几个小姐办喜事用。邢夫人恰在窗外听见,进去劝道:“老爷查得太急,只怕人心惶惶。”贾政摇头:“如今不查,日后败得更狠。”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风声簌簌,吹得窗纸响个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