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回
系新绦嗟慰失意人 拾旧帕悲悼寂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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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
柳渚槐阴锁断魂,绛纱犹系旧啼痕。
弓开冷月惊残夜,血染荒苔泣故园。
紫鹃自那日黛玉病重,日夜不离潇湘馆。这日午后,黛玉只说闷得慌,要出去走走。紫鹃劝道:“姑娘身子才好些,外头风大。”黛玉也不答言,只披了件月白绣花小毛皮袄,扶了雪雁,慢慢往园中去了。紫鹃收拾了药碗,随后跟来,一路问人,都说没见。直寻到柳叶渚边,远远望见槐树底下,一个袅袅婷婷的影子,挂在那里,一动不动。紫鹃心里一沉,脚下发软,连跌带撞跑过去。只见黛玉用一条汗巾子系在槐枝上,打了个结,脸朝着里,背朝着外,两只手垂着,脚尖离地有三寸多。紫鹃一把抱住,往上托,口中乱叫:“姑娘!姑娘醒醒!”那汗巾子勒得紧,紫鹃解了两下解不开,急得用牙去咬。咬断了,黛玉便软软地往下坠。紫鹃抱不住,两人一齐歪倒在地。紫鹃爬起来,搂着黛玉的头,只见脸白如纸,唇色青紫,舌头微微吐出,鼻中早没了气。紫鹃摇了几摇,晃了几晃,那身子只是随她摆动,并无半点声息。紫鹃情知无望,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喊:“姑娘,你怎的丢下我去了!”哭声惊得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散。雪雁随后赶到,见了这般光景,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人也瘫了。紫鹃哭了一回,忽然住了声,把黛玉轻轻放平,站起身来,指着槐树道:“这树,这汗巾子,都是姑娘自己带来的。我竟不知道,我竟不知道。”说着,又蹲下去,把黛玉的衣襟理了理,把那汗巾子拾起来,团在袖中。雪雁道:“姐姐,这汗巾子……”紫鹃咬牙道:“收着。等见了宝玉,再与他说话。”
紫鹃站起身来,也不看雪雁,抬脚便走。雪雁忙跟上去,唤道:“姐姐,往哪里去?”紫鹃不答,只往前走,脚步一高一低,踩在石子路上,鞋底擦得沙沙响。走了一箭之地,忽地站住,回头笑道:“姑娘这里冷啊,该回去吃药了。”雪雁唬了一跳,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远远沁芳闸那边一盏灯,便道:“姐姐,姑娘在屋里呢,咱们回潇湘馆去罢。”紫鹃摇头,又笑又哭,道:“他们是虎狼心肠,会下毒手。这里容不下咱们,咱们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说着又往前走,两只手在空里乱抓,像是要抓什么人。
雪雁急得没法,扯住她袖子。紫鹃一甩手,险些把雪雁带倒,嘴里只管喊:“姑娘回去罢,他们不是好人啊!”喊声在园子里荡开,惊起树上一只宿鸟,扑棱棱飞了。雪雁不敢松手,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劝。紫鹃也不理她,走几步喊一声,走几步又笑一阵。绕过蜂腰桥,又折回蓼溆一带,来来去去,只在园中小径上打转。雪雁脚都酸了,紫鹃倒像不觉得。
一时走到沁芳亭,紫鹃忽然不走了,歪身靠在栏杆上,嘴里还咕哝着“回去罢,回去罢”,声音渐渐低下去。雪雁凑近一看,人已闭了眼,歪在亭子底下睡熟了。天边透出一点白,远远的钟声从铁槛寺那边荡过来。雪雁蹲在旁边,把那件半旧猩红斗篷轻轻搭在她身上,自己抱着膝盖,也合了眼。
天边透出一点白,远远的钟声从铁槛寺那边荡过来。雪雁蹲在旁边,把那件半旧猩红斗篷轻轻搭在她身上,自己抱着膝盖,也合了眼。
忽听园门那边一阵脚步乱响,七八个人影撞将进来,为首一个妇人,头上乌云散着,身上一件油绿袄子,腰间束一条大红汗巾,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正是赵姨娘。后头跟着钱槐,歪戴帽子,敞着怀,腰里别两把短刀,再后头三四个粗使婆子,各执菜刀、火钳、门闩,脚步踉跄,口里乱嚷。
赵姨娘一脚踢开蜂腰桥的栏杆,嚷道:“宝玉呢?林丫头呢?都给我出来!你们害了我的环儿,今儿拼了这条命,一个也别想活!”
钱槐在后头笑道:“姨娘慢些,那起人早躲了,且把那些值钱的先砸了。”
说着抡起短刀,往怡红院的门上一劈,门闩咔嚓断了。几个婆子拥进去,见东西就砸,见帘子就扯。紫鹃从里间跑出来,披着头发,一把抱住赵姨娘的腿,哭道:“姨娘饶了罢!姑娘才咽了气,还没装殓呢!”
赵姨娘一脚蹬开,啐道:“你的姑娘是姑娘,我的环儿就不是人?滚开!”提着刀往院里闯。钱槐跟在后头,把架子上的一个汝窑花囊拨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时闹到潇湘馆,赵姨娘见灵床停着,白幔低垂,一口气上来,举刀便砍那幔子。只听“当”的一声,刀砍在床沿铁架上,震得虎口发麻。几个婆子也乏了,有的坐在门槛上喘气,有的靠在墙根打盹。
钱槐把刀往地上一插,道:“姨娘,天快亮了,人也都躲净了,且去歇歇,养足了精神再闹不迟。”
赵姨娘喘着粗气,把刀往地上一扔,道:“也罢,去宁府那边歇歇,明儿再找那起贱人算账。”
一伙人便拖拖拉拉出了园门,往宁国府去了,各寻空房倒头便睡。天刚亮,养足了精神,又各执刀杖,吶喊着往园中奔来。
天刚亮,养足了精神,又各执刀杖,吶喊着往园中奔来。
只见园墙根下,李纨一手攥着贾兰,一手扯着贾菌,正沿墙疾走。贾菌的娘在后头跟着,脚小绊了一跤,爬起来也顾不得拍土。贾琮立在墙下,仰头望那墙头,急得跺脚:“林姑娘呢?林姑娘往哪里去了?”连问几声,无人应他。墙内只有风刮着枯枝,哗喇喇响。
卫若兰从菜圃那头奔来,肩上扛着一架长梯,往墙上一靠,梯脚陷进湿泥里半寸。他回头喊:“大嫂子,先上!”李纨推贾兰先爬,贾兰不肯,让贾菌。贾菌先上了两档,李纨在下头托他脚。贾菌的娘哭道:“我的儿,快些!”贾兰跟着上去,李纨又推贾菌的娘上梯。那婆子手抖,攀了三档,卫若兰在下头托住她腰,硬送上去。
贾琮见众人都上了,自己方才迈脚踩上梯档。一脚未稳,只听得墙外吶喊声近,一贼从墙缺处窜出,手起刀落。贾琮“啊呀”一声,仰面栽下,右肩连臂砍断半截,血溅在梯档上。卫若兰回身一枪搠去,那贼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卫若兰左臂着了一下,长枪脱手。
菜圃那边贾珖领二十余奴仆死战。一奴仆被砍翻,又一奴仆被砍翻,横在地上。贾珖退到菜畦边,脚下一滑,跌进泥沟。众贼一拥而上。墙头李纨已翻过去了,回头只见墙内刀光乱闪,贾兰在墙外哭喊:“琮三叔!琮三叔!”贾菌的娘捂住他嘴,拖着他往林子里跑。
忽见墙外土坡上转出一匹青骢马,马上那人披一件半旧箭袖,腰间佩着个赤金点翠麒麟,正是卫若蘭。他远远望见墙内刀光,也不答话,左手挽弓,右手搭箭,飕的一声,正中一个贼寇后心。那贼惨叫一声,扑地便倒。
赵姨娘正从菜圃那头跑来,一手攥着块砖头,一手扯着贾环,嘴里嚷:“快抓住那个姓卫的!别让他跑了!”贾环踉踉跄跄跟着,鞋都跑掉一只,嘴里只喊:“娘,娘,那边还有——”
话未了,墙头又翻过两个贼来。卫若蘭一箭射翻一个,另一个已扑到马前。他索性跳下马,飞起一脚,将那贼踢得仰面朝天,又弯弓往菜圃里射了一箭。这一箭不偏不倚,正中钱槐胸口。钱槐“啊哟”一声,两手捂着箭杆,在畦垄上滚了两滚,便不动了。
贾环唬了一跳,也顾不得赵姨娘,撒腿跑过去,蹲下身扶住钱槐,连叫:“钱槐!钱槐!”钱槐嘴里只冒血沫,眼珠往上翻。
赵姨娘跺脚骂道:“没用的东西!扶他做什么!还不快追那姓卫的!”
卫若蘭见墙内又涌出七八个持刀的家仆,寡不敌众,眼里滚下泪来,把弓往马鞍上一挂,翻身跳上墙头。底下人乱箭齐发,他肩上早着了一箭,咬着牙,从墙头翻过去,转眼不见了。
余下几个子弟并家仆,被众贼围住,拼杀了半个时辰,一个个都倒在地下,血淌了一菜圃。赵姨娘扯着贾环,缩在墙根底下,浑身抖个不住。
赵姨娘见墙头人影没了,方才松了手,拍着胸口道:“可算走了。”贾环蹲在地下,两眼直勾勾的,嘴里只念叨:“钱槐呢?钱槐呢?”赵姨娘啐了一口:“一个奴才,也值你这样。”说着便往菜圃那边张望。
只见众贼三三两两聚拢来,为首一个黑脸汉子,肩上扛着把豁了口的大刀,咧嘴笑道:“嫂子,姓卫的跑了,他的家丁也死绝了,这园子如今可是咱们的了。”赵姨娘立时直起腰来,脸上堆下笑:“可不是都死绝了?咱们胜了!”众贼哄然大笑,有的把刀往地上一插,有的蹲下翻检死人身上的荷包。
贾环忽地扑过去,弯腰抱起钱槐,摇了两摇,哭道:“钱槐!钱槐!你醒醒!”那钱槐两眼一翻,头往旁边一歪,手脚直僵僵的,早没了气。众贼围上来瞧,一个说:“方才还见他跟着嫂子跑,怎就没了?”又一个说:“想是中了暗箭。”赵姨娘挤进来看时,钱槐嘴角淌出一缕黑血,滴在贾环袖子上。她愣了一愣,眼泪滚下来,指着墙头方向骂道:“姓卫的!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以后走着瞧!”又跺脚道:“还不快抬了走?等什么!”
众贼七手八脚,拿两根断枪杆子绑成担架,把钱槐并三四个伤亡弟兄抬了,跟着赵姨娘往园中僻静处来。贾环一路走一路回头,拿袖子擦脸。赵姨娘在前头催道:“快些快些,天亮了就不好动手了。”
那卫若兰自离了长安,晓行夜宿,一路只见逃难百姓扶老携幼,道旁弃着破锅烂席,树上拴着无人认领的驴子,瘦得露出肋条。这日过了鄜州地界,忽听前面喊声大起,山坳里冲出百余流寇,举着锄头柴刀,正围住一队乡民乱砍。若兰把马缰往树上一缠,抽出腰刀,大喝一声:“清平世界,怎容得你们这般撒野!”便有个黑脸大汉从土坡后跳出来,手里舞着两把铡刀,应声道:“好汉来得正好!这伙贼昨儿烧了三个村子,今儿又来了!”两人也不通名姓,背靠着背杀入贼群。那大汉砍翻一个,若兰便补上一刀;若兰架住左边,大汉便从右边劈下。杀到月上山梁,贼人渐渐不支,唿哨一声四散奔去。
那大汉抹了把脸上的血,拱手道:“壮士好手段,且到舍下吃碗水酒。”若兰摇头道:“家有老小悬望,不敢耽搁。”大汉也不强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在若兰手里:“几个炊饼,路上垫饥。”若兰谢了,上马便行。
月高风静,唯闻马蹄踏石声。行至三更,见路旁一座府邸,门楣半塌,匾额上的字已辨不真切。若兰下马推门,吱呀一声,惊起檐间宿鸟。院内草深没膝,苔痕上阶,正堂门扇歪倒,桌椅东倒西歪,案上一盏油灯还剩半盏残油。他摸出火石点了,坐于窗前。皓月当空,照见院中一口枯井,井沿上搁着个小小绣鞋,红缎面儿,沾满泥垢。若兰拾起看时,鞋尖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不由想起湘云做针线时,总咬断线头说“这莲花绣给谁穿呢”。又想起那对小儿女,此刻定是偎在湘云怀里,一个扯她衣带,一个摸她耳坠。湘云睡觉最不老实,一条玉臂总爱伸在被子外头,清辉照着,也没个人替她掖一掖。想到此处,那油灯忽地一跳,灭了。若兰把绣鞋揣入怀中,就着月光,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荣禧堂上,日已当午,赵姨娘命人将宴席摆开,铺了红毡,列了杯箸。贾环换了件新簇簇的箭袖袍,腰上系一条撒花汗巾,大剌剌坐了上首。马道婆在左,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在右,底下还有几个不三不四的帮闲,挤了一桌子。
贾环擎起杯来,仰脖干了,把杯底往桌上一顿,道:“今日且吃个半酣,晚间再痛喝一夜。这阖宅如今已归我有,我便头一个主子了。明日论功行赏,你们一个个都有封职。”马道婆笑得满脸褶子,拿帕子掩着嘴道:“阿弥陀佛,日后大家都跟着沾光呢。”说着一侧身,与旁边那贼碰了个杯,一扬脖也灌了下去,咂嘴道:“好酒。”
赵姨娘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嚼着道:“园子里白骨堆得小山似的,叫人看着心里发瘆,你们只顾乐。”贾环道:“这有什么难的。”赵姨娘便唤过一个小厮来,吩咐道:“叫小的们把那些尸骨用车拉了,往城外白杨村青枫林里去,埋了完事。”小厮应了,飞跑出去。一时唤了十几个弟兄,扛着铁锨绳索,乱哄哄往园里去了。赵姨娘又道:“仔细着些,别叫外头人瞧见。”马道婆接口道:“正是呢,横竖过了这几日,谁还认得谁。”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跑来,扒着门框探头道:“姨奶奶,外头来了个道士,说要见环三爷。”贾环把眼一瞪:“什么道士?打发他去!”
那小丫头缩了头去,不多时又跑回来,喘着气道:“那道士不走,只说‘一还一报,时辰到了’,在门上敲着木鱼笑呢。”贾环把手里酒盏往桌上一顿,酒泼了半桌,骂道:“什么还报不还报,再不走,叫小子们捆了撂在粪窖里!”赵姨娘忙扯他袖子:“我的儿,莫理那疯道士,今儿好日子,别冲了兴头。”马道婆也合掌道:“正是,正是,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理他做甚。”
一语未了,忽听远远一阵哭喊,隐隐约约,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叫道:“姑娘回去罢,他们不是好人啊!”那声音凄凄惨惨,一声高一声低,听得人汗毛直竖。赵姨娘打了个寒噤,忙叫小丫头:“去问问是哪个不怕挨刀的乱嚷!这早晚嚎什么丧!”
小丫头去了半晌,回来道:“问过了,是那府里一个丫头,喊了一夜,这回又喊起来,嘴里吐着大口血,还不住口,原是个疯子。”赵姨娘啐了一口:“疯子理他做甚!我听着倒像唱小曲儿似的,怪有意思。”众人便笑:“姨奶奶说得是,倒比戏子唱得还热闹。”
贾环多喝了几杯,脸上通红,一脚踢在旁边一个贼腿上,喝道:“跪下!给三爷磕头,三爷赏你酒喝!”那人扑通跪下,仰着脸,涎笑道:“求三爷赏。”赵姨娘、马道婆笑得前仰后合:“你尝尝,那是马尿!”那人把嘴一咧:“马尿我也喝!”一仰脖灌了下去,众人拍手大笑。
贾环越发得意,叫人抬过箱子来,把里头抢的珠宝首饰哗啦往地上一倒,金珠簪环滚了满地,说道:“谁抢着了归谁!”众贼一哄而上,乱嚷乱抢,头撞着头,脚踩着脚,也不觉疼。赵姨娘抓起一把铜板往空里一撒,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众人又弯腰去拾,你推我挤,闹得个不亦乐乎。
荣禧堂上灯烛点得雪亮,酒气熏得人眼饧耳热。赵姨娘又抓了一把铜板往空里一撒,众人弯腰去抢,头碰着头,撞得酒盏翻倒,泼了贾环一袖子。贾环把袖子一甩,骂道:“抢什么!横竖是些死人骨头换来的钱,也值得这样猴急!”
正嚷着,一个贼从外头进来,肩上还搭着半截草绳,拱手道:“回爷的话,园子里那些尸骨,都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下剩的,明日再逐一寻查。”贾环皱眉道:“那个疯子呢?姓林的丫头,名唤紫鹃的——咱们喝了一天酒,他也嚎了一天,尽是‘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讨厌得很!快把他扔湖里淹死算了!”
那贼笑道:“方才派人过去瞧了,那丫头吐了一路的血,已经死了。明日也带着扔城外去罢。”贾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疑惑道:“怎么姓林的没听说在哪里?死活也不知。”众贼哄笑道:“白天埋了这么多尸骨,也许里头就有呢!”贾环把酒盏往桌上一顿,盏底磕得叮当响,只得作罢。赵姨娘又撒了一把钱,众人复又抢作一团。
一贼踉跄撞进门来,肩头插着半截断箭,血顺袄襟往下淌,嚷道:“贾大哥,不好了!姓柳的那群狗道士,跟贾蓉那一伙又闯进来了!”贾环把酒盏往地上一摔,豁啷一声碎瓷四溅,跳起来道:“都抄家伙!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赵姨娘一把攥住他袖子,咬牙道:“我的儿,留得青山在——”贾环甩开手,啐道:“放屁!人家欺到门上来了,还青山!”众贼齐发一声喊,各掣刀剑,乱哄哄涌出荣禧堂。
院外早杀作一团。柳湘莲一柄剑使得如银龙翻雪,冷子兴在旁递招,贾蓉、贾蔷领着二十来个汉子从月洞门斜刺里杀入,薛蟠挺一条木杠,横冲直撞,口里乱骂:“老子今日倒要看看谁的骨头硬!”两下里叮叮当当,刀光映着残月,阶前石板上血滑得站不住脚。赵姨娘缩在廊柱后,抓着贾环胳膊,跺脚道:“咱们的人呢?怎么倒下去这许多!”贾环红着眼,又劈翻一个,回头一望,自家党羽已折了大半,脚步渐渐往后退。
杀到五更,园里静了。贾蓉提着刀四处一照,地上横七竖八,单是赵姨娘这边,倒有十七八个动弹不得。柳湘莲把剑往鞘里一收,道:“追!一个也不许留!”众人呐喊着赶出城外。赵姨娘、贾环趁乱从角门溜出,一口气奔了二十里,坐在土坡上喘。贾环捶地道:“咱们的人竟敌不过他们!”赵姨娘抹着脸上灰土,恨声道:“此仇不报,我娘儿俩誓不为人!”说罢,搀着贾环,趁着天色未明,往远处去了。
且说贾蓉、贾蔷二人,自那日赵姨娘母子逃出园去,便日日聚在紫檀堡上吃酒取乐。这日午后,薛蟠骑了马,带着倪二,一路吆喝着进了园子,见贾蓉、贾蔷已在沁芳亭上摆开桌案,冷子兴、柳湘莲也都到了。贾蓉拍手笑道:“那泼妇跑了,园子又归咱们了!”贾蔷举杯道:“正是,今儿大设筵宴,不醉不归。”薛蟠便命人将云儿、多姑娘并芳官等十二个戏子叫来陪酒。云儿抱着琵琶,多姑娘斟酒,芳官立在席前。薛蟠一手搂了云儿,一手扯着多姑娘的袖子,笑道:“芳官,你且唱一支来。”芳官唱了一支《赏花时》。薛蟠又举杯向龄官道:“你唱《盘丝洞》。”龄官冷笑一声,道:“我先到里头穿戏服去。”说罢转身便走。
忽见一个贼气喘吁吁跑来,报说十二个戏子偷了一箱子珠宝,跑个没影。倪二骑马追去,追了半里,回来道:“追不上。”贾蓉大骂:“娼妇手脚不稳!”薛蟠咳声叹气,道:“俊的跑了,小曲也听不着了。”贾蔷举杯笑道:“女人多的是,还是饮酒要紧。”大家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冷子兴笑对薛蟠道:“薛兄功劳不小,若不是令妹出计,叫鸳鸯在姓林的面前说小红的是非,咱们还攻不进来呢。”薛蟠道:“妹妹读了些兵书,才出了这个。”贾蓉竖擘笑道:“反间计,令妹高明的很。”
薛蟠痛饮几杯,自觉醉了,要回山庄歇歇。一下人问道:“大爷不是要拿什么新鲜玩意给小的们看?”薛蟠道:“是我那年在苏州买的香袋,搁箱子里几年了,这就回去拿来。”说着,要倪二扶着出了园子,往紫檀堡而来。薛蟠回山庄翻找半天,没找到,喝问宝蟾:“这箱子你开过没有?怎么十锦香袋不见了?”金桂掀帘进来,道:“还不是你那人见人敬的好妹妹拿的?那年巴巴的放在贾家园子山石上,闹了一场风波。我偏要嚷出来,看你们还怎么哄人。”薛蟠怕宝玉在那屋里听到,只得陪着笑,道:“好了,别嚷嚷了,今儿我服侍你罢。”金桂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摔帘子出去。宝蟾道:“留着他也是个祸害,不如打发了他。”薛蟠道:“怎么打发?出去他还不是乱说咱们薛家的不是,难道要把他宰了不成?”宝蟾听了,不觉一怔。
那宝玉在里间坐着,只听外头金桂又嚷起来,骂宝蟾不中用,连个茶也沏不好。宝玉站起身,往这边屋里来。袭人正叠衣裳,见他进来,便道:“成日家吵吵闹闹的,咱们别管他们。二爷,你那块玉到底丢在哪儿了?是那个偷了去不成?”宝玉叹口气道:“什么劳什子,丢了就丢了罢。”袭人道:“宝姑娘昨儿找了一块,式样和你那块不差多少,也照原来的刻了字。我去拿来给二爷带上,也好驱驱邪。”宝玉也不答言,只坐着发闷,想起自己来这儿多时,家里的事一概不晓。黛玉是投在那井里,宝钗说的不详,要祭一祭他也没个机会回去。想到此,长叹一声,堕下泪来。
袭人便往宝钗屋里去。只见莺儿已把绦子打好,正拿给宝钗看。宝钗道:“青色配着金边,倒是好看。袭人你拿了去,给宝兄弟系在脖子上,再把玉络在里头就妥当了。”袭人答应着接了玉,往这边来,见宝玉坐着流泪,自己也忍不住掉下泪来,把绦子挂在宝玉脖子上。宝玉本讨厌这些世俗玩意,又怕扫了袭人的兴,只得任他系了。袭人道:“人死不能复生,再记挂着又有何益。宝姑娘挺不错的,没有不赞的。二爷也不小了,该想着婚姻大事了。”宝玉泣道:“如今家破人亡的,我那有心思娶亲,以后再提罢。”说着,倒向炕里歪着。袭人擦着泪,往自己房里去了。
且说冷子兴、贾蓉、贾蔷、柳湘莲和众道士、贼寇在荣宁两府嬉闹了两天,日日把盏划拳,夜里都寻房子睡了。半夜园中闹起鬼来,死去的冤鬼影影绰绰,悲惨哀号,吓的众贼寇毛骨悚然,更有几人亲见有鬼到屋子里要掐死他们。贾蓉、贾蔷夜里也被几个冤鬼追逐,都抱头鼠窜,躲在草垛间不敢出来。因外地战乱不断,贾蓉、贾蔷把众贼召集了,离了贾府到异地打仗去了。贾府空空无人,寂寞清静,一连数月都没有人来,园中花草林木因无人照管都渐渐枯萎,到了深秋更是凄凉荒芜。
宝玉在紫檀堡住了几个月,堪堪已是第二年深秋。这日趁宝钗、袭人不在跟前,他悄悄溜出山庄,星夜赶回府中。人倦神乏,走到贾府门口,腿一软便坐在石阶上睡着了。
天色刚明,宝玉醒来,抬头一看,园门牌匾上被人戳了几个窟窿。忽见两个儿童从门边探出头来。宝玉喝问:“你们是那里来的?”二童打量他一番,一个道:“我们见过你,你不是这府里的公子吗?”又一个道:“这园子一个人都没有,凄清得怕人。我们刚进去耍了一回,什么宝贝也没见着。”先一个道:“那渚上柳树下有一具白骨,吓死人了。”后一个从怀里掏出两块旧帕子:“从那柳树洞里掏出来的,只当包着什么值钱首饰,展开一看,空空如也,扫兴。”二童摇摇头,跑了。
宝玉信步往园中走来。楼阁依在,厮人已空。又往荣宁两府走了一遭,满目凄凉。来至潇湘馆,屋偾墙毁,瓦砾迁挪,竹林被人砍去,不余半点,枯枝焚集,余灰未烬,只留平地。步入房中,桌翻椅倒,纸片撒了一地,药炉打碎,帐幔铺地,梁上结满蛛丝。
忽听有人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我知是谁。”宝玉一惊,出去一看,只见黛玉的鹦鹉站在一棵枯树上,不住吟哦,又叫“林姑娘回来了,林姑娘回来了”。宝玉伫立鹦鹉面前,饮泣不止。鹦鹉又念:“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宝玉用手抚之,鹦鹉扇动翅膀,惊飞起来,往遥处去了。宝玉不觉大哭,自语道:“林妹妹,你上那里去了?我回来迟了。”
忽然想起早起门口两个小童说在渚边看见一付白骨和两个旧帕,不如过去凭吊一番。又把大观园各处逛了一番,来至柳叶渚边。槐柳成阵,空寂无人。果在槐下看见一付白骨,近旁柳树下搁着帕子。宝玉弯腰拾了,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心想这不是那年我病了时托晴雯送给林妹妹的吗,怎么扔在这里?再一想,全明白过来了——这白骨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林妹妹吗。不觉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良久被冷风吹醒,疯了似的大哭着扑到白骨上喊:“林妹妹,你死的好惨啊!神天菩萨对你不公啊!别人都有寿终正寝之所,你却孤零零死在这荒渚野外,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我来迟了!我好恨啊!”望着苍穹,瞪着双眼哭道:“神天在上,你怎么不开眼啊!我诅咒你这厚地高天,连好坏都不分。老天,你何时才睁开眼啊!”低头望望白骨又哭:“妹妹,我思念你肝肠都要哭断,你怎么狠心独自去了。”说着在地上插了几根树枝,又找了一根木棍,在那地上边哭边念,写下长篇诔文。
念毕,犹在嗟悼,忽听背后有人戚戚然叫了一声:“宝玉,你好。”宝玉回头看那花遮柳隐处,影影绰绰走来一人。